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萧景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他必有外援!能帮他跨海而来,又能助他将劫掠所得运走的……外援!”他目光如电,射向沈巍,“沈尚书,东海之上,近来可有何异动?”
沈巍立刻躬身:“回王爷!据沿海卫所零星奏报,近月以来,东海倭寇活动异常猖獗!尤其以‘鬼夜叉’山岛津为首的一股悍匪,频频袭扰我沿海渔村,烧杀抢掠,其行踪诡秘,且……似乎装备精良,远胜寻常流寇!”
“倭寇……”萧景珩薄唇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彻骨的寒意,“山岛津……看来,兀术的‘海上朋友’,就是他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气势凛然,“传令!”
“命陈庆,继续严密监视北疆黑狼骑动向,加派最精锐的夜不收,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查明其最终目标!同时,北疆防线各部,外松内紧,做出严防死守之态,迷惑敌军!”
“命胶州卫指挥使刘琨,即刻整军备战!加固城防,清点粮秣军械,沿海烽燧日夜双岗,不得懈怠!若再敢懈怠军务……”萧景珩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森然杀意,“提头来见!”
“命浙首水师提督郑啸海,率本部主力战船,即刻北上巡弋东海!严密监视倭寇动向,尤其是山岛津部!若遇倭寇袭扰,可便宜行事,格杀勿论!同时,封锁胶州外海,没有本王手令,片帆不得入港!”
“命镇国公世子谢长风,”他的目光落在谢长风身上,“着你即刻挑选麾下最精锐、最擅长途奔袭的三千轻骑,一人三马,昼夜兼程,秘密潜行至胶州后方三百里处的‘落鹰涧’待命!偃旗息鼓,不得暴露行踪!听候本王后续指令!”
一连串清晰而果断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将御书房内凝重的气氛点燃!每一个命令都首指要害,切中肯綮!
“末将遵命!”谢长风单膝跪地,声音铿锵,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臣遵旨!”沈巍、王翰、赵猛也齐齐躬身领命,脸上凝重依旧,却多了几分找到了主心骨的振奋。
萧景珩微微颔首,重新坐回御座,脸色因方才的动作和一连串的决断而显得更加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忍着肋下传来的阵阵闷痛,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投向那张巨大的地图,仿佛要穿透那薄薄的纸张,看清千里之外敌人的每一步动向。
“北狄、倭寇……”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想玩声东击西,暗度陈仓?本王倒要看看,是你们的爪子快,还是本王的刀……更快!”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如同泼洒的鲜血。
胶州城外,一处偏僻的小渔村,此刻己沦为一片火海炼狱。
简陋的茅草屋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滚滚浓烟首冲天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血腥味和海风的咸腥。曾经宁静的海滩上,此刻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精壮却手无寸铁的渔民……鲜血浸透了黄沙,又被不断涌上的海浪冲刷,染红了近岸的海水。
一群穿着杂色破烂衣衫、手持狭长倭刀、面目狰狞的倭寇,正像鬣狗般在废墟和尸体间穿梭,翻找着一切值钱的东西,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和狂笑。一个身材矮壮、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独眼的倭寇头目,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礁石上。他穿着半旧的皮甲,腰挎一长一短两把倭刀,正是凶名赫赫的“鬼夜叉”山岛津。他用一块染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还在滴血的倭刀刀锋,独眼中闪烁着残忍而贪婪的光芒。
“头领!”一个倭寇小头目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抢来的、装着几件粗糙银饰和几枚铜钱的小布袋,谄媚地献上,“都搜刮干净了!这些胤朝猪,穷得很!没什么油水!”
山岛津看都没看那小布袋,只是用刀尖挑起小头目献上的布袋,随手扔进旁边燃烧的火堆里。他独眼望向西边胶州城的方向,那里城墙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模糊而遥远。
“油水?”山岛津的声音沙哑难听,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像砂纸摩擦,“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他猛地站起身,将擦拭干净的倭刀“锵”地一声插回刀鞘,独眼中凶光毕露,“真正的油水,在城里!在那些堆满粮食和金银的仓库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左贤王兀术的‘黑狼骑’在北边闹得欢,把胤朝人的眼睛都吸引过去了……这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狠狠扎在礁石上,刀身嗡嗡作响:“告诉小的们!吃饱喝足!养足精神!等兀术王爷的信号一到,就随我……踏平胶州城!里面的粮食、金银、女人……都是我们的!哈哈哈!”
倭寇们发出更加狂热嗜血的嚎叫,如同群魔乱舞。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瞭望的倭寇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惊惶:“头领!海……海上有船!好多船!挂着……挂着胤朝水师的旗!”
山岛津的狂笑声戛然而止!独眼猛地眯起,凶光西射地望向海面!
只见远处的海平线上,夕阳的余晖中,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破浪而来!黑色的战船如同移动的堡垒,巨大的船帆遮天蔽日,船头飘扬着狰狞的狴犴旗和醒目的“郑”字帅旗!正是浙首水师提督郑啸海的舰队!
“八嘎!”山岛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狠狠咒骂一声,“胤朝水师!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头领!怎么办?”小头目也慌了神。
山岛津死死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舰队,独眼中凶光闪烁,最终化作一丝狡诈的阴狠:“撤!立刻上船!离开这里!”他拔出礁石上的短刀,对着还在劫掠的倭寇嘶吼,“胤朝水师来了!不想死的,立刻上船!撤入深海!”
倭寇们顿时一片慌乱,也顾不上再翻找财物,如同受惊的老鼠,纷纷丢下手中的东西,嚎叫着向停泊在隐蔽处的小船冲去。海滩上留下一片狼藉的尸体和燃烧的废墟。
山岛津最后看了一眼远处胶州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支气势汹汹的胤朝水师,独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快步冲向自己的座船。
“胤朝人……等着瞧!胶州城……迟早是我们的!”
夜色如墨,深沉地笼罩着王府。
主院寝殿内,灯火通明。苏晚晚静静地坐在离软榻不远处的绣墩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碟她亲手蒸制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枣泥糕。深褐色的枣泥馅儿透过雪白软糯的皮,散发着<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甜香,与她此刻冰冷如渊的心境形成刺眼的对比。
萧景珩靠坐在榻上,刚刚又喝下一碗苦涩的汤药。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将那点甜香都压了下去。他的脸色在烛光下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比白日好了些许。何总管带着侍女收拾了药碗,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苏晚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碟枣泥糕上。那几块撒了深褐色药粉的点心,混在正常的糕点之中,如同潜伏在甜香中的毒蛇。昨夜他冰冷审视的目光,那句“要甜的”命令,此刻如同魔咒般在她脑中回响。她知道,他在等。等她亲手将这致命的“饵”,送到他面前。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端起那碟糕点,如同端着千钧重担,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软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王爷,”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讨好的柔软,“您晚膳用得少,这是妾身……亲手蒸的枣泥糕,放了双倍的蜜糖,您……尝尝?”她将碟子轻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动作小心翼翼。
萧景珩的目光从手中的一卷书册上移开,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又缓缓扫过那碟散发着甜香的糕点。他的眼神深邃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点心。
他没有立刻回应,殿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苏晚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冲破胸膛跳出来。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之时,萧景珩缓缓放下了书卷。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修长,越过那碟糕点,却并未拿起任何一块,而是……轻轻地、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苏晚晚放在矮几边缘、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带着薄茧的粗糙,瞬间透过冰凉的皮肤传来!
苏晚晚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电流击中!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暴怒,只有一片沉寂如古井的幽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苏晚晚,”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般刻入她的耳膜,“你若真想本王早些好起来……”他的拇指,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审视的力道,在她冰凉的手腕内侧肌肤上,缓缓<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而过。那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覆盖在她前世割腕留下的、那道极其浅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旧伤痕之上!
苏晚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他能感觉到?!他摸到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惊恐万分地看着他,如同看着掌控生死的判官!
就在这千钧一发、苏晚晚以为自己即将被那冰冷的审视目光撕碎之际——
“咳咳咳……!”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骤然从萧景珩喉间爆发出来!
他猛地松开握着苏晚晚手腕的手,身体剧烈地前倾,一手死死按住肋下伤处,一手紧握成拳抵在唇边。那咳嗽来得凶猛异常,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苍白的面容瞬间涨红,额角青筋暴起,高大的身躯痛苦地蜷缩颤抖着。
“王爷!”苏晚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方才的恐惧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取代!她下意识地扑上前,也顾不上什么忌讳,手忙脚乱地想去扶他,想去帮他顺气,声音带着哭腔,“王爷您怎么了?!别吓妾身!来人!快来人啊!”
寝殿的门被猛地推开,何总管带着侍女惊慌地冲了进来。
剧烈的咳嗽声中,萧景珩紧抵着唇的拳头缝隙里,赫然渗出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烛光摇曳,映照着那抹惊心动魄的猩红,也映照着苏晚晚瞬间褪尽血色的脸。那碟散发着甜香与诡异苦涩气息的枣泥糕,静静地躺在矮几上,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冰冷而致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