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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很好 不那么好

翌日。

“唔……”

少年眼睫微颤, 缓缓掀开眼帘,静待眸中朦胧褪去。愣神片刻,发现自己竟是平躺着, 身下垫着软垫,日益恢复的伤处倒也没那么难耐。

等等, 软垫?

记忆回笼, 谢瑾宁双眸逐渐瞪圆,瞳孔微颤。

不仅又在严弋面前哭了, 还抱着他哭到睡着什么的,啊啊啊真的好丢脸啊!

不会有下一次了!

将头埋进被子里一通乱蹭,直到呼吸不畅,才将被子拉下。

脸颊被闷出晕红, 双眸泛起涟涟水色, 贝齿轻咬住下唇, 被蹭得乱七八糟的乌发胡乱披散, 几缕甚至挂在长睫间,更像是被线团缠住等待求救的狸奴了。

眼皮还有些肿, 谢瑾宁理着头发,慢悠悠从床上爬起,还未下地,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瑾宁, 起了吗?早饭好了, 用过早饭再睡吧。”

谢农的声音并不大, 还沙哑的嗓音夹着局促,许是怕吵醒酣睡中的谢瑾宁,他只唤了一声便停下。

“我起了。”

昨夜的衣衫有些皱了,谢瑾宁拿起抖抖, 褶皱仍未消散,眸中纠结之色一闪而过,他穿好鞋袜,起身来到柜前。

谢农的一番哭诉仿佛还萦绕在耳边,谢瑾宁这一觉睡醒了,也想明白了。

他暂时不打算离开河田村了。

他之前想走,其实也是出于逃避,不愿面对事实。而昨夜听到真相后,知道了谢竹曾经历过的种种,他也无法再说服自己,再享受谢家少爷带给他的任何便利,哪怕是“曾经的”,“假的”。

物归原主,各就各位,从今日开始,他就是河田村的谢瑾宁了。不过是条件艰苦了些,锦罗华缎他穿得,一些旧衣衫而已,他也穿得的。

给自己打好气,做好心理准备的谢瑾宁打开柜门。

他当时只晃了一眼就略过,这下看,都是些细软布料,针脚绵密,也并非他想象中那么不堪。

谢瑾宁以前喜欢穿鲜艳的颜色,红、紫、绿,怎么显眼怎么来,而谢竹跟他截然相反,柜中衣衫基本都是淡蓝,灰褐一类的素色。

取了一套白衣换上,谢竹比他高小半头,肩也宽些,谢瑾宁穿着有些空落,但比之前严弋的衣衫要好上不少。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穿戴齐整,又仔仔细细理顺长发,将其束好,这才推开房门。

今日依旧放晴,日光如金纱漫披大地,温暖柔和。

放下一切成见后,谢瑾宁这才发现,原来河田村的天空这么美,澄澈如洗,仿若一块碧蓝的无垠美玉。

少年静立于门前,微微仰首沐浴晨光。柔和光晕包裹,腻白肌肤如脂似玉,他面容姣好,如造物主精心雕琢。舒展眉眼间,青涩与娇矜交织,仿佛饱饮晨露的嫩蕊,虽未绽放,却已蕴藏着无限风华。

即使一身旧衣,也未损半分气度,连腰间的折痕都成了赏心悦目的装饰。

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但谢农见了,只觉心疼。

唇角提起又落下,他道:“瑾宁,委屈你了,你暂且先穿着,等我明日、不,晚上就拿布去给你做新衣裳。”

“好啊,谢谢爹。”

谢瑾宁脆声应下。

音色如山涧潺潺流水,清润沁甜,谢农却好似被刚出锅的沸腾热气烫到,仍保持着敲门姿势的手猛然一抖。

他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看向谢瑾宁,那双深凹下去、还带着宿醉血丝的眼中,有亮光浮现。

谢农开口,嗓音颤抖:“瑾宁你……你叫我什么?”

谢瑾宁毫不犹豫,又唤了一声:“爹。”

谢农僵在原地,抬手狠狠拧了自己一下,确认不是幻听后,疲累瞬间褪去,打了鸡血般的容光焕发:“哎,哎!好孩子。”

“以后咱爷俩一起过日子,你要什么,都给爹说。”

他高兴极了,被苦悲浸透的褶皱在暖光下展开,“就算是天上的星星,爹也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好啊。”被他豪迈的话语逗乐,谢瑾宁眼睫弯弯,“爹,我先去洗漱了。”

“真好。”

眼中有泪光闪烁,谢农喃喃,“阿芳,你看到了吗?”

院中暖意弥漫,树枝轻晃,发出细微沙沙声,似是某种回应。

那些话他在心头憋了数久,若非昨夜醉酒,他也不会宣之于口。

自从周芳走后,这些年,他鲜少在谢竹面前提到她,连牌位也小心收起,只在夜深人静时,抱在怀中独自对着明月出神。

谢竹提出祭拜,谢农也用让他专心读书的借口搪塞过去,就怕他得知真相后,会加倍怨她。

而谢农也成功了。谢竹离开河田村时那么果断,坚决,毫不留情,想来也是将怨恨全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难受之余,谢农竟也觉得解脱。

很好。

如今,只等瑾宁有个好归宿。

……

父子俩来到伙房,桌上摆着两只装着面疙瘩的海碗。

一碗上堆着满满的野菜肉末,还冒着蒸腾热气,而另一碗什么都没加,显然是先煮出来的,碗沿边凝了一圈水珠。

将碗推至谢瑾宁跟前,谢农又从锅中取出一枚鸡蛋剥好壳递他,道:“瑾宁啊,来,吃饭吧。”

看着两碗相差甚远的面疙瘩,谢瑾宁拿起勺,将自己碗中的往他碗里舀。

“这都是给你吃的,别,别给我。”谢农急忙制止,端走自己那份:“你吃吧,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这也太多了,我吃不完呀。”

谢瑾宁暗忖,的确是吃不完,还有……万一也不好吃的话怎么办,严弋又没在这儿,没人帮他解决。

他眨眨眼,又放软声音:“爹,我吃不完,你就帮帮我,再多吃一点嘛。”

亲昵语调听得谢农心口发热,脑袋一昏,就将碗递了回去,直到他碗里也被盛得满满当当,才回过神来,“好了好了,再给我你就没了。”

“还有这么多呢。”

分完面疙瘩,谢瑾宁又将鸡蛋一分为二递给谢农。

后者嘴唇嗫嚅几下,伸手去推:“你这孩子,这都是些精细的东西,都是给你留的,你吃就好了,爹是个粗人,吃这些浪费。”

鸡蛋刚出锅,还烫着,谢瑾宁指尖被热意烫红,却不肯松手:“什么浪费不浪费啊,要么就都不吃,要么就一起吃。”

谢农仍在犹豫,他“哎呀”一声,蹙着眉头:“快点,很烫的。”

谢农连忙接下,又去接了盆冷水,让谢瑾宁把手放进去降温,心疼道:“是爹的错,就想着让你吃上热的,没想到还把你伤到了,痛不痛啊?”

丝丝热痛在冰凉下快速褪去,谢瑾宁搅动着盆中水液,阵阵波澜将狡黠笑意搅散:“特别痛,所以罚爹把这一半吃掉。”

“你这孩子……”

拗不过谢瑾宁,谢农将那半枚鸡蛋送入口中,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般,面上满是幸福。

又香又甜。

这是儿子分给他的,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鸡蛋了。

谢瑾宁一向不喜欢吃蛋黄,嫌噎嗓子,干脆将其放入面汤中用勺子搅散。面汤很快浮上一层淡黄,小心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肉末混着面香在舌尖绽开,面疙瘩的软糯,随后是肉末的鲜香弹牙和青菜的清爽,蛋黄的味道也被尽数隐藏。

竟意外的好吃,谢瑾宁咀嚼的速度悄然加快。

谢农也是个吃得快的主,他常年劳作,胃口也大,谢瑾宁一半都没吃到,他已然将满满一碗解决完了,碗底光可鉴人。

随意地抹抹嘴,看向吃得慢条斯理,贵气十足的少年,粗鲁惯了的男人讪讪挠头,道:“瑾宁你慢慢吃,我得先去田上收麦子。”

他转身从柜里拿了几个耐放的粗麦饼,用布缠好揣进怀里:“晌午我就不回来了,锅里还有面疙瘩你先吃着,等晚上爹回来再给你做好吃的。”

收麦子?

谢瑾宁加快速度,差点把自己呛到,好歹是吃完了,用帕子擦擦唇角,他道:“爹,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病才刚好,就在家好好休息吧,爹能行,还有小严帮我呢。”

严弋也去啊。

谢瑾宁指尖一蜷,好奇终究战胜了赧然,他道:“爹,我来这些天还没出过院门呢,我就跟你一起去,你们做,我就看着。”

话说到这份上,谢农只好答应:“……那行吧。”

他又忙道:“不过你别下地,就在旁边看看就好,有什么不舒服的跟爹说,爹好及时送你回来。”

“好啊。”

“我先去收拾东西,瑾宁啊,就麻烦你帮爹个忙,去隔壁叫小严一声。”

隔壁,严弋打开院门,见谢瑾宁这身装扮,也是一怔。

“你……”

谢瑾宁摊开双臂转了一圈,素白衣角摆动,宛如水面泛起的涟漪。

“怎么样?”

少年逆着光,被光晕吻住的面容有些许模糊,但那双澄澈如一泓清泉,又纤尘不染如剔透琥珀的眸子,却比日轮更加耀眼。

也……

悄然跟梦中之人重合。

咚咚,咚咚。

见他愣住,谢瑾宁鬼使神差来了句,“虽然是谢竹的衣服,我穿着也很好看吧。”

说完,他自觉不妥,张着的唇慢慢合上,脸颊一侧鼓出懊恼弧度,颊边被晒得透明的细小绒毛让颊肉更像是汁水甜润的蜜果。

平日在家问阿和问惯了,得到的都是五花八门的夸赞,谢瑾宁颇为受用,如今身心皆放松下来后,便不假思索说了出来。

这破嘴,快解释啊!

“那个,我的意思是……”

“好看。”

男人低沉的嗓音从头顶飘来,谢瑾宁颤动的眼睫停滞片刻,“啊?”

“你这一身很好看。”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观少年神色松缓,似是浮羽落地,真的安定下来,开始把这里当作家了。

现在这样……很好。

不够好的是这里。

繁杂思绪不过一瞬,看着谢瑾宁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的面颊,严弋后退一步,“先进来吧。”

这人怎么突然又会说话了?

谢瑾宁没寻思明白,但听到夸奖,他眉尾一扬,“当然了,谁叫我本就生得好呢。”

得意不过片刻。

“嗯,所以先喝药吧。”

黑乎乎的药汁被凑到跟前,谢瑾宁情绪骤降,舒展的眉头合拢。

什么嘛,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大木头。

嘴这么笨以后怎么娶媳妇啊!

第23章 哥哥 权宜之计

苦涩药味飘来, 谢瑾宁皱起脸,道:“一定要喝吗?但我觉得今日好不少了……”

他眨巴眨巴眼,试图让严弋看懂他的暗示, 将碗收回去,男人却又往他跟前递了递。

“不行。”严弋目不斜视, “大夫说了必须得喝, 否则恐有落下病根的风险,况且, 你昨夜本就少……”

“好了好了,我喝还不行嘛。”

不想听人念叨,谢瑾宁不情不愿接过,深吸一口气, 捏住鼻翼咕噜咕噜往下灌, 尽可能不让舌头与药液多接触。

他脖颈间那道压痕已彻底消失不见, 光滑腻白的皮肉间, 小巧喉结上下滚动。吞咽时不自觉发出些喉音,哼哼唧唧, 撒娇似的。

可爱。

待他喝完,掌心空碗立刻被替换成了某柔软之物。

“唔……森么啊。”

谢瑾宁大着舌头,打开布袋一看, 发现是果干, 顿时眼前一亮, 忙捻起一颗塞入口中。

“!”

这下是不苦了, 酸味直冲天灵盖,谢瑾宁一哆嗦,险些吐出来。

他左右寻找,却没寻到能吐的地方, 苦哈哈的小脸又变得皱巴巴。

“吐这里。”

严弋摊开手,示意谢瑾宁吐在他掌心。

这一举动吓得谢瑾宁将塞在唇齿之间的杏干又收了回去,飞快咀嚼,他囫囵咽下,还好杏干不大,不至于被噎住。

“你,你干嘛!”

还留有余味的口腔不断分泌涎液,谢瑾宁忍不住吸溜着,质问的语气都变得湿答答。

严弋收回手,神色坦然:“若是难受,吐出来就好了。”

“那也不能……”谢瑾宁小声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下人呢。”

他以前在谢府也不会把吃过的东西吐在下人手里啊,都是口水,那多脏啊!

但只听严弋:“你伤好之前我都会负责,吐个东西而已,不算什么。”

这也太负责了吧,这都不算什么,那他要是让严弋把他刚刚吐出来的再吃掉呢?

坏心思刚冒出个头,谢瑾宁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咧咧唇角:“算了,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呢。”

此话一出,空气骤然冷寂。

严弋眉心微动,默然片刻,他沉声道:“真的……很难吃吗?”

仔细瞧来,男人五官俊朗,身形高大,放在玉面盛行的京城,也是名极具男子气概的美男,说不定还会引得世家千金青睐。

但他一向面无表情,眉眼间仿若天生的威严和冷峻化作极具攻击性的锋利,尤其是那双深不见底的幽瞳,扑面而来的煞气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也正因如此,谢瑾宁才会在见到他第一眼时就被小小吓到。

而此刻,男人眉尾下抑,薄唇微抿,瞧着竟有几分失落。

“我见小花爱吃,以为是甜的,才换了些予你解苦。”

严弋微不可闻叹了口气,从谢瑾宁的角度,又能瞧得分明。似蓄势待发的猛兽收起利爪,垂下头颅,“让你恶心实属抱歉,我去寻些别的来替。”

可他说的恶心不是指这杏干啊。还是专门给他换的……

但确实很酸嘛。

鸦羽颤动,谢瑾宁欲言又止,忽地感觉到喉口深处漫上一股甜意,汹涌而至,恼人的酸涩渐渐被抚平。

极酸之下,又是极致的回甘,如云开见日明,反差之下倒更叫人上瘾。

谢瑾宁不自觉开始回味,红舌与口腔接触,摩擦,挤压,安静院落中骤然响起清晰而黏腻的口腔音。

严弋倏地抬眸。

他的手掌仍停在半空,只是微微下移,再往前半寸,就能直接从谢瑾宁手中夺走布袋。

但他并未,只是做出讨要的姿势,静静等着放回。

谢瑾宁轻咳一声,将那布袋塞进怀里,生硬地移开视线,“一般吧,勉强能入口。”

绯丽艳霞爬上玉白耳际。

严弋唇角轻勾。

虽不知少年为何一再出现在自己梦中,但仔细想想,许是他生得实在漂亮,是突降于这山村之中的璀璨明珠,明艳芙蓉。

好美色乃人之常情,平日对着好景,自己也会忍不住驻足片刻,静静欣赏,并不能代表什么。

况且,他总忍不住与谢瑾宁亲近,也不仅是害人受伤得负责,大致也有是见他岁数小,又娇气,嘴硬心软,将他看作幼弟来对待。

不会有错的。

“你笑什么。”

余光瞥见,谢瑾宁耳根灼烧,蹙眉佯怒:“我都还没将你打伤我一事告诉我爹呢,你倒是先嘲笑起我来了。”

严弋收敛神色,认真解释:“并非嘲笑。”

“管你是什么。”

谢瑾宁冷哼:“严弋我告诉你,别想用一袋果干就把我收买了,万一哪日你惹得我不悦,我就告诉爹,他定会给你个颜色看看!”

眼波流动间灵动非凡,脑后束起的发尾随风轻扬,恍若软尾,一下下扫过人心头,又轻又痒。

严弋:“那我先多谢,瑾宁饶我一命了。”

微妙的停顿。

“是该谢……”

等等,他叫我什么?

“你——”反应过来,谢瑾宁立刻瞪圆眼,“谁准你这么叫我了!”

严弋疑惑:“我见谢叔如此唤你,他对我亲如兄弟,我又比你年长,如此称呼有何不妥?”

不妥得很!

什么跟我爹亲如兄弟,那这么叫,我不是平白无故小他一辈了,这不是占我便宜吗?

“况且你昨日叫我严哥……”

“停停停!”

以防他说出什么更奇怪的话来,谢瑾宁先一步抬手,捂住他的唇,“我当时叫你一声严哥,那是,那是权宜之计,没有真拿你当哥哥的意思。”

少年的掌心还残存着酸杏的香气,那股如花似蜜的清香在这丝酸气的勾缠中显得更为馥郁,甚至滋生出几分令人沉溺的醉意。

白里透红,柔嫩温凉,如一块上好软玉,并未贴在他唇瓣,只是虚虚拢着,那丝丝缕缕的香气随着呼吸深入肺腑,交织成细密的网。

旧衣,沐浴也是清水皂荚,无任何熏香之物,也不知道这小少爷是怎么做到浑身香气的,当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成?

严弋没再言语,暗暗变换呼吸频率。

股股热气打在手心,谢瑾宁不自在地蜷了蜷,反而贴合得更紧,他问:“知道了吗?”

严弋点头,嫩肉被他唇瓣顺势擦过,下一秒就如受惊的林间飞鸟,飞速撤离。

谢瑾宁扬起眉梢:“况且,想让我哥哥,你还不够格呢!”

“我会努力。”

背到身后的手在衣摆处擦了擦,谢瑾宁轻嗤:“嘁,随便你。”

反正都是白用功。

院外传来谢农呼喊:“瑾宁,小严,该出发了。”

“来啦。”

谢瑾宁转身要走,却被捉住手腕。这次他换了个称呼:“小少爷,你也一起?”

“对啊。”

严弋强调:“我们是去干活,不是去野趣的,你可清楚?”

“我知道啊,不就是去割麦子吗?”谢瑾宁甩手,没挣开,形似枝头嫩蕊的唇瓣不悦地抿起,“你松开,捏疼我了。”

胳膊一下就被放开。

“抱歉。”

其实一点没痛的谢瑾宁:“你自己力气多大心里没数吗,不准你再随便碰我。”

就是这双手给他上药,把他揉得又痛又麻,出了一身汗,还有那种奇异的感觉……

谢瑾宁形容不出来,总之,就是很奇怪。

仰起的小脸骄矜的,嫩生生的,颊边细小绒毛在天光下清晰可见,仿佛熟透了的蜜桃,轻轻一捏,就会溢出香甜汁水。

喉头滚动。

“……知道了,下次问过你再碰,成么?”

男人长相偏凶冷,却刻意做出一副好亲近的模样,还有这商量中带着些诱哄的语气,听得谢瑾宁心口毛毛的。

就跟,跟什么很像来着?

脑中灵光一闪,谢瑾宁想起来了,跟人牙子拐小孩一模一样!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

虽然他没了那段记忆……

反正自那次后,谢家上下就对此深恶痛绝,还打掉过好几个团伙。

谢瑾宁将身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抖落,没好气道:“你个木头能不能好好说话!”

“?”

对弟弟,不是这样的吗?

严弋尴尬地清清嗓子,“那我该怎么说?”

怎么说话都不会了,谢瑾宁震惊。

完蛋,这大木头的脑子是不会是坏掉了吧!

……

一刻钟后,三人走在前往麦田的路上。

河田村自从搬过一次,就离河水更远了些,而为了方便灌溉,田地仍是开垦于水源附近,距离村子约莫有数千步的脚程。

如今的日头正好,但若到了麦田,恐会变烈。

头顶带着严弋给的草帽,遮住大半张脸,脚下也塞了层厚实的棉垫,谢瑾宁跺了跺脚,虽有些闷,但不晒也不硌,他颇为满意。

谢农和严弋挑着扁担在前面走,他就在后面慢悠悠地跟,黄土地高低不平,坑坑洼洼,还有不少泥沙碎石镶嵌其中,谢瑾宁只得低头认真看路,生怕一个不注意踩进坑里。

两人健步如飞,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他是否跟上。

严弋起初还打算背谢瑾宁过去,被他严声拒绝,见人走得还算平稳,这才放下心来。

少年说自己把他当小孩儿,并不真确,但也算不上全然否定。

易碎的玉瓷,娇气的狸奴,比自己小的,需要照顾的弟弟。

他是这三者的集合体。

第24章 不乖 格外鲜活

时间在体力的流逝下变得更为漫长, 不知走了多久,垫了几层的脚底也传来微弱钝痛,谢瑾宁心跳加速, 呼吸不畅,开始张着唇小口喘气。

他懒散惯了, 是个能坐马车就绝对不会步行出门的主, 又疏于锻炼,身体素质怕是连村里的三岁稚童也不如。

抬头一看, 跟那两人的距离已拉开大半,谢瑾宁顿时有些挫败。

“怎么还没到嘛。”

他抱怨一句,却不愿半途而废,埋着脑袋继续走, 仔细避开脚下的土块沟壑, 地面突然多出一道阴影。

“累了?”

谢瑾宁险些撞上, 脚步急停, 他身子一晃,视线里那只熟悉的大掌伸出又收回, 这才发现是不知什么时候停下的严弋。

他这会儿是怎么看人怎么不顺眼:“干嘛呀,我说了我可以走,不要你背。”

“前面的路更难走些, 你受不住, 要不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这可比背他过去更难听了, 谢瑾宁被越来越热的天气激出的火一下爆开。

“我不。”他瞪严弋, “你瞧不起我是吧。”

又炸毛了。

严弋伸手扶正他歪掉的草帽,让那暴露在阳光下的小半截瓷白下颌好好隐回阴影中。

“前方道路不平,你伤还没好全,我怕你走着……那处, 会疼。”

微妙停顿再次出现。

知道这人是关心他,但听懂瞬间,谢瑾宁脸色还是涨得通红,半是热的,半是羞赧。

严弋不说还好,他一提,身后就像是被触发了的机关,细密痛感蔓延而上,退堂鼓咚咚咚敲了起来,鼓声甚至越过了心脏跳动的声响。

是他说要来的,也是他说不需要背的,若是突然改口,也会显得他很善变吧。

他得给爹留个好印象呀!

谢瑾宁眼眶都憋红了,咬紧牙关,“我不疼!”

他强装镇定:“你也知道我是因为受伤了才走的慢,要我好了,走得说不定比你还快呢!”

严弋忍俊不禁:“嗯。”

“你笑什么!”谢瑾宁抬脚轻轻踹他小腿,“我说真的!”

“小少爷说什么,我都信。”

少年头小脸小,在严弋头上刚合适的帽子,他戴着就直往下坠,挡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颌那窄收的流畅线条。

看不清五官,但也能想象到那双荡漾着水波的盈盈杏眸。

帽沿边鼓起的颊肉时隐时现,饱满红润的唇瓣一闪而过,叉在腰间的手臂,袖间露出的一小节瓷白纤巧的腕骨,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

还有……被衣襟严密遮住的朱砂小痣。

一切的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灵动模样。

格外鲜活。

谢瑾宁扯着衣角:“别叫我小少爷,怪怪的。”

以前在谢家时,奴仆和外面的人都这么叫,但如今在这小山村,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瑾宁不行,小少爷也不行。”

“就叫谢……”

“全名又过于生疏,谢叔乐于见得我们亲近,如此怕是更不妥。”

严弋缓缓开口,列出所有可能性,也堵住了谢瑾宁的嘴,他问:“那我该叫你什么?”

“宁宁?”

男人的语调比起刚刚正常许多,但他嗓音本就低沉,尾音放缓,叫出如此亲昵的称呼时,似是阵阵浪潮拍在边岸。

谢瑾宁揉了揉莫名发起热来的耳尖:“不行!”

“宁宁。”严弋又念了一遍,“甚是可爱亲近,为何不行。”

谢瑾宁唇瓣张合,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只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嘛。”

“那……”

嗓音在舌尖转了一圈,严弋垂眸,视线仿佛要穿透帽檐:“我叫你阿宁,怎样?”

“随便你。”

淡粉指腹间留下了道道月牙,谢瑾宁飞快扫他一眼,又垂下脑袋,“别磨蹭了,快点走啦。”

结果最后还是没能走几步——

无他,谢瑾宁岔气了。

他才刚用完饭不久,又喝了药,慢慢走时还好,而后为了向严弋证明自己可以,他故意加快速度,身子就吃不消了。

下腹部传来的阵阵抽痛让谢瑾宁迈不开步子,但远处已有麦浪随风而动,在阳光下闪耀着金黄光芒,煞是好看,他就更不愿原路而返。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只能眼巴巴看着严弋:“怎么办啊?”

几息后,他被男人搂住腰,侧腹被蜜色大掌轻轻按揉。

严弋手大,又骨节分明,青筋脉络凸起,完全伸展开来时,竟差不多能遮住谢瑾宁被腰带掐住的细腰。

炙热掌心在左下侧小心揉动,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的温度从相接之处传入,叫谢瑾宁忆起那日从邪魇中惊醒后,他也是如此被揽着腰,被男人紧紧抱在怀中。

那是和亲情截然不同的,他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尖锐痛感也在这股热意下缓和,还泛起些许颤栗,谢瑾宁盯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思维开始发散。

好像严弋身上一直都是热乎乎的,说是硬硬的大木头,现在看来倒更像是一块炭。

他从杂书上看过,一些木材被烧掉后就会形成碳,是什么木材呢……

“好些了吗?”

回应他的是从鼻腔中冒出的一声哼鸣,似躺在暖窝中,舒服到极致的幼兽。

严弋掌心的动作一滞,微微躬身,钻入少年帽檐,对上那双水波潋滟的瞳眸。

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视线有些失焦,休憩中的墨蝶被惊动,扇动数下,散开的水雾才慢慢凝结化为一颗剔透琥珀。

心口一跳。

“我好了。”

腰还被人捏住,谢瑾宁只得上身后仰,拉开些许距离,温热鼻息依旧洒在男人面上。

凑近后,他面容间的攻击性更为锋利,深邃眸光化作一把穿云长枪,要将眼前的猎物死死钉住,眨眼再望,又恢复了淡然,好似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在谢瑾宁炸毛前,严弋主动松手拉开距离:“还痛吗?”

情绪还为累积起就已飘散,他感受了一下,摇摇脑袋:“不疼了。”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谢谢你。”

大木头,不是,大炭。

更难听了。

谢瑾宁实在没忍住,眉眼弯成弦月,翘起唇角偷笑两声。

“那就走吧,谢叔还在前面等我们。”

……

田间已有不少人,都在各忙各的,热汗淋漓。

晴日,穗浪,金黄麦穗在微风中轻舞,却是一片孤寂。

成数收获的季节,割麦子的人面上却无丰收的喜悦,反而满面愁容,不时低头叹息。

自己愁得不行,也就没空管又多来了什么人了,三人一路无言地来到自家地里。

谢家共有三十亩田,听着多,看着也是一望无际。

麦浪在日光下粼粼,如同一匹上好锦缎,谢瑾宁忍不住发出赞叹:“好漂亮啊。”

这般景象,他只在书中画中见过,无论描写多么生动具体,也无半分亲眼目睹给他带来的感觉强烈。

他道:“这么多麦子,一定能收获不少吧,真好。”

谢瑾宁从未务过农,也不知其中门道。去年大旱,田地干裂,连河床也近乎干涸,麦子死了不少,费心养了一年也未养回多少,远看穗浪起伏,凑近看较以前而言更是稀疏了大半。

麦谷只是看着喜人,摘下一捻,也都是些干瘪小粒,真正割完再脱粒,恐怕还不足十五石。

再除去田地税,更是寥寥无几了。

谢农暗暗叹息,面上却仍带着笑应和:“是啊。”

严弋已经开始下地收割,他手脚麻利,一把朴实无华的镰刀在他手中却如有神助,没过几息身侧就是空白一片。

走过之处皆是应声而倒,还真有几分戏本子里,大侠挥挥衣袍内力化刃收割敌人的架势,看得谢瑾宁一阵眼热,也有些跃跃欲试。

环视一圈,村民们皆埋头苦干,就他一人站在田垄间,颇为无聊不说,还格外显眼。

况且,这地也太大了些,光两人干,估计也得割个一两日。既然成为这家的一份子,他得帮帮忙。

琥珀瞳仁转了转,谢瑾宁道:“那我去旁边坐着休息了。”

“好,去那边吧,晒不到太阳。”

“行。”

谢瑾宁不自在地舔舔唇,趁着谢农没注意,从扁担中摸出备用的镰刀,寻了个他看不见的角落下了田。

镰刀通体冰凉,锈迹斑斑,比他想象中还要重些,刚提起,谢瑾宁的手腕就控制不住往下坠,差点脱手而出,他只得将其握得更紧了些,指节用力到发白。

按照刚刚看严弋收割的模样,谢瑾宁小心攥住麦子,右手将刀凑近划拉几下,竟很顺利地被他割了下来。

看着掌心的麦穗,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谢瑾宁唇角翘起:“还挺简单的嘛。”

只是他并未察觉,自己攥住的位置过于高了,收割时也没控制力度,留下的茬老长一节,又参差不齐,乍眼看去,被他割过之处就跟被狗啃了似的。

满意的谢瑾宁将其扔到一旁,又握住一束开始收割,他动作生疏僵硬,却割得认真而沉浸,连有人靠近也未察觉。

“小心伤到手。”

“嘶。”

话音刚落,谢瑾宁左手就是一缩,草帽歪斜露出的半张小脸上闪过痛色。

“我看看。”

严弋攥住手腕将其拉至身前,轻轻掰开,只见一道红痕赫然出现在那嫩白掌心,并不严重,只是被叶片划到了表皮。

还沾着细小穗尘的指节如含羞花蕾,在日光下渐渐合拢,谢瑾宁挣脱束缚,一拳捶在严弋胳膊上。

“谁让你偷偷跑过来吓我的,你烦死了。”

被麦子割到手的罪过也算在了他头上,严弋淡声申冤:“我刚喊你了。”

天知道当他一转眼看到原本好好站在田垄上的身影消失不见时,那瞬心头涌起的恐慌。

黑深双眸被丝丝缕缕的血色侵染,脑中再度传来尖锐刺痛,直到将人寻到,那抹邪异的红才悄然褪去。

谢瑾宁眼波一转:“那就是你喊得太小声了嘛。”

他小声嘟囔:“反正不能怪我。”

“阿宁。”

“嗯?”

男人朝他的方向迈出一步,俯身,距离拉近至气息交缠,谢瑾宁可以看清他眸中自己的倒影,像被深不见底的幽潭吞没。

后脑倏地酥麻。

“你不乖。”

第25章 疯了 用完就丢

谢瑾宁瞳孔颤动。

他不乖吗?

穿旧衫, 睡旧床,挨了打,发过热, 被鸡啄,还险些从墙上摔下来……

最后决心留在这贫瘠的, 没有任何娱乐的小山村里, 主动下地想帮忙干活,

无论他如何说服自己接受, 身体上的不适却始终无法忽视,后背冒出的小红疹,脚下被土块硌得微微刺痛,掌心被铁锈气味浸染, 种种不适谢瑾宁都忍住了, 没有说出口。

但严弋却说……他不乖。

不乖。

谢瑾宁从没被人这么说过。

他紧紧抿住唇, 冷着脸瞪严弋, 却在下一瞬,凝成串的泪珠从那红透了的眼眶里滚落而出。

反射出的细碎晶亮如针芒, 严弋眉宇狠狠一跳,片刻呆滞,肉眼可见的慌乱。

“怎, 怎么了?”

谢瑾宁不吭声, 眼睫眨动间, 落下更多水珠。

他哭得很安静, 克制地咬住下唇,只有隐忍而颤抖的呼吸。

被日光吻过的透粉面颊上湿漉一片,如同沁过水的桃果,谢瑾宁垂着眸, 凝结的泪珠在长睫上摇摇欲坠,最后落入严弋掌心。

啪嗒。

溅起波纹。

严弋连忙接过谢瑾宁手中的镰刀:“可是哪里难受?手痛吗,还是那处?头晕吗?”

谢瑾宁仍不理睬,默默转身背对,咽下细微哽咽,包裹在素白里的单薄脊背也随之轻抖。

一路快步,又割了半柱香的麦子,也只是呼吸稍乱的男人,这会儿倒是急得额上冒汗。

连问好几次,他的声音却像被浓雾隔绝,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回应,严弋心急如焚,只得走到他跟前。

还未来得及开口,少年就又转了回去,态度很明确,不是听不到,就是单纯的不想理他。

“阿宁,你理理我好吗?”

谢瑾宁再转,他也跟着,不依不饶,就要与人面对面。

几次三番,终于是把小声抽噎的人逼得说出口来。

“我,我只是想帮忙,你凭什么说,那么说我。”

谢瑾宁头都快转晕了,压抑不住的委屈,他吸吸鼻子:“你才不乖,走开,我讨厌你。”

原来是这样。

他又失言了。

“是我说错。”

眸中懊悔翻涌,严弋诚心解释:“我的意思是,来之前你答应谢叔只在一旁看着,却又偷偷下地,谢叔找不见你定会担心。”

我也会。

“镰刀笨重,稍不注意就会伤到己身,我知你心善,不愿见谢叔独忙,但你若是想帮,不如先唤我一声,让我教你省时省力的技巧,如何?”

不要受伤。

一番话颇为熨贴,还带着夸奖,砸得谢瑾宁晕晕乎乎,泪意好似也被砸了回去。

他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眸,微张唇瓣间的猩红一闪而过,整个人似醉了一般,呆愣数秒,才点点头。

“嗯。”

谢瑾宁捏住衣角,爆发的如潮情绪褪去后,取而代之的,便又是羞恼。明明他晨起时才说了不会再在严弋面前哭的,怎么就因为一句话,就又破功了呢?

都怪严弋!

严弋乘胜追击,低声:“刚刚是我表达不对。”

“阿宁,别讨厌我。”

他隔着衣袖捉住谢瑾宁的手腕,指腹微微摩挲。

这衣料还是有些粗糙了,等收完麦子,他得去趟镇上。

将其抬至心口的位置捶了两下。

咚咚。

谢瑾宁被他坚硬的肌肉弹得手背发麻,好似还有什么东西,也隔着布料敲了上来。

“好吧。”他不自然地眨眨眼,“这次就原谅你。”

黏湿成簇的睫羽被轻轻拭过,重新变得干爽,根根分明,只有眼尾残余的红能依稀瞥见一丝水汽。

严弋从下摆撕出一根布条,在手把上仔仔细细缠了几圈,弯腰拽住麦子根部约一尺的地方。

“割这里。”

镰刀在距根部约五寸的地方轻轻一划,麦子便应声而倒。

他又示范了两次,确认谢瑾宁看懂后,才将镰刀小心递了过去。

谢瑾宁试了试,的确比刚刚更为省力,一次能割下的麦子也多了不少,兴致顿时高涨:“我会了!”

他推开严弋的胳膊,头也没抬:“你自己去割吧,不用管我。”

真是……用完就丢。

严弋无奈地摇头,寻了块能好生看着谢瑾宁的地继续收割,很快,他的周围就被清理出一片空白,麦子堆成厚厚一座小山。

谢瑾宁握紧了镰刀。

缠着布条的手柄不再那么坚硬硌手,增大接触面积后也能握得更牢了,但镰刀自身的重量还在,没割一会儿,谢瑾宁就手腕酸胀不已,得停下休息甩甩揉揉才能继续。

“还好吗?”

不远处传来问询。

日头越来越烈,谢瑾宁热得不停冒汗,口干舌燥,也懒得出声了,只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反复弓起又挺直的腰背开始发出抗议,不只是手掌,连指腹和手腕也多了些细小红痕,小腿肚也酸得直打颤。

谢瑾宁强打起精神又割了两把,实在有心无力,他只好吐出一口浊气,慢吞吞地往回走。

“唔。”

抬手擦汗,一下没注意被石块绊住,他惊呼一声,就要向前栽倒,幸好被揽住腰拉回,才不至于酿成以脸将地的惨剧。

背脊重重撞上男人胸膛,坚硬,还带着蓬勃热意,仍处于眩晕失重中的谢瑾宁被烫得一颤,镰刀脱手而出,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站不住,双腿面条似的,止不住地下滑,倏地腾空而起。严弋双手把住他的肋腹,像小孩儿一样,直接将他提了起来。

“严弋——”

悬空的滋味并不好受,谢瑾宁回过神来,不敢大力挣扎,后跟踢到肌肉绷紧的小腿,男人却岿然不动,步履未停。

谢瑾宁艰难转头回望。

鼻尖微痒,映入视线的便是大片的蜜色肌肤,抿起的薄唇,带着青短胡茬的下巴。

之前也没发现他有这么多胡茬啊。

想起自己从前聚精会神盯着铜镜,就为了找出一根代表男子气概的胡须出来,奈何总是失落而归,谢瑾宁一时忘了言语。

吐息喷洒在后颈,视线里的唇便抿得更紧了些,拉成一道锋利而危险的直线。

谢瑾宁一激灵,浑身寒毛直立,又被男人的体温烫化。他偏头,避开那灼热气息,顺着严弋高挺的鼻梁向上望,却只落在眼下,不敢撞入那团晦暗浓墨之中。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少年出了汗,那股香气更为馥郁,顺着呼吸融入血液,仰起的粉白小脸上,水雾氤氲的瞳眸虚焦,花瓣似的唇肉开合,又因缺水干渴不自觉地舔了舔,蒙上一层浅淡水色。

疯了。

脑中轰隆一声,如有雷击,严弋瞳孔微缩,几乎用尽毕生意志,才没能露出异样神色。

他怎么会觉得,少年这幅神态,与那梦中被撞得失神,还乖巧地搂住他的脖子讨吻的样子,别无二致。

真是疯了。

严弋充耳不闻,直接将他带上田垄,才让人双脚落了地。

手臂仍虚虚环绕在谢瑾宁纤瘦腰身,确认他站稳了,才道:“等我。”

他急匆匆大步远去,甚至像是被人追赶,火急火燎。

“诶?”

谢瑾宁握住拳头,准备等严弋回来,好好谴责一番他一言不合就提人的恶劣行为,却在看见手中之物时偃旗息鼓。

一方小木凳和软垫。

掌心松缓,谢瑾宁顺势下移,拍了拍衣角间沾着的灰尘,视线飘忽。

奇怪,他怎么就老容易冲严弋生气呢?明明这段时间他对自己也挺好的。

这样会不会显得他脾气很古怪啊……

*

在来之前,严弋一直用余光注意着谢瑾宁,见人停下,就抬腿朝他的方向走,好歹是在摔倒之前将人搂住。

而当时谢瑾宁手中还握着镰刀,若是没能及时赶到,摔下去时镰刀恰好落在他身下怎么办?

皮肤这么嫩,稍微用力擦拭都会留下印迹,磕出疤痕都是小事,若是不甚刺入血管……

越想越是后怕,那股灼热转移至心肺,似燃起的熊熊烈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你——”

又在谢瑾宁仰头与他对视时,被那双眸中含着些许不安的盈盈水光浇灭。

额角被草帽闷出的细密汗珠滑落,淌过少年热得晕红一片的脸颊,流下蜿蜒水痕。微微上翘的秀气鼻头也渗出细汗,如清晨花苞尖凝结的露珠。

几缕发丝缠绕在颈间,乌黑与凝白的极致对比,似无暇霜雪间的浓墨,寥寥几笔便足以勾勒出一副浓淡相宜的山水画卷。

汗涔涔的一张小脸,却并不狼狈,而是清水出芙蓉一般的纯然。

真是……实在让人生不起气来。

责问也都被吞没,严弋解下腰间的水囊:“先喝点水。”

谢瑾宁渴极,接过也顾不得什么干不干净,仰头就喝。

干涸的喉咙被清凉滋润,他发出一声喟叹,眼眸满足地眯起,擦擦唇,想把水囊留下,想了想又递了回去。

“好热,你也喝点吧。”

严弋系回腰间,道:“阿宁,正好阴凉,你就在此好好休息吧。”

谢瑾宁刚想答应,侧眸只见两人割得迥然不同的地。

严弋那片麦桩被码得整整齐齐,他割了六分地,面上却无丝毫疲累,甚至刚才提起他的手臂也纹丝不动。

而自己才割了不到一分,就累得不行。

不行,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呢!

“不要,我还能干。”

谢瑾宁被激起了胜负欲,感觉自己没那么气喘了,刚想起身,腿肚就是一酸,屁股还未抬起就又坐了下去。

这一下草帽又歪了。

严弋再次扶正,轻轻敲击帽檐,“小心些。”

他站在田垄下,高度差正好能让坐着的谢瑾宁直面他的上身。

严弋脱了外衫,只余一件单衣,被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绷得紧紧的,腹间块垒依稀可见,如起伏山脉,牢牢占据住谢瑾宁的视线。

身形高大,又强壮有力,实在是从谢瑾宁看过的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侠客将军一类的人物,也是他心目中想要长成的模样,奈何……

看得谢瑾宁实在眼热,他低头捏了捏自己的小细胳膊,和平坦的、戳着甚至有些软软的腹部,突然有些泄气,没忍住剜他一眼。

“你割得多就了不起啊,还不让别人割了,真霸道。”

幽怨中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

严弋呆滞。

仍是未能习惯他这比天气还多变的性子,绞尽脑汁想自己又是哪里惹得人不快了,半晌也没想出个名堂来。

瞥见他裤腿间沾着的麦穗,灵光乍现,“阿宁才学片刻就能做到如此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厉害吗?他吗?

谢瑾宁暗暗挺起胸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真的?”

“当然。”严弋道:“去年我刚开始之时,还不如你这会儿割得多。”

男人面色坦然,言语笃定,实在不像是糊弄,谢瑾宁满脑子都是“他比严弋更厉害”这几个大字,唇角不自觉翘起,得意地哼哼几声。

想戳脸。

垂在身侧的掌心微动,又克制地收了回去,严弋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眼都不眨的说出谎来。

“不过这点地,我跟谢叔割就好了。”

他轻描淡写:“趁着这会儿日头还不算太烈,我们早些做完,也好早归家去。”

闻言,早就想回家躺平的谢瑾宁顺势下了梯子,“不情不愿”地点头:“那好吧。”

见严弋未动,他还摆手赶人:“那你快去嘛,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

……

直到走远,确认少年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后,严弋拿起水囊,注视着那被软唇含过的、湿润的出水口,视线再次变得晦暗。

浑身上下都在叫嚣,好渴。

脑袋一热,他缓缓抬手,将唇印了上去。

甜的。

第26章 读书 美人哥哥

这处晒不到阳光, 心跳逐渐平缓,谢瑾宁摘了草帽,将汗湿的头发捋至耳后。

微风拂过, 他眯起眸子,任清凉换走浑身的燥热与黏腻。

不远处的男人正背对着他, 紧实背肌似一块岩盾, 弯腰时隆起,舒展, 起起伏伏间,自然散发出一股强大的,猛兽般的气场。

如此身型,也并不像光做农活就能练出来的, 还有那时而显露出的凌厉气势, 一点都不像这村子里的人。

难道是跟他一样从外面来的吗?

思绪飘忽一瞬, 又被嘴里爆发开的浓郁果酸搅散。谢瑾宁皱着脸, 等这股酸意渐散,才放过衣摆, 双手托住下颌撑在膝盖。

抿着吃会让味道更持久,令人口舌不住生津的酸逐渐被清甜代替,似吃了一大口花蜜, 半点不腻人。

此时再咀嚼, 软化些许的果肉软糯而不失嚼劲, 甜中还带着丝微酸, 咽下后,喉齿间也回味无穷,比只有甜味的果脯好吃多了。

谢瑾宁是个喜甜不喜酸的性子,却一颗接着一颗, 吃得脸颊鼓鼓。

直到指尖摸了个空。

“?”

他打开一看,巴掌大的布袋中,一侧已经被他吃空,而另一侧只剩下不到五枚。

也不知严弋是从哪儿买的,不对,他好像说是换的?

那就问问他是在哪里换的好了,他还想多换一些吃吃。

将谢农给他买的糖点一并放入布袋中系好,谢瑾宁小小打了个哈欠,实在无聊,开始趴在膝盖上,揪田垄缝隙间冒出的草。

微黄叶片被葱白指尖缠绕,掐住轻轻捻动,却不连根拔起,松开手,弯了几曲的叶片又缓慢恢复了原先的挺直,向一旁歪去后,又被捉住。

眼前忽地多出一个空篮,谢瑾宁这才大发慈悲地放过那被他当成顽具的小草:“干嘛呀?”

“谢叔说那边有浆果摘,怕你无聊,差我来问问。”

“浆果?”谢瑾宁眸光一亮,“好吃吗?”

果干吃多了嘴干,浆果刚好能润润。

“我未尝过。”严弋道。

目光下移至那红润软唇,刚饱饮过水的喉咙再次被烈火烘干,一滴汗从那上下滚动的凸起间滑落,没入冒着洇洇热雾的胸膛。

“但大致是好吃的。”

灌木丛在另一侧,还未走近,隐隐有稚童嬉闹传来。

有奔跑玩耍的,也有来捡浆果的,外侧已然被捡光,有的将其小心放入布中包好,似要带回和家人一同享用,有的边捡边吃,不修边幅地吃得满脸都是。

大人们在田下劳作,他们就聚在这一侧,三两一团嬉戏追逐,好不热闹。

见有生人来,几个孩子停下脚步,又不约而同朝谢瑾宁拥来。

其中胆子最大的男孩儿直接上手拉住他的衣角,好奇地仰头,问:“哥哥你是谁呀,你长得好漂亮啊,你是仙人吗?”

孩子哪懂仙人是何等模样,不过是见他生得好看,又一身白衣,仿佛披着日光而来。

闻言,谢瑾宁也没再计较衣角上那只黑乎乎的手,唇角情不自禁翘起,他朗声应:“当然——”

孩子们惊讶地张开嘴。

谢瑾宁摇摇手指:“不是啊,我就是个凡人罢了。”

“啊。”那孩子失望地叹气,却没松开手,直直盯着谢瑾宁,眼神依旧亮晶晶的,“美人哥哥,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就是就是,哥哥你这么好看,我要是见过,一定不会忘了你的。”

另一个男孩儿也凑了上来,还直接抱住了谢瑾宁的大腿,对他挤眉弄眼,稚嫩小脸上做出这幅表情实在违和,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谢瑾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他本就生得粉妆玉琢,此时面颊微红,眼眸弯弯的模样,更是色若春花,好看极了。

孩童们天生就喜欢好看之物,被这干净纯粹的笑意传染,也跟着笑成一片,其余还在外观望的也随之放下警惕,将谢瑾宁围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如憩息在枝头的鸟群。

“美人哥哥,我可以娶你吗,我妈说了,让我以后娶个漂亮的媳妇儿。”

“不行,王二银你还没我大呢,要娶也是我先娶好吧。”

“我娘说要让着小的。”

“哎呀你们都不行,别争了。”这是道女声。

“牛小丫,你说谁不行呢!”

叫牛小丫的小女孩头顶双髻,脸蛋红扑扑的,“我娘说男孩子只能娶女孩子,你们都是男孩,当然就娶不了美人哥哥啦。”

“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