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乾清宫西暖阁里那股子楠木清香，愣是被魏忠贤身上飘过来的血腥气和铜钱味给搅和了。这老太监今儿个精神头格外足，脸上那褶子都笑开了花，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清单，腰弯得都快贴地上了。

“皇爷！托您的洪福！托您的圣明烛照！”魏忠贤的声音尖细里透着压不住的亢奋，“东林奸党逆案，京师部分算是犁庭扫穴，连根薅干净了！这些个蠹虫，吃着朝廷的饭，砸着大明的锅，家底儿倒是肥得流油！您瞧！”

他双手将那清单高高举过头顶，王体乾赶紧小碎步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地呈到朱炎曦的软榻前。

朱炎曦斜倚在锦褥上，脸色依旧苍白，手里把玩着一个刚雕出轮廓的小木马，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魏忠贤立刻像是得了鼓励，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报账：“查抄逆产现银、金珠、古玩、田契、店铺。。。。。。折合现银，初步清点共计西百八十五万七千六百余两！这还只是京畿和顺天府周边的！江南那头，大网刚撒下去，肥羊还多着呢！”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赤诚”，声音更加“沉痛”：“更可恨的是，奴婢彻查此案时，竟发现。。。。。。竟发现奴婢手下一些不成器的东西，也受了东林逆党的蛊惑，私下里有些不清不楚的来往！奴婢得知，痛心疾首啊！连夜召集了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他们，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这帮狗奴才，为了戴罪立功，也为了向皇爷表忠心，纷纷变卖了些家当，凑了个份子。。。。。。”

魏忠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大义灭亲”的悲壮：“一共凑了纹银三十八万两！连同抄没的逆产，总计五百二十三万七千六百余两！奴婢们不敢有丝毫隐瞒，更不敢私藏分毫！全数在此，恳请皇爷。。。。。。充入内帑！也好稍解朝廷用度之急，更让奴婢等。。。。。。求个心安！”

好家伙！王体乾在旁边听得眼皮首跳。这魏老伴儿，真真是个人才！把手下孝敬的买命钱，硬是说成了痛改前非的“份子钱”，还和抄没的赃款混在一起，显得忠心耿耿、大公无私！这账做的，比那三大本《查抄逆产明细账册》还漂亮！

朱炎曦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小木马。他苍白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份清单的封面，指尖冰凉。识海里，“国运值”在魏忠贤报出“五百二十三万”这个数字时，微不可察地向上跳动了一小格——21/100。蚊子腿也是肉啊。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魏忠贤那张写满“赤胆忠心”的老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光线错觉。

“老伴。。。。。。有心了。”朱炎曦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淡，“这银子。。。。。。沾染了东林逆党的腌臜气，也沾了你们。。。。。。认错悔改的心意。搁在内帑。。。。。。也好。以毒攻毒。。。。。。朕看。。。。。。倒也合适。”

魏忠贤心里猛地一咯噔！皇爷这话。。。。。。听着像是夸，可这“以毒攻毒”，“腌臜气”。。。。。。怎么品着那么不是味儿呢？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白毛汗，头埋得更低，连声道：“皇爷圣明！奴婢们这点微末心意，能入内帑为皇爷分忧，己是天大的福分！奴婢惶恐！奴婢。。。。。。”

“行了。。。。。。”朱炎曦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表忠心表演，重新拿起一块新的楠木料，小巧的刻刀在指尖灵活地转动起来，“银子。。。。。。朕收了。事儿。。。。。。还没完。辽东，江南还有其他各地的根子。。。。。。深着呢。还有那些。。。。。。藏在犄角旮旯、自以为能躲过去的。。。。。。杂鱼烂虾。。。。。。”

刻刀刮过木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老伴。。。。。。你办事。。。。。。朕放心。”朱炎曦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持久战。。。。。。好好干。该查的。。。。。。一个不能漏。该办的。。。。。。一个不能跑。银子。。。。。。该进内帑的。。。。。。一粒米都不能少，懂吗？”

魏忠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窜天灵盖！皇爷这是嫌三百万两不够！这是要把整个大明翻过来刮地皮啊！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发发自肺腑的。。。。。。颤抖和决心：“奴婢明白！奴婢谨遵皇爷圣谕！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跟东林逆党有勾连的蛀虫、硕鼠，统统挖出来！绝不让一条漏网之鱼，玷污了皇爷的江山！银子，奴婢一定办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少地送进内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