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路,火速南下!带足三百万两银票,分头找松江沈廷扬和登莱陈洪范!告诉他们,宣大‘关节’己用金子砸开一条缝!但王象乾胃口太大,需要更多、更快的粮、布、铁、药!有多少要多少!价钱上浮三成!让他们动用一切关系,从江南、湖广甚至南洋调货!走海路到天津或登莱,再想办法陆运至宣大!告诉他们,这是泼天的富贵,做成了,日后宣大商路,他们占三成干股!”
松江府,沈园。
巨商沈廷扬看着范家使者带来的密信和天文数字的银票,呼吸都急促了。他看向一旁同样眼热的陈洪范:“陈将军,王象乾真松口了?这银子......”
“银子做不得假!” 陈洪范舔了舔嘴唇,“宣大这条路要是真稳了,那就是金山银海!但量太大,风险太高,我们吃独食怕撑死也兜不住。”
“所以,得拉上足够大的伞!” 沈廷扬眼中精光闪烁,“顾枢!只有这位东林魁首的门生故旧遍天下,能在朝中说话,也能调动江南士绅的粮仓、工坊!顾家也早不是清水衙门了!”
苏州,拙政园旁,顾氏别院。
顾枢在静谧雅致的书房中,看着沈廷扬和陈洪范呈上的“合作计划”——一个涉及巨额走私、打通宣大关节、利益共享的庞大网络,以及那份足以让任何圣人动心的“诚意”(价值百万两的江南良田地契和通兑银票)。窗外竹影婆娑,室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铜臭与权力的诱惑。顾枢闭目良久,手指在紫檀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最终,他睁开眼,目光深邃难明,缓缓道:“此事......牵连甚广,需......徐徐图之,务必......滴水不漏。” 一个以顾家为枢纽,串联江南豪商、海上势力、部分东林官员的庞大走私同盟,在江南的温山软水中,悄然织就。
他们自以为行动隐秘,信使乔装改扮,银钱通过数家钱庄复杂汇兑,密谈在深宅大院。然而,从范永斗的信使离开张家口,到沈廷扬的马车驶入顾家别院,所有关键节点,都在鬼瞳卫江南千户的监视下无所遁形。一条条加密信息,通过鬼瞳卫独有的渠道,飞向阳和城。
王象乾听着“赵掌柜”的详尽汇报,看着江南鬼瞳卫发来的密报(详细记录了沈、陈入顾府的时间、携带物品、密谈时长等),再瞥了一眼墙角堆放的八大家“厚礼”,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如同老农看到肥鱼咬钩般的、混合着狡黠与冷酷的笑容。他捻着佛珠,对吴阿衡道:
“小吴,你看这买卖。他们心甘情愿送钱送礼,老夫‘勉为其难’收下,再‘秉公办事’收了点货给陛下交差,还‘好心’给他们指了条‘生财之道’......一环扣一环,他们是不是觉得这买卖做得挺值?”
吴阿衡看着总督大人那副“奸商”面孔,再想想那些正做着暴富美梦、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天罗地网的晋商、海商、甚至清流领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苦笑道:“老大人......您这放长线钓大鱼的功夫,下官......叹为观止!只是这线......放得是否太长了点?江南那边......”
王象乾笑容一敛,眼神锐利如刀,轻轻抚摸着御赐的尚方宝剑:“长?不长!陛下要的不是几条小鱼,是要将这通敌卖国、蛀空大明的毒瘤,连根拔起!告诉鬼瞳卫的弟兄们,劳烦他们给本督盯死了!一根线都别断!所有参与进来的‘大鱼’,一个名字,一份证据,都给我记录在案!老夫倒要看看,这张用银子织就的网,最终能网住多少条......不知死活的大鱼!这网收起来的时候,就是陛下犁庭扫穴,还天下朗朗乾坤之日!”
阳和城的刀光剑影、人头落地,仿佛只是宣大边塞的一声闷雷。而在千里之外被温山软水包裹的江南,一场由顾枢这位东林魁首亲手导演,以金山银海为燃料,以无数士绅贪婪为动力的“无声海啸”,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席卷着这片帝国最富庶的土地。
顾枢在苏州别院那一声看似云淡风轻的“徐徐图之”,落在依附于顾家这棵参天大树的江南豪绅耳中,不啻于吹响了冲锋的号角。东林领袖的金字招牌,加上足以让圣人都心动的“泼天富贵”许诺,其动员力瞬间被点燃,爆发出的能量令人瞠目结舌。
粮山崛起: “快!打开甲字仓!丙字仓也清空!顾老有命,有多少收多少,价钱好说!” 苏松常湖熟地,一个个深藏于豪绅庄园深处、平日里虫鼠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巨型粮仓被轰然打开。陈年的稻谷、新收的麦粒、雪白的粳米、金黄的粟米......如同决堤的洪水,被民夫们喊着号子,一袋袋扛上等候多时的漕船、骡车。粮船在纵横的水网中首尾相连,堵塞了河道,船老大们急得跳脚骂娘,管事的却眉开眼笑——按船抽水钱,堵得越久赚得越多!松江府和杭州湾的码头上,沈廷扬庞大的海船队如同饥饿的巨兽,巨大的吊杆日夜不停地挥舞,将小山般的粮袋吞噬入腹。空气中混杂着新谷的清香与陈米特有的微醺气息,码头账房里的算盘声密集得如同暴雨,管事的手指在账簿上飞舞,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每入库一石,他兜里的银票就厚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