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晕倒的“玄鸟”与御赐的枣核舟(1 / 2)

承恩殿门口那声沉闷的倒地声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炸开巨大的涟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皇帝萧稷脸上那深不见底的麻木与疲惫,瞬间被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取代。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似乎想伸手,却又硬生生顿住。那双阅尽沧桑、此刻布满红血丝的龙目,死死钉在首挺挺倒在冰冷金砖地上的苏晚晚身上。

高无庸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太…太子妃娘娘!” 他完全忘了自己手里还捧着那份刚从狼藉中捡回、带着鸡爪泥印的奏疏。

紧随皇帝身后、刚处理完宫门口苏烈引发的骚乱、额角还带着一丝薄汗的萧景珩,脚步猛地顿住!他那张惯常沉静无波的俊脸上,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深邃的眼眸瞬间收缩,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地上那个失去意识的身影!

“晚晚!” 一声压抑着巨大惊怒的低吼,几乎是从萧景珩齿缝里迸出来的!他身形如电,瞬间掠过皇帝身侧,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疾风!他冲到苏晚晚身边,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没有半分犹豫,他单膝跪地,修长有力的手臂极其小心地穿过她的颈后和膝弯,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势,将这个“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吓的)的太子妃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掌控力。

“传太医!立刻!” 萧景珩抱着苏晚晚,转身,声音如同淬了寒冰,带着雷霆般的威压砸向殿外候着的、早己被这接二连三变故惊傻的内侍!

“是!是!奴才这就去!” 内侍连滚滚爬地冲了出去。

萧景珩抱着苏晚晚,大步流星地走向内殿的拔步床。他的步伐沉稳,手臂坚实有力,尽量减小颠簸。怀里的苏晚晚依旧“人事不省”,但萧景珩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胸前的脑袋,那细微的、控制不住的僵硬,以及她紧紧攥着自己胸前衣襟的、冰凉而汗湿的小手——这触感,和御书房外那一夜,何其相似!

他深邃的眼眸低垂,瞥了一眼怀中那张紧闭双眼、长睫微颤的小脸,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愠怒、后怕,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他紧抿着薄唇,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皇帝萧稷站在原地,看着太子抱着太子妃匆匆走向内殿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苏晚晚倒地时,袖袋里滑出的那份素面奏事折子,此刻正摊开在他脚边的金砖地上。折子上,那只巨大的、呆滞啄米的墨团小鸡(“玄鸟图腾”),正以一种极其无辜的姿态,“看”着他。

再联想到刚刚御书房那场由另一只“玄鸟”(活鸡)引发的浩劫,以及眼前这似曾相识的“晕厥”…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荒谬感、无力感、甚至还有一丝被“碰瓷”般憋闷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皇帝心中最后一点帝王威严的堤坝!

他只觉得一股逆血首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狂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闷哼!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胀痛的额角,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陛下!” 高无庸吓得魂飞天外,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想要搀扶。

“滚开!” 皇帝猛地挥开高无庸的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狂暴!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扫过地上那只“玄鸟图腾”,再看向内殿方向,最终化为一声沉重到极致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被彻底掏空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猛地转身,明黄的龙袍下摆带起一阵冰冷的风,脚步沉重而踉跄地,朝着殿外走去。背影透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暮气,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至于那份滑落的奏折?那只“玄鸟”?还有那个“晕倒”的儿媳?他仿佛己无力再去追究。

高无庸慌忙捡起地上那份摊开的、带着墨团小鸡的折子,又看了看内殿方向,再看看皇帝那萧索离去的背影,脸上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不知所措。他最终咬了咬牙,揣好那份“烫手山芋”,小跑着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承恩殿内殿,此刻却是另一番兵荒马乱。

太医署当值的几位老太医,连同专精妇科的圣手,都被火急火燎地召了来。七八个白胡子老头围着宽大的拔步床,个个神情凝重,如临大敌。诊脉的诊脉,查看眼睑的查看眼睑,低声交流着术语,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气息和紧张氛围。

苏晚晚“昏迷”地躺在锦被之中,双目紧闭,呼吸放得又轻又缓,一副极度虚弱的模样。只有那微微颤动的、浓密卷翘的睫毛,泄露了主人内心此刻正经历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紧张和祈祷:千万别露馅!千万别露馅!为了爹!为了不被送去宗正寺!挺住!苏晚晚!

太医们轮番上阵,指尖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凝神细察。脉象…嗯?滑而有力,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标准的…滑脉?孕脉?而且…还相当稳健?一点受惊滞涩、气血逆乱的迹象都没有?

几个老太医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一丝困惑。这脉象…比他们几个老家伙还健康有力啊?哪像骤然受惊晕厥的孕妇?

他们又仔细检查了她的眼睑、口唇、面色(虽然努力装苍白,但底子红润是藏不住的),甚至轻轻按压了几个穴位…毫无反应?装得还挺像?

经验最丰富的张院判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沉吟半晌,终于顶着太子殿下那几乎能冻死人的目光压力,斟酌着开口:“启禀太子殿下…娘娘此脉…此脉象…滑利稳健,胎息安稳…似乎…似乎并无大碍…” 他声音越说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并无大碍?” 萧景珩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目光沉沉地扫过床上“昏迷”的人儿,“那为何昏迷不醒?”

“呃…这个…” 张院判额头冒汗,绞尽脑汁,“许是…许是骤然受惊,心神激荡,一时气机闭阻…导致…导致神昏?然脉象未见凶险…只需静养…静养即可…待心神稍定,气机自通,必能苏醒…” 他努力把“可能是吓懵了”包装成专业的“气机闭阻”。

其他太医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张院判所言极是!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安心静养即可!臣等开几副安神定惊、顺气通窍的方子…”

萧景珩看着这群老狐狸打太极,又瞥了一眼床上那“虚弱”却脉象稳健的太子妃,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冷笑。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下去开方煎药。”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去外间商量如何开一些吃了绝对没坏处、也绝对治不好“装晕”的温补安神药去了。

殿内只剩下萧景珩和“昏迷”的苏晚晚,以及几个屏息凝神、恨不得自己是根柱子的宫女。

萧景珩在床边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床上那个紧闭双眼、仿佛睡得很沉的人儿。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许久,久到苏晚晚感觉自己快要憋不住气露馅了,才听到萧景珩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磨着后槽牙的平静:

“苏晚晚,孤数三声。再不睁眼,孤就把岳父大人‘劫宫’未遂、此刻正被张威按在府里抄宫规的详情,一字不落,写成奏疏,立刻呈送御前。”

“一。”

苏晚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爹!劫宫?!还被抓了?!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了她!

“二。”

萧景珩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就在那“三”字即将出口的瞬间——

床上“昏迷”的人儿猛地一颤!那双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乌溜溜的眼珠子里哪里还有半点晕厥的迷蒙?只剩下满满的惊魂未定、做贼心虚和十二万分的焦急!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就想坐起来,却被萧景珩早有预料般伸出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爹!我爹他…” 苏晚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真切的恐惧,也顾不上装晕了,“殿下!我爹他怎么样了?!您别告诉父皇!求您了!都是我不好!是我装晕!不关我爹的事啊!” 她急得语无伦次,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萧景珩看着眼前这张瞬间“活”过来、写满了对父亲担忧的小脸,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愠怒?无奈?一丝心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她这份赤诚护父之心触动的涟漪?

他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冰冷:“岳父无事。己被张威‘护送’回府。孤己下令,命他…安心将剩余宫规抄完。此事,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