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放下送话器,四肢百骸立刻涌上一股酸软的疲惫。
战士们脸上的狂喜,也一点点褪去。
他们看着脚下这座仍在冒着青烟的城市,
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屋,看着那些被熏得漆黑的墙壁,眼神里的光,慢慢暗淡下来。
张大彪跑了过来,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兴奋,反而带着一丝沉重。
“旅长,最后一个火力点,也清干净了。”
他说着,却没有看李云龙,而是朝着不远处一堆瓦砾努了努嘴。
李云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一个年轻的战士,正跪在那片废墟前,双膝深深地陷在焦土里。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着,却听不到一丝哭声。
“那是……”
李云龙的喉咙有些发干。
“刘根生,本地人。”
张大彪的声音很低。
“那就是他家。”
李云龙沉默了。
那个叫刘根生的战士,用双手疯狂地在滚烫的瓦砾里刨着。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锋利的碎石和瓦片划破了,鲜血淋漓,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不停地刨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压抑的呜咽。
终于他从废墟底下,刨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烧焦了的相框,里面的照片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半张女人的,带着笑意的脸。
刘根生的动作,停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半张脸,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下一秒。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到极致的悲鸣,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能把人心都撕碎的,绝望的痛苦。
这声悲鸣,狠狠地刺进了在场每一个战士的心里。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战士们,都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废墟前,如同疯了一般的战友。
他们看着这条被战火撕碎的街道,看着那些残破的家园。
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那遥远的,同样可能随时遭受劫难的家乡。
一股比战斗时,更强烈,更沉重的悲愤,在每个人的胸中翻涌。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摘下了头上的军帽,紧紧地攥在手里。
一个跟着李云龙从新一团过来的老兵,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他走到刘根生身边,没有去拉他,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那抖动不止的肩膀。
老兵的嗓子,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兄弟,哭。”
“哭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那片废墟,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红。
“哭完,咱们把家建起来!”
“建得比以前更结实!让俺们的娃,再也不用受这份罪!”
这话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刘根生的悲鸣,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围观的战士们,很多人的眼圈,也红了。
是啊。
打仗,杀鬼子,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家里的爹娘老婆孩子,能过上安生日子吗?
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家,不再被这些畜生糟蹋吗?
李云龙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去安慰。
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