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武藏的临时指挥室里,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铁。
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小山。
桌上,不再是整洁的地图和文件。
而是一份份从前线传回的电报,散乱着,像一地鸡毛。
每一份电报,都像一封讣告。
上面的数字,没有战果,只有伤亡。
“阵亡:7人。负伤:15人。原因:误触连环雷。”
“阵亡:12人。负伤:数目不详。原因:饮用被污染水源后,引爆井下炸药。”
“阵亡:5人。负伤:9人。原因:夜间营啸,自相攻击。”
非战斗减员。
这个冰冷的军事术语,此刻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宫本武藏的神经。
三天。
整整三天。
他引以为傲的三个精锐旅团,像三条陷入泥潭的巨蟒,几乎寸步未进。
他精心设计的“梳篦式”扫荡,变成了一扬笑话。
一扬帝国军队给自己举办的、盛大的追悼会。
桌上的电话,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
那声音,像一把锥子,扎进这死寂的房间。
宫本武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是我。”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和一个男人压抑着怒火的、剧烈的喘息。
是西线第四旅团的旅团长,佐佐木。
“宫本君!”
佐佐木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
“我的部队,不能再前进了!”
宫本武藏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佐佐木君,注意你的言辞。”
“言辞?”
电话那头的佐佐木,发出一声凄厉的笑。
“我的士兵,现在连走路都需要两个人搀扶!”
“一个人看路,一个人看脚下!”
“他们不敢喝水,不敢生火,不敢进任何一间房子!”
“昨天晚上,一只野猫跑过营地,我的一个中队,对着那片草丛打光了所有的弹药!”
“你管这叫战争吗?”
佐佐木的音量,陡然拔高,变成了咆哮。
“不!这不是战争!”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是我们,在屠杀我们自己!”
“我派出去的工兵小队,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能完整地回来!”
“赵北!那个魔鬼!他把整片土地都变成了活的!每一棵草,每一块石头,都在朝我们张着嘴!”
宫本武藏闭上了眼睛。
他能想象到佐佐木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更能想象到,那些帝国勇士们,在无尽的恐惧中,是如何一点点被逼疯的。
“命令,必须执行。”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颤抖。
“这是对帝国武士道精神的考验。”
“武士道?”
佐佐木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宫本君,请你从你那温暖的司令部里出来,到这片地狱里来看一看!”
“看看你的武士道,能不能挡住那些藏在粪堆里的炸弹!”
“看看你的武士道,能不能让士兵们在看到同伴被炸成碎肉后,还能保持平静!”
宫本武藏的呼吸,停滞了。
“佐佐木,你……”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佐佐木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如果再下令强行推进,我无法保证我的部下,会对你这位参谋长阁下,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必须为这几千名帝国勇士的性命负责!”
“这不是请求,是警告!”
“啪!”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嘟嘟”声。
宫本武藏握着听筒,僵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哗变。
一个帝国旅团长,在用哗变来威胁他。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像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他输了。
在踏上棋盘的第一步,棋盘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