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性子最是刚首的子路,看着天幕上刘邦前倨后恭的模样,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慨然开口:“这后世的帝王,先前对儒学那般轻蔑,甚至羞辱儒生,也就罢了;
如今见儒学于他巩固统治有利,便转而推广尊奉,这般趋炎附势、前倨后恭的行径,难道就不知羞耻吗?”
他话音刚落,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众人的目光,或投向天幕,或望向孔子,静待着夫子与同门的回应。
孔子立于杏坛之侧,望着天幕上“太牢祭孔”的画面,鬓发如雪的头颅微微低着,指尖在袖中轻轻叩击着掌心。
良久才缓缓抬眼,目光掠过身边神色各异的弟子,声音平静如泗水之波:
“仲由言其‘前倨后恭’,可曾想过,天下治道,如医者用药,需对症而后投方?”
子路按剑而立,眉峰耸动“夫子,儒学乃大道,岂容这般当作器物摆弄?
那刘邦溺儒冠时何其傲慢,祭孔时又何其郑重,这般因利而变,不是虚伪是什么?”
子贡立于阶前,青衫拂动间己躬身答道:“子路兄稍安。
依赐之见,天幕所言‘实用主义’,未必全是贬义。
昔年夫子周游列国,见卫灵公问阵,便知其不可留;遇齐景公问政,方论‘君君臣臣’——何尝不是因时制宜?
刘邦以武力得天下,陆贾一句‘马上不能治天下’点醒他,恰如良药对症,总好过执迷不悟。”
子夏在旁补充,声音温厚:“子贡所言有理。
观叔孙通制朝仪,融周礼秦仪而成汉礼,虽简化却存其骨,让朝堂知尊卑、明秩序,这正是‘礼之用,和为贵’的体现。
刘邦叹‘为皇帝之贵’,看似为己,实则让君臣各安其位,天下少些乱局,于百姓何尝不是益处?”
颜回始终静立,此刻才轻声道:“弟子观天幕,最动心者,是刘邦祭孔、令官吏拜谒之举。
夫子周游十西年,道不行而退修诗书,所求者,不过是让儒学薪火不灭。
刘邦虽为功利,却让孔庙得帝王之祭,让儒家经典入石渠、天禄二阁,这便如在荒野播下种子,纵起初无人浇灌,日后或有参天之日。”
子路仍有不甘,转向孔子:“夫子,难道便任由儒学被当作工具?
那刘邦心中,儒学终究是‘治术’而非‘大道’,这般扭曲,弟子难平。”
孔子抬手抚过胡须,望向天幕上渐渐隐去的祭孔画面,眼中似有感慨,又似有了然:“仲由啊,你只见其‘用’,不见其‘势’。
天下大道,从来不是一蹴而就。
当年周公制礼作乐,亦非凭空而成,是因殷之弊、顺民之需。
刘邦以布衣得天下,本无世家根基,借儒学立礼仪、正名分,看似是他利用儒学,何尝不是儒学借他之手,从民间走向朝堂?”
孔子顿了顿,目光扫过杏坛下的弟子们,声音渐沉:“他祭孔,或许是为‘合法性’;他存经典,或许是为‘安士族’。
可一旦孔庙成了帝王必拜之地,一旦《诗》《书》入了官家典藏,儒学便不再只是我们口中的道理,而成了天下共认的‘规矩’。
这规矩起初或许带着功利,但若后世有贤君能臣,从这规矩中读出‘仁义’‘民本’,读出‘克己复礼’,便是大道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