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思是在隔天才从庆城匆匆赶至宁城的,刚到便被等候在月台的徐学民接上。可当两人一同找到许知意时,许载德已然下葬。
一见到许知意,徐文思便快步拉住他的手,忧心叹气间带着几分“抱怨”:“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给老师传消息?我还是收到你学民师兄的电报才知道……连送许老最后一程都错过了!”
目光扫过小徒弟明显消瘦的脸颊,他又轻轻拍了拍许知意的手,那动作像是安慰,又像是在无声叹息“傻孩子,怎么不告诉老师”。
先前西北遭遇冷风暴,道路封闭,徐文思只在年前收到过许知意报平安的信件。之后再得消息,便是徐学民发来的电报,里头一并告知了许家平反、许老爷子过世的事。徐文思一时震惊不已,心中感慨万千,当即抛下手中的事,匆匆赶往宁城。
徐学民也附和道:“小师弟送许老爷子回来,怎么也不知会师兄一声?我还是辗转得知的消息,原以为你们还在路上,没想到这么快就……”
他身为革委会办公室主任,年后应酬事务繁忙,也是刚从工作中得知许家平反的消息,随后又听闻许老在西北过世,且许老的孙儿许知意已提交加急通行申请,正扶灵返回宁城。
这消息让他惊得愣了神,当即给老师发了电报,又特意在宁城等候老师一同赶来,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没能送许老最后一程。
许知意望着风尘仆仆的老师,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指责”,可掩不住对他的关切与担忧;一旁的师兄也皱着眉,满脸“不赞同”的模样。他抿了抿唇,声音有些沙哑:“老师……师兄……”
“对不起……”
他本没有兴师动众的打算。爷爷是正月初二走的,扶灵回宁城时,元宵都还没破。正值阖家团圆的春节,他一心只想着尽快让爷爷入土为安,更不愿因丧事惊扰了大家过年的喜庆。
更何况爷爷一辈子喜静,最厌喧哗,所谓丧葬场面多是做给活人看的,倒不如让爷爷安安静静地归土。
可他没料到,霍家人通过霍二哥收到电报消息,提前赶来了;就连远在庆城的老师,还有身在宁城的师兄,也循着消息匆匆赶来。
看着周围全是关心爱护他的人,许知意一时讷讷无言,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些沉甸甸的心意。
徐文思眼底难掩伤感,摆摆手温声打断他:“跟我们说什么对不起……是老师没能及时赶来,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些。”
说着,他上前轻轻拥住许知意,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没事的,知意,都过去了。”
许知意默默将脸埋入老师的肩。
一旁的霍随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徐学民时,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用眼神悄悄示意对方,随后拉着人往旁边站了站。
爷爷虽已入土为安,可许家还有桩大事没办呢。
许家虽然已平反,先前被查抄的财物也按政策判了返还,可这年头办事哪能这般顺遂?“流程”二字往往能拖上许久。
更不必说那许家老宅,早年间就被分户安排给好几户人家入住,如今即便产权已确权到许知意名下,要让住户们搬离、顺利收回老宅,没点“合适”的方法,绝非短时间内能办成的事。
原本他和知意是打算先把爷爷的丧事办妥,再慢慢筹谋这些事的。可眼下徐师兄来了,有这位在革委会任职的师兄从中斡旋,事情无疑能推进得更快些。
……
在徐师兄的帮衬下,许家的财产返还得格外顺利,没几天功夫,许家老宅也彻底清理了出来。
许知意带着霍随踏进老宅时,鼻尖忍不住发酸。
不过短短数年,曾经精致的院落竟破败得不成样子。屋檐上的瓦片被撬走了大半,露出内里斑驳的木梁;不少墙壁上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各个角落还嵌着难以清洗的污垢,即便先前已请人反复清扫过,这些印记仍像烙在墙上似的,看得人心里不是滋味。
“我小时候总在院子里疯跑。”许知意望着坑洼杂乱的院落,轻叹道,“我奶奶和我母亲从前都爱花,以前家里寻了好多稀罕花种,一年四季,院子都飘着香。”
他指着院子一角,带着一丝怀念:“那儿原来有棵特别大的梨花树,我父亲还在树枝上给我绑了个秋千……”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如今树早没了,只剩一个矮矮的、光秃秃的树桩杵在那儿,格外的扎眼。
许知意的目光在老宅里缓缓逡巡,试图从眼前的破败中找寻记忆里的鲜活模样,可现实的荒芜与过往的热闹重重叠叠,最终只能化作满心散不去的伤感。
霍随一直含笑听着,见他眼底悄悄漫上难过,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我们把老宅重修一遍好不好?”
他凑近许知意,认真提议:“院子里重新种满你喜欢的花,院墙和地面翻修得整整齐齐,再添上合心意的家具……以后我们回宁城,不就能住这儿了?”
许知意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可转瞬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太费时间精力了,钱也不少花……而且我们暂时也住不上,没必要的。”
霍随被他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许知意同志,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富家小公子’,拿回的家产都够几代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修个老宅算什么?”
许知意愣了愣,下意识眨了眨眼。
两人走到大客厅时,才真正被眼前的景象惊到:各式家当堆得满满当当,那些曾经被查抄的贵重物件被整齐地码在一起,几乎占满了整个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