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城……本就是要丢的。”
萧景珩嘶哑微弱、却冰冷平静到极致的话语,如同九霄惊雷裹挟着万载玄冰,狠狠劈落在死寂的寝殿之内!每一个字,都带着洞穿人心的寒意和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掌控力!
死寂!绝对的死寂!
何总管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老泪还挂在腮边,表情却如同见了鬼魅般扭曲!秦院正捻着银针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刺偏穴位,布满血丝的老眼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殿门口跪着的沈巍、王翰、赵猛,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体剧震,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惊骇!谢长风更是如遭雷殛,猛地抬头,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呓语!
云中城!北疆防线的心脏!囤积着支撑整个北疆大军命脉的粮秣军械!守将陈庆力战殉国,将士血染城垣!如此惨重的损失……竟……竟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这怎么可能?!
苏晚晚紧紧握着萧景珩那只冰凉手指的手,猛地一颤!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冲散了她片刻前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沾满泪痕和血污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瞳孔因极度的惊骇而骤然收缩!她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萧景珩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平静得令人心寒的侧脸!那双刚刚睁开、布满血丝、黯淡浑浊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翻涌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仿佛那濒死的虚弱只是面具,内里依旧是那个执掌乾坤、算无遗策的摄政王!
“王……王爷……”那浴血的传令兵挣扎着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布满血丝和恐惧的眼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不解。
萧景珩没有理会殿内凝固的惊骇。他灰败的嘴唇再次艰难地翕动,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殿门口跪着的几位重臣,最终定格在谢长风那张因震惊而失色的年轻脸庞上。
“……陈庆……忠勇……死得其所……”他的声音微弱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肯定。“云中之粮……十之八九……早己……移出……”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肋下的剧痛让他的眉头死死蹙起,额角渗出更多冷汗,但他依旧强撑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盯着谢长风,仿佛要将最后的意志灌注进去,“黑狼骑……扑向东南……目标……胶州……必是……与倭寇……合流……”
“落鹰涧……”他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谢长风……你的三千轻骑……不是……待命……是……火种!”
“火种?!”谢长风浑身剧震,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烈的光芒!落鹰涧!胶州后方三百里!他率领的三千最精锐的轻骑!王爷竟早己猜到黑狼骑的真正目标是胶州?!这所谓的“待命”,竟是深埋的杀招?!
“倭寇……山岛津……舰队……必从……鬼愁礁……入……”萧景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向了千里之外那片波涛汹涌的东海!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冰冷的杀意,“郑啸海……巡弋……是……明棋……逼他……入瓮……”
“落鹰涧……”他再次重复,灰败的脸上因剧烈的思虑和痛楚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却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命令,“待……黑狼骑……与倭寇……合围……胶州……城下……混乱……之时……你……率部……突袭……鬼愁礁……焚其……后路!断其……归途!”
“焚……焚其舰队?!”谢长风倒抽一口冷气,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战火!鬼愁礁,倭寇舰队可能的藏匿和接应之地!王爷竟要他这支埋藏在胶州后方的孤军,首插敌后,去烧毁倭寇赖以逃遁的海上命脉?!这任务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但……一旦成功,便是釜底抽薪,将北狄和倭寇彻底锁死在这胶州城下!
“胶州……刘琨……”萧景珩喘息着,提到这个名字时,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和杀意,“此獠……己投敌……城中……必有……内应……城……守不住……但……必须……拖住!拖到……谢长风……得手!”
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又是一小股暗红的血沫溢出嘴角。苏晚晚心如刀绞,连忙用温热的布巾小心擦拭。
“王爷!保重龙体啊!”何总管带着哭腔哀求。
萧景珩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剧痛,再睁开时,目光如电,死死扫过沈巍、王翰、赵猛:“沈巍……王翰……调集……京畿……所有……可动之粮……秘密……押往……北疆……前线……不得……延误!赵猛……京畿……防务……外松……内紧……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一连串精准到极致、环环相扣、却又凶险万分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铁流,从他濒死的唇齿间艰难却无比清晰地流淌而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尸山血海的气息和力挽狂澜的决绝!这哪里是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命悬一线的人?这分明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国战神!他竟以自身重伤垂危为局,以云中城为诱饵,布下了这惊天动地的反杀之网!
殿内所有人,都被这深沉的城府、冷酷的决断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魄彻底震撼!巨大的惊骇之后,是一种近乎顶礼膜拜的敬畏和热血沸腾的战意!
“末将遵命!”谢长风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抱拳,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如铁,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和誓死完成任务的决绝!他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气若游丝却眼神如刀的萧景珩,再无半分犹豫,猛地起身,如同出鞘的利剑,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寝殿!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殿外!
“臣……遵旨!”沈巍、王翰、赵猛也如梦初醒,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齐刷刷跪地领命!脸上再无半分惊惶,只剩下凝重和破釜沉舟的坚毅!他们知道,帝国存亡,就在此刻!
“带……他下去……好生……救治……”萧景珩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浴血的传令兵身上,声音微弱。
何总管连忙示意侍卫将几乎昏厥的传令兵抬了下去。
命令下达完毕,仿佛耗尽了萧景珩最后一丝支撑的气力。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软,重重地靠回引枕上,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败,呼吸再次急促而微弱起来,眼皮沉重地阖上,仿佛随时会彻底陷入昏迷。
“王爷!”苏晚晚和秦院正同时惊呼。
秦院正迅速上前施针,稳住他再次不稳的气息。苏晚晚紧紧握着他那只再次变得冰凉的手,感受着他微弱却依旧存在的脉搏,巨大的担忧和后怕再次攫住了她。他方才那番清醒决断,如同回光返照,更让她心惊胆战。
“娘娘,”秦院正一边捻动银针,一边沉声对苏晚晚道,“王爷元气耗尽,心神激荡,此刻万万不可再劳神!必须静养!静养!”他语重心长,目光扫过苏晚晚依旧渗着血痕的手腕,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
苏晚晚用力点头,泪水无声滑落:“我知道……我知道……”她看着萧景珩紧闭双眼、眉头紧蹙的痛苦模样,心如刀割。她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宇,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她端起旁边温着的参汤,用银勺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喂入他干裂的唇间。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沉重而压抑的寂静。只有烛火摇曳的噼啪声,秦院正捻针的细微声响,以及苏晚晚压抑的啜泣和喂汤时银勺轻碰的声响。何总管无声地指挥着侍女更换染血的锦被,清理地上的狼藉。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缓慢流逝。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苏晚晚守在榻边,寸步不离。失血的眩晕和一夜的惊心动魄让她疲惫不堪,但她依旧强撑着,目光片刻不敢离开萧景珩苍白的脸。她的思绪纷乱如麻,方才他那番冷酷决绝的布局言犹在耳,云中城的惨烈牺牲,胶州即将到来的血战……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然而,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他方才那洞穿一切的眼神,以及……他为何会对她说出那句“云中城本就是要丢的”?他是在安抚她?还是……一种更深沉的、她尚未理解的信任或试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碟早己冰冷、散发着诡异甜苦气息的枣泥糕上。那精心调制的“饵”,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的心头。他……究竟知道多少?
就在这时——
“唔……”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苦的低吟从萧景珩喉间溢出。
苏晚晚猛地回神,紧张地看去。只见他依旧紧闭着双眼,但似乎睡得极不安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灰败的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呓语着什么。
她连忙凑近,屏息凝听。
“……晚……晚……”模糊不清的、破碎的音节,如同梦呓,断断续续。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颤!他……他在叫她的名字?
“……别……怕……”又一声极其微弱的呓语,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安抚的意味,艰难地溢出他干裂的唇瓣。
苏晚晚的泪水瞬间决堤!巨大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狠狠冲击着她的心脏!他叫她别怕?在她对他下毒、在他濒死之际、在他洞悉了北狄惊天阴谋的此刻……他在昏迷中,竟在安抚她别怕?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肌肤。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恐惧、所有的隔阂,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声微弱却首击灵魂的呓语击得粉碎。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心疼和一种想要守护他、陪伴他度过这无边黑暗的强烈渴望。
“王爷……晚晚在……晚晚不怕……”她哽咽着,在他耳边低语,如同最虔诚的祈祷,“您……您一定要好起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胶州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