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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朝建始元年,仲冬癸卯,长信宫残雪未扫,瓦沟如铸银。
少年天子刘骜新加元服,冕旒下的面孔犹带薄霜,尚带几分稚气。
他把手中琥珀酒盏轻轻一旋,望着琉璃窗外那行赤焰般的天幕——“王莽篡汉”西个字正灼得飞檐上的鎏金凤尾微微发红。
忽地低笑出声,侧身向太后王政君道:“母后,您那侄儿里,可有一个叫王莽的孩子?算起来,今年不过十西吧?”
王政君正拨弄鎏金狻猊炉中的龙涎香灰,闻言指尖一顿,香匙“叮”地击在铜篦上。
她抬眼,凤纹步摇的坠玉晃出细碎清响,语气却平静:
“骜儿,你舅舅王曼却有一子,确是单名一个‘莽’字。
王曼早逝,那孩子如今被你大舅王凤抚养,在阳平侯府读书,连长安城门都没出过几回。
天幕纵有神示,又怎会落在他一个稚子身上?”王政君正拨龙涎香灰,闻言指尖一顿,金匙轻击铜篦,“叮”一声脆响。
刘骜轻晃酒盏,映出灯火跳跃,似笑非笑:“黄口孺子,也终有弱冠之年。
王氏如今一门方兴,舅舅王凤方拜大司马,若再添几位侯位,这棵大树可就参天了。”
他说到“参天”二字时,有意无意地抬眼望殿顶藻井——那里绘着的天河正似一条暗伏的银蟒,鳞光闪闪,仿佛随时会破木而出。
王政君以玉箸拨灰,淡淡道:“树大未必遮天,风大亦会折枝。
“骜儿,”她低声道:“你若真惧天幕之言,便该先收权柄,而非疑王氏。刀把子握不紧,纵无王莽,亦有他人。”
刘骜闻言,眸光微敛,唇角笑意不减,却添了几分少年人罕见的锋利。
他抬手,将酒盏中残酒倾入炉中,“嗤啦”一声青烟升起,火光在少年面庞上一闪而没。
母后说得极是。”少年天子声音轻淡,却字字如冰,“那便先召这位‘少年郎’入宫,朕要亲眼看一看——他究竟有没有篡汉的骨头。”
少顷,未央宫北司马门无声洞开。
一辆青盖轺车碾碎薄霜,车帘以黑绡为里,映得车内人脸色更白。
王莽端坐车中,素衣简履,膝上横放一卷《论语》,指尖却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书简最末一行小字——
“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御者低声禀报:“郎君,陛下口谕:即诏王氏子莽,麒麟殿问对,讲《孝经》。”
王莽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暗光。
良久,他轻声应道:“诺。”
轺车辘辘,穿过永巷复道,两侧宫墙高矗,灯影如鳞。
无人看见,少年郎君袖中五指己缓缓收拢,仿佛将整座长安的夜色都攥入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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