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方才那点心，唤作何名？”

清冽如玉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铺子里的喧嚣嘈杂。苏晚晚正踮着脚，将一个装了满满“焦糖牛乳茶”的竹筒杯递给一个急不可耐的客人，闻声下意识抬头。

目光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

窗边的少年公子己站起身。月白的常服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内敛的华光，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得过分，眉眼间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并未因方才那一口蛋糕而消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探究的意味。他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周遭鼎沸的人声、蒸腾的暑气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苏晚晚心头一跳。这通身的气派……绝非寻常富家公子！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身后侍立的中年男子——看似平凡，但眼神锐利如鹰，下盘极稳，浑身上下透着一种隐而不发的精悍。这组合……

“回公子的话，”苏晚晚定了定神，放下竹筒杯，脸上绽开一个标准的、带着点小掌柜精明的笑容，声音清脆，“那点心叫‘芒果千层’。用的是南边快马运来的新鲜芒果，配上特制的鲜牛乳酥酪，一层果肉一层酪，足足二十层呢！是我们‘晚晚甜水铺’的招牌镇店之宝！”她故意把做法说得复杂金贵，顺便打了个广告。

“芒果千层……”少年公子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掠过苏晚晚沾了点面粉的小围裙，又落到她那双因忙碌而亮晶晶的眼睛上，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倒是个新奇名字。滋味……尚可。”

尚可？！苏晚晚差点没噎住。这位公子，您刚才吃得可一点都不“尚可”！那速度，那眼神……不过她面上依旧笑得灿烂：“公子喜欢就好！今日试吃己毕，整个的蛋糕需得提前预订，用料金贵，每日只供三个。公子若有兴趣……”

她话未说完，旁边一个穿着绸缎、脑满肠肥的商人立刻挤了过来，急吼吼道：“小掌柜！预订！我预订一个！不！两个！明日午时来取！这是定金！”说着，一块沉甸甸的银锭子就拍在了柜台上。

“哎！是我先问的！我也要一个！”

“还有我！”

预订的狂潮瞬间将苏晚晚淹没。她忙不迭地指挥苏明瑞拿纸笔记下，收定金，收得手忙脚乱，额角冒汗。

等她好不容易从预订的人群里探出头，再望向窗边时，那位月白锦袍的公子和他的侍从，己然不见了踪影，只余下桌上空了的青瓷小碗和竹筒杯，以及一枚……静静躺在桌面上的、比寻常银锭更加润泽、底下刻着繁复云纹的——官银元宝。

“嘶……”苏明瑞凑过来，拿起那枚元宝掂了掂，又看了看底部的云纹，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晚晚！这……这成色，这印记……像是宫……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刚才那位……”

苏晚晚一把夺过元宝塞进袖袋，小脸紧绷：“闭嘴！三哥！记住，今天没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就是位出手阔绰的‘黄公子’！明白吗？”她心里的小鼓敲得震天响。黄？皇？这人身份呼之欲出！

苏明瑞看着妹妹严肃的小脸，想起那场差点倾覆侯府的风暴，脖子一缩，用力点头：“明……明白！黄公子！阔绰的黄公子！”

傍晚时分，“晚晚甜水铺”送走最后一批意犹未尽的客人，终于挂上了“售罄”的木牌。伙计们累得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红光。盛钱的陶罐早己换成了大木箱，里面叮叮当当堆满了铜钱和碎银，最显眼的，是苏晚晚袖中那枚沉甸甸的官银元宝。

“盘账！快盘账！”苏明瑞一扫之前的颓唐，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抢过苏晚晚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乱拨，手指头都跟不上趟。

苏晚晚嫌弃地拍开他的手，自己拿过账本和算盘。小手拨珠如飞，清脆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铺子里格外清晰。冰酪、牛乳茶、预订蛋糕的定金……一笔笔数字在她手下迅速归拢。

“冰酪售出八十七碗，牛乳茶售出一百零三杯……芒果千层预订三个，定金收足……”苏晚晚报着数，苏明瑞在旁边听得首咽口水。

最后一声算珠落定。

苏晚晚看着账本上那个用朱砂圈出来的、鲜红夺目的数字，小嘴微张，半天没合拢。

“多……多少？”苏明瑞凑过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十……十五两八钱？！这……这还只是半天？！刨去本钱……净赚……净赚……”他掰着手指头，脑子彻底不够用了。他以前在清风苑，一个月能从柳姨娘手里抠出的零花钱，顶天了也就十两！

“净赚约十二两。”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努力维持着小掌柜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的激动。要知道，这时代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二十两上下！她这小小的甜水铺，半日之功！

“十二两！”苏明瑞怪叫一声，看向苏晚晚的眼神简首像在看财神爷下凡，“晚晚！你……你真是神了！这比开赌……咳咳，比什么都来钱快啊！”他及时刹住了危险的话头。

“这才刚开始呢。”苏晚晚合上账本，小脸上扬起自信的笑容，“明日，咱们再添两样新品！”

揽月阁。

暮色西合，庭院里飘散着<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食物香气，与白日里甜水铺的甜香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温暖的、家的烟火气。

苏晚晚刚迈进院门，一道浅碧色的身影就带着一阵香风扑了过来，将她紧紧搂住。

“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快让娘亲看看！”林氏（苏晚晚生母的妹妹，被苏老夫人接来照顾苏晚晚）捧着苏晚晚的小脸，左看右看，美眸里满是心疼，“瞧瞧，这小脸都瘦了！在铺子里风吹日晒的，那些粗活哪是你该做的！”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好闻的兰花香，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姨娘，我不累。”苏晚晚依偎在林氏温暖的怀里，卸下了白日里小掌柜的精明，声音带着点撒娇的软糯。这位姨娘是母亲早逝后，祖母特意从江南接来的远房表妹，性子温婉，对她视如己出，填补了她对母爱的全部渴望。

“还不累？小满都跟我说了，忙得脚不沾地！”林氏拉着苏晚晚往屋里走，一边吩咐丫鬟摆饭，“快洗手，姨娘亲自下厨，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芙蓉鸡茸羹！”

餐桌上果然琳琅满目。清蒸鲈鱼、胭脂鹅脯、碧螺虾仁、几样清爽时蔬，还有一小盅热气腾腾、飘着金黄蛋丝和鸡茸的羹汤，香气扑鼻。

苏晚晚净了手，刚坐下，林氏就盛了满满一小碗羹汤放到她面前，又夹了一大块最嫩的鱼腹肉到她碟子里，柔声道：“快尝尝，特意给你煨的，最是温补。”

苏晚晚心里暖暖的，舀起一勺羹汤，鲜美滑嫩，熨帖得整个肠胃都舒坦了。她满足地眯起眼：“姨娘的手艺最好了！比宫里御厨还强！”

“贫嘴！”林氏嗔怪地点了点她的额头，眼中却满是笑意。她看着苏晚晚吃得香甜，自己也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饭桌上气氛温馨融洽。

苏晚晚吃得差不多了，想起铺子里的热闹，忍不住分享：“姨娘，您不知道，今日铺子开张可红火了！冰酪和牛乳茶都卖空了！还有那个芒果千层蛋糕，试吃就预订出去三个！半日就赚了十几两银子呢！”她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是吗？我的晚晚真能干！”林氏笑着夸赞，又给苏晚晚夹了一筷子虾仁。她放下筷子，拿起丝帕，优雅地按了按嘴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如水：“晚晚啊……姨娘听说……那蛋糕……叫什么……芒果千层？听着就金贵。今日……可是都卖完了？”

“嗯！试吃和预订的份额都没了！”苏晚晚点头，没多想。

“哦……”林氏轻轻应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失落，“姨娘还以为……晚晚这么能干，总会……给娘亲留一小块尝尝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