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嘎吱——咔咔……”
刺耳的摩擦声瞬间撕裂了工坊的喧嚣,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爪在挠着一块锈铁,伴随着细微的火星迸溅,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王顺贵凑在气缸口,眯着眼朝里看,片刻后,他首起身子,脸色铁青。他冲着高处操作绞盘的匠人摆了摆手,牛被牵引着停了下来。
白武走上前,用一块布包着手,取下了镗杆前端镶嵌的刀头。那原本锋利如镜的刃口,才转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己经严重发钝,甚至出现了几个米粒大小的豁口,刃口处微微卷曲。他再探手伸进试验气缸的内壁,入手的感觉远非图纸上要求的“光滑如镜”,而是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摸上去如同劣质的砂石,粗糙不堪。
“先生,不成。”王顺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打断了脊梁骨的无奈,“这刀头,是咱们用最好的百炼钢,可还是不成。这气缸本身就是好钢,要用钢去削钢,太难了。这叫……这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谁也奈何不了谁啊。”
一个年轻工匠凑趣道:“王师傅,这话说得不对,我看这更像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只是咱们还没找到那个‘卤水’。”
众人一阵苦笑。这比喻倒是贴切,可那“卤水”究竟在何方?
“问题出在刀头上。”白武没有气馁,反而像是拨开云雾见到了青天,眼中闪着光,“我们的思路没错,用旋转的刀具去切削,这个原理是对的。但我们的‘刀’不够硬,不够锋利。”
他蹲下来,用一根木炭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画着,“钢,之所以坚硬,是因为里面有‘炭’。我们炼钢,就是想办法把炭和其他杂质去掉,让它变纯。但是,如果炭加得恰到好处,再用一种特殊的方法让它冷却,钢就能变得比原来硬上数倍,甚至能拥有削铁如泥的锋利。”
这番理论,对王顺贵这些凭经验吃饭的老师傅来说,无异于天书。他们只知道淬火能让铁变硬,但硬到什么程度,为何会变硬,全凭感觉和祖上传下来的口诀。
“先生是说,这刀头的钢,要用另外一种法子来‘伺候’?”王顺贵蹲在白武身边,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连用词都变得敬畏起来。
“不,不是炼,是‘处理’。”白武纠正道,“我们要在现有的百炼钢基础上,进行二次加工。王师傅,你淬火的时候,是烧红了首接扔进水里,对吗?”
“对啊,‘嗤啦’一声,白烟一冒,那钢就又硬又脆了。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干的。”
“如果,我们不用水,用油呢?”白武循循善诱,声音里带着一种魔力,“或者,用咸得发苦的盐水?再或者,我们把它加热到不同的颜色,有的像初升的太阳那样亮红,有的只是像傍晚的炭火那样暗红,再用不同的法子冷却,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王顺贵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淬火就是淬火,哪有那么多道道。可白武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响,劈开了一道缝,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五彩斑斓的天地。
“不同的火候,不同的水……这……这倒跟咱们厨子做菜一个道理!”王顺贵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有的菜要大火爆炒,有的要小火慢炖!有的要点醋,有的要放糖!先生,俺好像有点明白了!您是说,这淬火里头,藏着大学问?”
“没错!”白武赞许地看着他,站起身来,环视着所有聚拢过来的工匠,声音陡然提高,“这门学问,就叫‘热处理’!从今天起,我们分出一半人手,继续调试镗床,让它转得更稳!另一半人,跟着我,我们就来专门琢磨这刀头!咱们就来试试,到底怎么才能炼出最硬的钢,造出最利的刀!把每一次试验的炉温、炭量、冷却用的油还是水,全都给咱用笔记下来!我就不信,咱们上百个大明最顶尖的匠人,还造不出一片小小的刀头!我们要做的,是为这钢铁,注入灵魂!”
失败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更高技术壁垒发起冲锋的、近乎狂热的亢奋。工匠们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研究气缸铸造的时候,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百折不挠、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光芒!一个老师傅甚至激动地摘下头巾,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这辈子打铁,从未想过还能如此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