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幕藏着刀光,
二哥的囚笼锁在画舫底舱,
而太子殿下的玄甲,
撕裂了运河的黎明。
御书房风雪夜的同罪之言,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沉寂的朝堂之下,激荡起汹涌的暗流。皇帝虽未当场决断,但翌日早朝,旨意便如惊雷般落下:
三皇子萧景琰,构陷忠良,豢养匪类,贪污国帑,罪证确凿,废为庶人,终身圈禁皇陵思过!其党羽,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太子妃高氏,虽无首接参与构陷之明证,然监管宫闱不力,约束子弟无方,致使祸起萧墙,难辞其咎!褫夺金册宝印,收回协理六宫之权,迁居西苑冷宫“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
两道旨意,冰冷而决绝,彻底斩断了太子妃一系伸向朝堂的爪牙,也将其打入尘埃。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兔死狐悲,更多人则在观望,观望那位风雪夜跪求“同罪”的太子,接下来会如何动作。
定远侯府和林家,在巨大的悲愤之后,终于得以喘息。柳擎苍虽洗刷冤屈,但经此一劫,精神明显萎靡了许多,更多时间待在府中静养。柳氏强撑着料理家事,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心神,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渺茫的寻子上。
而苏晚晚,在短暂的宣泄后,陷入了更深的焦灼。金殿对质、御前雪跪,看似赢得了喘息之机,但二哥依旧杳无音信!扬州卫的搜索一无所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同人间蒸发。江南的水匪仿佛从未存在过,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太子妃虽倒,但她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尤其是那隐匿在江南、如同毒蛇般的“锦云记”和豢养的水匪,依旧像悬在林家头顶的利剑!
就在苏晚晚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流星,带来了微弱的希望。
这日深夜,林府后门响起一阵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叩击声。管家林福警惕地开门,一个浑身湿透、如同水鬼般的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正是跟随林仲卿前往江南、在船难中侥幸逃脱的伙计——阿旺!
“小…小姐!夫人!有…有二少爷的消息了!” 阿旺冻得牙齿打颤,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恐惧,“我…我顺着下游找…躲在芦苇荡里…看到…看到三皇子…哦不,是废庶人萧景琰手下的那个侍卫统领赵昆!他…他偷偷去见了水匪头子‘翻江龙’!就在扬州城外三十里,‘白鱼坳’的芦苇荡里!我…我听到他们说…二少爷…没死!被他们关在…关在‘翻江龙’的老巢里!好像…好像是在一艘…一艘大画舫的底舱暗格里!说…说是要留着当人质,以防万一!”
画舫?!底舱暗格?!
苏晚晚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二哥还活着!虽然处境凶险,但至少…他还活着!这消息如同强心针,瞬间驱散了她连日来的绝望!
“阿旺!你看清了?确定是赵昆和‘翻江龙’?那画舫在何处?” 苏晚晚声音急促,眼中燃起骇人的光芒。
“看清了!千真万确!” 阿旺用力点头,眼中是刻骨的恨意,“那画舫…很大!很气派!挂着‘锦云记’的幌子!就停在白鱼坳最深的水湾里,平时用芦苇伪装着!赵昆坐小船去的!”
锦云记!果然是太子妃余孽!画舫…底舱暗格…好一个灯下黑!谁能想到,水匪的老巢,竟是一艘看似富商寻欢作乐的大画舫?!
苏晚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知,仅凭林家之力,绝无可能从龙潭虎穴中救出二哥!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东宫!只有那位…风雪夜跪求“同罪”的太子!
没有丝毫犹豫!苏晚晚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在阿旺的指引下,避开巡夜兵丁,如同暗夜的狸猫,再次潜入了那座熟悉的、却依旧危机西伏的东宫。
重华殿内灯火通明。萧景珩并未就寝,正对着摊开的江南水网图凝眉沉思。三皇子倒台,太子妃被废,只是斩断了伸向京城的触手。江南,那片富庶却暗藏污垢之地,才是太子妃经营多年、真正的根基所在!“锦云记”如同盘踞在运河脉络上的巨大毒瘤,豢养的水匪是其爪牙,盘根错节的官商勾结是其保护伞。不彻底铲除江南毒瘤,林家永无宁日,二哥绝无生路!
“殿下!” 小高公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在殿外响起,“苏…苏姑娘来了!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萧景珩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他几乎是瞬间起身:“快请!”
苏晚晚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殿内,顾不得行礼,急促地将阿旺的所见所闻和自己的判断一股脑说了出来。她的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但条理清晰,目光灼灼。
“…赵昆现身,证明‘翻江龙’与太子妃余孽仍有勾结!二哥就在那艘挂着‘锦云记’幌子的画舫底舱!殿下!这是救人的唯一机会!也是捣毁江南匪巢、斩草除根的绝佳时机!”
萧景珩听着她的叙述,眼神越来越亮,如同出鞘的利剑!他快步走到巨大的江南水网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白鱼坳的位置:“白鱼坳…水网密布,芦苇丛生,易守难攻…画舫为巢…好!好一个‘翻江龙’!果然狡猾!”
他猛地转身,看向苏晚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和决断:“晚晚!你带来的消息,价值连城!” 他不再犹豫,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高让!即刻传孤手令!”
“一,密令扬州卫指挥使周振!点齐麾下最精锐的水军五百,着便装,分乘快船二十艘,携带火油、强弩!于明日卯时前,秘密潜至白鱼坳外围待命!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二,飞鸽传书潜伏在扬州城内的暗卫‘潜蛟’!严密监控‘锦云记’总号及所有关联商号、码头!凡有异动,格杀勿论!”
“三,调东宫亲卫‘玄甲营’一百精锐!随孤…连夜南下扬州!”
“殿下!您要亲征?!” 小高公公和苏晚晚同时惊呼!
萧景珩拿起案头冰冷的玄铁面具,缓缓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江南毒瘤,祸国殃民!更囚我大雍忠良之后!此等魑魅魍魉,孤…当亲率王师,犁庭扫穴!为林家,为二哥,讨还血债!”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晚晚,你留下!等孤消息!”
“不!” 苏晚晚斩钉截铁地拒绝,眼中是与萧景珩如出一辙的决绝,“我要去!二哥在那里!我熟悉水!我能帮上忙!殿下若不带我,我便自己去!”
萧景珩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持,沉默片刻。最终,他缓缓点头,只吐出两个字:
“跟上。”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东宫侧门悄然开启,一队身着玄甲、气息精悍冷冽的骑士,如同暗夜中奔袭的幽灵,无声地汇入京城的街巷,朝着南方,绝尘而去!队伍最前方,是戴着玄铁面具的太子萧景珩。而他身侧,紧跟着一身劲装、面覆轻纱的苏晚晚。她的眼中,只有江南的方向,和那艘囚禁着至亲的、罪恶的画舫!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扬州白鱼坳。
浓重的水雾弥漫在宽阔的河面,将连绵的芦苇荡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之中。一艘极其庞大、雕梁画栋、挂着“锦云记”幌子的三层画舫,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停泊在芦苇最深处的水湾里。舫上灯火零星,隐约传来丝竹管弦和男女调笑之声,与周遭的寂静形成诡异反差。
画舫底层,最深处的底舱。这里空气污浊,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霉味。一盏昏暗的油灯挂在舱壁上,勉强照亮狭窄的空间。林仲卿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冰冷的舱壁上,衣衫褴褛,身上布满鞭痕和淤青,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早己不复昔日神采。但他眼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能听到头顶传来的喧闹,心中充满了愤怒和忧虑。晚晚…娘亲…你们还好吗?
就在这时,舱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锦缎却难掩匪气的独眼大汉走了进来,正是水匪头子“翻江龙”。他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喽啰。
“林二公子,” 翻江龙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粗嘎,“睡得可好?你那太子妹夫,还有你那好妹妹,可都念着你呢!可惜啊…他们怕是再也找不到这里了!等风声再松些,老子就把你‘送’到海上去!让你尝尝倭寇的滋味!哈哈哈哈!”
林仲卿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狗贼!太子殿下定会踏平你这贼窝!将你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