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片肃杀之中,却有几条关乎江南命脉的经济血管,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甚至刻意疏浚着。盐税司、漕运总督衙门的官员们发现,尽管顶头上司可能换成了阉党新贵,但该收的盐引照发,该运的漕粮照走。那些与东林核心牵连不深、或者早早“幡然醒悟”的盐商、粮商,甚至收到了由秘密渠道递来的、盖着模糊印记的“安民告示”或口信:既往不咎,安心经营,朝廷需要江南的银子。
分化,在沉默与恐惧中悄然进行。苏州府衙后堂,新任命的苏州知府姚宗文,一个以精明圆滑、善于钻营且与东林清流素有龃龉而闻名的官员,正设宴款待本地几位颇有影响的缙绅。席面算得上精致,但气氛却如同窗外的铅灰色天空,沉闷压抑。姚宗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话语却像浸了盐水的鞭子,无声地抽打着在座诸人残存的抵抗意志。
“诸位乡翁,”姚宗文端起一只青瓷茶盏,指腹<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温润的杯壁,语气不疾不徐,目光却似探针般扫过每个人的脸,“时局如何,毋庸下官赘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当今圣天子在上,魏公公明察秋毫如炬,所求者,不过是江南的靖绥与钱粮的妥帖。至于那些。。。。。。”他刻意顿了顿,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己然伏法的‘宵小’,‘逆党’,不过是咎由自取,坏了朝廷纲纪,也搅扰了我们江南的安宁!何苦为了几个不识时务、自取灭亡的狂悖之徒,赌上阖族的百年基业与满门老小的性命前程?”
他轻轻啜了口茶,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蛊惑:“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啊。上峰那边,亦深知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总要倚重诸位这样的体面乡绅来维系地方。只要大家安分守己,该缴纳的税赋钱粮,分文不少,该出的力役丁口,半点不差,甚至。。。。。。”
他目光锐利地捕捉到席间几位富商眼中闪烁的游移,“。。。。。。若能主动为朝廷分忧,检举揭发那些潜伏隐匿的‘逆党同谋’,不法情事,非但身家性命可保无虞,这荣华富贵,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毕竟,朝廷也需要能办事、懂规矩的人,不是么?”
席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闻茶盏盖轻碰杯沿的细碎声响。有人垂首盯着自己袍服上的云纹,仿佛要数清经纬;有人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着唾沫;也有人眼神闪烁不定,脸上那属于商贾的精明算计,在恐惧的底色上渐渐晕染开来。
是啊,杨涟、左光斗血溅菜市口的消息早己传来,高攀龙等人困在京师如同瓮中之鳖,还谈何抵抗?阉党所求,无非是江南不乱,钱粮不断。只要认了这个“规矩”,按时足额缴纳“买命钱”,不碰那根要命的高压线,这富庶江南的日子。。。。。。似乎还能照旧?至于东林书院那“风声雨声读书声”的慷慨激昂?那虚无缥缈的东西,能当白花花的银子使,能保住项上人头和库房里的黄白之物吗?
就在这江南士绅群体在恐怖威慑和利益诱惑下陷入集体性沉默与分化之时,阉党的屠刀,斩向了东林党最后的、也是最根本的命脉——无锡东林书院!
这一天,无锡城的天空被厚厚的乌云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阴沉沉的天气仿佛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彻街道,大队的营兵和东厂番子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汹涌地涌向城东。他们的步伐整齐而有力,所到之处,人们纷纷避让,生怕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波及。
这支队伍的目的地是城东那座闻名遐迩的书院。这座书院历史悠久,培养出了无数的才子佳人,是文人墨客们心中的圣地。然而,今天它却成为了被攻击的目标。
营兵们手持长枪,东厂番子们则手持各种武器,他们的脸上都透露出一股凶狠和决绝。沉重的撞木被他们抬着,猛烈地撞击着书院的大门——那扇象征着清议圣地的“依庸堂”大门。
“哐!哐!哐!”每一次撞击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整个城市都能听到。这声音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远处那些偷偷窥视的士子们的心上。他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奈。
终于,在连续的撞击下,门扉不堪重负,轰然碎裂。木屑西溅,烟尘弥漫。番子们见状,如饿狼一般,争先恐后地冲进了书院。
“砸!”“烧!”“片瓦不留!”随着一声声怒吼,书院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桌椅被掀翻,书籍被撕碎,字画被烧毁。番子们肆意破坏着一切,毫不留情。
冷酷的命令在院内回荡。圣贤画像被粗暴地扯下,踩在泥泞里;珍贵的典籍被成捆地抛出,投入熊熊燃烧的火堆;刻着“风声雨声读书声,家事国事天下事”楹联的石碑,被铁锤砸得粉碎!浓烟滚滚,冲天而起,带着纸张、木头焚烧的焦糊味,弥漫了整个无锡城,也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思想的火种,组织的基础,在这粗暴的烈焰中,化为灰烬。
乾清宫西暖阁。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金丝楠木被刻刀刮削后散发的清冽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血腥铁锈味,那是从遥远的江南,顺着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一路飘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