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用水?”另一个工匠想起了乡下的水车,“咱们铁场旁边不就是秦淮河的支流吗?可以建个大水车,用水力来带动!”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一亮!
对啊,水力!水流的力量,只要河水不断,那就是源源不绝,而且远比牛力稳定得多!
铁轩一拍大腿,兴奋地脸都红了:“此法可行!用水车带动,日夜不休,力道也匀称!【我这就去画图,最多三个月,保证立起一座大明最大的水车!】白先生,我看这事能成!”
白武的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他看着众人重新燃起的希望,不得不再次泼上一盆冷水:“水力的确比畜力好。但是,你们想过没有,水车的力量,好控制吗?”
“控制?”铁轩愣了一下,“水车不就是转吗?咱们这齿轮组不就是减速用的?”
白武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起来,先画了一个巨大的水车,又在旁边画了一套极其复杂的联动装置:“水车转动的速度,取决于水流的快慢。我们要的是一种极其缓慢,但力量巨大的转动。而水车,要么就是转得飞快,要么就是力量不足。想要通过它来带动我们这套复杂的减速齿轮,并且能做到‘令行禁止’,随时启动、随时停止,精准控制,你们看,这里需要一套离合装置,这里需要一套制动装置,而且为了应对水流变化,可能还需要能调节水斗进水量的闸门……这一整套传动和控制机构,比我们现在这套镗床本身要复杂十倍不止。等我们把这套东西造好,黄花菜都凉了。”
更重要的是,白武心中还有一个更大的野心。水车,依然是靠天吃饭。冬天河水结冰怎么办?枯水期怎么办?而且,水车只能建在河边,这意味着未来的工厂,将永远被束缚在水力资源丰富的地方。
这不是他想要的未来。他想要的,是一种可以摆脱自然束缚,可以被放置在任何地方,随时提供强大、稳定、可控动力的东西。
众人的热情再次被浇灭。是啊,先生画出来的东西,他们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那种庞然大物,光是建造就要数月之久,而且根本无法做到像人牵牛一样,说停就停,说走就走。
一个老师傅颓然地蹲下,默默地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嘴里喃喃道:“到头来,还是不行么……”
工坊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完美的金属屑和那头疲惫的黄牛,心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难道,真的就卡在这里了?
白武站在这片沉寂的中央,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失落的脸庞,扫过那台巨大的卧式镗床,扫过那个静静躺在角落里、等待着被加工的巨大气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的淬火水槽上。
那是为了保持水温,底下一首用炭火加热着的大水锅。蒸腾而起的水汽,在昏暗的工坊里形成一团朦胧的白雾,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意。水汽不断顶着上面虚盖的木板,让木板发出“噗通、噗通”的轻微撞击声。
水……蒸汽……噗通……噗通……
那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与镗床齿轮缓慢转动的“咯噔”声重合在了一起!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白武脑中的迷雾!
他怔怔地看着那团蒸汽,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对啊!
他怎么忘了这个!
他一首在苦苦思索如何为蒸汽机制造最核心的部件,却忘了蒸汽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需要一台蒸汽机,来制造另一台蒸汽机!
这是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循环,一个典型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难题。但是,如果……如果退而求其次呢?
他不需要一台完美的、高效的、能驱动万吨巨轮的蒸汽机。他现在需要的,仅仅是一台能够替代那几头牛,能够提供缓慢、稳定、持续动力的“机器牛”!
这台“机器牛”,可以粗糙,可以简陋,可以漏气,可以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但只要它能动,能不知疲倦地转动那个该死的绞盘,就足够了!
而制造这样一台粗糙的“机器牛”,还需要那个完美的气缸吗?
不一定!
可以用他们之前铸造失败的、有砂眼、不太圆的试验品气缸!可以用不那么精密的活塞,用浸透了油脂的皮革来做密封!它的力量会很小,大部分蒸汽会泄露掉,但只要锅炉烧得够旺,总有一部分力量能被利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