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换衣服和梳头,显然无法掩盖本质。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混合着诏狱霉味、伤口脓血恶臭、以及某种浓烈个人气息的“熊氏风味”,正以担架为中心,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毒气领域”。抬担架的西个番子,脸都绿了,个个翻着白眼,脚步虚浮,一副随时可能壮烈牺牲的模样。崔呈秀捂着口鼻,远远地跟在后面,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启。。。。。。启禀王公公。。。。。。” 一个番子带着哭腔,远远地就喊,“罪。。。。。。罪将熊廷弼。。。。。。带到!” 声音都在发颤,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熏的。
王体乾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尖声道:“等着!杂家进去通禀皇爷!” 说完,逃也似地转身,几乎是冲进了乾清宫暖阁,仿佛后面有厉鬼在追。
暖阁内,药味和龙涎香混合着。朱炎曦依旧半倚在榻上,闭目养神,脸色苍白。王体乾扑到榻前,也顾不得礼仪了,声音带着哭腔:“皇爷!皇爷!人。。。。。。人带来了!可是。。。。。。可是那味道。。。。。。奴婢。。。。。。奴婢。。。。。。”
朱炎曦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没闻到那己经开始顽强渗入暖阁的、丝丝缕缕的“开胃前菜”。他瞥了一眼王体乾那副快要背过气的样子,虚弱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既是。。。。。。忠臣。。。。。。岂能以貌取人?更遑论。。。。。。气味?宣。”
王体乾:“。。。。。。”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忠臣。。。。。。难道忠臣的标准里还包括能当生化武器使用吗?!
但皇命难违。王体乾哭丧着脸,一步三回头,如同奔赴刑场般挪到暖阁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捏着嗓子尖声喊道:“皇爷有旨!宣!罪。。。。。。宣熊廷弼!觐见!”
外面抬担架的番子如蒙大赦,又如同听到催命符,咬着牙,憋着气,抬着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担架,一步步挪向暖阁大门。那股浓郁的、令人绝望的恶臭,随着他们的靠近,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地灌入了乾清宫!
“呕。。。。。。” 门口侍立的一个小太监终于没忍住,弯腰干呕起来,随即引发连锁反应,好几个宫女太监都捂着嘴,脸色惨白。
当担架被抬进暖阁门槛的刹那!
轰!
仿佛一颗无形的臭气炸弹在暖阁内炸开!
浓烈到化不开的、混合着腐肉、脓血、汗酸、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诏狱最深处的绝望气息,瞬间充斥了暖阁的每一个角落!霸道地压倒了药味,甚至将龙涎香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腥臊!
“呃。。。。。。” 侍立在朱炎曦榻边的两个小宫女,眼睛一翻,软软地晕倒在地。
王体乾离得最近,首当其冲!那股味道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他面门上!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早上吃的精致点心混着苦胆水,毫无形象地喷了出来!整个人摇摇晃晃,靠着柱子才勉强没倒下,脸色己经由白转青,眼神涣散。
就连跪在稍远处的魏忠贤,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股加强版的“熊氏风味”熏得眼前发黑,胃里一阵抽搐,赶紧用宽大的袍袖死死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充满惊恐和痛苦的眼睛。
整个暖阁,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混乱和死寂,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和昏迷宫女微弱的呻吟。唯有龙榻上的朱炎曦,依旧面不改色,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一丝……嗯,或许是天道也感到些许不适?
担架被放在暖阁中央,距离龙榻约十步远。西个番子丢下担架,如同躲避瘟疫般连滚爬爬地退到门口,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重获新生。
熊廷弼躺在担架上,身上新换的囚服掩盖不住下面透出的浓烈气息。他艰难地侧过头,乱发下那双燃烧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暖阁内众人的狼狈相——晕倒的宫女,呕吐不止的王体乾,捂着鼻子抖如筛糠的魏忠贤,还有门口那几个如同刚跑完马拉松的番子。
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刻薄的讥诮,浮现在他那干裂的嘴角。
“呵。。。。。。” 一声沙哑的冷笑从他喉咙里挤出,打破了暖阁内除了干呕声外的死寂,“金銮殿。。。。。。乾清宫。。。。。。原来。。。。。。。也怕。。。。。。老子这身。。。。。。诏狱里带来的。。。。。。忠臣味儿?”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龙榻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少年皇帝身上。没有敬畏,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