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时05:17:28,开拓庇护所。
凶险的攻守战再度告一段落,庇护所的战士们总算有了喘息之机,有些累得直接躺倒在墙根和路边,任由穿梭在战场的医护人员处理伤痕血迹;
环绕庇护所而建的护城河里,漂浮着不少残肢断臂,血流漂橹;
腥重的铁锈味仿佛凝成实质,就连空气都快被染上鲜血的殷红。
阿斯多诺靠在墙边,用嘴咬着布条,单手系紧,垂目盯着鲜血逐渐濡湿纱布。
若是没有小姐和那位教授带来的各类药物,他的这条手臂恐怕根本保不住。
公司的火力比想象的还要猛烈,作为纵横沙场多年的老将,阿斯多诺能轻易辨别出哪些是精锐、哪些是新兵;
毫无疑问,施耐德派出的这些人,皆是要钱不要命的坚甲利兵,无一例外。
“嘿哥们,发什么呆呢?”
波提欧从不远处大踏步走来,打断了阿斯多诺的沉思:“伤挺重?”
“还好,没废就行。”
波提欧端详几眼:“他呜呜伯的,施耐德那个大可爱又来强行入驻这一套……这次老子绝对不会放过他。”
阿斯多诺:“还好小姐很早以前就在防备这件事了。嘶……”
他摸摸下颌:“她还真是料事如神。”
波提欧:“你也有这种感觉?”
“也?”
“虽然那无名客姐们天天搞抽象,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就是有时候靠谱得有点过头了。”
波提欧降低音量:“半个月前,她在和别的星球谈合作的时候,特意向对方购买了一大批价格低廉的矿产,叫什么‘石珀’来着……对方一听她要买这玩意儿,立刻就同意了。”
阿斯多诺:“这有什么用吗?”
波提欧耸耸肩:“就是好看一点而已,其他屁用没有,所以她才能用超低的价格买到。”
“还有后续吧?”
“猜对了。”
波提欧啪地打个响指:“结果那批石珀刚运来不久,公司技术部突然派人四处打听求购石珀,理由是,他们新研发的熵变裂解装置需要这种矿物,才能实现大规模制造生产。”
“……”
阿斯多诺沉吟不语。
他自然是见过石珀的,现在那批矿产就存放在庇护所修建的地下仓库内。
当初星把这些矿产买回来的时候,没人知道它们有什么用,更没人知道星为什么要买回来。
波提欧接着道:“现在,石珀的价格已经飙升至一枚一亿信用点了——你知道无名客姐们是用多少信用点买回来的吗?”
“多少?”
波提欧竖起一根手指。
阿斯多诺:“一万信用点一枚?”
波提欧:“一百。”
“……”
阿斯多诺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多少???”
波提欧耐心重复:“一百信用点一枚。”
“……”
“哈哈哈,我当时得知这件事之后,脸上的表情和你一样。”
波提欧如愿以偿地瞧见阿斯多诺震惊的神情:“这简直就跟虚无令使冒充巡海游侠一样,绝对是乐子神开的玩笑!”
阿斯多诺揉揉眉心:“小姐她买了一堆……她买了多少来着?”
波提欧:“反正堆满了一整个仓库。她几乎把那颗星球储存的所有石珀都买走了。”
绝对有上万枚。阿斯多诺心道。
……等等。
阿斯多诺直起身,心底似乎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我们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你也觉得小姐她料事如神?”
波提欧:“噢对,没错。我刚开始以为这姐们是撞了大运,可这之后,她接二连三的操作让我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内幕消息。”
阿斯多诺:“——她是不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波提欧:?
波提欧:“不是哥们,她又不是‘终末’的信徒,你是怎么想到这上面去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
少顷,阿斯多诺败下阵来:“也对,怎么可能有人会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波提欧却道:“你别说,还真有——星核猎手,听说过吗?”
阿斯多诺摇头。
波提欧:“他们的老大,叫艾利欧,自称‘命运的奴隶’,据说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说罢,牛仔咧咧嘴:“不过,星核猎手向来臭名昭著,肯定和无名客没关系。”
阿斯多诺不再追问,他忽地发现什么:“和你一起回来的卡卡瓦夏呢?”
波提欧:“他一回来就跑去找他姐姐了,现在估计在医疗处待着。”
然而,当阿斯多诺找到卡卡瓦夏的时候,却发现他和一群战士一起,守在庇护所侧翼。
“……可是,如果田垄那边没有人手驻扎,敌人很快就会突破防线,和上次一样放火烧掉我们的稻米!”
还未靠近,阿斯多诺便听见邦纳斯正诉说争辩着什么,情绪激动:“没有粮草,后勤补给不足,我们怎么应对敌人?”
卡卡瓦夏面色冷静:“仓库库存的粮草足够我们支撑一年,这种情况下,没有保护边缘贫瘠耕地的必要。”
邦纳斯:“你说没有必要就没有必要?!你猜猜,你现在
吃的粮食都是从哪儿来的?!”
战士们面面相觑,有些拧眉不悦:“侧翼防守本来就很薄弱,你现在又要调走一半人手去守备后方,万一侧翼防线被突破,庇护所会腹背受敌!”
邦纳斯据理力争:“没有耕地,战争的时间一长,我们全都得被饿死!”
“哎好了好了。”
阿斯多诺过去圆场:“我之前不是都安排好了么,邦纳斯,你那边又出什么状况了?”
见领军出现,邦纳斯缓缓情绪:“边缘的耕地在敌人偷袭时就遭到焚烧破坏,即便我们后来把他们打跑了,但烧毁的耕地短时间内难以复原。”
阿斯多诺:“然后?”
“现在大家都去打仗了,种植人手严重不足,依据现有耕地面积,最多能产出支撑半个月的粮草——战争期间,消耗的粮食起码要翻个倍。”
邦纳斯冷冷道:“这一点,我相信,领军大人你比我更清楚。”
邦纳斯的语气算不上好,有战士沉下脸:“注意你的态度!别忘了,这里是谁在保护大家!”
阿斯多诺一摆手:“打住。”
狼王积威甚重,战士们立刻闭了嘴。
“即便战争期间粮草消耗量大,仓库里的储备仍旧充足。”
卡卡瓦夏抓住机会开口:“敌人非常心急,他们一定会追求速战速决,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集中人手和敌人作战,没必要分拨精锐去守住耕地。”
邦纳斯不满:“难道我们就这样坐吃山空吗?”
“到此为止吧各位。”
听完事情的全过程,阿斯多诺心中已有决断:“在小姐回来之前,我们一定要守住这里。必要时,可以舍弃部分耕地,换取更有优势的战局。”
狼王一锤定音:“人手安排不变,都散了。卡卡瓦夏,你跟我来。”
“……”
战士们各自去轮流防守侧方,邦纳斯也悻悻地走了。
卡卡瓦夏悄悄端详邦纳斯的背影:衣服朴素整洁,严实地遮盖住四肢,走路时脚尖朝内,体态步伐看起来有些像……
阿斯多诺一拍卡卡瓦夏的肩膀:“想什么呢?”
卡卡瓦夏木着脸,硬邦邦道:“没有。什么事?”
“你好像很讨厌我?因为我曾经是卡提卡人?”
“……有事快说,我要去巡逻了。”
“唉,长大的小孩真不可爱。”
阿斯多诺耸耸肩:“小姐那边情况如何?”
“……”
“嗯?”
“……挺好的。教授说,星姐姐要留在那里,守住护盾,否则茨冈尼亚在向寰宇行进的过程中,会遭受更多自然灾害。”
阿斯多诺长吁短叹:“要不是得了她的令,要守在庇护所,我也想跟过去见识见识……”
卡卡瓦夏顿时醋意横生,扭头就走。
即便敌人久攻不下,暂且偃旗息鼓,依旧不能放松警惕。
好在如今庇护所不同以往,施耐德想要茨冈尼亚,得先过原住民这一关才行。
战事一打就是五天。
庇护所众人只在最开始有些惴惴不安,到后来迅速稳住阵脚,阿斯多诺和梅娅当仁不让地接管战局,其余事务皆由卡卡瓦夏负责。
不少人见卡卡瓦夏年纪小,不免心有疑虑;但很快,他凭借出色的决断力和井井有条的安排让大部分人都心服口服。
所有人都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前线面临着一次比一次凶险的进攻,从天外而来的舰队源源不断地为敌军补给,庇护所的战备物资消耗迅速;
为截断补给,波提欧数次埋伏公司星舰的降落地点,虽成功劫走不少物资,一度令敌军因缺少补给而败退,但却令得知消息的施耐德大为光火;
更多先进的星舰和装备降落在茨冈尼亚,波提欧分身乏术,战局再度回到胶着状态;
星远在喀斯雅绿洲,看着不断送来的战报,即便心中焦虑,也无可奈何;
拉帝奥却很是镇定:“只要他们能拖住这几天,大概很快就会有转机。”
星:“怎么说?”
拉帝奥抱臂:“发问之前要学会思考。自己想。”
星:“嗯……钻石?”
拉帝奥颔首,稍感欣慰:“不错,加五分。”
星顿时恍然。
如拉帝奥所言,战事在僵持中峰回路转。
——翡翠来了。
第67章 翡翠
当敌人在一晚上的时间内就撤离得无影无踪时,率先感到不对劲的是阿斯多诺。
众人都在为退敌而欢呼雀跃之际,狼王却并没有丝毫喜悦。
在过去的五天,庇护所与雇佣兵的战斗随时爆发,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局势异常紧张;
可就在这种情况下,敌方竟然主动撤军,实在不得不让人怀疑,施耐德是否另有图谋。
梅娅同样也有此感,她示意阿斯多诺眺望远处的沙丘:“你看,他们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武器,生活用品,甚至连军粮的包装袋,什么都没落下。”
阿斯多诺:“就算是打扫战场,也没必要这么谨慎。”
雇佣兵的反应,就像是在掩盖什么。
对此,阿斯多诺心底讥讽: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是抹灭证据就能文过饰非的吗?
派去侦察的战士也陆续回来,确认了所有雇佣兵离去的事实。
梅娅道:“无论如何,至少,我们现在可以喘口气。”
她拍拍阿斯多诺的肩膀:“行了,你也歇会儿。我们还不知道施耐德打的什么主意,总得休息好了才来应对。”
连轴转了几天,阿斯多诺那双暗绿的眼眸遍布血丝。他没有推辞,将后续处理交给副手,先是去了医疗处换药,而后回屋倒头就睡。
众人有条不紊地为战事收尾,卡卡瓦夏也是其中之一。
——而当那位身着高定紫衣,头戴一顶宽檐帽的成熟女性走下星舰时,卡卡瓦夏心中便依稀有种预感,又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尤其是当那名女性自称“翡翠”时。
翡翠,战略投资部P46级高管,石心十人之一,是一名善于洞悉人心的放贷人。
她为来访者送上他们欲求之物,以契约和抵押收取她想要的一切。
无论是财帛玉石,还是容貌寿命,甚至是某个星系的命运,都能成为她所典贷的事物。
最终,这所有的一切,都将为琥珀王的事业添砖加瓦。
星在与卡卡瓦夏谈及石心十人时,把她认识的那几位高管底裤都抖搂了出来,尤其是他们的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秘辛。
卡卡瓦夏曾疑惑过,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将自己的秘密透露给外人,结果星给了他一个哭笑不得的答案。
星:“因为我有老米给我开的金手指——不枉费我花了那么多星琼和专票。”
卡卡瓦夏以为她又在搞抽象,遂没有追问下去,但也因此少了那份对公司高管的敬畏之心。
战火初歇,守卫们对这帮天外来客毫无好感,警惕和防备写了满脸。
常年与各路人马打交道,翡翠对各种目光都习以为常,并不为这隐隐的抵触所慑。
女人将庇护所的景色尽收眼底,嘴角的微笑为她蒙上一层假面:“这里的管理者不在吗,竟然要一个孩子来出面?”
“……”
翡翠来意不明,卡卡瓦夏当然不会向她泄露星的行踪。
卡卡瓦夏:“翡翠女士,现在庇护所暂时由我来负责公务。”
他不想给翡翠发问的时间:“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翡翠端详眼前的少年,若有所思:“有客人来访,不请我
进去坐坐吗?”
卡卡瓦夏飞快地瞥了眼翡翠身后的公司保镖,摆出看似诚恳的表情:“如您所见,庇护所眼下不适合招待客人,茨冈尼亚的生态环境也不适合久居。您若是没有要事,还是请回吧。”
“……”
翡翠轻笑一声,似乎感到非常有趣:“你就是这么对化解战争的恩人说话的?”
“……什么?”
“你以为,为什么那群雇佣兵跑得那么快?”
翡翠双臂交叠在胸前,姿态优雅冷艳:“当然是因为我——或者说,是因为钻石。”
卡卡瓦夏当即了悟。
钻石和施耐德是老对头了,明里暗里给对方使的绊子多如牛毛,逮着机会就互相咬一口。
卡卡瓦夏不知道的是,这次茨冈尼亚发现“沙王遗骸”之事,早已在公司高层吵翻了天,钻石和施耐德不遗余力地相互攻讦,颇有不死不休之势。
施耐德认为,茨冈尼亚的坏账本就归他管辖,钻石没资格横插一杠;
而钻石觉得,星神遗骸的发掘超出单独一个部门的职能,这个项目应属于公司集体,不能由施耐德一个人说了算;
更何况,虫皇还曾掀起一场寰宇蝗灾,天然是存护势力的死敌,如有疏忽,虫皇死而复生,到时候再度引发灾难,责任谁担?
钻石在董事会上的说法有理有据,两人在会议上吵得沸反盈天,连带着其他人也开始忧心忡忡。
——谁知道那遗骸还有没有沙王的神力残存?
若有,又该如何处置?
董事会的忧虑给了钻石机会,他拖住了施耐德的脚步,并从亚婆离那里得知,施耐德竟派人围攻博识学会的拉帝奥,丝毫不顾公司的脸面。
一番暗中调查后,钻石收到了庇护所正陷入战火的线报。
原因不明,主动发起战争的都是些臭名昭著的雇佣兵,钻石立马就意识到,这是施耐德搞的鬼。
只要搞定仍存在于茨冈尼亚的政权,施耐德在那颗荒星上的动作也就不再有任何顾忌。
于是,钻石立马安排翡翠前往茨冈尼亚,希望她能先一步展露与庇护所的合作诚意,顺带收集施耐德反人道主义战争罪行的证据。
卡卡瓦夏只知晓钻石和施耐德的龃龉,既然翡翠都这么说了,或许,她会为目前的情势带来转机。
卡卡瓦夏:“所以,施耐德收到了你会来这里的消息,于是撤兵了?”
钻石时刻盯着施耐德,施耐德同样也留意着钻石的动作。
翡翠颔首:“是个聪明孩子。”
“……”
卡卡瓦夏迟疑须臾。
星曾嘱咐过他,无论公司来的人是谁,都不能全然信任。
合作是不可避免的,茨冈尼亚不可能永远与世隔绝,但星还是希望,这里能保有主权,而不是像托帕的家乡那样,成为公司的提线傀儡。
想到这里,卡卡瓦夏稍一侧身:“请进。”
他示意守卫们不必阻拦公司的保镖,自己领着翡翠往公事处的待客间走去。
雍容知性的女子迎着庇护所内各色眼光,微微垂目:“你不打算自我介绍一下吗?”
“我叫卡卡瓦夏。”
“埃维金人?”
“对。”
翡翠饶有兴致。
埃维金人的名声是寰宇闻名的糟糕,然而当她亲眼来看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的人和他们相处融洽,甚至还愿意将重要的政务交给一名埃维金人处理。
也许,这也是那位无名客的功劳。
早在施耐德在茨冈尼亚的行动屡屡受挫之际,战略投资部便已经得到了星的消息,不单是翡翠,就连钻石也对她颇感兴趣。
不过看起来,那名少女今日不在。
翡翠有些遗憾。
公事处毕竟是庇护所的重地,公司保镖在不远处止步,边上也有守卫看守,卡卡瓦夏并不担心他们乱走乱看。
两人径直走入待客间。
室内陈设简单到简陋,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头顶上照明的灯,就是全部了。
有守卫送来茶水,卡卡瓦夏道:“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翡翠莞尔。
她笑起来很好看,有一种成熟女性独特的韵味:“你今年才几岁?客套话说得倒是顺口。”
卡卡瓦夏:“如果您不喜欢,我们可以直接进入正题。”
待客间的门无声合拢。
翡翠直视卡卡瓦夏:“我听说,埃维金人都很聪明。而就在刚刚,你向我展示了这份天赋——那么,你猜,我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显而易见。”
卡卡瓦夏:“你们的老大钻石,正和施耐德斗得不可开交。而恰好,庇护所夹杂在其中,占据了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地位。拉拢盟友、争取支持,无论是谁都会这么做。”
翡翠轻轻一哂:“是吗?那你怎么解释几天前施耐德对你们下的毒手?”
卡卡瓦夏冷静道:“因为我们拒绝了他的合作邀请。”
“哦?”
翡翠眉梢微扬:“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们更愿意和战略投资部达成合作?”
卡卡瓦夏:“可以这么说。”
说实话,公司的做派,星看不上,庇护所所有人都看不上;
但与公司来往,却能为这片贫瘠的土地带来新的机遇,而庇护所急需这样的机遇。
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和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施耐德合作,倒不如和钻石达成协定。
“嗯……”
翡翠唇边的笑容仿佛画上去的一般:“有趣,那位无名客小姐,就这么放心把和我谈判的事情交给你?”
卡卡瓦夏:“我和星……小姐,为了今天这一刻,早已达成共识。”
翡翠重复:“‘为了今天这一刻’?呵呵……看来,你们对我的到来有所预料。”
卡卡瓦夏:“如何,翡翠女士,虽然她今天不在,但我完全能够行使她的意志,与您谈判。”
“……”
翡翠脸上多了一丝深意。她微微颔首,以示认可:“当然,我无意轻视任何人,无论男女老少。”
“那么,我开门见山。”
卡卡瓦夏道:“钻石想从茨冈尼亚,从庇护所得到什么呢?”
第68章 交涉
除了两人的心跳和呼吸,待客间内阒然无声。
翡翠交叠双腿,十指相扣置于膝盖上,姿态从容。
她道:“自然是庇护所拥有的大量石珀。”
“……”
卡卡瓦夏的眉眼纹丝不动:“石珀?”
翡翠:“既然那位星小姐授意你来与我商谈,想必你一定知道公司求购石珀的事,就不用装作一副什么也没听过的样子了吧。”
女人微微倾身:“你完全可以放心。因为,庇护所拥有大量石珀这件事,只有战略投资部和技术研发部知道——确切地说,只有钻石、我以及亚婆离知道。”
卡卡瓦夏:“你们拦截了我们的交易信息。”
“没错。如果让施耐德知道此事,你们要面临的,就不只是他单方面的施压了。”
翡翠平静地吐出冰冷的字句:“在共同的利益面前,哪怕公司内部有再多的龃龉,都不会影响我们团结一致,为琥珀王的事业铺路搭桥。”
卡卡瓦夏:“但如果您只是来和庇护所购买石珀,那这就是一场单纯的商业贸易,不值得一位高管亲自下场。”
翡翠笑意更深:“那我就直说了——我希望,那位星小姐,可以成为公司在茨冈尼亚的代行人。”
卡卡瓦夏摇摇头,拒绝得干净利落:“那是不可能的。她是‘开拓’意志的前行者,注定不会为公司停留。”
被直言拒绝的翡翠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她依旧胜券在握:“既然如此,那么,无视公司在茨冈尼亚发掘星神遗骸的行动,庇护所应该做得到吧?”
又是星神遗骸。
卡卡瓦夏都听倦了,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在茨冈尼亚肆意妄为,公司就不怕遭人诟病行事霸道吗?”
“……呵。”
翡翠淡淡道:“公司
掌握着寰宇一半以上的口舌,只要我们想,任何大事在星网上都掀不起水花。更何况,种族灭绝、天灾人祸……这些事每时每刻都在寰宇各地上演,即便短时间内引人注目,很快就会被更加吸睛的事情掩盖。”
“……”
即便卡卡瓦夏早就在星那里得知,公司向来专横强势,在亲耳听见一位高管毫不避讳地谈及时,他仍旧震骇悚然。
耳畔仿佛回荡着星的怒斥:“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卡卡瓦夏的静默只有一瞬,那点动摇因为突然想起星而不复存在。
他按下恼怒,甚至还勾起一个微笑:“当然,我相信,以公司的能力,完全能够解决茨冈尼亚的灾祸争端,并留下一个好名声。但是……”
少年话锋一转:“凡事皆有代价——身为‘典贷翡翠’的您比我更理解这句话。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想轻易获得您想要的……您也得好好考虑,这究竟是馅饼,还是陷阱吧?”
“……”
若不是场合不对,翡翠真的想给眼前这名少年鼓掌称赞了。
都说埃维金人狡诈奸猾,可换句话说,不就是聪明敏锐么?
翡翠微微一笑:“我很久没有遇见有勇气与我讨价还价的人了……无论是典当之物,还是贷出之物,主动权向来在我的手里。”
卡卡瓦夏:“但这次,你受到了两方掣肘:一个是钻石,一个是亚婆离。我猜,这两位主管联手,是想给施耐德一个教训吧?”
闻言,翡翠轻轻吸气:“……啊,这可真是……”
她抬手,矜持地鼓掌三下:“我还是小看了你。可惜钻石不会来见你,我还挺想欣赏一下他惊讶的表情呢。”
“如你所言,施耐德为了扩张和侵吞无所不用其极,钻石和董事会的某些成员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至于亚婆离……”
翡翠单手支颐,悠闲得仿佛在自己家里:“她本来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但某位博识学会的学士难得有求于她,为了卖这个人情,便顺带和钻石达成了一致。”
卡卡瓦夏:“所以,这就是您必须拉拢我们的原因。”
“施耐德在这里动作频频,钻石也不想落后。”
翡翠道:“东拉西扯说了那么多,我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不必再浪费时间,直接说你的条件吧。”
很好,卡卡瓦夏心想,她行程匆忙,肯定赶着回去和钻石等人复命。
这一次,钻石开出的条件定然相当优厚。
至少不会比施耐德差。
卡卡瓦夏定定神:“公司想要石珀,庇护所非常愿意和你们做这笔生意,价格好商量;至于星神遗骸……我们可以无视公司的发掘行动,前提是不能对庇护所造成影响。”
“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止。”
茶水雾气氤氲,模糊了卡卡瓦夏的脸庞:“我想和您打一个赌。”
翡翠扬眉:“哦?”
卡卡瓦夏按住砰砰直跳的心脏:“假如,公司成功从荒漠中挖掘出遗骸,那么,茨冈尼亚-Ⅳ,包括庇护所,都将纳入公司的版图,成为琥珀王意志的一部分;”
“可倘若,公司并没有如愿以偿……我要某个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翡翠:“谁?”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
卡卡瓦夏面无表情:“我要他身败名裂。”
————
两个系统时后,翡翠搭乘的星舰呼啸升空,在众多护航舰的护送下驶向星海。
一份新鲜出炉的贸易合约摆在了公事处的办公桌上,电子版则第一时间传输到几十里外的星手上。
星出神地凝视白纸黑字写明的天文数字,嘴里不停喃喃:“发了发了发了发了……”
让公司也尝尝被资本做局的滋味!
“别念了。”
拉帝奥捧着书,靠在椅子里,心情不佳。
生活在这种缺水的荒漠里,一年到头也洗不了几次澡,这让热爱泡澡的拉帝奥倍感煎熬,洁癖症发作时犹如蚂蚁在身上乱爬。
星充耳不闻,仔细数着那一串零:“……八、九、十……”
拉帝奥的视线越过书沿,看向星手中的智脑:“……你就这么喜欢信用点?”
星:“有钱的痛苦就让我来承担吧!”
拉帝奥:“看起来,只要有信用点,就算你的小保底歪了,也能接受了?”
星秒变脸:“那不行,信用点又不能换星琼。”
拉帝奥颇为头疼。他喟叹一声,放下看了不到一半的书,开始做例行检视。
实验容不得半点差池,好在一切都稳中向好,两人脚下的荒星正往预定路线推进。
算算时间,最多还有二十四天,就能成功驶入沃坦斯星系的星轨。
拉帝奥稍稍放心,决定下去泡个澡。
说是泡澡,其实也只是在绿洲的湖水里简单浸泡一会儿,清洗周身的油垢尘污——毕竟,湖水冰冷,比不上浴缸里舒适的热水,多泡一阵可能都会着凉。
拉帝奥取下月桂叶发夹,褪去衣物,叠整齐搁在岸边,抬腿迈入湖水。
哗啦!
溅起的水打破了湖面的寂静,也搅散了一池辉光。
拉帝奥仰望天穹,群星在他眼底闪耀。
自从茨冈尼亚-Ⅳ脱离原星轨,远离恒星之后,星球表面的热度开始急遽下降,每日的光照时间骤然缩短。
还有一天,这里就会进入史无前例的极夜,而这场漫长的黑暗将持续足足二十天。
拉帝奥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浇去,把自己冻了个哆嗦。
水珠淌过胸膛,沿着分明的肌肉线条往下滑落,与水面融为一体。
湖面渐渐回归平静。
水平如镜,倒映出拉帝奥如往日般沉静的面孔,以及挂在遥远天际的繁星。
由于气温骤降,绿洲中耐热的植物一时无法适应,被冻得硬邦邦地杵在那里,不时随风抖抖枝叶。
拉帝奥眼瞳一转,望向岸边的棕榈树,心中察觉一缕微妙的违和感。
……不,不对。
自从整颗荒星被星的护盾包裹后,便少了受寰宇环境影响而带来的昼夜风,气体几乎陷入到一种凝滞的状态。
拉帝奥豁然起身。
——那吹得树叶枝条下压的风是从天外而来的!
“教授!教授——”
星的呼喊从星舰那头传来:“有外来的舰队正在往这边降落——”
拉帝奥抓起衣物往身上套。
那头的星疾奔而至:“监测器显示对方携带大量武器……卧槽义父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也没看到!”
拉帝奥脸色铁青,额角蹦出十字:“快走!”
星捂着眼睛,脚趾尴尬地抠出三室一厅:“走走走走走去哪儿?”
“回星舰上!”
拉帝奥一把薅住她往回跑,没擦干的水珠洇湿了他的衣物,连头发也湿漉漉地虬结成一团。
两人风驰电掣回到星舰,舱门轰然合拢。
嘀嘀的警报声响彻舱体:“警告,沃克尔-12型星舰即将降落,距离您约两公里,已为您自动启动一级防御。”
拉帝奥把湿发往脑后一抹,眉头紧皱,关闭了叫个不停的警报。
星探头:“又是来找事的?”
拉帝奥:“恐怕是的……是一群雇佣兵。”
星一怔:“是前几天对付庇护所的那些人?”
“十有八九。”
星扭头掏出球棒:“看我给他们一棒子……”
拉帝奥拎着她的后衣领:“别去。万一你被他们拖住,护盾怎么办?”
星“啊”了一声:“你之前告诉过我,需要几天时间稳定下来。还有多久?”
“至少还有三个系统时。”
拉帝奥拧眉,一抹罕见的焦躁爬上他的眼角:“倘若这些人对我们动手,我们必须守住这里——”
他回头,指指增幅器里的炎枪:“这个护盾不能破。三个系统时之后,我们哪怕离开这里也没关系。”
第69章 苦守
星当机立断呼叫庇护所要增援。
这里只有她和拉帝奥两个人,双拳难敌四手,更遑论敌人有备而来。
阿斯多诺那边回应得很快,他哀叹一声:“刚醒就又有战事……施耐德那家伙,攻不下庇护所,转而去找你们麻烦了。”
星:“那些雇佣兵应该没有撤离茨冈尼亚,也许是在外太空停留了一阵,而后接到施耐德的命令,于是来对我和
教授动手。”
那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小姐你等着,我亲自带人过去——游侠先生?”
星:“波提欧!”
波提欧耳尖地听见星的呼唤:“出什么事了姐们?”
阿斯多诺:“小姐他们在喀斯雅绿洲被那群雇佣兵包围了,我正要去支援。能拜托你送我们过去吗?”
波提欧答应得毫不迟疑。
有他相助,星稍微放下心来。
但波提欧的私人星舰一次性载不了那么多人,只能分批运送。
交流不过短短几句话,面前的舷窗便已清晰倒映出敌人的身影。
嗡……
星忽觉脚下一震:“?”
拉帝奥坐在操作台前,控制星舰下沉,宛如一只乌龟般埋在草甸里,只露出厚重坚实的外壳。
星:“教授,我们不能驾驶星舰离开这里吗?”
拉帝奥:“不能。我们头顶的星轨上就是推进器,这里是能量最强的地方。如果带着你的骑枪离开,护盾很快就会破。”
轰轰轰!
密集的火炮声骤然炸响,拉帝奥冷不防踉跄几步,被星扶住手臂。
敌人没有丝毫与他们交涉的打算,一上来就开始对准星舰发动猛攻。
拉帝奥沉声:“施耐德这个疯子。”
星:“教授,你的星舰撑得住吗?”
“这艘星舰是我亲手改造的,一时半会儿没问题。”
拉帝奥蹙眉:“可惜,我并没有装载群体型杀伤性武器,单凭这艘星舰的火力,不足以将他们驱逐。”
说话间,遭受外界攻击的星舰自行对外反击,数十束相位射线无声迸发,混杂在白光阵阵的火力中。
最前排的士兵应声倒地,射线直接穿透了他们的防护甲,鲜血汩汩,浸透草甸。
双方交火的瞬间,草甸便被高温点燃,星和拉帝奥待在星舰内,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滚滚而来的热浪。
火势迅速蔓延,映亮半边天空。
星舰像块坚不可摧的磐岩,将枪林弹雨尽数阻绝在外,牢牢护住舰艇内的两人。
回荡的轰鸣声不绝于耳,星的脑袋嗡嗡作响:“……这实在不是我这个年纪该承受的。”
拉帝奥翻出浴巾擦头发,觉得自己从未这么狼狈过。
星瞥他一眼,咦了一声:“教授,你的发夹呢?”
拉帝奥手一顿:“落在岸边了。”
外头的炮轰停了停,敌人似乎是发现寻常枪炮没什么用,又在星舰的反击下有所折损,于是暂时后撤,商量对策。
外侧舷窗被炸得灰黑一片,星在拉帝奥看傻子的目光下擦擦舷窗:“我们难道就在这里干等着?”
“阿嚏!”
拉帝奥打了个喷嚏,把浴巾放在一旁,抬抬下颌示意光屏:“波提欧他们很快就来了。”
绿色光点迅速接近喀斯雅绿洲,光屏显示出波提欧驾驶的星舰型号。
对面的雇佣兵也监测到有援军抵达,当即调转炮口方向,对准了尚未来得及降落的星舰。
拉帝奥脸色骤变,抢先探手输入打击指令。
轰隆!
星:“教授小心!!”
咚一下闷响,拉帝奥脸朝下被按倒在操作台上,高能粒子射线堪堪擦着他的头顶而过,直接洞穿了前后舷窗。
在两人上空不远处,波提欧为了躲避射线,冷不丁猛然调转星舰方向,旁边的阿斯多诺毫无防备,同样咚地撞上舱门。
波提欧厉声咒骂:“宝了个贝的,不让老子降落是吧,等着!”
星舰被他开得像一艘战斗机,在半空中不断躲避地面射线,一边瞅准机会回击。
可这艘星舰犹如一叶扁舟,面对密集的地面火力网,终究还是力有不逮,在穿过火力线时被击中左侧尾翼。
轰然爆炸的巨响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波提欧大喊:“都趴下,我要迫降!”
星舰黑烟阵阵,火光冲天,径直往地上的两人撞来!
星一抬头:“他们掉下来了!!!”
打击指令没发出去,拉帝奥顾不得被撞出血的嘴角,改换指令干扰波提欧的星舰迫降。
半空中的星舰方向发生偏移,掠过敌人舰队上方,呼啸着拉出一道锐响,轰隆降落在绿洲的湖水里。
大地为之一震,溢出的湖水混杂草甸焦土,嗞啦嗞啦的蒸发和火烧的哔啵声密密麻麻,包围了这片漆黑的土地。
敌人似乎也被这巨响震懵了,一时间忘了继续维持火力。
趁着敌人懵圈的间隙,星一骨碌爬起来:“教授你待在这里,我去拉他们!”
她抄起球棒,绕到星舰后,借着掩体往湖那边疾奔,一脚踏入湖中。
幸而湖水不深,星涉水而过,举起球棒梆梆狂敲扭曲变形的舱门:“你们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开门呐开门!!!”
舱门在她的暴力狂砸下摇摇欲坠,毕竟这世上没有东西能比她的球棒更坚硬,没几下便轰然倒塌。
水流迅速漫延进舱体中,星挥开眼前的黑烟,咳嗽两声,把离她最近的一人抓起来:“快走!”
星舰坠毁时,阿斯多诺就在门边,被星抓了个正着:“小姐你轻点,我自己会走不用把我丢出去的!”
波提欧从火花爆裂的操作台下爬起来,呸呸吐了几口黑烟:“他呜呜伯的,我本来想撞那群小可爱的星舰,怎么就撞到湖里去了!”
星:“教授动作再慢一点你就要撞上我们了!”
星舰内的战士陆续爬起身,端起武器往外跑。
星扬声:“小心外面那些士兵!”
好在绿洲湖离拉帝奥的星舰不远,在敌人回神之前,前来增援的战士们险险躲过追击,趴在掩体后回击。
星抢入星舰:“教授!”
拉帝奥:“我没事。”
星舰的舷窗没有舰体其他部分那么抗造,在密集火力强攻下被击穿了一个洞,十几道爆裂的纹路狰狞崎岖。
星把拉帝奥拉到炎枪旁,看着不断崩毁的舷窗,苦恼道:“炎枪暂时用不了,怎么打群攻?”
拉帝奥拍拍身上的灰:“波提欧带来了多少人?”
“就十几个。他的星舰坠毁了,再等其他人增援,最快也要三个系统时左右。”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原本想着让波提欧多带些人来支援,谁曾料他的星舰骤然坠毁,这下不得不考虑最糟糕的情形了。
这些听命于施耐德的雇佣兵,明显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来取他们性命的。
星愁眉苦脸:“抱歉啊教授,又连累你了。”
拉帝奥:“道歉是没有意义的,解决问题才是关键。况且,襄助于你,从始至终都是我自愿的,会有什么后果,我早就想清楚了。”
星无能狂怒:“没有盾奶我就是个脆皮毁灭C!你又不能真的召唤罗马柱把对面砸死!啊啊啊啊啊啊!”
外面交火激烈,她强行冷静下来思考对策:“对了教授,你不是把对星级武器布设在茨冈尼亚周围了吗?不能用那个?”
拉帝奥仿佛听见了什么冷笑话:“呵,你以为什么叫对星级武器?它的能量可以瞬间毁灭一整颗星球——连灰都不剩的那种。”
他瞥了星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它在设定之初,就是一种威慑,降低它的打击能量和范围?可以,但很显然,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星略感失望:“真可惜施耐德走了,如果他还在这里的话,只要告诉他我们可以保证和他一起毁灭,他一定不敢乱来。”
面对这种危及性命的场面,拉帝奥却越发镇定,仿佛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不是他一样:“你怕死吗?”
星撇撇嘴:“大不了,我死了就和星核一起爆炸,把茨冈尼亚星系炸上天。”
闻言,拉帝奥嘴角多了一抹笑意。
大概是受外面战火影响,他总觉得脑袋有点晕乎乎的,身体微微发热:“你忘了,我们现在已经远离茨冈尼亚星系了。”
几句话间,粒子射束又把舷窗击穿了数个小洞,舱
内不少物品遭到无妄之灾,瞬间化为灰烬。
外头还回荡着波提欧的大嗓门:“小可爱们,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显然,波提欧给雇佣兵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对准星舰的火力减少了一些,阿斯多诺他们反击时压力骤减。
但仅仅依靠波提欧吸引火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小浣熊抓狂:“教授!快用你那聪明的大脑想一想,有什么办法解决!”
拉帝奥:“博识尊听了这话都会笑的。”
他指指书架:“不如,你试试以理服人?书籍的力量有时不容小觑。”
星看向那些被射线烧成灰烬的书籍:“这种时候了,你居然在跟我开玩笑?我只听见你的书在喊救命。”
她抓抓灰发:“可惜了,我是武将,不是文人,我是真的会用书籍的力量去打败敌人的。”
话音刚落,耳畔炮火连天的激战蓦地消失,空气瞬间凝固了。
下一瞬,星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星舰内的场景被一键删除,取而代之的,是漆黑寰宇中的一抹红光。
第70章 觐见
很久以后,星还是会回想起,那个被博识尊瞥视的夜晚。
在战火纷飞的茨冈尼亚-Ⅳ上,在与雇佣兵苦战拉扯之际,在毁灭的枪尖直指咽喉的那一刻,博识尊降下了祂的目光。
周遭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命途狭间似乎存在于寰宇,又似乎是人们一厢情愿的幻想。
星恍然意识到,这就是宇宙的本质——虚无。
寰宇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星光璀璨,相反,绝大部分空间里什么也没有,一旦远离恒星,便是混沌和漆黑。
星抬眼望向博识尊。
按理说,宇宙是真空地带,她不应听见任何声音;
但此刻,她却“听见”博识尊身上机械运作的细微嗡鸣,像是一台开了最高配置、风扇呜呜转动的电脑。
她忽地冒出个无厘头的想法:博识尊玩原x,应该很高清流畅吧。
什么也别说了,总之,原x启动,崩x启动!
头顶的红光有一瞬间的频闪,旋即,那轻微的嗡鸣停止了。
没有声音,周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回过神的星很茫然。
她不知道她究竟因为做了什么而被博识尊瞥视,那可是无所不知的大机器头,能被祂瞥一眼的,无一例外都是天才。
小浣熊表示,她的小脑袋瓜里只能塞进星琼、星琼和星琼。
不过,这毕竟不是她第一次被星神瞥视了,她习以为常,甚至“不愧是我”。
在这静默的间隙里,星恍然意识到什么。
——博识尊在等她提问。
该说些什么呢?
星眯着眼端详祂:“……”
还没开口,她的第六感就告诉她,博识尊知道她所有的疑问,她的心思和世间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提示她选择疑问:
1、这个支线任务还有多久完结?
2、怎么把施耐德和他手下的爪牙统统干趴下?
3、我是因为喜欢翻垃圾桶而被你瞥视的吗?
4、怎样才能拿回时之沙?
5、就不能都选吗?!
为什么非得五选一!
小浣熊发出尖锐爆鸣。
星下意识想去抓抓脑子,却连一根头发丝也没碰到,甚至感受不到自己身躯的存在。
不知博识尊用了什么办法,将她的意识暂且拉入这片觐见空间里,在她的提问和祂的解答结束之前,时间不会流逝。
博识尊仍在等待。
也许祂只是在执行某个固定程序,但无可否认,祂很是耐心。
星思索半晌,终于问出那个深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这里是真的,还是假的?”
“……”
周遭那阵轻微的嗡鸣再度响起,在星听来,大概是博识尊在进行数据运算。
随即,祂“说话”了。
星神的声音不可名状,星能感觉到,这是一种基于意识的交流,博识尊的话语直直印刻在她的脑海:
【疑问:你的到来是否使得过去发生改变,亦或者这本就是命中注定会发生之事。】
星连连点头:“对,我可能表达得不太准确,但就是这个意思。”
【本质:时空悖论。】
【解答:悖论不存在,你所见之一切,即为真实。】
星一怔。
就在博识尊话音刚落的一瞬,星眼前一花,意识返回星舰内。
从被瞥视,到结束提问,也不过刹那间。
火炮的轰鸣声闯入耳膜,整艘星舰都在这种高强度的打击下震颤不止。
星差点没站稳,被拉帝奥一把拽住。
男人拧紧长眉:“你怎么了?”
“我刚刚……”
星揉揉眉心:“……被博识尊瞥了一眼。”
拉帝奥:“……”
拉帝奥猝然睁大双目,顿觉心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不等他回过神来,星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解锁新命途,我可以对群了!”
拉帝奥:?
教授不理解,教授大受震撼。
星探手捡起一本砖头厚的书:“抱歉了教授,借你书一用!”
说罢,她猫腰滚至舱门边,随便翻开一页,手掌一抹。
智识的命途之力显现,白纸黑字印刷的文字宛如活了过来,跟随星的神念而动,在隆隆炮火中飘往敌人的方向;
雇佣兵们打得兴起,这些小小的文字和爆炸的白光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待身边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终于察觉异样:“谁?!”
没有人回答。
事实上,附近也的确没有人。
队友死得悄无声息,没有呼救、没有外伤、没有血迹,而他们却无从分辨这诡异的攻击来源于何处,这个认知令所有人背脊爬上一层鸡皮疙瘩。
“……看、看他的脸……”
终于有人发现蹊跷,指着尸体唯一暴露在外的面部皮肤,抖抖索索:“那是什么东西,字?”
一圈圈黑字爬满了苍白的脸和脖颈,尸体睁着眼珠子,双目无光。
“这里也有!”
雇佣兵很快发现,几乎所有死得无声无息的人,身上都有这种来路不明的黑字。
有人大着胆子,眯起眼分辨黑字内容:“……由量子生物共振驱动的时序虫洞观测?”
其他人:“???”
待在后方星舰内进行火力打击的士兵见前线突然哑了火,立刻接通通讯:“喂,前面的干嘛呢,赶紧开火啊,还想不想拿到尾款了!”
通讯频道有刹那的死寂,紧接着便是数声惊惶失措的惨叫:“别过来!别过来!”
“别碰那东西,赶紧撤!”
“是鬼……不不不,是虫子,是蛇——”
通讯戛然而止。
士兵“喂喂”几声,没得到回应,心叫不妙,打开生命检测仪进行扫描。
两秒后,光屏显示,前方百米处没有生命体征。
什么情况?
士兵打开集体通讯频道:“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前方全部人员阵亡,剩下的人立即拉升星舰,实行远距离对地打击……”
砰!
一颗拐着弯飞来的子弹夺走了士兵的性命。
波提欧自暗处现身,又是一枪结果了从身后追来的敌人。
他来得有点迟,士兵临死前的指令已经发出,后方所有星舰开始升空,炮口居高临下地对准地面。
波提欧咒骂一声,扑到操作台前驾驶星舰升空,却调转了方向,面朝敌人开火。
敌人猝不及防,登时就有人在通讯频道大骂起来:“你他@¥%*!不想活了是吧?!”
重获星舰控制权的波提欧哈哈大笑:“早就警告过你们这群小可爱了,所有和施耐德那个大宝贝有关系的家伙,都得来吃我一枪!”
听见熟悉的嗓音,其余士兵纷纷大惊,顾不得对地面的打击了,慌忙将炮口对准了波提欧驾驶的星舰。
地面的压力一松,阿斯多诺等人终于找准机会进入拉帝奥的星舰。
星猫在门边,手里捧着本书:“看,教授,书籍的力量真的可以打败敌人。”
拉帝奥:“……”
阿斯多诺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我已经叫了增援,你们先走。”
拉帝奥摇头:“护盾没有完全稳定,她不能走,我也没有先行离开的必要。”
星:“我要留在这里,至少等庇护所的增援赶到。”
阿斯多诺还想说什么,星抢先道:“三个系统时而
已,我能打群攻了,看我的吧!”
“……?”
拉帝奥:“是啊,把我的书当消耗品用,确实战力过人。”
星:“智识命途,量子纠缠,很神奇吧。”
“……”
阿斯多诺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旁观了星究竟是如何用一本书打败敌人的。
原本印刷在纸上的文字,经过星的手一抹,被赋予了智识的命途伟力,化作柔韧的文字丝线,如同蛇一般悄无声息地缠上敌人。
“接受知识的洗礼吧!”
随着星话音落下,书页成了一片空白,她又翻到下一页,和念咒似的絮絮叨叨:“零分,负分,给我滚!”
拉帝奥:“……”
看来,他不用太担心眼下局势了。
那头和雇佣兵纠缠的波提欧也察觉异样:“这群小可爱连星舰都开不稳了?又想他呜呜伯的搞什么鬼?”
说话间,一艘星舰突兀坠地,隆然震响,火光爆裂。
惨白的夜灯闪烁几下,倏地灭了。
波提欧操纵星舰往远处驶去,引走部分激素上头的士兵,剩下的仍未忘记他们原本的目的,继续瞄准拉帝奥的星舰开火。
“我们都打了那么久了,怎么还没炸掉它!”
有士兵开始不耐烦:“这乌龟壳可真硬!再这样下去,我们的能源就快没了。”
“怕什么,后续增援部队马上就到。实在不行咱直接撤呗。”
“你说撤就撤?那岂不是白跑一趟,赏金没到手,还要被老板解雇!”
“信用点哪有命重要……呃啊啊啊啊啊啊——!!!”
星舰失去控制,从百米高空俯冲而下,轰然坠地!
目睹此景的士兵大惊:“怎么回事?!”
“系统出问题了?对面有骇客?”
有人发现端倪,声嘶力竭地吼叫:“别过去!别靠近那艘星舰——!”
无数文字飘然而起,拧成一股绳,朝半空中的其他星舰甩下,企图将它们缠住,拉下地面。
来不及往更高处攀升的星舰被甩落大地,扭曲交缠的字符迅速攀附而上,宛如蚁群般啃噬星舰外壳,向坐在里面的士兵伸出魔爪。
“嘶……”
星探头一瞅:“不行啊,离得太远,攻击不到。”
阿斯多诺:“小姐,你不要出去。太危险了。”
雇佣兵也发现这些字符的弱点了,纷纷远离拉帝奥的星舰,重整步伐,开始进行远距离打击。
星十分遗憾:“刚捂热乎的新命途,才一会儿就没用了。”
拉帝奥:“不用慌,根据他们驾驶的星舰和储备的能源,很快就该停火了。”
如他所言,敌人的能源无法支撑持续的高强度打击,半个系统时后便停了火。
拉帝奥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星舰的舷窗早就碎成渣了,完全是依赖自身的防御系统来保护其中的人,消耗的能源和燃料同样巨大。
拉帝奥擦掉额头渗出的冷汗,迅速将防御系统等级调至最低。
星早就等不及了,抄起球棒跃跃欲试,却被阿斯多诺拦下:“等等小姐,你别急。”
他示意星去看远处降落的星舰:“他们似乎不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