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赵北,
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赵北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
有不甘,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折服。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新一团的公厕旁,就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张大彪,这个一营的营长,竟然亲自拎着水桶和扫帚,带头冲洗着茅坑。
一营的兵,谁也不敢偷懒,一个个捏着鼻子,卖力地干活。
整个新一团,都看到了这一幕。
那些原本还有些怨言的战士,此刻心里只剩下庆幸。
幸好,挨罚的不是自己。
对新政委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赵北的房间里。
张大彪像一根木桩子一样,笔直地站在门口。
他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赵北坐在桌子后,不紧不慢地写着什么,仿佛没看见他一样。
终于,赵北放下了笔,抬起头。
“有事?”
“扑通”一声。
张大彪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政委!”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我张大彪,服了!”
“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把您当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酸秀才!我混蛋!我不是东西!”
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啪!啪!”
声音清脆响亮。
“从今往后,我们一营,就是您手里的刀!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绝无二话!”
赵北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
“起来吧。”
“你不起来,我这命令可就下不去了。”
张大彪愣了一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站得笔直。
赵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我刚写的,关于班排进攻战术的一些想法,你拿回去,组织一营学习讨论。”
张大彪双手接过那张纸,如获至宝。
纸上画着各种战术图,
标注着三人战斗小组、交替掩护、火力配置……全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东西。
他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就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政委……这……”
“去吧。”赵北挥了挥手,
“把茅厕打扫干净,然后带着你的人,把这些东西给我练熟了。下次打仗,我可要看你们一营的表现。”
“是!”
张大彪挺起胸膛,敬了一个他这辈子最标准的军礼。
他转身走出房间,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脱胎换骨。
李云龙在院子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吧嗒吧嗒抽着烟,看着张大彪那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娘的,这个赵北,真他娘的是个妖怪!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他给的不是枣,是能让一个带兵的军官,视若性命的宝贝!
这手段,服了。
李云龙是彻底服了。
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一名哨兵飞快地跑进院子。
“报告团长、政委!旅部!是旅长的车!”
李云龙和赵北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旅长的吉普车在村口停下。
车门打开,旅长刚把脚踏上杨村的土地,就愣住了。
他看着村口站岗的两个哨兵。
军装干净笔挺,身姿如松,眼神锐利。
看到他,两个哨兵同时抬手,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齐声大喝:“首长好!”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旅长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村子的牌子,没错,是新一团。
他扭头看向随行的参谋,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是李云龙的部队?”
“他手下的兵,什么时候变得跟中央军的模范师一样了?”
旅长那只刚踏出车门的老旧军靴,就那么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使劲瞅了瞅。
没错,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挂着的木牌写的是“新一团驻地”。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以为自己跑错了地方,跑到哪个中央军的模范团里来了。
村里的土路,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个驴粪蛋子都找不到。路两边挖了排水沟,还用石头垒了起来。
营房门口,战士们的武装带、水壶、军大衣,都挂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几个刚操练完的战士,正坐在门槛上擦枪,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
这他娘的还是李云龙那个狗窝?
那个兵比土匪还像土匪,营地比猪圈还乱的新一团?
“旅长,没错,是新一团。”随行的参谋也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低声确认道。
旅长把脚踏实了,没说话,迈开步子就往村里走。
李云龙和赵北已经迎了上来。
“旅长!您怎么来了!”李云龙一个箭步冲上来,脸上笑开了花,那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旅长没搭理他,绕着他走了一圈,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又捏了捏他那身还算笔挺的军装。
“李云龙,你小子发财了?请裁缝了?”
“嘿嘿,旅长,您看我这身怎么样?”李云龙挺起胸膛,“这都得归功于我们政委!”
他一把将身后的赵北拉到前面。
旅长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在这个年轻的政委身上。
白净,斯文,戴着副眼镜,看着不像个扛枪的,倒像个教书先生。
可就是这个教书先生,策划了水淹坂田联队那扬惊天动地的大捷。
“你就是赵北?”旅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审视的力道。
“报告旅长,我是新一团政委赵北。”赵北敬了个礼,不卑不亢。
“好,好哇。”旅长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神里全是琢'磨不透的意味,“你们新一团,现在是鸟枪换炮了,不光是装备,这人……也换了魂!”
他指着周围的一切,对李云龙说:“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从哪儿给我刨来这么个宝贝?”
李云龙的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政委!”
几人进了团部。
团部里同样收拾得井井有条,桌椅板凳都擦得发亮,地图挂得平平整整。
旅长一屁股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听完李云龙眉飞色舞地汇报完苍云岭大捷的战果,旅长脸上的笑容愈发和蔼可亲。
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烟叶,卷了一根,李云龙赶紧凑上去给他点上。
旅长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股算计的味道。
“云龙啊。”他开口了。
李云龙一听这亲切的称呼,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每次旅长这么喊他,准没好事。
“你这次,打得不错!全歼坂田联队,不光给咱们八路军长了脸,也让那帮中央军和晋绥军看看,咱们不是泥腿子!”
“那都是旅长您指挥有方!”李云龙赶紧拍马屁。
“少给老子戴高帽!”旅长笑骂一句,话锋一转,“你发了这么大一笔财,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得有两门吧?”
来了,来了,正题来了!
李云龙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跟哭丧一样。
“这个……旅长,我……”
“我旅部直属的炮兵连,前两天刚让鬼子给端了,现在光杆司令一个,连个炮捻子都找不着。”旅长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诉苦。
“你看,我这个当旅长的,也不容易啊。家大业大,到处都是窟窿,都得我来堵。”
他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语重心长。
“这样吧,那两门炮,你给我送到旅部去。我不能让你吃亏,给你记一功!”
李云龙的心在滴血。
那可是九二式步兵炮啊!他做梦都想要的宝贝!现在倒好,还没捂热乎,就要被人端走了。
他刚想开口讨价还价,哪怕留下一门也好。
“旅长。”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