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被图纸上那些清晰的线条和详尽的标注死死吸住了。
作为一个跟钱粮数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他对图纸、规制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他看不懂什么叫“化粪池”,但他看得懂那上面标注的尺寸、用料;他不懂什么叫“存水弯”,但他看得懂那精妙的结构能起到的隔绝作用;他更看得懂那个“坡度三百分之一”背后所代表的,是一种怎样可怕的精准!
钱斌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用来刁难李慎长的所有借口——规制、细则、图纸、章程——此刻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比周详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这图纸上的每一笔,都像是在抽他的脸。
“这……这是何人所绘?”他声音干涩地问,再也不敢提“涂鸦”二字。
“这就不劳钱主事费心了。”李慎长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钱主事昨日所要的‘章程’,这里应有尽有。从沟渠尺寸,到公厕样式,再到工料预算,无一不备。本官算过了,按照此图施工,一次投入,可保应天府十年无忧。十年之内,因秽物滋生疫病而死的百姓,抚恤的银两,烧埋的耗费,加起来的数目,钱主事比我清楚。”
李慎长向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本官只问一句,这笔用于防病的钱,和那些将来要用于埋人的钱,在钱主事的账簿上,哪一笔,更‘合规矩’?”
“你……”钱斌被噎得满脸通红,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图纸,找到了新的突破口,“荒唐!这图上所绘之物,闻所未闻!工艺如此刁钻,我大明的工匠,谁能做得出来?这分明是纸上谈兵,哗众取宠!”
“工匠之事,本官己与将作监的少监大人通过气,他们说,只要图纸详尽,便能一试。”李慎长云淡风轻地堵死了他的退路,随即又道:“至于闻所未闻……钱主事,新法、新政,哪一样不是从‘闻所未闻’开始的?难道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就要靠着一成不变的故纸堆来维系吗?”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倒是钱主事,昨日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日图纸规矩俱全,你又说‘闻所未闻’。看来,在钱主事这里,只有躺在故纸堆里的才叫规矩,这为民办事、利国利民的新法子,反倒成了‘荒唐’之举?”
他拿起那份图纸,作势要收起来。
“也罢。既然户部认为此法不妥,本官这就带着它进宫面圣。顺便也请陛下评断一下,究竟是李某人异想天开,还是有人抱着账本,对窗外百姓的生死疾苦,充耳不闻!”
“怠政懒政”西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钱斌的耳边炸响。周围几个伸长脖子偷听的吏员,闻言瞬间缩了回去,却用更加震惊的眼神偷偷交换着信息。他看着李慎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他猛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书呆子府尹,而是一把己经出鞘、闪着寒光的尚方宝剑!
他那股子拿捏了半辈子的官僚习气,在“面圣”二字面前,土崩瓦解。
“李……李大人,息怒,息怒!”钱斌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按住那份图纸,像是怕它飞了似的,“下官……下官只是见此神工,一时震惊,绝无阻拦之意!合规矩,合规矩!再没有比这个更合规矩的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笔筒里找出官印,蘸足了印泥,对着李慎长递过来的用度条陈,手腕颤抖着,几乎是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盖了下去。
“咚”的一声,红印落下。这声音在安静的衙署里显得格外响亮,仿佛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钱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被李慎长从容收走的条陈,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连同那些他信奉了一辈子的规矩,都被这一下,盖了个粉碎。
他知道,应天府的天,要变了。而这场变革的源头,竟然只是一张来路不明的图纸,和一个……掏粪的府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