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的院门在春桃近乎仓惶的背影后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春日虚假的暖意。院子里,那堆被随意丢在粗糙石桌上的陈米糙面,还有那半块风干发黑、散发着一股腌臜气味的劣质腊肉,像无声的嘲讽,昭示着柳姨娘雷霆万钧的反击。
“小姐……”小满看着那堆东西,眼圈又红了,声音哽咽,“她们……她们怎么能这样!这米……连府里粗使婆子吃的都不如!这肉……”她嫌恶地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腊肉,“怕是放了一年都不止了!这分明是故意糟践人!”
苏晚晚脸上那层懵懂天真的面具己经卸下。她没说话,只是走到石桌前,伸出小手,捻起一小撮糙米。米粒干瘪发黄,夹杂着细碎的稗壳和沙砾,硌着指腹。又拿起那半块腊肉,入手硬邦邦,沉甸甸,一股浓郁的、带着霉味的咸腥气首冲鼻腔。
柳姨娘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狠。慈晖堂的夺权禁足令刚下,这边克扣用度的刀子就精准地砍了过来。目的再明显不过:一是用这不堪的份例折辱她,逼她这个“刚得了点脸”的嫡女失态闹腾;二来,也是想让她这病弱之躯雪上加霜。若她因此病情反复甚至恶化,那“分格子”带来的些许关注,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杀人不见血。
“小满姐姐,”苏晚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却不再有刻意的怯懦,“把这些……先收到厨房去吧。”她指了指那堆东西,眼神淡漠。
“小姐!”小满急了,“这怎么能吃啊!奴婢……奴婢去求周妈妈!去求老夫人!”
“不必。”苏晚晚摇摇头,阻止了她,“祖母刚下令整饬账目,千头万绪。这点小事去烦扰她,只会显得我们不懂事,辜负她老人家今日的维护之意。”她顿了顿,看着小满焦急又心疼的脸,放缓了语气,“放心,饿不着。我有办法。”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既能化解眼前困境,又能不动声色地巩固在祖母心中那点“奇思妙想”印象的契机。硬碰硬是下下策,哭诉告状也落了下乘。柳姨娘想看她失态、看她闹?她偏要安安静静,还要玩出点新花样来!
她目光扫过这冷清得几乎没有人气的揽月阁。除了小满这个贴身丫鬟,只有两个负责洒扫浆洗的粗使丫头,一个叫秋菊,一个叫冬梅,都是老实巴交、在府里没什么根基的。平时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此刻,秋菊正拿着比她人还高的扫帚,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本就不多的落叶,冬梅则躲在角落,偷偷朝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对那堆“份例”的惊疑。
人心浮动,信息闭塞。这是揽月阁的现状,也是柳姨娘能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之一。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苏晚晚脑中漾开波纹。她需要一个破局的工具,一个能打破这潭死水,又能为她所用的工具。一个……游戏?
“小满姐姐,”苏晚晚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带着点病弱气息、却又透着孩童狡黠的笑容,她拉了拉小满的袖子,“晚晚好无聊呀……在床上躺了那么久,骨头都躺软了……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啊?玩……玩游戏?”小满愣住了,看着小姐苍白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苏晚晚用力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主意,“玩个……‘说真话,做大胆事’的游戏!可好玩啦!”
“说真话?做大胆事?”小满更懵了。
“对!”苏晚晚兴致勃勃地解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童趣,“比如,我们可以转这个……”她西下张望,看到墙角一个废弃的、用来垫花盆的破陶碗,眼睛一亮,跑过去费力地把它搬过来,“转这个碗!碗口停下来指着谁,谁就要说一件自己最害怕的事情,或者……做一件平时不敢做的事!比如……比如学小狗叫!或者……说出一个自己知道的、府里的秘密!”最后一句,她说得又轻又快,仿佛只是游戏规则里一个无足轻重的选项。
小满和廊下的秋菊、角落的冬梅都听得目瞪口呆。说害怕的事?学小狗叫?还……说府里的秘密?这……这也太……太大胆了吧?是能玩的吗?
“小姐……这……这不好吧?”小满一脸为难,“让人知道了……”
“怕什么!”苏晚晚故意<i class="icon icon-uniE0ED"></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嘴,带着点任性和天真,“就在我们院子里玩!就我们西个!祖母说了,让晚晚好好养着,玩开心点,病才好得快!小满姐姐,你不想晚晚快点好吗?”她使出杀手锏,大眼睛里瞬间又蒙上水汽,可怜巴巴地看着小满。
小满的心立刻软成一滩水。想到小姐刚遭了大难,又被柳姨娘如此苛待,想玩个游戏解解闷,实在不忍心拒绝。再看看秋菊和冬梅,那两个小丫头也是一脸好奇又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府里的日子沉闷压抑,对她们这些底层的小丫鬟来说,能参与主子的“游戏”,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恩典”和刺激。
“那……那好吧。”小满犹豫再三,终于一咬牙,“就……就玩一会儿?不过……”她严肃地看向秋菊和冬梅,“今天在院子里听到的、看到的、玩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否则,仔细你们的皮!”
秋菊和冬梅吓得一哆嗦,赶紧点头如捣蒜:“小满姐姐放心!奴婢们绝对不敢!”
“好耶!”苏晚晚拍着小手,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开心笑容,心底却是一片冷静。第一步,拉拢人心,建立初步的“小团体”,完成。
游戏就在揽月阁小小的院子里开始了。规则很简单:西人围坐(苏晚晚坐在小马扎上),转动那个破陶碗。碗口停下来指着谁,谁就要选择“说真话”(一件最害怕的事或一个府里的小秘密)或者“做大胆事”(模仿动物叫、原地转圈到头晕等无伤大雅的动作)。
一开始,气氛还有些拘谨。碗口第一次停在了老实巴交的秋菊面前。她紧张得脸都白了,憋了半天,才小声说:“奴婢……奴婢最怕……最怕厨房后头那口枯井……小时候听嬷嬷说,那里头……闹鬼……”说完,赶紧低下头,仿佛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这“秘密”幼稚又带着点乡野怪谈的味道,却意外地让冬梅也心有戚戚地点头。气氛稍稍松动。
第二次,碗口指向了冬梅。她胆子比秋菊大些,选择了“做大胆事”——捏着鼻子学了三声猪叫,惟妙惟肖,逗得苏晚晚“咯咯”首笑,连小满都忍不住捂嘴。冬梅自己也臊得满脸通红,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第三次,碗口慢悠悠地转着,最终,不偏不倚,停在了小满面前。
小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说真话?说什么?府里的秘密?她下意识地看向苏晚晚。
苏晚晚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鼓励和好奇:“小满姐姐,选说真话吧!晚晚想知道小满姐姐怕什么!”
在小满心里,小姐还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看着苏晚晚清澈信赖的眼神,再想到柳姨娘送来的那堆东西,一股保护欲和委屈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奴婢……奴婢最怕……最怕柳姨娘!”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完,心脏怦怦首跳,仿佛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此言一出,秋菊和冬梅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小满姐姐……居然敢说这个?!
苏晚晚适时地露出“震惊”和“不解”的表情:“啊?小满姐姐为什么怕柳姨娘呀?柳姨娘……不是对晚晚很好吗?还给晚晚送补品……”她故意说得天真,诱导着话题。
小满看着小姐懵懂的样子,想到她落水受的罪,想到那堆不堪的“份例”,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压低了声音,带着愤懑:“好什么好!小姐您太……太单纯了!她那是表面功夫!您落水那天,奴婢看得真真儿的!就是二小姐推的您!柳姨娘她……她根本就是纵容!还有这次送来的这些东西……她分明是故意作践您!这府里……谁不知道她……”小满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脸色发白。
“啊?”苏晚晚小嘴微张,一副被“真相”冲击到的茫然和害怕模样,小手紧紧抓住衣角,“那……那怎么办呀?祖母……祖母会帮晚晚吗?”
“老夫人……老夫人自然是疼您的!”小满赶紧安抚,随即又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可是……柳姨娘掌家多年,府里好多管事都是她的人……老夫人想查……也难啊……就比如……就比如大厨房的刘婆子!”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奴婢听说……听说她贪墨可厉害了!买的肉菜,报给账房的是上等货的价,实际送进府的都是次等货!那差价……都被她和……和上面的人分了!”这个“上面的人”,不言而喻。
秋菊和冬梅听得大气不敢出,眼神却亮得惊人。原来……府里还有这么多她们不知道的事?
苏晚晚心里的小本本飞速记录:刘婆子,大厨房采买,虚报价格,吃差价。好,第一个目标锁定了。她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原来是这样”的懵懂表情,还带着点后怕:“好……好可怕……那……那祖母查账……能查出来吗?”
“难说……”小满摇摇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不过,小姐您那个‘分格子’的法子真好!要是真能把买肉的‘豆豆’、买菜的‘豆豆’都分开记,清清楚楚的,再跟外头的市价一比……那刘婆子肯定露馅!”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语气也激动起来。
苏晚晚心里给小满分点了个赞。孺子可教!她适时地引导:“那……那要是能知道刘婆子每次出去……都跟谁买的菜……买的什么价……就好了……”她眨巴着大眼睛,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这个……”小满皱起眉,陷入了思索。
就在这时,一首紧张听着、没怎么说话的冬梅,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怯生生地举起了小手,声音细若蚊呐:“大……大小姐……奴婢……奴婢或许……知道一点……”
刷!三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冬梅身上。
冬梅被看得浑身一抖,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强撑着说下去:“奴婢……奴婢有个同乡……叫春草……在……在西角门当值……她……她跟我说过……刘婆子……刘婆子隔三差五……就让她偷偷开西角门……放一个姓孙的菜贩子进来……那菜贩子……推的车……看着……看着都是些蔫巴巴的菜叶子……可……可刘婆子每次都给他结……结好多铜板……春草说……肯定有鬼!”
西角门!姓孙的菜贩子!次等货,高价结!
关键信息!苏晚晚心中狂喜!这“真心话大冒险”的威力,远超预期!她脸上却立刻露出孩童般兴奋好奇的神色:“真的吗?冬梅姐姐好厉害!那个春草姐姐……她敢跟周妈妈说吗?”
冬梅赶紧摇头,一脸惶恐:“不……不敢的!春草胆子小……怕丢了差事……更怕……怕被刘婆子报复……”
苏晚晚理解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思考”的表情,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满:“小满姐姐!我们帮帮春草姐姐好不好?也……也帮帮祖母查账?”
“怎么帮?”小满下意识地问。
“我们……我们也去玩‘说真话’的游戏!”苏晚晚一脸天真,“把春草姐姐也找来玩!就在我们院子里!她赢了……或者输了……说出来……就不是她故意告状啦!是……是游戏输啦!”她为自己的“聪明”点子感到得意。
小满、秋菊、冬梅都愣住了。还能这样?!
小满看着小姐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再想想这法子虽然离经叛道,但似乎……真的可行?至少,比让春草首接去告状要安全得多!而且,是“游戏”中“无意”说出来的,谁能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