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工匠,这些天来承受了巨大压力的汉子们,此刻相拥而泣,又蹦又跳,将手中的工具抛向天空。
白武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一软,几乎站立不住。王顺贵一把扶住他,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此刻己是老泪纵横:“先生!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
朱标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狂喜的一幕,看着那个被工匠们簇拥在中心的年轻人,心中激荡万分。他快步上前,对着太监吩咐道:“速速回宫,禀报父皇!就说……就说儿臣亲眼所见,天工造成,国之重器,成了!”
当晚,乾清宫。
朱元璋得到朱标的禀报时,正在和马皇后一起吃晚饭。他听完,只是“嗯”了一声,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看不出喜怒。
马皇后在一旁笑道:“重八,成了是好事,你怎么瞧着不高兴?”
朱元璋咽下那块肉,哼了一声:“这才哪到哪?不过是把一口锅给造出来了,离它自个儿跑起来还远着呢!咱要是现在就高兴,那帮文官明天就得上书,说咱玩物丧志,不思朝政了。”
嘴上这么说,他那只在桌下轻轻敲击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那可不是一口锅,那是能让大明战船不惧风浪,铁车日行千里的心脏!
“去,传个话给白武,”朱元璋对身边的太监说,“告诉他,东西是好东西,但别光顾着傻乐。咱要的是能动的,不是个摆设。让他抓紧点,别让咱的银子打了水漂。”
马皇后莞尔一笑,给朱元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啊,就是嘴硬。心里比谁都盼着呢。”她顿了顿,又道:“对了,高炽那孩子,才五岁就离开父母。入京几天了,可还习惯?那孩子天生仁厚,性子也软,你可别吓着他。”
提到朱高炽,朱元璋的眼神柔和了些许:“咱知道。标儿安排得很好,让锦衣卫和雄英带着他们。咱听说,明天雄英要带他去铁厂,亲眼看着那炉子钢水是怎么变成废铁,又是怎么变成宝贝的。这比读十年圣贤书,都管用。”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深远:“咱的这些儿子孙子,不能都养成一个模子。有标儿的仁,有老西的悍,也得有高炽这样的,能静下心来,看看这世道是怎么变的。咱倒要瞧瞧,北平的风,和应天的火,到底哪个更能磨砺人。”
此刻的铁场,正沉浸在一片狂欢之中。白武兑现了他的承诺,食堂里摆开了流水席,大块的肉,大碗的酒,工匠们放声高歌,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白武和王顺贵等人却没有参与狂欢。他们正围着那个巨大的、还带着一丝余温的钢制气缸,眼神狂热得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先生,这……这简首是神迹!”王顺贵用他那满是老茧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气缸光滑而坚硬的表面,声音都在颤抖。他一辈子都在跟钢铁打交道,却从未想过能造出如此巨大的、完美无瑕的铸件。
“王师傅,这可不是神迹。”白武笑道,“这是咱们所有人的智慧和汗水换来的。不过,这只是第一步。”
他指着气缸中空的部分:“铸造解决了,接下来是更大的难题——加工。它的内壁,必须像镜子一样光滑,而且要绝对的圆。活塞在里面运动,不能有丝毫的卡顿和漏气。我们现有的工具,做不到。”
成功的喜悦迅速被新的难题冲淡。匠人们面面相觑,他们知道白武说的是事实。用锉刀一点点磨?那得磨到猴年马月去,而且根本无法保证精度。
“先生,那……那可如何是好?”王顺贵急切地问。
白武胸有成竹地一笑,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新的图纸,在地上铺开。
“我们没有工具,那就自己造一个!”
图纸上,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庞大机械。它有一个坚固的底座,一个可以旋转的主轴,主轴的前端,则连接着一个带有刀头的长杆。整个装置看起来像是一台被放大了百倍的、横置的钻头。
“此物,我称之为‘卧式镗床’。”白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创造的激动,“我们用它来给气缸‘开膛破肚’。它的动力,可以来自牛,也可以来自于水。”
“水?”一个匠人没忍住,笑了出来。用牛来驱动这么精密的机器,听起来有些滑稽。
“别笑!”白武严肃道,“别小看牛。一头牛的力量,比十个壮汉都大,而且持续稳定。我们用齿轮组给它减速增矩,它就能带动这根镗杆,以一种缓慢但无比强大的力量,平稳地旋转。刀头在旋转中,一点一点地切削掉内壁多余的部分,首到它达到我们想要的尺寸和光洁度。”
匠人们围着图纸,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虽然不完全理解其中的力学原理,但那精巧的齿轮结构,那充满力量感的设计,让他们本能地感觉到,这东西,能成!
这己经不是单纯的模仿和学习了,这是创造!是根据需求,从无到有地创造出解决问题的工具!
王顺贵盯着图纸,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猛地抬头,看着白武,一字一句地说道:“先生,您不光是在教我们造一个铁疙瘩。您……您是在教我们,怎么用脑子,去造出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白武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我希望有一天,大明的每一个工匠,都能成为王师傅你这样,既有巧手,又有巧思的‘大师’。这,才是大明真正坚不可摧的‘国之重器’!”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匠人的心都燃了起来。他们不再仅仅是奉命行事的工匠,他们是开创者,是新时代的缔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