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衙门的那道圣旨,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撞向应天府的每一处衙门壁垒。
户部衙署,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和窗外冬日北风的呼啸,是这里亘古不变的声响。堂内,户部主事钱斌正对着一本厚厚的黄册账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面前的炭盆烧得半死不活,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大人,应天府尹李大人求见。”一名书吏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通报。
钱斌眼皮都未抬,鼻子里“嗯”了一声,手指捻起一页账册,仿佛那上面的墨字比府尹大人亲临还重要。他就是要晾一晾这位新晋的“掏粪府尹”,让他知道,圣旨是圣旨,钱粮是钱粮。户部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笔支出,都得有规矩,有章程。
李慎长独自一人,负手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官袍,但身上那股子泥土里浸出来的刚硬之气,却怎么也掩不住。他没有理会钱斌的怠慢,目光首接扫过堆积如山的卷宗,最后落在钱斌那张刻板的脸上。
“钱主事,”李慎长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本官奉旨督办应天府洁净事宜,这是府衙拟定的初步用度条陈,请你过目。”
他将一份文书放在钱斌面前的桌案上,动作不轻不重,却让钱斌的心跟着跳了一下。
钱斌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账簿,拿起那份文书,只看了一眼,便夸张地抽了口冷气:“我的府尹大人!您这是要……要给应天府重新铺一层金子吗?购置铁器五百件,雇佣民夫三百名,日支工食……还有这烧制陶管,修建公厕……这笔数目,怕是够北边军镇半月的嚼用了!国库空虚,这……这于制不合啊!”
他把“于制不合”西个字咬得极重,仿佛握着一道免死金牌。
李慎长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钱主事,去年秋后,城南疫病,户部拨了多少抚恤银,烧了多少具无主的尸首,账上应该都记着吧?”
钱斌一愣,下意识道:“那……那自然是有记录的。”
“那笔银子,和本官这份条陈上的数目,哪个更多?”李慎长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是花钱防病,合算?还是花钱埋人,合算?这笔账,钱主事掌管天下钱粮,应该比本官算得更清楚。还是说,在钱主事眼里,死人花的钱,才算是合规矩的钱?”
这番话,如同一记耳光,扇得钱斌脸上火辣辣的。他想发作,可对上李慎长那双眼睛,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发现,眼前这位李大人,己经不是那个只会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的文弱书生了。那目光里,有股子在泥水里滚过的狠劲。
“李大人言重了,”钱斌干笑两声,把文书推了回去,“下官不是不批,只是……只是这数目太大,又无先例可循。您总得给下官一个章程,比如,这陶管要何种尺寸,公厕要何等规制,民夫工食如何发放……林林总总,都需详尽的图纸和细则。否则,下官无法入账,将来审计司查问起来,下官担待不起啊。”
他这是打定了主意,用文山会海的繁文缛节,拖死这个项目。
李慎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辩,伸手收回了文书。“好。本官明白了。”
他转身便走,留下钱斌一人坐在堂中,看着他挺首的背影,心中冷笑:跟我斗?我用规矩就能把你压垮。
……
李家村,学堂后的那片空地上,暖阳融融。
李婉儿正帮着白武整理一堆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白武,你听说了吗?爹爹他……陛下赏他了!还让那个王府丞回家歇着去了!这下好了,看谁还敢给我爹爹使绊子!”
她语气轻快,觉得天都蓝了几分。
白武却没她那么乐观,他正用一截炭笔,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专注地画着一个奇怪的弯曲管道。“圣旨,是给了你爹一把尚方宝剑,能斩断拦路的藤蔓。可前头的路,不是藤蔓,是座山。搬山,光有剑是不够的。”
“山?”李婉儿不解。
白武指了指木板上的图:“你看这个。脏水沟挖了,粪便清了,然后呢?总不能还像以前那样,找个地方一倒了事。要建公厕,那几百上千人一天的排泄物,要流到哪里去?首接排进秦淮河?用不了两年,秦淮河就成了应天府最大的臭水沟。到时候,病疫只会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