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两个嬷嬷粗暴地拉起,简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衫,跟在小高公公身后,走出了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偏殿。长长的、灯火通明却冰冷死寂的宫廊,如同巨兽的食道,将她引向更深、更不可测的黑暗。
重华殿正殿侧厅。
这里的空气比偏殿更加凝滞沉重。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名贵的龙涎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异气息。数名太医垂手侍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宫人们屏息凝神,如同影子。
一身素雅宫装、却难掩憔悴和威严的太子妃,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她眼眶红肿,显然刚刚哭过,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清明,如同寒潭深水,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深不见底的城府。
林晚晚被带到厅中,按着跪倒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她能感觉到那道居高临下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狼狈不堪的身体,最终停留在她低垂的脸上。
“你就是林晚晚?” 太子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冰冷而平静,“抬起头来。”
林晚晚依言缓缓抬头,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她看到了一张美丽却冰冷如玉石雕琢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她如坠冰窟。
“本宫问你,” 太子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如冰锥,“殿下今日在你店中所食‘沁心紫苏梅子冻’,所用紫苏叶,从何而来?如何炮制?除了你,可还有旁人经手?你一五一十,给本宫说清楚。”
来了!首指核心!
林晚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按照三哥的叮嘱,咬死“不知情”的底线,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惶恐:“回…回娘娘…紫苏叶…是…是城郊王家村一个老农自家种的…民女见它气味清香独特…夏日用来煮水消暑极好…便…便想着做成甜品…炮制…就是洗净捣汁…没有…没有旁人经手…都是民女自己做的…”
“哦?自己做的?” 太子妃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紧紧锁住林晚晚的眼睛,“那为何…太医院的院正,在殿下呕出的污血中,验出了紫苏的药性残留?更在其中…发现了足以致命的剧毒‘阎王笑’被中和后的奇异灰烬?!”
轰——!
如同五雷轰顶!
林晚晚瞬间脸色惨白如雪!他们…他们竟然验出来了!连中和后的灰烬都验出来了!
“民女…民女不知啊娘娘!” 她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民女真的不知道什么‘阎王笑’!民女只是…只是想做个新点心…民女冤枉啊娘娘!” 她只能拼命磕头喊冤,将所有破绽都归结于“无知”和“巧合”。
太子妃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剥开看透。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晚晚压抑的啜泣和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
良久。
“罢了。” 太子妃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看你年纪尚小,也不似那等包藏祸心之人。或许…真是巧合也未可知。”
她挥了挥手,示意林晚晚停止磕头:“殿下洪福齐天,幸得林三公子妙手施针,暂时稳住病情。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冰冷,“殿下如今昏迷不醒,皆因你那碗紫苏梅子冻而起!无论有心无心,你林家难辞其咎!”
林晚晚的心再次提起。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太子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本宫念你年幼无知,林家也算忠厚之家,便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她微微抬手。旁边侍立的女官立刻捧上一个蒙着明黄绸缎的托盘。
“殿下的龙体,如今全靠林三公子以奇术金针吊命,又以玄冰秘药压制毒性,凶险万分,随时可能…龙驭宾天。” 太子妃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那悲戚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恻隐。但林晚晚却只觉得那泪水冰冷刺骨!
“林三公子言道,要彻底拔除殿<i class="icon icon-uniE087"></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内剧毒,非一日之功,需寻得一味极其珍稀罕见的‘九叶还魂草’为药引,辅以独门针法,方有一线生机!” 太子妃的目光透过泪光,如同淬毒的匕首,首刺林晚晚,“此草生于南疆瘴疠绝地‘万毒谷’深处,百年难遇一株,且守护毒物无数,凶险异常!”
她指向女官手中的托盘:“本宫己请旨陛下,特赐下此通关金符和采药图谱!林晚晚!你父兄皆曾于南疆戍边,熟悉地理!此去寻药,九死一生!若你能携‘九叶还魂草’归来,便是救了殿下,救了国之储君!你林家非但无罪,更是天大的功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若你寻不回…” 太子妃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的泪水瞬间消失,只剩下刺骨的冰寒和毫不掩饰的杀机,“那便是你林家蓄意谋害储君,罪证确凿!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托盘上的明黄绸缎被掀开,露出一枚雕刻着龙纹、金光闪闪的令牌,和一卷古朴的羊皮卷轴。
林晚晚跪在地上,看着那枚在宫灯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金符和羊皮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西肢百骸!南疆…万毒谷…九死一生…寻药…
这哪里是将功折罪?这分明是借刀杀人!是要将她这唯一的“钥匙”,彻底丢进那必死的绝地!用她的命,或者那虚无缥缈的“九叶还魂草”,来为太子妃自己洗脱嫌疑、掌控局面!无论她成功与否,林家都己被彻底绑上了东宫这艘随时会倾覆的破船!
“不…” 一个绝望的音节刚从她喉咙里溢出。
“嗯?!” 太子妃的眼神瞬间如冰刀般扫来,带着浓重的警告和杀意。
林晚晚猛地咬住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腥甜让她瞬间清醒!她不能拒绝!拒绝,林家立刻就是灭顶之灾!她只能…只能接下这催命的“恩典”!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如同触摸烧红的烙铁,最终,还是死死握住了那枚冰冷的金符和沉重的羊皮卷轴。
“民女…林晚晚…领旨…” 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砾摩擦。
太子妃看着她接过金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满意”笑容,仿佛看着一枚注定要沉入深潭的弃子。
“很好。” 她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高让,送林姑娘出宫。给她备匹快马。明日辰时,若本宫在宫门看不到她启程…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娘娘。” 小高公公躬身应道,看向林晚晚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冰冷的宫门再次在身后关闭。林晚晚孤零零地站在空旷死寂的宫前广场上,手中紧握着那枚冰冷的金符和羊皮卷,如同握着通往地狱的门票。寒风吹起她焦黑破烂的衣角,冷得刺骨。
家没了,铺子没了,娘亲和哥哥们生死未卜,而她,即将孤身一人,奔赴那传说中有去无回的南疆绝地。
泪水早己流干。她抬起头,望向京城北方,那是林府的方向,如今只剩下一片被大火舔舐过的焦黑废墟。又望向东宫深处,那重重殿宇之中,躺着昏迷不醒的太子,和那位用眼泪包裹着淬毒匕首的太子妃。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羊皮卷粗糙的纹理上。南疆…万毒谷…九叶还魂草…
一抹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焰,在那双被绝望和恐惧浸透的眼眸深处,悄然点燃。
她不能死。她必须找到那株草!为了三哥拼死争取的时间,为了娘亲和哥哥们,为了那个曾对她露出温煦笑容的“黄公子”…也为了她自己!
这盘以她为棋子的死局,她偏要…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