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随咧着一口大白牙,得寸进尺地追问:“雷老大,真要谢我啊?”
雷向前抬眼扫了他一下。
“那正好,”霍随拖长了语调,嬉皮笑脸道,“下回请假,您批爽快点呗?”
这话一落,雷向前当即没好气地瞪过去:“还惦记着请假?这个月你敢再提,直接扣你工资!不想干了是不是?赶紧滚去干活,别在这耽误事!”
霍随垮着一张脸,愁眉苦脸地溜了。
……
这边许知意陪着爷爷出门采买,他们先在百货大楼挑了棉线、肥皂这类过冬的日用品,便径直往中药铺走。
这趟出门的重头戏,是挑制冻疮膏的草药。冬日本就湿冷刺骨,不管是出门干活还是日常走动,稍不留意就容易冻得手肿脚裂。许载德早盘算好了,亲手做些冻疮膏,分装在小陶罐里送霍家人。
给女同志的就添点温和的佩兰、香茅,既防裂又带股淡淡草木香;给男人们的则侧重驱寒,多搁些生姜、艾叶,正适合他们在外奔波时用。
除此之外,他还想配些黄芪、桂圆、枸杞的茶包,年节当伴手礼,温补又体面。
挑好这些药材,许载德刚要抬手招呼称药的学徒打包结账,眼角余光却扫见身旁的许知意总在悄悄扶腰,站姿也透着几分僵硬不自在。他心里有了数,不动声色转回头,又指着柜台里的当归、红花,多要了两份,连同一罐纯度高些的凡士林也一并添上。
罢了,还是额外多做些“香膏”,给两个不省事的孩子一并备着,总归用得上。
许知意见爷爷又添了好几样药材,满眼疑惑地凑上前:“爷爷,这些也是做冻疮膏或茶包要用的?”
许载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孙儿“懵懵懂懂”的模样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心照不宣:“你跟着我学做吧,多练两遍,以后能用得上。”
这话里的深意一戳就破,许知意脸颊瞬间有些泛红,小声辩解:“霍随他买了蛤蜊油的,说是冬天擦着够用……”
“那玩意儿顶什么用?”许载德摆了摆手,语气沉了些,却藏着关切,“你最近饮食得清淡些,记得按时涂药。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他像是又想起什么,又转头对柜台后的学徒叮嘱:“再给我称二两晒干的蒲公英和金银花,要品相好点的。”
这两味是特意添的,专用于消炎消肿。
许知意被爷爷这细致的“贴心”弄得说不出话,他垂着眼帘,耳尖还泛着热,却没再拒绝。
……
许家爷孙提着鼓鼓的布包往回走时,不远处的齐衡生恰好瞥见了他们。
他脚步猛地一顿,愣在原地,许爷爷竟然也来庆城了?
指节下意识地攥紧手里的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望着远处祖孙俩布衫平整、满载而归的体面身影,再低头瞧瞧自己满脸胡茬、衣衫沾着泥点的落魄相,齐衡生心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五味杂陈。
自从他的名声和家里的事在公社传得沸沸扬扬,他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对象,复职的事迟迟没有下文,公社里早没了他的容身之地;可若真被公社辞退,灰溜溜地回沅水大队,他舍不下这个脸面,心里更是不甘心。
最终,他还是递上了“自愿离职”的申请。公社知青办的人接过文件,扫了眼内容,见领导已签字同意,便面无表情地“啪”一声盖上公章。
那张纸上,“困退回城”四个墨字赫然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