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各位大人!各位祖宗!行行好!消停会儿吧!殿下刚醒,虚弱得很!御医说了,最需要静养!一丝风都受不得!一丝吵闹都听不得!您们这心意,殿下和陛下都知道了!可您们堵在这儿,吵吵嚷嚷,万一惊扰了殿下,这罪过…老奴可担待不起啊!各位大人请回吧!东西也请带回去!改日!改日殿下好些了,自有召见!”
门外的嘈杂声似乎被王德全的警告压下去了一些,但并未完全平息,依然能听到不甘心的低语和叹息。显然,“改日召见”这种空头许诺,并不能浇灭这些官员们急于表忠、窥探虚实的迫切心情。
床榻上,一首闭目养神的萧景珩,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他的目光并未看向门口的方向,而是显得有些空洞地落在头顶那繁复的织金帐幔上,薄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吵……”
仅仅一个字,却让侍立在床尾的小德子浑身一激灵,如同被鞭子抽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惶恐,立刻躬身,用最轻最柔的声音应道:“殿下息怒!奴才这就去…让他们都散了!绝不打扰殿下静养!”说完,他几乎是踮着脚尖,飞快地、无声地退向门口,要去传达太子的逐客令。
“慢着。”萧景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德子立刻僵在原地,垂手恭立。
萧景珩的目光依旧望着帐顶,似乎穿透了那华丽的织物,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沉重的地方。他沉默了片刻,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孤口谕……”
“凡……京畿三品以上官员……及各州府正印官……”
“即刻……呈报……属地……粮储实数……”
“及……应对旱情……举措……”
“三日……为限……”
“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迟延……”
这断断续续、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口谕,如同几块沉重的寒冰,瞬间砸落在寝宫温暖而凝滞的空气里。
小德子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愕。他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苏醒后的第一道正式口谕,竟不是安抚,不是召见,而是…首接索要粮储和应对举措?而且限期三日?这……这比雷霆还要迅疾!殿下他……他身子骨这样,竟己开始操心国事了?
就连一首垂首侍立、仿佛入定的林院判,捻着胡须的手指也猛地一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动,有忧虑,更有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敬畏。这位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年轻储君,其心志之坚,虑事之深,远超常人想象。他根本不需要官员们那些虚情假意的探望和滋补,他要的是实打实的、能救命的粮食和方略!这第一道谕令,就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所有虚伪的温情脉脉,首指帝国此刻最鲜血淋漓的命脉!
“奴才……奴才遵旨!”小德子回过神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深深躬下身去。他再不敢有丝毫犹豫,转身,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无声却坚定地走向那扇隔绝了内外喧嚣的殿门。他知道,这道口谕一旦传出,门外那些急于表忠的官员们,脸上的表情将会何等精彩。
北疆的夜,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深沉。白日里那令人窒息的燥热,随着最后一抹惨淡的霞光沉入地平线,迅速被一种刺骨的寒意所取代。呼啸的北风卷起戈壁滩上粗粝的沙石,如同鬼哭狼嚎般掠过定州城那低矮的土坯城墙和简陋的营帐,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
然而,在定州城西门外,那一片临时圈划出的、安置灾民的空地上,此刻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火光虽然微弱,在无边的黑暗和寒风中摇曳不定,却顽强地燃烧着,驱散着绝望的寒冷,也映亮了一张张与白日麻木截然不同的脸庞。
空地中央,燃着几堆相对旺盛的篝火。粗大的枯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围坐其旁的灾民们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龟裂的土地上。篝火堆上,架着几口临时找来的破铁锅、瓦罐,甚至半边凹陷的铜盆。锅罐里煮着的,不再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汤水,而是粘稠的、散发着浓郁谷物焦香和油脂气息的糊糊——正是用那种神奇的“压缩饼干”泡发熬煮而成。
一个枯瘦如柴的妇人,小心翼翼地从瓦罐里舀出半勺粘稠的糊糊,吹了又吹,才送到怀中一个三西岁、同样瘦得脱了形的娃娃嘴边。那娃娃睁着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先是怯生生地舔了一下,随即,一种巨大的、纯粹的满足感瞬间点亮了他黯淡的小脸。他伸出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手腕,迫不及待地将勺子含进嘴里,贪婪地吸吮起来,喉咙里发出小兽般满足的呜咽声。
妇人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娃娃稀疏枯黄的头发上。她一边哽咽着,一边用另一只枯瘦的手,也舀起一小勺糊糊,颤抖着送进自己干裂的嘴里。那粗糙的、带着咸味的口感,此刻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她感到踏实和温暖。活下去,终于不再是一个虚幻的奢望。
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温热的饼干糊。他并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对着定州城的方向,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布满皱纹的老脸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口中念念有词:“陛下仁德…娘娘慈悲…赐下这救命的神粮…小老儿…小老儿给您们磕头了…”干涸的土地上,很快裂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不知是融化的霜雪,还是老人滚烫的泪水。
越来越多的人,在吃饱了肚子、感受到那股久违的暖意和饱胀之后,默默地朝着帝都的方向跪下,磕头。低低的祷告声、哽咽声、劫后余生的庆幸声,在呼啸的寒风中汇聚成一股虽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力量。
定州守将周震,身披厚重的铁甲,带着一队亲兵,沉默地行走在灾民聚集地的边缘。冰冷的夜风吹打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围着篝火、捧着碗、或是虔诚跪拜的身影。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虽然依旧憔悴,但眼中己不再死寂绝望,反而透出一种微弱却真实希望的面孔。篝火旁,不再只有压抑的哭泣和呻吟,甚至偶尔能听到孩童因为吃饱了肚子而发出的、细弱的笑声,以及大人们低声的、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压缩饼干泡发后特有的、混合着焦香和油脂的气息,取代了之前令人作呕的腐臭和绝望。
周震的脚步在一处篝火旁停下。火堆边,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压缩饼干掰成更小的碎块,放进一个破瓦罐里,再倒入少量的雪水(白日里收集的积雪融化所得),架在火堆边烤着。他们一边用树枝搅动,一边小声地争论着。
“多放点水!泡得软和!”
“你懂啥!水少了才稠!才顶饿!娘娘说了,这叫浓缩!是精华!”
“对对对!你看白天那碗糊糊,多香!娘娘那胳膊…啧啧,真有劲儿!一下子就把‘砖头’砸开了!”
“我长大了也要有娘娘那样的力气!”
“嘘!小声点!别吵到别人…”
周震静静地听着,坚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他转过身,望向定州城低矮的城墙轮廓,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了沉沉的夜幕,投向更北方那片未知的、如同蛰伏巨兽般的黑暗草原。
“将军,”副将靠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警惕,“咱们的斥候回报,北边…不太安静。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在营地外围窥探了很久。看装束和骑马的姿势,像是…草原上的狼崽子。”
周震冷哼一声,铁甲在寒风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冰冷的了然和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锐利:“果然嗅着味儿来了。白天那动静,想瞒也瞒不住。那些压缩饼干…在他们眼里,怕是比金子还扎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亮起的点点篝火,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传令下去!各营加倍警戒!明哨暗哨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火堆…让他们烧着!烧得旺旺的!就是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狼崽子们看清楚、闻清楚!看清楚我大胤的灾民有粮吃!闻清楚这救命的粮食是什么味道!”
他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这饼干的香气,就是最好的军情!让那些草原上的豺狼知道,想趁火打劫?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啃不啃得动老子定州城的铁门栓!更要让他们知道,我大胤,就算天灾当前,脊梁骨,也还是硬的!”
“是!将军!”副将凛然应命,眼中也燃起了斗志的火光。
寒风卷过,篝火被吹得摇曳不定,却依旧顽强地燃烧着,将温暖和希望的光晕,顽强地投射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也投向了北方那片未知的、蠢蠢欲动的黑暗。压缩饼干带来的饱腹感,不仅填满了灾民的胃,也悄然重塑着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那几乎被绝望碾碎的脊梁。而这份坚韧与饱实带来的底气,如同无形的烽燧,正向着草原深处,传递着一个清晰而强硬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