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院正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动,有决绝,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他不再多言,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柄小巧却极其锋利的、闪着幽蓝寒光的银质薄刃小刀。
“按住她!”秦院正对医童喝道。
苏晚晚却猛地摇头,目光死死锁在萧景珩脸上,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不必!我自己来!”她伸出右手,异常稳定地接过了秦院正手中那柄冰冷刺骨、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薄刃小刀!
冰凉的刀锋贴上左手手腕内侧温热的肌肤,那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前世,也是在这个位置,她用他赠予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温热的血涌出,带着解脱般的决绝。如今,刀锋再次抵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决绝,却是为了截然不同的目的——生!
她的目光掠过手腕上那道浅淡的旧痕,仿佛透过时光,与前世那个绝望的自己遥遥相望。随即,所有的犹豫和软弱都被彻底碾碎!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深深地,划开了自己手腕内侧的肌肤!
“呃!”剧烈的疼痛让她闷哼出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她握着刀的手却稳得出奇!殷红温热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溪流,瞬间从那道新割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汩汩涌出!
“快!接引!”秦院正低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迅速拿起一个早己准备好的、温润的白玉小碗,精准地接在那汹涌而出的血流之下!
滚烫的、带着生命气息的鲜血,如同赤红的玛瑙熔浆,瞬间注满了白玉小碗的底部,散发出浓郁而诡异的甜腥气。那刺目的红色,与她苍白如雪的脸色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够了!”秦院正看着碗中迅速积聚的鲜血,沉声道。
苏晚晚却仿佛没听见,依旧死死咬着下唇,任由鲜血流淌,目光执拗地、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榻上气息奄奄的萧景珩,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注入那碗鲜血之中!首到秦院正强行抓住她的手腕,用早己备好的、浸泡着特殊药粉的止血布条,死死按住那狰狞的伤口!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她,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但她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
秦院正迅速将白玉碗中那温热的心头血引,小心地倒入一个早己备好、混合了数种珍贵药粉的青玉小钵中。他取出一枚细小的银勺,以极快的手法,将血液与药粉搅拌均匀。那混合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沉的紫红色,散发着浓烈而奇异的药香与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他端着这碗以血为引的药糊,走到榻前。何总管和苏晚晚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秦院正深吸一口气,用银勺舀起一小勺那紫红色的药糊,小心翼翼地凑近萧景珩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边。他用银勺的尖端,极其轻柔却坚定地撬开萧景珩紧咬的牙关。那紧闭的唇齿间,还残留着方才咳出的黑血痕迹。
就在药糊即将送入萧景珩口中的瞬间——
“报——!!!”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嘶吼,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寝殿紧闭的门外!那声音带着无比的急迫和绝望,穿透厚重的门板,狠狠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八百里加急!北疆烽火!云中城……云中城失守了——!!!”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金属碎裂的刺耳声响!寝殿那扇沉重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雕花殿门,竟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撞开!两扇门板如同被狂风折断的翅膀,轰然向内倒塌,重重砸在地面上,扬起漫天尘灰!
一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不堪、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传令兵,如同一个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踉跄着扑倒在殿门内!他手中紧紧攥着一面被血污和烟尘浸透、几乎辨不出颜色的残破旗帜,那旗杆己然折断,只剩半截!他抬起一张被血污和烟灰糊满、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和巨大恐惧的眼睛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嚎:
“王爷!北狄……北狄黑狼骑主力……绕过防线……奇袭云中城!守将陈庆……力战殉国!城……城破了——!!!”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入殿内死寂的空气!云中城!北疆防线最重要的枢纽!囤积着供应整个北疆大军的粮秣军械!它……竟然失守了?!陈庆……殉国了?!
这惊天噩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头顶!
端着药碗的秦院正,手猛地一抖!那承载着唯一生机的白玉小碗,连同里面那碗紫红色的、以心头血为引的药糊,从他手中滑落!
“不——!”苏晚晚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不顾手腕剧痛和眩晕,猛地向前扑去,试图接住那坠落的药碗!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丧钟敲响!
温润的白玉小碗在地上摔得粉碎!那碗紫红色的、凝聚着苏晚晚心头之血和最后希望的药糊,混合着温热的血液和珍贵的药粉,瞬间泼洒在冰冷坚硬、布满尘灰的金砖地面上!如同绽放了一朵妖异而绝望的死亡之花!
浓烈刺鼻的药香混合着新鲜血液的腥甜气息,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
苏晚晚扑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唯一能救他性命的药引在她指尖前方寸之地泼洒殆尽,混合着泥土和灰尘,变得污秽不堪!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那摊刺目的紫红污迹只有毫厘之遥,却再也无法触及。
殿内,死寂得如同坟墓。
只有那浴血传令兵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药味与绝望的气息在无声地咆哮。
榻上,萧景珩灰败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毫无生气。他微弱的呼吸,似乎随时都会断绝。
殿门口,何总管面如死灰,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秦院正僵立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摔碎的药引,布满血丝的老眼中,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一丝了然天命的灰败。
北疆烽火起,云中城破,药引尽毁,王爷命悬一线……
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