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陶柠干脆像个蜗牛似的把脑袋埋进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公寓的地理位置不会让屁股晒到太阳。”
赵静群哭笑不得,脱了鞋子也钻进被子里,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一双迷糊的眼眸,一颗心彻底软了下去,他把陶柠捞进怀里,边吻边说:“杨老师打电话来了,说有件事需要宝宝去处理。”
听到是学校的事情,陶柠清醒了许多,只是仍旧慢吞吞的“噢”了一声,但是没闹起床气了。
他从被窝里钻出来,刚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就被男人抱进怀里穿衣服。这件事他小小的抗拒过几次,后面见男人是真喜欢给他穿衣服,就没再挣扎了。
少年皮肤白皙透红,浓密纤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睡醒时的泪珠,懒洋洋坐在男人结实的大腿上,被男人伺候着穿校服,好似小几号的漂亮瓷娃娃。
赵静群见陶柠这副勾人的模样,热血直往身体下面冲,五指忍不住扣紧怀中人腰上的软肉,凑到他清瘦滑腻的锁骨处,急切地嗅闻舔吻,远处看去,就像一只超大号的狼狗在柔软无辜的少年身上耸动,身后的大狼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被压在被窝里的陶柠:“”
最后还是陶柠据理力争,才从小山似的重量下逃脱,迅速洗漱完,拿了两个菜包子下楼了。
而身后跟着的男人唠叨似地念着:“宝宝,把眼镜戴上。早上吃这么点够不够啊?我还拿了一小碗粥,等会呆宝到车上吃完,那今天让司机开车算了,我们坐后面,宝宝,听到了没”
两人到学校时,正好赶上早自习下课,周围人来人往,看到陶柠后会驻足停下,掩住嘴开始和同伴窃窃私语,“欸,你看,是论坛上那个人。”“他们这样子是去教务处吧。”“我们也跟着。”
还有些人想肆无忌惮打量陶柠,但视线触及到陶柠身后冷漠阴郁的双眸时,瞬间不敢了。
赵静群的身高在北方也算高,更别提在普遍身高一般的南方,他站在陶柠身后,鹤立鸡群,居高临下,凶狠的目光扫过去,吓得那些目光不善的人瞬间缩回脖子。
但是仅仅一会儿,冰冷的目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担忧:“柠柠,真的不让我进去吗?”
不知道宋郁丛和徐隽在不在学校,如果在的话他们三人同时碰上了就不好了。陶柠坚决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嗯”了一声。
赵静群拗不过他,只好把喝了一半的粥塞到他手里,“你早上没吃多少东西,学校里有微波炉,柠柠等会把粥热一下喝掉,这里面都是补品,对身体有好处。”
陶柠点了点头,心想难怪味道挺怪的,他不喜欢喝。
赵静群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会告诉你们杨老师看着你喝,柠柠要是背着我倒掉,以后晚上回家每天都煮补品粥,再吃一碗鸡汤。”
陶柠:“知道了。”
两人在这里为一碗粥喝不喝光争半天,全然不知道教务处的办公室快要吵翻天了,刘玉良比王鹏先一步进教务处,他越过王鹏,直接问教务处的张老师:“老师,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张老师看了他一眼,“出是出来了,但你是不是在论坛上发了引战的帖子?”
王鹏当即痛骂:“就是这丫怂比,只会躲在手机后面乱造谣,有本事你和我打一架”
张老师无语道:“你闭嘴。”
“我会承担责任!”刘玉良涨红了眼,“但我只想要一个公平,难道这也有错?我知道学校有钱有势的人很多,但不代表他们可以把答案卖给其他人帮他们作弊,这种行为会寒了我们正常考试的学生的心。”
他拔高了声调,“如果奥克森特的年级第二竟然可以靠作弊得来,那以后进来的学生还考什么试?直接作弊好了!果然奥克森特就是富人垄断的学校,什么教育权威国民学校都是鬼话!”
张老师站起身道:“你别乱说”
刘玉良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来看热闹的学生,有些人闻言激动附声:“说的真好!抵制作弊的人!”这些话瞬间点燃了其他看热闹的学生,一声接一声“抵制作弊”的高呼响起,教务处占据了一个楼层,但也有不少过路的学生,听到声音后纷纷过来了。
这些声音直接惊动了教务处的处长,光头锃亮的处长跑了出来,“都是哪个班的,谁在这里吵?!”其身后一个腿长高个的男人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男人一身定制缎面长衫,脖颈处系蓝色绸缎,五官俊美逼人,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却偏偏臭着脸。
他双手抱臂,正是宋郁丛。
两人一出现,现场吵闹的氛围瞬间熄火许多,但依旧有众多窃窃私语,直到张老师来到处长面前把事情的缘由说了一遍,话说到一半,宋郁丛双手抱臂朝刘玉良走去,人群自动给这位脾气出了名差的少爷让出一条路。
“你说有人给陶柠答案作弊,”宋郁丛冷笑,“那个人是谁?”
刘玉良见状,心底又开始没由来的忐忑,因为眼前人的气势过强,他知道自己惹不起,但是背后有人给他加油鼓舞,那些人不是转校生,还有同为权贵的富二代,“你别怕,大胆说出来,我们罩着你。”
此话一出,刘玉良瞬间有了底气,梗着脖子说:“是谁你心里没数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
“就是你和徐隽两人给了陶柠答案!现在学校谁不知道你们在帮陶柠?!”
刘玉良不提徐隽还好,一提宋郁丛脸色冷笑瞬间消失,直接黑脸,他掏出一部手机,冷冷道:“我已经全部录音了,不自量力的蠢货,我的律师会告得你倾家荡产,滚开。”
宋郁丛觉得看刘玉良一眼都嫌脏,正想当场就走,直到看见人群后那颗呆毛竖起的脑袋,脚又伸了回去,继续和刘玉良对峙:“你怎么知道陶柠作弊了?”
刘玉良不知道他为什么态度转变得如此快,但依旧慷慨激昂道:“我跟他一个考场,第一场考数学,亲眼看见他草稿纸全部空白,如果没有提前背答案,考数学怎么可能不用草稿纸?你们不信就把他的草稿纸拿出来”
奥克森特每场考试都会发草稿纸,而且每个科目都有专属的草稿纸且要署名,考完就要上交。没过多久,张老师就拿了一沓纸过来,是陶柠六科的草稿纸,显而易见,除了语文有作文打稿的痕迹和生物草稿纸上有零星的字迹,如刘玉良所说,其他科目的草稿纸都是空白的。
人群沸腾,刘玉良也瞬间激动:“我说了是真的!”
王鹏实在听不下去了,冲出去拎起刘玉良的衣领,有人捂住嘴尖叫,还有人上去拉架,场面几度混乱不堪,直到一道清软的嗓音响起:“那个我没有作弊。”
混乱的场面霎时间安静下来,人们面面相觑,连忙朝声音来源看过去,只见少年一边向四周的人小声说抱歉一边进入人群中心。
少年似乎比以往又瘦了一圈,依据体型定制的学院西装制服穿在身上,显得身形更加羸弱,肤色带着虚弱的病气,皮肤苍白到要透明的地步,但黑框眼镜后的双眸却很亮,唇色微红。
仿佛很少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尤其是层层包围之下,少年像一只闯入野兽群的羔羊,看上去有些怯懦和犹豫,但始终没有后退过。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看着突然出现的陶柠,刘玉良推开拎他衣领的王鹏,愤怒道:“你说没有作弊,那草稿纸怎么是空白的?!”
陶柠已经在车上知道事情经过了,赵静群本想安慰他,没想到陶柠其实以前就被质疑过,他对此见怪不怪,之所以慌张和犹豫,是因为他不习惯被人群包围。
气氛瞬间凝固,因为陶柠没有说话,有人喊道:“还有脸过来,作弊可耻不知道么?”“看来背答案无疑了。”“那几门难死了,怎么可能有人不在草稿纸演算就做得出来?就是作弊!”
“他以为自己是天才啊,等会怕不是说自己不演算直接心算吧?搞笑”
“嗯,就是心算。”
淡淡的四个字出来,在场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看人群中心的陶柠,他背脊挺得很直,脸上也没什么情绪波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在谈论天气般平常。
“怎么可能——?!”刘玉良神情激动,想要冲到陶柠身前质问,但旁边突然一脚踢了过来,把他踹到地上,宋郁丛双手抱臂,居高临下道:“敢动他,你试试?”
“你们你们一群狼狈为奸的东西!”刘玉良被踹倒在地,被权贵欺负的屈辱溢于言表,被那么多师生包围,他感到深深的羞耻感和难堪,更加坚信不疑认为陶柠背后是宋郁丛在帮他。
而处长抹了把汗,亲自将刘玉良扶起来,讪讪道:“郁丛,这里是学校,不要胡闹。”
刘玉良甩开处长的手,双目猩红指着陶柠道:“你别大言不惭了!那几门考试公认的难度高,及格率都很低,你怎么可能不演算就做得出来?我看你就是收了宋郁丛给的答案!”
宋郁丛火气飙升,还想再踹一脚,却被陶柠拦住了,少年走到他面前,说:“我想起你了,你在考场上想跟我对答案,我也告诉你了,为什么今天要反过来质疑我作弊?而且你觉得不演算做不出来,不代表我不行,这是个人能力问题。”
此话一出,先不提刘玉良想跟陶柠对答案这件事,众人也被少年几乎狂妄的语气震惊到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看上去羸弱不堪,甚至有些腼腆病弱的人,竟然能大放厥词,还脸不红心不跳。
刘玉良恨不得跳起来反驳:“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想跟你对答案了?我是同情你,看你做不出来想让你抄!”
陶柠困惑:“可是我都会做,不需要抄你的。”
“你、你”刘玉良气得说不出话,觉得没见过陶柠这么厚颜无耻的人,“那为什么我每次抬头都能看见你在走神?!”
陶柠想了想,答道:“因为我都写完了。”
“”
少年所有的话都能解释通他在别人眼里异常的行为,刘玉良最后连“你你你”都说不出来了,别人看他气到双目发红,脸色青白交加像是要昏厥的样子,帮他的忙说:“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话?”
张老师说:“监控里显示陶柠的确每堂考试几乎都在半小时左右完成,这些都不能代表陶柠提前把背好的答案写出来了,也不能证实陶柠在作弊。”
少年脸上肉眼可见的有些无可奈何,“你们有谁带了卷子吗?什么卷子都行。”
有人把书包里的物理卷子递给他,少年说了谢谢,然后把卷子交给刘玉良,认真说:“既然你不相信,那我就证明给你看。”他指着卷子继续道:“这上面所有题我都有至少两种解法,随便你挑,我可以不用草稿纸现场给你讲。”
陶柠淡淡说:“但你能不能听懂,我就不知道了。”
宋郁丛饶有兴趣看人群中心锋芒毕露的少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如此凌厉的陶柠,虽然也跟他发过脾气,但那时候生气时更像是要逃去森林的小松鼠,脸蛋鼓鼓的,挺可爱。
没想到这土包子真正跟人辩驳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看似温温吞吞,结果说出来的话能把人气个半死。
果不其然刘玉良脸色铁青,故意指着最后一道压轴题道:“我不信你能口头算出来。”就算是背答案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刘玉良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
这时候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把年级组的物理组长老师给请过来了。
陶柠接过试卷,扫了几下题目,回忆起当时做题的过程,沉吟片刻,然后不疾不徐道:“这道题是典型的电磁感应与动力学综合问题,需要拆分三个步骤,第一步是力的计算,金属棒进入磁场前,与导体框共同以加速度匀速下滑,公式是gsin”
陶柠站在原地,神情几乎淡漠,他深入浅出,思维逻辑非常清晰,但随着少年语速由慢转快,许多人听的速度已经跟不上少年说的速度,只能把笔拿出来记下。
而刘玉良的脸色逐渐越来越白,最后是一片惨白。
似乎还嫌不够,陶柠又说了另外一种鲜为人知的解法,有人惊叫说:“靠!这种解法我在物理竞赛上见过。”
人群瞬间轰动,还有人说:“我早说了他在我们数奥班挂了名,不来我们班集训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有足够的能力和自制力去学习,你们居然不知道”
物理组的老师看陶柠时的眼神在发光,他也真的没想到这个做数奥的学生竟然也学过物理竞赛,连忙说:“是个好苗子,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物理竞赛班啊?”
陶柠顿了顿,“对不起老师,我对数学感兴趣一点。”
物理老师遗憾叹息,眼见物理组最德高望重的老师都想让陶柠进竞赛班,而且人家真的做到了不用任何草稿纸就能把答案说出来,步骤简单、清晰,有些人还正如人家所说,听都听不懂。
这样的人会作弊?那才是真正的笑话!陶柠作弊的谣言当即不攻自破。
有些刚才造谣陶柠作弊的人想要溜走,被王鹏和一些人给拎出来了。刘玉良站在人群中央,浑身止不住发抖,陶柠竟然真的可以心算做题?!为什么没人早点告诉他?如果有人早点告诉他就不会有现在的事情了!
一定是他们故意的,他们就是看不起我,想故意让我出丑!
刘玉良感觉被人无形之中扇了好几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而众人看过来的目光顷刻间转变,方才口口声声说支持他的人瞬间变了脸,嘴唇一张一合,都在骂他就是小丑,或是该死的造谣者。
刘玉良身体发抖,脸色惨白往后退:“不、不可能的,你们就是看不起我,想故意害我”
宋郁丛冷冷道:“赶紧道歉。”
“是啊!赶紧道歉!”
“道歉!刘玉良,你还是不是男人了?”
“他妈的,老子今天课都撬了来支持他,没想到误伤人了。”说话的人正是说要罩着刘玉良的人,他是四大家族的之一的旁系,就算是旁系他也不怕一般的富二代。
但他站出来了,对陶柠说:“对不起啊兄弟,误会你了,向你郑重道歉。”甚至还深深鞠了一躬。
而刚才还满脸冷漠认真的少年气势瞬间全无,又变成了平日里呆呆的样子,急忙摆手道:“不不用这样。”
而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道歉。
“陶柠,对不起啊,误会你了。”
“是啊是啊,都怪刘玉良这人,说的振振有词,结果让我们相信他的话了。”
“陶柠,对不起”
令人意外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在道歉,陶柠呆呆的模样也没了,反而很认真说:“我原谅大家,但是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我不会原谅了。”
他只是不爱说话,又不是好欺负,今天起码有数百人围在这小小的一块地方,而陶柠来到现场后,听到三分之二以上的人在污蔑、造谣他,心里非常难受,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能从那么多恶意的目光中镇定走出来,证明自身的清白。
宋郁丛干脆推了一把刘玉良,后者一直在喃喃自语,突然被推了一把,仿佛刚从梦中惊醒,脸色惨白,接着把头埋得很低,声音细得像蚊子:“陶、陶柠,对不起。”
面对这场造谣的主谋,陶柠沉默片刻,说:“当时你觉得我做不出来,所以想把卷子给我看,我很感谢你,但是后来你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我作弊,这种行为很讨厌。”
刘玉良本就惨白的脸上随这些话一点一点褪去血色,头也埋得更低。
“我原谅你了。”陶柠说完,转身离开。
当事人都走了,现场的人也不再久留,纷纷散场。
而刘玉良倏地抬起眼睛,先是怔怔地盯着少年清瘦的背影,眼底的情绪异常复杂,最后却闪过浓烈的憎恨与自卑。
宋郁丛刚好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仇恨,微微蹙眉,警告道:“别忘了,还有法院的传票在等着你,最好给我老实点,不然——”他压低声音,“我找人弄死你。”
刘玉良浑身僵硬,瞬间吓成了筛子,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了。
经此一事后,奥克森特的论坛瞬间炸开锅,有人把这件事的现场和图片都发在网上,没有去线下的吃瓜群众全部震惊,然后恶心刘玉良的为人。
最后甚至有“天才转校生”的头衔安在陶柠身上,后续还有人关注刘玉良的去向。
只是陶柠都不知道,因为他就没上过网,手机除了打电话就是发短信,令他唯一苦恼的是,上完课后他不仅从头至尾没有看见徐隽,到了校门口,也迟迟不见赵静群的影子。
而这时候,黑色Revuelto的气浪音孔雀开屏似地轰炸校园,一路来到陶柠身边,还按了低沉的喇叭,车窗缓缓下降,露出宋郁丛戴墨镜的脸,他一只手随意搭在车沿,另一边车门自动开启。“上来,跟我回去。”
陶柠站在原地没动,宋郁丛嘴角拉下去时,裤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陶柠背过身接电话,“怎么还不来?我放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轻哄他:“对不起宝宝,我这边有点事情,你先回宋家几天,过几天后老公再来接你好么?”
“噢。”
难怪赵静群今天早上说的是“以后”,陶柠踢了一下脚底的石子,声音闷闷的,还没多问几句,宋郁丛在车里不耐烦道:“有完没完了?快过来。”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嫉妒和怒火。
没办法,陶柠只好挂了电话,磨磨蹭蹭上了车。
而电话挂断的瞬间,“砰”的一声巨响!几十里外的办公室内实木椅瞬间被踹断,赵静群攥紧拳头,目光冰冷。
孙老二在旁边抹了把汗,他也没想到宋二少那个纨绔又提出来一个交换条件,竟然是让他们把陶柠送回宋家。
如果不送回去,以前所有条件都作废,这简直是拿毒针往他们赵少心肺里戳啊。
第77章 第 77 章 美丽天真
“你手上的表谁送的?”心底跟明镜似的, 宋郁丛就是明摆着看陶柠手上的表不顺眼,挤兑一句。
陶柠第一次坐超跑,满心满眼都是好奇, 但是他不敢乱动,因为车部零件太多了, 对他来说都是高科技,安全带都是宋郁丛给他系的, 但宋郁丛就没有系安全带,双手也随意搭在方向盘上。
“噢我表哥。”回过神,陶柠专注地看向前方宽敞的风景, 街上不断有行人回头注目。
果不其然,陶柠刚说“表哥”两个字,身旁便重重的冷哼一声, 随后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们一个拜把子的关系, 他送你百达翡丽?”
陶柠不认识这个牌子, 应该说他不认识所有的名牌, 以前是因为穿的吃的喝的陶圆一手给他包揽了,甚至衣服都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现在吃的穿的喝的又让赵静群给包了,他买什么陶柠就穿什么,不关注衣服背后竟然还有牌子这种东西。
听宋郁丛的语气, 陶柠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他说就几百块,真实价格很贵吗?”如果超过一千块,他就会还回去,因为陶柠觉得一千块的表已经是昂贵的范围了。
宋郁丛瞥了一眼身旁呆毛还没压下去的人,戴着黑框眼镜,又呆又土, 忽然就理解了赵静群为什么要把四百多万的表说成几百块,沉默片刻,他干咳几声:“就几百块的垃圾。”
“噢。”
“我再给你一块,你现在把他送的扔了。”车辆已经驶入城郊,宋郁丛把车停在路边,把手上正在戴的表扔到陶柠腿上,车窗缓缓下降。
手表通体全黑,最亮眼的是表盘内部的武士盔甲持双刃的雕刻花纹,四周有齿轮式花型嵌入,表盘最上方刻有“RIILLE”的英文字母,很像一块造型独特的玩具表。
“不能扔。”
宋郁丛瞪眼,“一个四百块的垃圾你还把它当回事了?”他的表价值千万还有价无市,这土包子竟然无动于衷,还又把表递了过来,是不是脑子缺根筋。
“四百块已经很贵了那样做很不礼貌。”
知道改变不了陶柠的想法,宋郁丛气得锤了一下方向盘,低沉的喇叭声向四周扩散。他恶狠狠盯着递过来的手表,冷漠道:“我送的你要是敢拒绝,我就马上把你两块表都扔了。”
“”
陶柠百分百相信宋郁丛干得出这种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拿宋郁丛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如果用陶圆的话来说,就是有些人是天生克他的。
只好放软声音说:“那我回去把表收好。”
“你收哪块?”
陶柠点了一下武士表盘,“这块。”
不料这句话又点燃了身旁的炸药包,几乎是在陶柠耳边怒吼:“你说什么?他送的就戴在手上?我送的就要收起来?!”
“不、不是。”
“他那破表就四百块,我送的一千多,凭什么不戴我送的?!”
“”
最后回到宋家庄园,陶柠下车,佣人来迎接他们的时候,被少年左手百达翡丽,右手理查德米勒的豪迈给小小惊了一下,真没想到刚来时穿洗到发白旧衣物的乡下人,现在竟然已经视金钱如粪土了!而且人家神情淡漠,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是故意戴两只名表嘚瑟的。
这就是炫耀的最高境界吗?佣人内心肃然起敬,连带着觉得少年清瘦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视。
不知是不是陶柠的错觉,他发现佣人们比起从前神色更加匆忙,别墅内弥漫的氛围紧张凝滞,仿佛山雨欲来的征兆。宋郁丛走在前面,脸色紧绷。
客厅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名贵的瓷瓶和茶具碎了一地,有些碎片甚至滑行了十几米,迸溅到陶柠的裤脚上,随后是女人声嘶力竭的声音:“谁让你把那些贱人带回来的?!滚!你给我滚!这里是我家,你滚出去!”
主人家的事不是佣人能够好奇的,他们识相低头,装聋作哑。但宋荣国脸上的面子依旧挂不住,眼前的女人是他二十多年前靠甜言蜜语哄来的富家千金,那时她美如天上星月,被无数男人奉为女神追求。
但那些人知道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渎,自知配不上这位名门贵女,新鲜感过去后追求便不了了之。只有宋荣国无意发现——这位外表冷漠美艳的女人,内里竟然单纯天真到不可思议,没过多久便被他哄骗上床。
事后说爱他,这辈子非他不嫁。
多么美丽又多么天真的大小姐。
宋荣国冷冷看着现在头发凌乱,跟疯子似的女人,她依旧肤若凝脂,面若桃李,如当年般妩媚,但令他厌恶的是,也依旧任性不可理喻。
试问他们这个阶级的人士,尤其是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他没弄出来私生子已经是给她面子了,只有这个被宠坏了蠢女人相信一世一双人的鬼话!
“把夫人带下去。”宋荣国冷哼,这女人现在除了哭就是闹,问她剩余的遗嘱在哪里也不说话,满嘴都是爱不爱她的神经病问题,他烦得要死。
现在还让他丢面子,宋荣国最后的耐心所剩无几。
“滚开!别碰我!”
而沙发上坐着一身白色西装的宋珩,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随后像不感兴趣似的,垂眸看报品茶,听到门口的动静,视线扫了过去。
宋郁丛脸色极其难看,浑身绷得很紧,陶柠跟在他身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在似乎所有人都把这边当作空气,几乎没人注意到门口这边。
前面的男人忽然挡住他,低声道:“你先上去。”
“好。”陶柠转身的脚步一顿,“我等你。”
宋郁丛的脸色瞬间好看了许多,直到沙发上的男人放下报纸,淡漠的一张脸露出温和的笑容,“厨房的晚餐做好了,吃点东西再上去吧。”
众人的视线全部望向门口,宋郁丛不爽道:“关你屁事,乡巴佬,你你怎么了?”
他神情变得紧张,一把将陶柠拉进怀里,这才发现怀中的人在微微颤抖,瞳孔紧缩,素来没太多情绪的脸上满是震惊与复杂,还带了点恐慌的意味,仿佛已经被名为难以置信的滔天巨浪淹没了。
他反过来抓住宋郁丛的手臂,纤细的手指用尽全力收紧。
宋郁丛忍着疼,但没说放手,因为陶柠现在的模样很不同寻常,就像听见了极为可怕的东西。“是不是病发了?”
纤细的手指跟着颤栗,陶柠感觉到身后的视线由温和转为玩味,正放肆审视、打量他,胃部一阵翻涌,他迅速低下头:“没事。”
第78章 第 78 章 一只坠落的蝴蝶
从回卧室到半躺在床上, 陶柠一言不发,家庭医生正拿仪器给他检查,说没有大碍注意按时吃药后就走了。
宋郁丛一直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 “喂,乡巴佬?怎么不说话?”然而床上的人依旧思绪飘到了天外, 双目失神,没有理会他的话。
瞬间沉下脸, 宋郁丛踹了一脚床沿,“砰”的一声响,陶柠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双笼了薄雾的眼眸看过来, 就像是第一次认识宋郁丛似的,一动不动盯着他的脸。
“看什么看?”在陶柠近乎直勾勾的目光下,宋郁丛的耳根不自然地腾红, 瞪着眼睛:“再看我我就”
视线落在盖在陶柠身上的被子, “我就拿被子闷你!”
“”
陶柠无视他的幼稚, 认真问:“宋珩是你亲哥哥吗?我是说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 同一个父母生的兄弟。”
宋郁丛皱眉,“问这个做什么?”他黑着脸, “瞎眼看上他了?还是你背着我跟他好上了?”
只要陶柠嘴里出现其他男人,宋郁丛心底就会无端生出怒火,根本无法控制情绪。
饶是陶柠好脾气的人, 有时候也真的想撬开宋郁丛的脑子看看,他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装些什么?
好像在宋郁丛的眼里,全世界的男的似乎都跟他有一腿,恐怕陶柠提一只公蚂蚁,宋郁丛都会觉得这只公蚂蚁喜欢他。
“没有。”陶柠硬邦邦说,他不想跟宋郁丛说话了, 打算换个人继续问,“阿云去哪里了?下车后都没见过阿云。”
宋郁丛的脸色有些古怪,“我让他收拾铺盖滚了。”
意思是把阿云给辞退了,陶柠下床的动作顿住,秀眉蹙起:“为什么?阿云人很好的,是做错事了吗”
“陶柠,你不提其他男人心里不舒坦是吧?”宋郁丛火气噌一下上来了,醋坛子也全部打翻,他就听不得陶柠提其他男人的名字,谁都不行。
来到海州的这几个月,陶柠除了长了见识,还有被人宠出来的小脾气,根本就不怕宋郁丛了,再加上他此刻心底很着急,藏着事,迫不及待想要去求证一件事。
于是没有好气道:“你这人怎么那么讨厌?仗势欺人、霸道自私,问你话又总是能扯到那方面去,你烦不烦?”
烦不烦——你烦不烦?
这还是陶柠第一次用如此重的语气说话,“烦不烦”这三个大字不断在宋郁丛耳边环绕,他脸色肉眼可见变白,最后惨白如纸,嘴唇甚至都有些颤抖。
但下一秒,宋郁丛双眼迅速猩红,双手如铁钳住陶柠的肩膀,灼热到滚烫的呼吸喷在陶柠的脸上。
“你为了他吼我?!”暴跳如雷的声音震动整个卧室,“你他妈敢为了一个佣人吼我?!”
陶柠忍着怒意,挣扎道:“放开。”
但眼前的男人已经彻底失控,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愈发用力攥紧他,恶狠狠的视线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突然冷笑说:“也是,我差点忘了,你跟他是同类,不仅娘娘腔还一副穷酸样,也就你这种货色能跟下贱的佣人搞起来”
从前陶柠当宋郁丛是任务对象,对他难听的话可以忍耐,如今却没有缘由般再也无法忍受,因为这些话像淬了毒的药刺激着他。
“啪”的一声响!
清脆的声响让本就凝固的气氛降至冰点,男人偏头,仿佛有一盆冷水瞬间泼灭他失去理智的气焰,佝偻脊背,他迟迟未语,维持一个僵硬的姿势。
“对不起。”陶柠瞬间愧疚,觉得自己也有错,明知道宋郁丛因为过去的事情可能有心理疾病,应该更耐心一点跟他说话的,慌乱道:“疼不疼?让我看看。”
想要触碰脸颊的手被拍开了,男人低着头,不去看陶柠,“滚。”
“宋郁丛”
“滚!我让你滚啊!滚开!”
宋郁丛边咆哮边往后退,面目狰狞,高大的身躯却开始剧烈发颤,好似一只被主人逼回笼子的困兽。
陶柠看见他这副模样,心脏忽然没由来的疼,只能软着声音安抚他:“我现在就走,你要冷静点。”
他穿上鞋想出去找医生,结果还没走到卧室门口,“轰隆”一身响!身后传来巨物倒地的声音。
陶柠猛地转身,只见宋郁丛蜷缩在地上,嘴唇哆嗦,那双血红的眼睛却似仇恨又似偏执一直盯着他,就像陶柠如果走了,他便要活生生溺死在水里。
即使这间卧室没有水池。
陶柠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前,“摔到哪儿了?宋郁丛,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陶柠吓得语无伦次,想要把他扶起来,但力气太小了根本抬不动。
而倒在地上的人一边攥紧他的手,一边声音发颤说:“你你滚我不要你你滚”
这都什么时候了?嘴还那么硬!陶柠气急了,只好大声喊人。
幸好卧室外面刚好有佣人送点心过来,听到声响急忙破门而入,看见地上浑身发抖的宋郁丛,吓得手上的盘子都要打碎了,急忙去喊救护车,场面一度混乱。
楼下书房里,噼里啪啦!
书房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摔了个稀巴烂,昂贵的瓷器、装有枯萎花苞的花瓶、刻有人像的幼稚咖啡杯
最后是角落里落灰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女人笑颜如花,海藻般的长发束成了一个公主发髻,白色头纱静静落在幸福的眉眼间,仿佛银色星河。
直到裂痕爬上她美丽的脸颊,但她依旧静静的,透过碎裂的玻璃,注视书房里二十年后的自己。
女人赤裸双脚踩在碎瓷片上,猩红的血液瞬间溢出,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身穿迎亲时的红色秀禾,衣服上精致璀璨的珍珠随她疯狂的动作叮当作响。
“你够了吴玥!”
“不够!不够!!”
沙哑的嘶吼声让面部狰狞,宋夫人大口大口喘着气,发红的眼睛似哭似笑,她像是在声音上压制了眼前的男人一样,又或是说,她的声音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这让她高兴。
她掉下一滴泪,“你总说我疯了,宋荣国”说到这里,她轻微哽咽,“你以前从不会凶我你忘了吗?”
宋荣国满脸不耐,就连眼角的细纹都充满了厌恶,他深吸几口气,看到她脚底的鲜血,心里微动。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女人学着那些电影里的故事,笨拙地给他绣鸳鸯荷包,却不小心划破了手指,只落了一滴血,却为此哭着撒娇,说好疼好疼,他哄了她好几天。
但这些画面仅仅是一闪而过。
很快,宋荣国内心毫无波澜,即使他知道,只要他露出关心的神色,眼前这个蠢女人就能为他做出一切。
只是他现在连装都不想装了,“你少扯那些陈年旧事,不害臊么吴玥?你今年也四十五六了吧?以为自己是什么十七八岁的少女?认清楚自己,不要动不动就跟泼妇一样,还把这件衣服穿出来,不嫌丢人么”
“你不爱了我了吗?”女人却像听不见他说的话,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他。
宋荣国觉得她是彻底疯了,呵斥道:“纠结这些问题有意思么?你不是早知道了,我跟你在一起就是图你家的钱,现在各过各的,最后半辈子还能互相给点体面。”
“那你爱我吗?”
“吴”
“你说啊!!”宋夫人尖叫着打断他的话,语无伦次道:“你说话,你说过你爱我的!你说话!”
宋容国冷眼看着她大喊大叫,最后讽刺:“疯子。”
他转身想走,却被女人一把抓住手,身后的人哭着说:“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宋荣国,你是爱我的”
尖锐且没有打理的指甲掐进肉里,宋荣国手臂刺痛,他想着这几天焦头烂额,警局那边三番五次过来,一堆事情在等着他处理,而家里却有个疯子不让他好过,刺痛挑断了他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
终于忍无可忍,宋荣国回头一巴掌扇了过去,重重的巴掌打得的女人跌倒在地,干枯的长发凌乱,遮挡了她全部神情。
“你有完没完?!”宋荣国愤怒不已,怒吼道:“要点脸吧吴玥!好,既然你想让我亲口说,那我就告诉你——”
“我宋荣国,从头到尾没有爱过你!从头到尾对你都是利用!”
女人垂着头颅,一言不发。
书房内静到甚至能听见一根针落下,宋荣国的愤怒平息下来,冷着脸问:“以后别提那些东西,我再问你一遍,你爸留给宋郁丛的那份遗嘱在哪儿?”
女人依旧沉默不语。
最后,书房内只剩下重重的摔门声。
楼下,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响彻整个别墅,陶柠和佣人扶着浑身发颤的宋郁丛朝门外慢慢走过去。
从卧室到楼下,宋郁丛嘴里只有“滚”这个字,手却紧紧攥着陶柠的手腕,不肯放开,仿佛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众人要走至门口时——砰的一声巨响!
红色的影子从天而至,好似一只娇艳的蝴蝶坠落在地,顷刻间,殷红的血液似花朵般绽开,又像滚烫的岩浆,将所有人一同拉入永无止境的死亡。
“啊啊啊!死人了!!!”
“夫人——!”
“宋郁丛!”
“来人啊!死人了!!”
有几滴温热的血液溅到了宋郁丛脸上,眼泪似地滑落,他浑身僵硬,像是不会动弹了一样,只能听见四周混乱扭曲的尖叫。
女人浸透鲜血的双眼,没有生气的、温柔的,注视他流泪的眼睛。
第79章 第 79 章 510
宋夫人的葬礼定在三日后举办, 对外称是沉疴宿疾发作抢救无效死亡。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其真实死因,有些记者闻风过来,想探究这场当年霸占头版头条的世纪豪门婚姻背后的秘密, 然而宋家的佣人们对此更是忌讳莫深,记者只能遗憾离场。
而佣人们感觉忌讳, 不仅是因为庄园的女主人忽然跳楼自杀了,其他男主人的态度也非常诡异。
宋老爷坐在简易的灵堂一晚上, 第二天便稀松平常与前来吊唁的客人谈笑风声,还有宋家的大少爷,佣人们一直以为他和宋夫人的感情最深, 得知噩耗后会哭晕过去,不料大跌眼镜的是,自始至终大少爷都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见到宋夫人的遗体时, 不说眼泪了, 连表情都没有。
最令人意外的是二少爷, 佣人们都知道他和宋夫人积怨已深, 虽然亲眼看见宋夫人在面前死去,但比起绝望, 更多的是恐惧和如释重负吧。
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除了陶柠。
宋夫人死在面前时,他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但依旧忍着恐惧去安抚身旁的宋郁丛,因为他看见了宋郁丛眼底莫大的悲哀和崩溃,只是表现在外时,就只有眼泪而已。
“宋郁丛!”
陶柠想抱紧他,却被男人拉进怀里,眼睛被他颤抖的手捂住, 陶柠听见头顶哆嗦的声音,“别看陶柠不要看。”
分明是男人抱着他在安慰,但高大的身躯却不停颤抖,嘴里语无伦次说着“不要看,陶柠”,无论如何看也不像是在安慰别人,更像是急切、迫切需要从怀里的人汲取温暖和求生的意味。
“不要看陶柠不要看。”
宋郁丛叫陶柠不要看,自己却看着地上冰冷的尸体,双目无神。
陶柠甚至被宋郁丛冰冷的手冻得一哆嗦,心里很难受,用双手回抱他,拍着他发抖的后背,不停地安抚,轻拍,最后用温柔到像羽毛的声音安抚男人,“我不看,我不看宋郁丛,听我说话吧,宋郁丛,我不看,你也不要看了,我们先回去好吗?求你宋郁丛,我们先回去。”
可能是陶柠说到最后快要哭了,精神有些失常的男人才停止语无伦次的话,他像是如梦初醒,那双和母亲极像的美目才倏然划过一丝活着的生气——怀里的人在因为他感到害怕,声音带着哽咽。
然而他眼前全是红色的血,没有尽头的鲜血,每个人身上都是黏腻恐怖的血液,尤其是地上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眸,直到怀中人的哭腔将他从恐惧中拉回现实,也只有怀里的人实实在在告诉他,他是活着的。
宋郁丛强迫自己从母亲的尸体上移开视线,看向怀里的人,看到陶柠害怕的眼睛时,视线内的鲜血才悄无声息没了。
陶柠成了他眼睛里唯一没有沾染鲜血的人。
宋郁丛看着他,慢动作回放一般,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头,“好我们回去我们回去。”
救护车、殡仪馆的车等等声音让整座别墅陷入失控的地步,外界对宋夫人的死众说纷纭。
但没过多久,宋家的大少爷宋珩便出来主持场面,面对无数记者的闪光灯和刁钻的提问,都被温和的笑容和不变的说辞一一挡了回去。
当晚海州新闻和港媒便铺天盖地刊登了此事,有惋惜当年有“香港明珠”之称的吴氏千金消香玉陨,还有搞豪门虐恋情深的阴谋论,怀疑这是一场谋杀,也有新闻讨论吴玥死后的遗产处置,最后一小部分则在赞叹宋家大公子的处事不惊。
而陶柠被宋郁丛牵着手重新回到卧室,佣人和家庭医生鱼贯而入,医生给宋郁丛注射了镇定剂,才把宋郁丛强行拉住陶柠的手分开。
陶柠一直紧绷的心才稍微放下,与此同时,鲜血淋漓的画面和宋珩的声音仍旧在脑海里盘旋。
黑暗如潮水袭来,陶柠陷入了昏迷。
他又做了一个很熟悉的梦,这一次,他的眼前不再是黑暗了,陶柠终于能看见一条发光的缝,他从缝隙中窥见外面,发现自己竟然浸泡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里,无数黑色的管子朝向自己。
陶柠想低头,却动不了,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白色,但令他感到恐惧的是,入目所及的地方,竟然有好几个浸泡在透明溶液里的“人”,他们全身赤裸,身上插.满了黑色的管子。
所有管子汇集在房间中央,而中央有一个七八米高的悬空转盘正在高速旋转。
能够清楚看见黑色管子里的液体经过转盘后再次流出,最后汇入容器里,仿佛一个庞大的中央处理器,容器里的“人”只有依靠这个中央处理器才能保持鲜活。
但这些不是令陶柠感到恐惧的,而是容器里的“人”,相貌和自己一模一样。
这个认知令陶柠无所适从,梦境如此真实,以至于甚至不敢再通过这条可以窥见光明的缝隙看黑暗以外的世界。
直到他再次睁开眼,看见了一个人的眼睛。
这是一个男人,穿着手术室里类似的白大褂。陶柠从未见过,这个男人的五官非常平淡,是到放到人群里绝对找不着的模样,他不知何时站在面前,正似笑非笑盯着自己。
以男人为中心,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同样穿白大褂的人,好几双眼睛同样看过来。
陶柠形容不出是那什么样的眼神,就像他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去动物园的游客吧,那些游客看动物时的眼神,正如这些人一样。
那自己是动物吗?
陶柠觉得这个梦境太荒谬了,他想醒过来,却无济于事。
直到男人盯着自己,嘴唇一张一合,陶柠看不懂他说了什么,与此同时,自己所在的容器内水流动了起来,他们身后的黑色转盘飞快旋转,陶柠忽然感觉耳朵剧痛,下一刻,他忽然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了。
这些动静由大及小,由远及近,直到陶柠能清楚听见一道声音——
“今天是五月十号,那就叫510吧。”男人笑容温和,“听见了么,510?”
即使在梦境里,陶柠也能感觉自己浑身僵硬,因为这道声音,正与他那天回卧室时所听见的,宋珩的声音,与他脑海里出现的第二个系统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80章 第 80 章 流氓话
陶柠惊醒的时候, 脑袋昏昏沉沉无法思考,他抬起手,却发现手背上扎着针, 长长的输液管上方悬挂着药液袋,还没等他想自己又出了什么问题。
“咔嚓”一声, 卧室门打开了。
冷漠毫无生气的视线扫过来,直到看见陶柠睡眼惺忪的模样, 狭长的凤眸里才亮起一点光,宋郁丛脸色很差,一身黑色西装, 左胸口处别了白色纸菊,他阔步来到床头,身后还跟着家庭医生。
“给他再检查一遍。”
“是, 少爷。”
因为陶柠经常生病的缘故, 家庭医生已经很熟悉陶柠的病情了, 先是换了新的药液袋, 随后从医药箱里拿出仪器给陶柠量体温、检查心肺等功能。
冰凉的机械触及温热的肌肤,陶柠忍不住瑟缩。宋郁丛皱眉说:“你轻点, 弄疼他了。”
医生:“”检查而已,怎么可能会弄疼?但他只是个拿工资办事的,因此上司叫他轻点, 手上的动作就更温柔了。
只是医生没想到,脾气又臭又差的宋二少竟然也会有疼人的一天,估摸着是最亲近的人过世了,一夜之间成熟了很多吧。
检查完毕,医生告诉宋郁丛:“烧还没有退,需要再观察一个晚上, 如果第二天还是发烧,必须要转去医院。”又嘱咐了些饮食清淡,不能过冷过热,情绪也不能大起大落之类的事情,才提着医药箱离开。
但情绪不能大起大落陶柠估计做不到了,因为只要想起宋夫人的死亡,他心里就难受,宋夫人美丽而笑吟吟的模样仿佛如昨日,那时他初来宋家,提着笨重的行李从头至脚都是无措。
唯独宋夫人拉过他的手,女人温软的肌肤令陶柠不由自主想起了阿姐,心底的局促被逐渐抚平可是意外总是来的太快。
陶柠头一次觉得,宋家偌大精美的别墅是一座长满虱子的囚笼,外表华丽,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乡巴佬,陪我睡会儿。”
低沉沙哑的声线拉回了陶柠的思绪,他看向眼前高大的男人,苍白俊美的脸上满是别扭的情绪,唯独眼睛里的脆弱和渴求快要溢出来了。
好像在说,如果不答应,不抱他,下一秒,他也会变成母亲那样的蝴蝶,从这座奢靡的囚笼顶端坠落。
陶柠被这个想法吓住了,“好。”只是声音哑到不成样子。
宋郁丛蹙眉,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却见少年躺在床上,乖乖巧巧的,两只手向伸出来,是一个求抱的姿势。
不料男人只注意到他手背上的青紫,宽大修长的手抓住陶柠扎了针的手腕,不悦道:“乱动什么?”
想给你一个拥抱,陶柠腹诽,只能怪宋郁丛太笨了,这都看不出来。他被男人捞进怀里,微凉的玻璃杯碰到嘴唇。
久旱逢甘霖,少年喝得有些急,结果养尊处优惯了的男人不仅笨,伺候人的事也很笨拙,动作粗鲁,弄得大部分水顺着陶柠清瘦白皙的锁骨落进睡衣里。
“咳咳咳”陶柠呛得直咳嗽,用力推开宋郁丛,埋怨的话到了嘴边,看见他浓重的黑眼圈,又说不出话了。
倒是男人臭着脸说:“喝个水还能呛到,你是三岁小孩么?”
嘴上这么说着,动作却手忙脚乱,宋郁丛喊了佣人拿一套干净的睡衣进来,接着低头给陶柠擦拭呛出来的水。
陶柠怔怔地看着男人压低的眉眼,神情别扭却很认真,小心翼翼的模样还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就像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被抛弃。
陶柠不自觉地心疼,而男人白色领带上依旧裹挟初次见面时幽静的木香,很淡的味道,却在不知不觉里,与他身上清甜的柠檬香混合,密不可分。
宋郁丛担心陶柠着凉了,解开他的扣子想换上睡衣,一只柔软的手忽然勾住脖子,力度很轻,伴随令人恬静的果香。
“别乱动。”宋郁丛低声呵斥。
然而陶柠只是轻轻一扯,高个的男人却倒在身上,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陶柠用没有扎针的手拍了拍宋郁丛的背,轻声说:“宋郁丛,谢谢你,不要难过我会陪着你。”
我会陪着你。
陶柠看不见男人的表情,只是听见耳廓的呼吸声,这句话说出来后,男人的呼吸明显一滞,略微急促,紧接着,不知过了多久,有冰凉的液体落在颈侧,像雨珠似的,一颗一颗落进陶柠心底。
宋郁丛紧闭双眸,死死抱着怀里的人,眼前闪过无数混乱的画面,有满是鲜血的母亲、宾客虚伪的问候、灵堂里的死寂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他无能为力缩在黑暗的禁闭室。
他哭喊着求人救救他,可没有人在意。
直到少年潋滟温柔的双眸出现,牵起他的手,拥抱他,说会陪着他,温柔软糯的声音,熄灭了一场燃烧十多年愤怒而绝望的火焰。
他在此时此刻,终于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被人爱着的。
陶柠感觉哭声逐渐小了下去,悄悄松了口气,他很担心宋郁丛刚开始平静的模样,因为物极必反,一根弦如果长久紧绷,稍微风吹草动就会断了。
人也是这样的,情绪压积多了,不发泄出来,会崩溃掉。
过了半晌,箍住腰肢的手臂收紧,陶柠听见耳边的人凶巴巴说:“不准说出去。”
弯了弯眼睛,陶柠道:“我要说出去。”
“”
唰的一下,刚才还抱着他的男人抬起头,瞪着他,眼角还挂着泪,“你敢?”
“我敢的。”
宋郁丛咬牙,发现这土包子真是越来越不怕他了,现在还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分明是个又土又呆的乡下土包子,可那双漂亮的眼睛弯弯的,月牙似的,视线肆无忌惮盯过来。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乱跳,宋郁丛感觉自己喉咙发紧,耳根子热得厉害,他脑子一片空白,干脆捂住陶柠勾人的双眸,色厉内荏说:“那你好大的胆子。”
“嗯。”
陶柠扯开他的手,想了想,还是说出来:“你戳到我了,不舒服。”
“”
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副清纯无辜,浅棕色的瞳孔干净清澈,直白到仿佛意识不到,自己说出来的话能勾得男人神魂颠倒。
宋郁丛感觉头顶要冒烟了,像被这句话烫到般跳了起来,后退时差点摔倒在地,憋了半天,面红耳道:“……你,你从哪儿学来的流氓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