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压在西合院的灰瓦上。
中院里临时拉起来的电线晃悠着,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勉强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却照不透人群里那些各怀心思的眼神。
王主任带着两个办事员踏进院门时,刘海中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的。
他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却被他仔细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脖子勒得发红也毫不在意。
"王主任!您可算来了!"
他弓着腰,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活像朵晒干的菊花,
"人都齐了,就等您发话呢!"说着还不忘踹了旁边探头探脑的二儿子一脚,"愣着干啥?给王主任搬凳子!"
王主任没接他的殷勤,只是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干部服,领口笔挺,袖口系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原本还在小声嘀咕的人群瞬间噤声,连棒梗这些调皮的孩子都不敢再闹了。
"易中海。"
王主任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冰面上,脆生生地裂开一道缝。
易中海缩在人群后三分之一的位置,听见点名,肩膀猛地一抽,跟被针扎了似的。
他今天换了件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褂子,袖口沾着块黑黢黢的油渍,头发乱得像鸡窝,哪还有半分往日里一大爷的体面?
磨磨蹭蹭挪到前面时,他的鞋跟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好几人偷偷撇嘴。
"说说吧。"
王主任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陡然冷了三分,
"今天上午离婚,下午就跟张小花领结婚证——你们西合院是打算改行当戏台子?还是觉得全京城的笑话还不够多?"
易中海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
"我...我不是...是意外..."
"意外?"
王主任突然提高了音量,吓得西厢房的李大妈怀里的小孙子"哇"地哭出声来。他抬手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桌上的搪瓷缸子都震得跳了三跳,
"我告诉你易中海,现在全区的街道办主任都知道我手下有个'日结夫妻'!之前就因为你这点破事,我今天在区委会上被书记点名批评了整整十分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主任当得太舒坦,非得给我加点料?"
他往前逼近半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易中海脸上:
"我求求你,把你那点神通收收吧!再这么折腾,我这乌纱帽都得给你折腾没了!到时候咱俩一起卷铺盖去永定河挖沙子!"
易中海被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滚下豆大的冷汗。
"王主任!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想往起爬,手刚撑到地面又滑了回去,
"都是误会...真的是误会啊!"
王主任看着他这副熊样,眼底掠过一丝嫌恶,却也知道吓唬得差不多了。
他要的是敲山震虎,不是真把人逼死。
"起来。"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看你往后表现。要是再敢搞出什么幺蛾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就自己写份请愿书,我给你批条子去支援大西北。火车票都不用你准备,我让办事员给你留个靠窗的座。"
易中海这才像捞到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后腰的疼都忘了大半。
"好好好!我一定改!绝不再给您添麻烦!"
他拍着胸脯保证,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角却偷偷瞟向聋老太太家紧闭的房门——那扇门始终没开条缝,连平日里总爱扒着门框看热闹的小花猫都不见踪影。
王主任没再理他,转身看向人群里的林毅。
刚才还冷若冰霜的脸,竟慢慢缓和下来,嘴角甚至带上了点笑意:
"林毅同志,今天下午你给街坊们普法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很好。"
林毅往前站了半步,脊背挺得笔首:
"王主任过奖了。新中国讲究法治,大家多懂点法律,才能少走弯路。"
"说得好!"
王主任赞许地点点头,突然提高音量对众人说,
"现在刚解放没几年,不少人还是法盲!遇到事只会撒泼打滚,不知道找法律撑腰!林毅同志这个做法,得推广!"
他环视一圈,语气郑重起来,
"我己经安排好了,明天下午,其他院子的大爷和街道办的同志都来这儿学习!"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蔫头耷脑的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呢,之前因为贪污何雨水的生活费被撤了职——三大爷的位置一首空着。我看林毅同志有觉悟、有能力,要是大家没意见,就让他来当这个三大爷,怎么样?"
人群里静了足足三秒,随即爆发出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其他人更没异议。
林毅平时虽然看着不好惹,可从没像易中海那样摆架子,也不像刘海中那样爱耍官威。再说了,谁当三大爷不是当?
只要能让院子安生点,少点鸡飞狗跳,他们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