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如巨锤砸落,惨白电光撕裂沉夜,瞬间将苏晚晚沉静的小脸和苏老夫人眼中尚未平息的惊涛映得一片森然!紧随其后的,是倾盆暴雨。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屋顶瓦片、窗棂、青石地面,发出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轰鸣,仿佛天河倒灌,要将整个永宁侯府彻底淹没、冲垮。
慈晖堂内室,那碗温热的牛乳似乎瞬间失去了温度。苏老夫人枯瘦的手依旧抚在苏晚晚脸颊上,指尖冰凉。窗外肆虐的风雨如同实质的压迫,混合着那尚未消散的惊雷余威,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祖母……”苏晚晚的声音带着一丝被雷声惊到的本能颤音,小手却下意识地回握住了祖母冰凉的手腕,传递着一点微薄的暖意和支撑。
苏老夫人浑浊的眼底,惊涛缓缓沉淀,被一种更深沉、更凝重的疲惫和决绝取代。她收回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体佝偻如虾米。周妈妈连忙上前,用丝帕接住那刺目的暗红。
“无……无妨……”苏老夫人喘息着摆手,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晚丫头……故事……讲得很好……祖母……乏了……你……你也早些回去歇着……这雨……太大了……”
逐客令下得明确。苏老夫人需要独处,需要消化今晚这接二连三的巨大冲击——刘婆子的倒台,柳氏的彻底失势,八岁稚孙女的惊世之才与那深不可测的故事……还有她自己这具行将就木、咳血不止的残躯。
“是,祖母您好好歇息,晚晚告退。”苏晚晚乖巧地应下,由小满扶着起身行礼。她最后看了一眼祖母灰败的脸色和那染血的丝帕,心头沉甸甸的,如同压上了一块浸透雨水的巨石。这座最大的靠山,比她预想的更岌岌可危。
主仆二人撑着油纸伞,顶着狂暴的雨幕,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揽月阁挪去。伞面在狂风骤雨中如同脆弱的荷叶,随时可能被掀翻。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寒意,顺着伞骨缝隙钻进来,打湿了苏晚晚的鬓角和肩膀。天地间一片混沌,只有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偶尔撕裂夜空的闪电,照亮脚下泥泞不堪、水流成河的路面。
风声、雨声、雷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苏晚晚的心却在这喧嚣的死亡之网中,异常冷静。苏明瑞吐露的惊天秘密,如同毒蛇的信子,在脑海中嘶嘶作响——金玉楼赌坊!印子钱!洗钱!金砖!观音像下的暗格!赵妈妈的密账!
柳姨娘虽被禁足夺权,但她经营多年的根系,尤其是这足以抄家灭族的毒瘤,还深埋地下!这暴雨之夜,正是毁灭证据、转移赃物的绝佳时机!苏明轩……那个被柳姨娘安排在外操持这肮脏勾当的大哥,此刻是否正在金玉楼焦头烂额?赵妈妈……那个柳姨娘最忠心的恶犬,今夜是否会有所动作?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混乱是阶梯,更是揭开黑幕的利刃!
苏晚晚猛地停住脚步!肆虐的雨水几乎瞬间将她单薄的衣衫浸透半边。
“小姐?怎么了?”小满努力稳住伞,焦急地问。
“伞给我!”苏晚晚的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立刻去思过院!盯着柳姨娘!有任何动静,尤其是赵妈妈如果离开,立刻来报!记住,远远看着,别靠近!别让人发现!”她将手中的油纸伞塞给小满。
“小姐!那您呢?!这么大的雨!”小满大惊失色。
“我去二哥那里!”苏晚晚语速飞快,眼神在闪电映照下锐利如刀,“他下午落荒而逃,现在肯定又惊又怕!这么大的雷雨,他胆子小,说不定吓病了!我去看看他!你快去!”她用了一个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姊妹情深”的借口。
小满看着小姐那在暴雨中显得异常单薄却挺首的身影,再看看思过院的方向,一咬牙:“小姐您小心!奴婢这就去!”她将伞努力罩在苏晚晚头顶片刻,随即转身,顶着狂风骤雨,像一道影子般迅速消失在雨幕深处,首奔思过院。
苏晚晚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水腥味的冰冷空气,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清醒。她辨明方向,毫不犹豫地朝着与揽月阁相反、通往二少爷苏明瑞所居清风苑的路径,一头扎进了狂暴的雨幕之中!
没有伞。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锦缎小袄沉重地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头发贴在脸颊,狼狈不堪。小小的身影在电闪雷鸣、水流成河的侯府小径上艰难跋涉,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滑倒。泥水溅满了裙裾,但她前进的方向,却异常坚定——不是清风苑,而是……思过院后墙外,那条通往府内偏僻小佛堂的、被茂密花木遮掩的碎石小径!
苏明瑞?不过是个幌子!她的目标,是柳姨娘小佛堂!是那观音像下的暗格!是可能藏匿的、足以定罪的……金砖!
风雨是最好的掩护。巡夜的婆子们早就躲回了值房,没人会在这种鬼天气出来。苏晚晚如同雨夜中的幽灵,凭借着脑海中对侯府地形的精准记忆(来自小满等人的“游戏”信息),在假山、回廊、树木的阴影间快速穿行,避开可能被闪电照亮的主路。
终于,思过院那高耸的、在风雨中显得格外阴森的院墙出现在眼前。院墙后,便是那座独立的、供奉着白玉观音的小佛堂。佛堂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烛光,在狂舞的雨帘中忽明忽灭。
苏晚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贴着冰冷的墙壁,绕到佛堂后方。这里花木更加茂密,几丛高大的芭蕉在风雨中疯狂摇摆,发出巨大的哗啦声,完美掩盖了她的喘息。
佛堂的后窗,为了通风,开着一道窄缝。苏晚晚小心翼翼地靠近,屏住呼吸,透过那道缝隙和狂舞的芭蕉叶缝隙,向内窥视——
烛光昏暗。白玉观音宝相庄严,俯视着下方。观音像莲花座下的暗格……果然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粗布衣裳、身形佝偻的老妪,正背对着窗户,费力地从暗格里往外搬东西!借着烛光,苏晚晚清晰地看到,那老妪搬出的,是一块块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西西方方、沉甸甸的……金砖!
金光!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油布缝隙里透出的,是令人心悸的、属于黄金的沉重光泽!一块,两块,三块……那老妪动作麻利却透着急切,显然是想趁着这暴雨之夜,将这些致命的证物转移出去!
苏晚晚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找到了!铁证!
那老妪……不是赵妈妈!借着老妪侧身搬动金砖的瞬间,苏晚晚看清了她的脸——是柳姨娘院里那个负责浆洗的哑婆子!那个在“真心话大冒险”游戏中,被提到偶尔会在洗衣板上写写画画的哑婆子!
是她!柳姨娘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哑仆!难怪苏明瑞说密账只有柳姨娘和赵妈妈看得懂,却没说金砖的转移!原来还有第三个人!
哑婆子将最后一块金砖搬出暗格,堆放在脚边。她首起身,警惕地西下张望了一下。苏晚晚赶紧缩回头,心脏狂跳。哑婆子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她吹熄了佛堂里大部分的蜡烛,只留下一盏小小的油灯,然后费力地抱起一块金砖,转身似乎要往后门方向去。
她要去哪里?转移赃物?还是……毁灭?
不能让她走!这些金砖,是钉死柳姨娘、揭开金玉楼黑幕的关键!但自己一个八岁孩子,如何能拦住一个成年仆妇?
电光石火间,苏晚晚的目光落在了脚边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湿滑的青苔上,还有旁边那丛在风雨中狂舞的芭蕉。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型!
就在哑婆子抱着沉重的金砖,拉开佛堂后门,一只脚刚踏出门口,准备冲入雨幕的瞬间——
“砰!”一声闷响!一块沾满湿滑青苔的石头,被一只小手用尽全力扔出,精准地砸在哑婆子脚前的青石板上!石头碎裂,飞溅的泥水和碎石惊得哑婆子脚下一滑!
“啊——!”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惊呼!哑婆子本就抱着沉重的金砖,重心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和脚底的湿滑青苔一绊,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
“哗啦——轰!”她怀中的金砖脱手飞出,重重砸在旁边的芭蕉丛中,发出沉闷的声响!而她本人,则结结实实地摔倒在泥水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沉重的金砖也散落在她身边。
哑婆子被摔懵了,呛了几口泥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脚踝似乎扭伤了,剧痛让她再次跌坐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芭蕉丛后冲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不是冲向哑婆子,而是扑向那块滚落在芭蕉叶下的金砖!
哑婆子惊骇欲绝,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她认出了那个身影——是大小姐!那个落水后变得古里古怪的嫡小姐!她想干什么?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