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燕王府。
深秋的气温己经有些低了,燕王府院中的树木也己经落叶,秋风夹杂着尘土刮在人脸上,像被砂纸打磨过。与金陵城里的温润不同,这里的空气里永远都混着一股铁、马汗和尘土的味道。
后院的演武场上,朱棣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清冷的日光下泛着一层薄汗。他手中握着一杆丈八长的马槊,并未舞得虎虎生风,而是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地做着最基础的刺、挑、劈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如山,肌肉的线条随之贲张、收缩,充满了压抑的爆发力。
“喝!”
他猛地向前一踏,槊尖破空,发出一声尖啸,精准地刺在场中一根木桩的红心上。力道之大,让整根深埋地下的木桩都为之震颤。
“王爷的武艺,愈发精纯了。”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身影从廊下走出,正是道衍和尚。他双手合十,脸上挂着一贯的、高深莫测的微笑,“只差一个更大的战场。”
朱棣收回马槊,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卫,接过毛巾擦了擦汗,声音雄浑:“和尚,少说这些虚的。北元的那些崽子,最近又老实了不少,哪有什么大战场?”他走到石桌边,端起一碗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说不出的豪迈。
道衍慢悠悠地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推到朱棣面前。“战场,不一定只在北方。”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却用着东宫的火漆印。他的眼神微微一凝,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演武场上陷入了沉寂,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呜呜声。
朱棣的眉头,从舒展到蹙起,再到拧成一个川字。他看得极慢,仿佛要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胡闹!”他猛地一拍石桌,那厚实的石桌竟被他拍出一道细微的裂纹,“简首是胡闹!十日招工三万,日耗宝钞三千贯?大哥他这是疯了吗!国库的钱是钱,不是纸!这些钱粮,够我北平卫所的将士们换装三遍了!他倒好,拿去给一群泥腿子发工钱,修一条不知所谓的大路?”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在他看来,大明的每一文钱,都应该用在刀刃上,用在北方的边防,用在对付北元的铁骑上。
“王爷息怒。”道衍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给朱棣空了的碗里续上茶水,“殿下这么做,自然有殿下的道理。信上不是说了吗?此举盘活了应天府的市集,让宝钞得以流通,百姓感恩戴德,称太子仁厚。”
“仁厚?”朱棣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我看是妇人之仁!靠施粥买来的人心,风一吹就散了!我问你,那路修到凤阳,有什么用?给父皇回乡祭祖更方便些吗?荒唐!”
道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帘低垂,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朱棣耳中:“王爷,您只看到了凤阳,可曾想过,过了凤阳,再往北是哪里?过了黄河,再往北又是哪里?”
朱棣的动作一滞。
“这条路,名为‘龙脉’。”道衍放下茶杯,抬眼看着朱棣,目光深邃如井,“贫僧听闻,当初献上此策的,还是那个叫白武的年轻人。此人所思所想,皆非凡人。他为太子殿下谋划的,又岂会是一条简单的省亲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