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俯身长揖,声音哽咽,却字字坚定:
“儿臣体弱,不能随父皇踏雪漠北。但儿臣在,京师一日不乱,粮道一日不断,父皇可无后顾之忧。”
朱棣按剑而立,眼中锋芒化作柔软一瞬:“老大,有你守家,朕放心。老二、老三,也是好样的。”
小小的朱瞻基踮起脚尖,攥紧拳头:“皇爷爷!还有我!我也要去打鞑子!”
朱棣朗声大笑,俯身抱起孙儿,声震殿瓦:
“好!等你二叔、三叔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你,皇爷爷亲自带你纵马阴山,看咱大明的日月山河!”
朱棣唤来内侍,拟旨:
“朕承祖宗鸿业,统御万邦,今国家承平,储位不可久虚。
皇长子朱高炽,禀资温恭,谦俭孝友,深肖朕躬,可即日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总领六部,赞襄庶政,赐九锡之隆,以彰国本。
皇次子朱高煦,英武果敢,特封为汉王;皇三子朱高燧,恭谨仁厚,封为赵王,各赐金册、宝印,永藩王室。
皇长孙朱瞻基,岐嶷夙成,聪颖绝伦,今封为皇太孙,以示朕垂裕后昆之至意。
自今而后,凡朕躬亲征伐,太子高炽即日临朝监国,代天巡狩;百司群工,咸听节制,以肃朝纲。”
……
明朝洪熙时空,朱高炽独自坐在天幕下,手里握着两份折子:
一份是户部呈进的“永乐二十二年北征耗饷清单”,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一份是兵部草拟的“请再出塞、雪榆木川之耻”条陈,墨迹犹新,却己被朱笔划了三个重重的“缓”字。
天幕之上,仍是那行血字:「七月十七,返至榆木川,朱棣高热不退,次日卯时病逝,享年六十五岁。」
刚刚听天幕讲到第五次北征漠北时,朱高炽就己经让左右全都退去了,怕他们看到自己的失态。
朱高炽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仿佛又看见那日自己伏在案头,一边批红,一边默算大军返程的日子。
那天,他等来的不是凯旋金鼓,而是八百里加急的丧报。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在群臣面前强咽下去,回到东宫才呕出三升血,染透半幅太子龙袍。
如今,他低声苦笑,声音沙哑得像风撕破纸窗:
“爹,儿子想给您报仇……可儿子不能。”
他抬手,指尖掠过案头舆图——
漠北千里,标满了永乐年间五次北征的粮道、马道、汲井。
每一条路,都是国库的银、百姓的骨。
“国家累了,百姓更累。
连年徭役,田亩荒芜;
江南水灾,河北旱蝗;
太仓之粟,仅支半年。
再启兵端,便是把天下往绝路上逼。”
他又咳了两声,帕子上点点殷红。
“儿子的身子……也撑不起亲征了。
若要再用兵,只能把兵符交到二弟、三弟手里。
可他们……他们眼里几时有过我这个大哥?
兵权一交,京师便成旋涡,父子兄弟,再动刀兵,天下何安?”
朱高炽缓缓阖眼,烛泪滴在“永乐”二字上,像滚烫的泪,又像冰冷的血。
他对着虚空,低低唤了一声:
“爹……儿子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终儿子一生,不复言兵,儿子也没几年可活了。
让天下喘口气,让百姓过几天安稳日子。
您在榆木川……且莫怪儿子懦弱。”
风停,烛火也熄了。
黑暗中,只剩他压抑的喘息,和案头那支被攥断的朱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