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语气忽然变得十分亲和,他拍了拍陈拾安的肩膀感慨,“你看这内阁之人,哪一个不是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朕是用他们,却无法全然信他们;还有那林诸在兵部多年,与军中将领关系千丝万缕,朕可都知情。这些人,谁身后没有一大家子人,没有几分盘算?朕…有时也难辨忠奸,难测其心。”
他叹了口气,仿佛推心置腹:“唯有你,拾安,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你是朕的孤臣,是朕的直臣,你的富贵荣辱,皆系于朕一身。朕,只信你。”
陈拾安心中冷笑,躬身更深,语气无比恭顺:“臣,唯陛下之命是从。”
——这不就是说他祖父、父亲全部去世,他大伯和兄长也只是修书文臣,不理朝政吗?
“好!”成乾帝却是满意这个回答,话锋一转,“那朕再问你,若派大军征剿,你认为,谁可为朕分忧,担任这督军统帅一职?”
陈拾安几乎没有片刻思考,仿佛答案早已在心中盘旋千百遍。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至极,迎着成乾帝:“陛下,臣以为,中山郡王宁飞白可担此重任。”
“哦?”成乾帝心头大喜,面上却带着似真似假的疑惑,“飞白他虽然也挂着兵部的虚职,却并无太多实战经验,朝中能征善战之将并非无人,爱卿为何独荐他?”
陈拾安面上恳切,分析得头头是道:“陛下明鉴。郡王他年富力强,聪颖过人,听说弓马娴熟。此战平判为主,倒不算险恶,正是磨练他的上好机遇。”
眼见着成乾帝眉梢压不住喜色,陈拾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宁郡王可是宗室!宗室之人,自然心向着陛下,不致受地方或军中派系掣肘。陛下再如何信任,也不为过啊!”
这一番话,简直句句说到了成乾帝的心坎里!
去年的封禅,今年的提用宁飞白,这陈拾安真真是他的贴心人啊!
成乾帝早就想提拔宁飞白,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理由,又怕遭老臣反对。
如今连最不同党争,只忠于皇命的陈拾安都如此推崇宁飞白,岂不是证明他心头那个想法……的确是他圣明?”
“哈哈哈!好!既然朕的左都御史都如此推荐……”成乾帝龙颜大悦,抚掌大笑,心中的疑虑尽去,只剩下对“伯乐识马”般的自得,“便依你所奏!”
陈拾安回到陈府时,已是后半夜,寒露沾衣,他特特去薰暖了些,再上床抱着妻子继续入睡。
祝晚凝可没强撑着睡意等他,只是觉得背后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又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一早,听陈拾安细细说完宫中奏对,特别是推荐宁飞白为帅之后。
祝晚凝先是愕然,随即便想通了个中原因,竟伏在软枕上,笑得肩膀直抖。
“果然不愧是鬼见鬼愁的陈大人……”她笑够了,抬起脸。
“你哪里是觉得他能担大任,为国举贤?你这分明是觉得他在京中,实在不好下手。”
陈拾安见祝晚凝竟然秒懂他的意思,心头也极为得意。
祝晚凝笑着继续,“如今把他送到那刀剑无眼的闽地去,那意外岂不是容易得多?战场之上,无论皇帝对他保护的有多好,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陈拾安接过如意递来的热巾,氤氲的热气模糊那瑞凤眼的笑意。
“夫人聪慧,一语中的。宁飞白这人,他因为其身不正,最是渴望建立真正的实战军功。他不是想在陛下面前证明自己比太子、比瑞王都强么?我便送他一场泼天功劳。只是这功劳…”
他放下棉巾,在铜盆上轻磕出一声闷响。
“看他有没有那份福气,有没有那条命,能拿得稳,带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