东宫的殿内，灯火通明，将墙上那幅巨大的疆域图映照得纤毫毕现。朱标的目光依旧没有从地图上挪开，他仿佛能看到一条条坚实的灰色大道，如巨龙的血脉般在大明广袤的土地上延伸，连接着京师与边陲，贯通着江南与塞北。

这个构想太过宏伟，以至于他激动的心绪久久无法平复，但理智又在不断提醒他，这其中的艰难险阻，如同一座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白武，纵使有你这‘水泥’，可修路所需的人力，依旧是天文数字。”朱标深吸一口气，从那种近乎狂热的憧憬中挣脱出来，他踱回桌案前，眉头紧锁，“驱使百万之众，旷日持久，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国本。隋炀帝的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白武等的便是这句话。他知道，朱标绝非好高骛远之人，他看到的不仅是功绩，更是功绩背后的风险。

“殿下，驱使与雇佣，天壤之别。”白武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隋炀帝修运河，是无偿的徭役，是强征，是压榨。百姓服役，自带口粮，累死病死，无人问津，这才激起民变。而我们修路，却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殿下可还记得应天府水灾时的‘以工代赈’之策？”

朱标眼神一亮，猛地停住脚步。

“殿下，我大明百姓，勤劳朴实，所求不过一饱饭尔。每年冬日农闲，北方大雪封地，南方亦无农活，数以千万计的壮劳力便闲置在家中。这，是我大明最大的一笔财富！”白武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染力，“我们为何不将这笔财富利用起来？以皇家银行发行的钱钞，或是朝廷粮仓里的粮食，作为工钱，雇佣这些农闲时的百姓来修路！如此一来，百姓冬日无事，却能得一份工钱，一份口粮，足以安然过冬。朝廷得了路，百姓得了实惠，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雇佣百姓……以工代赈……”朱标喃喃自语，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是啊！思路一变，天地皆宽！徭役，是朝廷对百姓的索取。而雇佣，是朝廷与百姓的交易！一字之差，性质却截然不同！前者是负担，会积累怨气；后者是活路，会赢得民心！

“但是国库的存银是否足够负担修建一条如此的水泥路呢？”朱标又迅速冷静了下来。“就算只修一条京师到北平的官道，沿途百万民夫，数年之功，所需钱粮怕是能把户部搬空。”

“只靠朝廷的钱肯定是不够，”白武坦然承认，“所以，需要‘开源’。殿下，朝廷坐拥海贸、水泥、钢铁这些金山银山，却只想着从农税里抠钱，无异于捧着金饭碗讨饭。如果朝廷能让渡一部分海贸、水泥、钢铁的销售权，从那些富甲一方的大商贾手中换来修路的巨款，让他们真正参与到国道的工程之中，他们肯定会更加支持修路。”

“把国家掌握的盐铁之器，交予商人销售？”朱标听到白武的提议，立刻警觉起来，断然摇头。“荒唐！此乃国之重器，历朝历代皆由官府专营，岂能让与商人？商者，重利轻义，唯利是图。一旦让他们染指，必会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扰乱国之经济。父皇更是视商贾为贱业，严禁他们接触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物资，此事绝无可能！”

“殿下，堵不如疏。”白武不卑不亢地迎着朱标的目光，“正是因为官府专营，产量有限，流通不畅，这些好东西才成了少数人能享用的‘重器’。百姓想用用不上，价格居高不下，反而催生了无数走私与黑市。与其让利于走私贩子，为何不制定规则，让商贾在朝廷的规矩下，将这些‘重器’变成利民的‘利器’？我们可以拍卖销售权，价高者得，所得钱款，尽归国库，用于修路。我们可以成立工商司，制定价格上限，严打囤积。让商人的钱，为朝廷所用；让商人的渠道，为百姓服务。如此，才是真正的王道。”

白武知道想完全说服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朱标没有那么容易。“这些东西只有真正流通起来才会让百姓享受到发展红利，了解的人更多，用的人才会更多，卖出去的才会更多。这是必然的趋势，如果大明把握不住，那历史的发展方向又会朝着原本的道路前行了。”

朱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不得不承认，白武描绘的蓝图，解决了钱从哪里来的核心问题。他心中剧烈地挣扎着，最终，眼神变得很坚定：“此事实在干系重大，孤一人无法决断。孤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跟父皇提出此策，孤相信你的眼光与谋划。”

“父王！父王！你现在就试试白大哥说的水泥吧！”一旁早己经见识过水泥的坚硬的朱雄英早己等不及了，他拽着朱标的衣角，兴奋地催促道，“路修好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坐着马车，更快地去北平看西叔了呀？”

童言无忌，却让朱标心中一暖。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又看了看白武笃定的神情，心中的豪情再次被点燃。他大手一挥，笑道：“好！孤倒要亲眼见识见识，这能奠定万世之基的神物，究竟是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