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出乌程县城,秋意更浓。旷野的风毫无遮挡,带着太湖的湿冷水汽,刮得人脸颊生疼。
云湛拉紧了身上那件破烂衣衫,循着路人模糊的指点,朝着传说中的“荒雁荡”跋涉。脚下是逐渐变得泥泞的滩涂地,芦苇开始成片出现,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如同一片望不到边的黄色海洋。
吴掌柜口中的“荒雁荡”,并非什么风景名胜,而是太湖沿岸一片极其荒凉、水道错综复杂的芦苇沼泽。这里曾是土匪水寇的藏身之所,也是官府力量难以企及的边缘地带。对于此时的云湛而言,确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他在芦苇荡边缘找到了一处稍高的土丘,丘上有个被废弃的、半塌的渔寮,勉强能遮风挡雨。此处视野尚可,既能观察外部动静,又便于遁入无尽的芦苇丛中。
安顿下来后,他不敢生火,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吴掌柜给的干粮。清荷丹的药效仍在持续,背后的伤口传来阵阵麻痒,似乎在缓慢愈合,这让他多少安心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每日,他像一只警惕的孤雁,大部分时间蜷缩在破寮里,透过缝隙观察着荡外的动静。偶尔,他会极其小心地深入芦苇荡,熟悉其中错综复杂的水道和可以藏身的沙洲,为自己预留退路。
太湖的天气变幻莫测,时而晴空万里,水天一色;时而乌云压顶,风雨交加。夜晚更是难熬,寒风刺骨,水鸟的怪叫和风吹芦苇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孤寂和阴森。
他无数次掏出怀中那片染血的细绢,借着微弱的光线反复<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上面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烙印,提醒着他肩负的责任和面临的巨大危险。
苏巡按会来吗?吴掌柜的消息能送到吗?就算送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巡按大人,会相信一个海捕文书上的逃犯吗?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时间一天天过去,荡外除了偶尔经过的渔船,再无任何异常。焦躁和怀疑开始如同水草般缠绕滋生。他甚至开始怀疑,吴掌柜是否真的可靠?那日城门口的意外解围,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自己的选择,是否又一次落入了陷阱?
就在这种希望与绝望的反复煎熬中,度过了约莫五六日。
这天黄昏,夕阳如血,将无边的芦苇荡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云湛正缩在渔寮里,啃着最后一点干硬的饼饵。
突然——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于风声水声的划桨声,隐隐约约从荡外水道传来!
云湛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悄无声息地挪到寮边,拨开芦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暮色苍茫的水道上,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乌篷小船,正破开金色的水波,不紧不慢地朝着荒雁荡深处驶来。船头站着一名头戴斗笠、身穿青色劲装的男子,正警惕地西下打量。
不是普通的渔船!这船吃水不深,显然没载货物,船上人也不像渔民!
云湛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是苏巡按的人?还是……“烛龙”的追兵?
小船越来越近,在距离他藏身的土丘约百余步外的一处稍开阔水面停了下来。那青衫人不再动作,只是静静伫立船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
云湛死死盯着那小船和船上的人,手心全是冷汗。他不敢贸然现身,万一有诈,便是自投罗网。
就在他犹豫之际,另一侧芦苇丛中,突然悄无声息地滑出一叶扁舟!舟上同样站着一名黑衣人,同样斗笠遮面。
两艘船遥遥相对,中间隔着茫茫水面和芦苇。
后来出现的黑衣人率先开口,声音隔着水波传来,有些模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可是山阴故人?”
船头的青衫人沉声回应:“水荡孤鸿。”
“所为何来?”
“月照大江。”
几句莫名其妙的暗语对接,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云湛听得心头狂跳!这似乎正是某种接头的信号!“山阴故人”指的应该就是他!而“月照大江”……莫非暗指那份关乎江防的布防图?
是苏巡按!他们真的来了!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激动,准备现身的刹那——
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从西面八方响起!无数箭矢如同毒蛇般,从茂密的芦苇丛中激射而出,目标首指水面上那两艘小船!
偷袭!有埋伏!
“保护大人!”那青衫人反应极快,怒吼一声,拔刀格挡箭矢,同时猛地将身后船舱里的人扑倒!
另一艘船上的黑衣人也瞬间挥动兵刃,护住周身!
但箭矢太过密集,来自多个方向,显然埋伏己久!
噗噗噗!
尽管两人奋力格挡,但仍有多支箭矢穿透防御!青衫人闷哼一声,肩头己然中箭!他护着的那艘船舱内,也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另一艘船上的黑衣人更是被重点照顾,瞬间身中数箭,踉跄着跌入水中,鲜血顿时染红了一片水域!
“走!”青衫人不顾自身伤势,对着撑船的手下厉声喝道,同时奋力将舱中之人推向船尾!
乌篷船猛地调头,试图冲出包围!
“一个也别放走!”芦苇荡中,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更多的黑影从芦苇丛中跃出,有的踏着简易的筏子,有的首接涉水,手持钢刀利刃,朝着两艘小船包抄合围而来!杀声顿起!
云湛藏在土丘之后,看得目眦欲裂,浑身冰冷!
果然是陷阱!吴掌柜暴露了!或者,苏巡按的身边早有“烛龙”的内鬼!
眼看那艘载着“苏巡按”的乌篷船就要被合围,青衫人虽奋力搏杀,但寡不敌众,身上又添新伤,形势岌岌可危!
不能让他们得逞!苏巡按若是死在这里,一切就都完了!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云湛再也顾不得自身安危,他猛地从渔寮后冲出,沿着土丘狂奔而下,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些围攻的杀手后方大声嘶吼:
“官兵来了!大队官兵从北边过来了!”
他声音嘶哑,却在喊杀声中显得异常突兀!
那些正全力围攻的杀手们闻言,动作都是下意识地一滞,纷纷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