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祝晚凝一起巡视的唐灵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被打的是个枯瘦如柴的老农,他蜷缩着身体,哀求着。
“官爷!官爷!孩子实在饿的不行……这种子俺从未见过,能不能种的出苗还另说……”
一个同样瘦得脱了形,约莫五六岁的男孩,趴在他身边哭喊着“爷爷”。
男孩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的紫红色浆汁——
那是番薯被生啃后留下的痕迹。
乌兰甚至没有往下看去,而是长叹了口气,“又分到荒地的流民忍不住了!好容易育出来的番薯种,发放下去才几日?这样下去,再多的种子,也填不了一时之饥的肚子!”
她眼眶微微发红,番薯若能推广开,将是活民百万的根基。
眼见根基被饥饿一点点啃噬,怎能不急?
唐灵将窗关上,声音难得低沉,“流民们都喝了大半年的稀粥了,这段时间正是粥最稀的时候。特别是小孩子,并不像大人一般忍的住。”
祝晚凝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才开口,“鞭子,打不醒饿疯了的人。腹中的饥饿是真实的,而番薯对他们却是陌生的。要让他们看到番薯种会带来生存的希望。”
“看到生存的希望?”乌兰重复着,仍不明白。
祝晚凝抬起眼睛,“乌兰,回京后替我唤‘庆喜班’的班主赵喜,立刻来洒月楼见我!”
洒月楼后院专辟出的排演扬里,空气有些凝滞。
班主赵喜,一个原本喜庆圆胖的老头,如今也瘦到没了肚子。
此刻苦着脸看着手中仍余墨迹戏文纸卷,眉心拧成了疙瘩。
他身边围着几个戏班的核心人物:
唱老生的王铁嗓,扮花旦的小桃红,还有专司武生和丑角的几个兄弟,个个脸上都写着不解和为难。
“东家…”赵喜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斟酌着词句,“您这出…《金藤记》…立意是顶顶好的,劝人惜种,功德无量。”
“可…可这戏文,是不是太…太实诚了些?”
他指着纸卷上几行字,“您看这句:‘苦死爹娘,不吃种粮’…这…这放在戏台上唱出来,是不是太…太扎心,太…不吉利了?”
“还有那老农赵老四,眼睁睁看着小孙子饿得叫嚷,自己抱着金藤种,宁可啃树皮…这…这演出来,台下的看官老爷太太们,能受得住么?怕是要…要骂我们戏班晦气啊!”
小桃红绞着手指,细声细气地附和:“是啊东家,您瞧瞧咱们平日唱的《牡丹亭》、《西厢记》,才子佳人,花好月圆,听着多舒坦。”
“这…这演的尽是饿肚子、挨鞭子…太苦了!谁愿意花钱买罪受呢?”
王铁嗓清了清他那副著名的好嗓子,也闷声道:“东家,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戏台子讲究的是个‘戏’,是假的,是让人乐呵的。您这…跟眼下城外的光景太像了,演出来,怕不是要戳人心窝子,惹出乱子来?”
祝晚凝坐在一张铺着素锦的圈椅里,安静地听着。
她脸上脂粉未施,在昏黄的灯光下,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威仪。
“赵班主,”她放下茶盏,声音压过了众人的议论,“我问你,这大满夏的流民,饿不饿?”
赵老憨一愣,下意识点头:“饿…饿得眼睛都绿了,听说都嫩点儿树皮都要被啃光了…”
“那被因偷食粮种被鞭打之人,惨不惨?”
“…惨。”赵老憨想起那些扬景,心有余悸。
“这《金藤记》里的赵老四,饿得啃树皮,眼睁睁看着孙子饿得哭,惨不惨?”
“惨…”
“那你们告诉我,”祝晚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是戏文里的赵老四惨,还是满大夏流民惨?是戏文里那句‘苦死爹娘’扎心,还是如果再没有大规模粮食被种出来,几个月后必定饿死的爹娘、孩子更扎心?”
排演扬里彻底安静下来,赵老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世道,本就苦。”祝晚凝的声音低沉下去,“粉饰太平的戏文,唱得再好听,能填饱流民的肚子吗?能让他们明白,手里那点金藤种,比命还金贵吗?”
她站起身,走到赵喜面前,“我要的不是让人舒坦,我要的是让人惊醒!让人心痛!让人把‘苦死爹娘,不吃种粮’这八个字,刻进骨子里。要让他们知道,只要捱过这短暂的日子,金藤上就会结满能养活全家的粮食。”
“这出戏,不是给楼上看雅座的贵人老爷太太们消遣的,是要给楼下大堂里、街面上那些同样饿着肚子……可能明天也会领到番薯种的人看的!让他们知道,珍惜番薯种,就是珍惜全家人的命!”
二楼之上,宁晏执坐在雅间,未曾露面,可大夏各地要立即演出《金藤记》的政令,已经下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