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主公当机立断，令张辽、徐晃率军断后，恐怕……”

“恐怕孤今日就坐不上这魏王宝座了。”

曹操抬手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反倒掺了些自嘲，“当年孤自恃兵多将广，既小觑了周郎的智谋，又轻视了南方水泽的诡谲。

现在想来，那把火烧得好啊——烧醒了孤的骄躁，也烧出了这八年的安稳。”

曹操转身踱到殿外，望着远处漳水之上往来如梭的粮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水面。

“八年前，若有人在孤面前提赤壁，孤怕是早拍案大怒；可如今再听，反倒觉得是桩警醒。

朱元璋能凭鄱阳湖火攻定天下，周郎能凭赤壁火攻保江东，孤虽败过一次，却也看清了江东的软肋——

孙权小儿，守成尚且有余，进取却是万万不足。”

说到此处，曹操忽然驻足，望着漳水波光里沉浮的落日，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半分遗憾，反倒像卸下了压在心头八年的担子。

曹操转回头看向诸臣，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少见的温和：“孤年轻时总觉得，一场败绩便是奇耻大辱，非得立刻讨回来才甘心。

可这八年，看着北方的麦浪一年比一年稠，看着邺城的百姓能安稳过日子，倒忽然觉得，当年赤壁那把火，烧得值。”

贾诩捻着胡须轻笑，语气里满是敬佩：“主公能有这般心境，实乃天下之幸。

昔日楚霸王项羽，因一败便自刎乌江；主公却能从赤壁之困中走出来，平定北方、安抚万民，这份胸襟，远胜古之英雄。”

“文和这话倒不必说。”

曹操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释然，“孤也不是什么圣人，当年回许都后，夜里也常梦见赤壁的火光。

可后来见子恒在邺城整饬吏治，厘清赋税；见子建写的诗传遍街巷，妇孺能诵；又见流民纷纷归乡，垦田日渐增多，才忽然想通——

一统天下固然是大事，可让治下的百姓不受战乱之苦，不也是一桩要紧事？”

曹操抬手指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声音不自觉放轻：“如今北方安稳，孤这魏王当得也算踏实。

至于江南……孙权要守，刘备要争，便让他们去。

天幕既说鄱阳湖火攻与赤壁并列，可见天下事自有定数，不必急于一时。”

程昱闻言，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躬身笑道：“主公能释怀过往，臣等也为您高兴。

想来日后世人提及赤壁，也会称赞主公败而不馁、终成大业，而非只记得那一场火攻。”

曹操听罢，又一次放声大笑。

这一回的笑声里没了枭雄的锐利，只剩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说得好！

来啊，传孤的命令——今日殿中设宴，召文武百官同饮！

就为这天幕提的两场火攻，也为这八年安稳的日子！”

程昱悄悄侧过身，对着贾诩比了个极轻的大拇指：还是文和有远见。

贾诩淡淡摆手，眼底藏着一丝了然：主公的心性，岂会困于过往？

暮色渐渐浓了，殿内很快燃起通明的灯火，酒香混着笑声从殿中漫出，飘向漳水岸边。

曹操坐在主位上，看着阶下谈笑风生的群臣，又望向窗外皎洁的月色，眼底一片平和——

赤壁的火光早己成了过往云烟，而眼前的安稳与人心，才是他如今最珍视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