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菜馄饨在清汤里沉沉浮浮,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安迪的眼睛。她摘下金丝眼镜放在一旁,用勺子轻轻搅动汤碗,虾仁的粉白色在碧绿的荠菜间若隐若现。
"教授昨天发邮件说在冰岛看极光。"樊胜美往汤里滴了两滴香醋,"配图里他戴着那顶我们送他的毛线帽。"
樊胜美说的是她们共同的硕士教授,是个英国老绅士。
安迪嘴角微微上扬。那顶印着华尔街铜牛图案的帽子,是去年圣诞她们恶作剧般送给严肃的老教授的礼物。没想到老先生当真喜欢得紧,到哪都戴着拍照。
"你决定回去了?"安迪突然问。
樊胜美咬破半个馄饨,鲜甜的汤汁在舌尖漫开:"嗯。老谭把欢乐颂那套老洋房装修好了。"
"他给你敲边鼓了?"
"没有。"樊胜美摇头,筷子尖在碗沿轻敲两下,"是我自己想回去。"
窗外的纽约夜景璀璨如星河。安迪望着玻璃上两人的倒影,七年时光让她们从合租室友变成商业伙伴,却依然保持着每周包一次馄饨的习惯。
"美国没什么牵挂了。"樊胜美轻声说,"除了你。"
汤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安迪低头喝汤,热气氤氲中看不清表情:"老谭上周说上海分公司缺个CTO。"
"你想去?"樊胜美夹起一个馄饨,故意道,"我记得某人说过最讨厌黄梅天的潮湿。"
安迪推了推眼镜:"也比纽约的暴风雪强。"
两人默契地没再说话。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穿着红彤彤的旗袍,背后是外滩的璀璨灯火。樊胜美想起前世挤在弄堂里看的春晚,信号不好的电视机飘着雪花,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要买毛豆吗?"安迪突然问。
樊胜美一时没反应过来。
"上海这个季节,"安迪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应该能买到带壳的鲜毛豆。"
樊胜美眼眶突然发热。她还记得上辈子和安迪在22楼剥毛豆的夜晚,安迪说她小时候养父总用盐水煮毛豆配啤酒。这个细节连谭宗明都不知道。
"要。"她听见自己说,"还要买竹编的淘米箩。"
安迪拿起手机开始记备忘录,指甲在屏幕上敲出细碎的声响。樊胜美看着她垂落的睫毛,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站在厨房门口说"你刀工很好"的姑娘,如今已经能熟练地列出中国超市的采购清单。
"机票订下月的?"安迪头也不抬地问。
"你项目交接得完?"
"今晚加班。"安迪关掉手机屏幕,"你收拾厨房,我改合同。"
樊胜美笑着摇头。这么多年过去,安迪还是那个能用一句话把温情变成绩效指标的实干派。她起身收拾碗筷,陶瓷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
水龙头流出的热水冲走了碗里的油花。樊胜美望着窗外的夜景,忽然想起明天要取消的拳击会员,要处理的退租手续。
次日,纸箱堆了半个客厅,樊胜美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分类。标签贴歪了好几张,她索性撕掉重贴,指尖沾了胶水,黏糊糊的难受。
安迪从书房走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金融年鉴,看到樊胜美正对着标签纸较劲,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用这个。"她递过一支记号笔,"比标签快。"
樊胜美接过笔,笔杆上还带着安迪掌心的温度:"你那边收拾完了?"
"嗯。"安迪蹲下来,把年鉴整齐地码进纸箱,"只剩厨房。"
樊胜美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搬家最烦人的就是这些零碎物件——抽屉里的充电线、浴室柜里的护肤品小样、冰箱里那些用了一半的调料。每一样都让人觉得"说不定哪天能用上",结果打包时才发现根本是累赘。
"我去泡茶。"安迪突然说。
樊胜美抬头,看见安迪站在厨房门口,逆光中她的轮廓像被镀了层金边。
"要薄荷还是茉莉?"
"茉莉吧。"樊胜美把最后一叠文件塞进箱子,"提神。"
厨房传来水壶的嗡鸣,接着是杯碟相碰的清脆声响。樊胜美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上透气。纽约的天光逐渐黑下来,对面公寓的灯光像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装着别人的故事。
安迪端着茶杯过来,茉莉的香气在夜风中格外清新。
"明天再收?"她问。
樊胜美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嗯,累了。"
茶水温热,花瓣在杯底缓缓舒展。安迪靠在栏杆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去酒吧坐坐。"樊胜美突然说,"放松一下。"
安迪转头看她,眼睛在夜色中像两潭深水:"酒吧?"
"要一起去吗。"樊胜美笑了,"喝点酒。"
安迪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我还有个文件要看,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樊胜美把空茶杯放回厨房,"打车就行。"
她拎起外套出门时,听见安迪在身后说:"别喝太晚。"
门关上,樊胜美对着玻璃整理头发。玻璃中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比七年前坚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