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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我是女孩儿,我可以娶美人哥哥啊,反正你住在我隔壁,天天到我家来看哥哥就好了。”

牛小丫挤开人群,抱住谢瑾宁另一条腿,眨巴眨巴眼:“哥哥,我说得对不对?”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不愿打消孩子们高涨的热情,谢瑾安笑着摸摸两人的脑袋,从怀中取出布包。

咕咚。

四面八方传来吞咽声,孩童们的视线瞬间被他手中的糖块吸引。

“我才刚来这儿不久呢,吃了糖,就当我们从今天开始认识了,好不好?”

“好耶!”

“有糖吃咯!”

“美人哥哥你真好。”

李虎剩和牛小丫高高兴兴地接过那一大块糖,却并未独吞,而是将其分成小块,往旁边递,确保每人都能分到大小均匀的一块后,才嗷呜一口塞进嘴里,脸上漫起幸福的笑容。

看着这群差不多在六七岁的孩童,谢瑾宁忽然脑子一抽,问:“这个时辰你们怎么都在这儿玩,不用去私塾吗?”

语罢,他才想起河田村并无私塾一事,而话已经说出了口,谢瑾宁懊恼地咬住唇肉。

他自己都不爱读书,问他们这些做甚啊。

名为王二银的男童最先反应,他歪歪脑袋,一脸茫然:“丝薯,是什么呀,可以吃吗?”

“是私塾,读书的地方。”谢瑾宁解释,“像你们这般大的,入私塾去,饱读几年诗书,便可参加童试。”

孩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依旧茫然,不知谢瑾宁所说为何物。

他正欲换个其他话题,只觉衣角被扯了扯。

“哥哥说的是学堂吗?”李虎剩道,说话时左脸的酒窝若隐若现,“我娘说学堂很贵的,在很远的镇上,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去不了。”

“对哦,之前,之前谢伯伯家的大哥哥,那么聪明,也上不了学堂,我们就更别想了。”说完,王二银垂下脑袋,有些沮丧。

说的正是谢竹。

也有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孩子疑惑,“为什么要上学堂啊,我们就这样天天在一起玩就很好了啊。”

“就是就是。”

“但是我爹说,读了书可以当官,当官可威风啦,可以使唤好多人呢。”

“真的吗?”

“那如果我能当官,是不是就能使唤那些人来割麦子,让我爹娘在一旁坐着休息啊?”

谢瑾宁看着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开来的孩子们,又越过,看向身后一片昏黄的田埂。

河田村偏远穷困,住在村里的世世代代都是农户,没有读书的条件不说,也没有途径,而他们的后代也只能重复这种命运,周而复始,一辈子困在这个穷僻村落中。

谢瑾宁不免有些惋惜,但不知为何,心脏跳动加快,在胸腔中砰砰直震,一个想法在脑中逐渐成型。

自己不善劳作,不能凭此帮上爹的忙,更别说在村中立足了。

但是……

他识字啊。

他是骄纵好玩,成天逃课,但在入学府之前,他也跟着哥哥谢昭明一起,在府中跟着专门聘请的夫子学习过。

虽然没记住什么诗文,也不能教授什么大道理,但基本的识字扫盲,遣词造句还是可以做到的。

浑身血液流动加速,向大脑涌去,谢瑾宁声音有些发颤:“那你们…想读书吗?”

“想!”李虎剩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娘还说了,当官能挣好多好多钱,还能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那我可以天天吃肉了?”

“天天吃糖也可以吗?”

“那我要读书!哥哥,我要读书!”

使唤人没能激起来的兴趣,被他这一句“好吃的”带动,孩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围着谢瑾宁争先恐后地举手示意。

谢瑾宁心口发热,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才算是找到了留在河田村的意义。

面上血色更深,双眸晶亮如炽,他道:“好,那我就教你们读书识字。”

识字是破开贫瘠的第一把钥匙,而只要开了头,之后的一切就都有了希望。

灌木丛边一共有八个孩子,五男三女,六个孩子都围在谢瑾宁身侧,还有俩姐妹站在不远处,手拉着手,眼神怯怯的,始终不敢靠近。

刚刚分糖,也是牛小丫跑过去给的。

见谢瑾宁看来,姐妹俩抖了抖,竟又往后退了一步,似林间受惊的小鹿,眼眸中却带着微弱的期待。

直到谢瑾宁朝她们挥挥手,两人这才像得了准许,慢慢靠近。

大一些的女孩将妹妹护在身后,怯生生地开口:“哥哥,女孩儿也能读书吗?”

姐妹俩穿着破旧,身上的衣衫打满补丁,针脚扭曲,颜色发白,而她逐渐靠近,谢瑾宁才发现,两人衣袖间未遮挡住的部位隐隐有青紫,像是被人扭打的痕迹。

他面色微变。

李虎剩凑到谢瑾宁耳边小声道:“哥哥,她们是田老二家的,她俩娘跟别的男人跑了,田老二气不过就打她们,老可怜了。”

“当然可以。”怕吓到两人,谢瑾宁的笑容又温柔了不少,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男孩女孩都可以读书的。”

在京城时,学府里也有不少优秀的女眷,出身世家,自身能力却也不俗,不输男子半分。

“但是哥哥,我没有钱交学费。”田小花攥着衣角,“那个人说我和妹妹都是赔钱货,他不会花钱让我们读书的。”

“我,我家也没什么钱……”

“我也是,我娘说今年收成也不好,天天在家唉声叹气呢。”

眼看着一个个仰起的小脑袋又垂落下去,谢瑾宁也是一怔。

不知是因为提到的钱,还是女孩口中的赔钱货三字。

或许,二者皆有之。

蹙起的眉心松缓,他将手指放在唇前嘘了一声,悄声道:“放心吧,哥哥不收钱。”

“不过读书一事你们先不要告诉别人,等哥哥回去解决些事情,明日申时初,你们在等我好不好?”

第27章 本能 “你别吓我。”

他再三强调, 确保八个孩子全都保密,才挥挥手,让这些重新燃起兴奋的孩子们自己去玩。

李虎剩是个鬼灵精, 脑子转得飞快,为表示感谢, 将自己摘了小半框的野莓都倒进了谢瑾宁提着的空篮里, 其余孩子们也照葫芦画瓢,把篮子装得满满当当。

提着一筐沉甸甸的果实离开, 谢瑾宁面上的笑意却逐渐褪去。血液回流,大脑在风中冷却,他满怀心事回到田垄间坐下,不免忐忑。

倒不是后悔, 而是他怕, 怕自己没那个能力教好他们, 怕自己辜负了期望。

好不容易推开一道门缝, 让他们能窥得见迷雾之外的天光,若因他自身力量不足再次合拢, 那他真的是无颜在此了。

“不行,怎么能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呢。”

将脸上的沮丧揉散,他深吸一口气:“教个识字算术而已, 我可以的。”

如今学生有了, 但要在村里开一所学堂, 还得考虑地点, 以及最重要的——书本。

要识字,就得从最基础的开始,比如《千字文》《三字经》一类,但谢瑾宁如今回想, 只有寥寥几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以及“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

“性乃迁,教,教……什么来着?”

再多的,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谢瑾宁咬着指尖,欲哭无泪。早知如此,他就不为了偷懒,都让阿和躲在身后出声背书,自己用袖子掩唇了。

拧眉沉思片刻,他忽地想起,谢竹练字的册子中好像有一篇,就是千字文。

他得回去再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还有,办学堂一事还得先去找村长,需征求他的意见才行。

另外……

眼前闪过田家姐妹俩手臂间的伤痕,也不知她们身上是否还有,刚才他有心去问,但一提起,两人就惶若惊兔,谢瑾宁只好作 罢。

不过就算是她们的娘跟别人跑了,当爹的怎么能把气撒在孩子身上呢?

谢瑾宁愤愤地想,他也得去田家看看。

心里有了成算,也就没那么空茫,将装得满满的篮子放在膝上,谢瑾宁深吸一口扑面而来的酸甜果香。

篮中堆积成山的野莓大小不一,最大的也只有拇指大小,鲜红欲滴,一口下去酸甜对半,味道正好。熟透了的莓果红得发紫,表皮微皱,轻轻一戳便有汁水流出,吃起来还带着细微的酒味。

多了些汁水,是跟果干截然不同的滋味。

日头正盛,耀日高高悬挂在天幕之中,照得人眼前发晕。

严弋从田间起身,一眼就能看到去而复返,乖巧坐在不远处的谢瑾宁。

少年肌肤白皙得恍若透明,颊边乌发湿润,如水草般缠绕在那脂白修长的颈上,惹得他伸手去拨。

指尖被莓汁染得殷红,恍若女子蔻丹,那抹红划过脖颈将其捋至耳后,不小心擦过耳垂,在肉嘟嘟的栀子尖留下一点殷红。

像是被人吮过。

接着,少年捻起一颗熟透发紫的莓果,凑近唇边,如花瓣的饱满唇肉微张,洁白贝齿轻轻一咬,汁水便从唇间溢出。

猩红舌尖卷走即将从唇角流走的汁水,如画眉眼满足地微眯着,慵懒而惬意。

咕咚。

严弋的视线几乎被糖浆黏住,明明是秋日,他却仿佛身处三伏,从耳根开始,整张脸都似被火烧过一般,散发出惊人的热度。

脚下的土地仿佛也变成了梦中那片沙漠,热意从脚底蹿入,在他的四肢百骸间游走,要将一切焚烧殆尽。

下摆处阴影愈深,他紧紧攥着镰刀,几乎要将其焊入掌心,手臂上盘旋的青筋如巨蟒,随着肌肉绷紧而抽动,好似下一瞬就会脱身而出,将不远处的猎物绞住带回。

好想夺走那霸占着位置的浆果,带着润红唇肉一起撕咬吮磨,看看到底是果实甜,还是那口中的津液……

严弋被自己脑海中猛然出现的想法吓得一惊,左手掌心顿时多了条口子。

血珠涌出,汇聚成一条殷红细线,向四周渗去,浸染掌纹,也悄无声息地蔓延至眸中。

鲜血沿着指缝蜿蜒而下,地面上绽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象征着生机与宽厚的土地间顿时染上几分邪异。

铁腥味不断翻涌蒸腾,看着掌心汩汩冒出的猩红液体,严弋呼吸一沉,还未来得及止血,眼前骤然闪过几道画面。

“将军小心,军中恐有——”

身着银白铠甲的大汉被一刀砍断头颅,飞溅的液体喷洒而来,温热的,黏腻的,流入眼眶模糊视线。

硝烟弥漫的荒原上,残肢断臂触目皆是。闪着寒芒的银白箭头穿过身前人的脖颈,攻势不减,直至朝自己射来……

一瞬,如有千万根针齐齐刺入大脑,比掌心剧烈数倍的疼痛撕裂大脑,严弋闷哼一声,面上血色尽褪,捂着头跪倒在地。

……

“还挺好吃的,留一些给他们尝尝。”

谢瑾宁小心擦净指尖黏腻,起身活动筋骨,但左看右看,也没能瞧见严弋的身影。

“人呢?”

他又往旁走了几步,眺望远处,终于看到了……一团?

“在休息吗,怎么坐在田里啊,那多脏。”

谢瑾宁小声嘟囔了句,凝神观察片刻,才发现严弋好像并非是坐在田间,倒像是跪着的,四周被他压弯的麦穗还在隐隐发着颤。

他心头一惊,连忙朝严弋的方向奔去,连篮子都忘了松。

“严弋?严弋!”

喊了两声,却没得到回应,疑心他突发恶疾,谢瑾宁加快步伐,险些一脚踩空。

他挥开层层麦秆,终于来到严弋身侧。只见男人跪伏在地,闭着眼冷汗涔涔。

他紧紧捂着脑袋,另一只手五指成爪插入地里,用力到青筋绷起,一小片土壤都被他的血浸红,触目惊心。

谢瑾宁吸了口冷气,一时不知是该先去扶严弋起身,还是去帮他止血,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严弋,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回应他的只有急促而颤抖的吐息,和喉间压抑的嘶吼。

谢瑾宁从未说出口,但严弋在他眼里,一直是强大的、极具安全感的男子,他还隐隐有些倾佩。

更何况他对自己有求辄应,包容他的坏脾气,给他做饭,做软垫,还背着他去看病。

这些谢瑾宁都记在心里,虽不说,其实早就把他当成了另一个哥哥看待,亲近有加。

他要是倒下了,自己以后要怎么办啊。

谢瑾宁眼眶都红了,他抱住严弋的胳膊,想将他拉起,但用尽全力,也只是让他的手指从泥土中拔出,男人的躯干依然纹丝不动。

没办法,谢瑾宁只好换至另外一侧,双手环抱严弋两肋,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想借此将人架起。

咬牙用力,这一下,竟真被他抬了起来。

只是肩膀被压得生疼,脸也因用力而涨得通红,谢瑾宁抖着腿,缓缓站直身子。

男人的头颅就在他耳畔,呼吸顺着耳道钻入,像是被猛兽的舌头舔过,一股电流瞬间传遍全身。

耳根又热又麻,谢瑾宁咬着唇呜咽一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自觉地颤栗,险些又将人摔下去。

玉白耳廓染上一层艳丽绯色,连同后颈也被熏出了粉意,谢瑾宁张着唇喘气,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心跳也渐渐与之重合。

“严弋。”带着泣声,“大木头你醒醒啊,呜……你好重,我要,诶——”

严弋的块头实在太大,谢瑾宁承受不住,才迈出了几步,就一个趔趄,被他带着向下栽去。

完蛋了,这下不会被撞死,也会被他压死吧。

谢瑾宁闭上眼,准备迎接背后的撞击,却只觉腰身一紧。衣袍翻飞间,两人身形翻转,他赫然来到上方。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谢瑾宁下意识往严弋的怀中埋了埋,屏住呼吸。等到呛人的尘土落下,他才睁开眼,爬起身观察被他当作肉垫的男人的情况。

手臂撑在严弋的肩头,让上身不再紧贴着他的胸膛,稍稍用力——

没能爬起。

严弋依旧双眼紧闭,额间不断渗出汗水,仿佛痛苦至极,圈在谢瑾宁腰间的手臂力度却半分未减,甚至收得更拢了些,让他又贴了回去。

手下肌肤滚烫,谢瑾宁恍然间以为自己成了只水晶虾饺,快被他这蒸笼一般的体温蒸熟,还盖着盖子,不容他逃脱。

“严弋你松手啊,弄疼我了。”

谢瑾宁伸手去掰,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也没能掰动,反倒把自己累得个气喘吁吁。

如今两人姿势亲密,谢瑾宁双月退被分开,小./腹几乎牢牢贴在严弋腹部,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坚.硬肌肉之下奔涌不息的血液。

太近了。

不自在地动了动腰,腿根忽地被一物抵住。

以为是镰刀柄,谢瑾宁怕自己也被割伤,不敢再动,只得尽力将上身仰起,不断呼喊,以换回严弋的神智。

此处地势较低,割麦的人都在另一隅忙碌,两人这么一倒,身影被层层叠叠的麦浪掩住,一时根本无人察觉。

“严弋,你快醒醒啊,你抱得我好痛。”

“严弋,严哥,你到底怎么了,快醒醒。”

“严弋……”

*

严弋正缓缓行走在一片腥黑血泊之中,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墨色,似一块坚不可摧的硬石,仿佛下一瞬就要坠落,将他挤成肉泥。

浓郁铁锈将他包裹,每呼吸一口都是刺鼻锈气,顺着鼻腔钻入,侵蚀他的五脏六腑。

耳边全是凄厉叫喊,身下不断伸出的骨掌断肢沿着脚踝一路攀爬而上,将他拉进这片腥黑中窒息而亡,让他永远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严弋目光沉寂,一步步迈入血泊深处,半个身子渐渐沉没。

就在腥臭血瘀淹至胸口时,头顶黑暗突然被撕裂,一道温暖金芒顺着裂痕洒下,照在他僵硬冷滞的面容上。

在不绝于耳的血淋惨叫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严弋!”

有人……在唤他。

痛到麻木混沌的大脑有了片刻清明,紧闭的眼皮撕开一条细缝。

眼前依旧模糊,看不清身上人的面容,但那魂牵梦绕的甜香充盈肺腑,如同阳光驱散迷雾,将腥气尽数驱逐。

理智还未复苏,身体被野性的本能占据。

他凑上前,堵住了那不停开合的水红唇瓣。

第28章 初吻 “可怕得很!”

“严……”

见男人睁眼, 谢瑾宁还以为是自己终于把人喊醒,来不及惊喜,正想开口让他松开, 后颈就被压住。

随即,他唇上一热。

在意识到是何物贴上来之时, 谢瑾宁瞬间瞪大眼, 瞳孔震颤。

严弋,在亲他?!

还不止, 像是在大漠走了三日滴水未沾的旅人,迫切需要水液的润泽,男人无师自通,趁着他惊讶时齿关微张, 钻入肆意掠夺。

“唔!”

后颈被按着, 谢瑾宁无法抬头, 只得伸手推搡, 他蹬着腿,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势必要从严弋身上起来。

但男人在他尾椎处轻轻一揉,便有股电流窜上,似是被捉住尾巴的狸奴, 他腰身一颤, 双腿瞬间绵软, 挣扎也如踩奶般微弱。

手掌渐渐前移, 火热而粗糙的掌心激起肌肤的阵阵颤栗。

下颌被捏住了。

*

房门无法闭合,原先的主人只能想办法,将霸道的侵占者驱逐出去,却被反其道而行, 缠住戏弄,被迫交手。

主人不敌,只能发出战败的低泣,因难受而流出的泪水过多,地毯无法尽数吸收,水液便顺着门缝外溢,滴落至浓密的稻草地间。

水声阵阵,屋内战事再起,夹杂着鼻腔的呜咽,如泣如诉,又令人闻之耳热不已。

火舌四起,房门中的氧气愈发稀薄,尽数被强悍而不知疲劳的侵占者掠夺,在缠斗中,主人节节败退,浑身酸软,毫无还手之力。

挣扎间,用以做客的野莓被推翻在地,果实滚落而出,被挤压成了汁液,甜腻香气四溢。

肺部火辣,泪珠顺着眼尾滑落,在蔓起绯色的肌肤间留下湿痕。

呼吸困难,谢瑾宁快被这股香气熏晕,攥着严弋衣襟的手指也无力松开。

鼻间溢出可怜的哼鸣,却没能换回男人的神智,他似一头野兽,伏在猎物身.上尽情啃咬,不到腹中饱胀绝不罢休。

眸中水汽氤氲,形成一弧泪膜,视线里的朦胧色块越来越多,谢瑾宁看不清严弋的脸了,但那双黑沉无光的瞳眸,牢牢印刻在他的脑海中,让他止不住地心生畏惧。

怎么还不清醒,他真的,要被亲死了……

呜。

不知过了多久,餍.足的侵占者终于有了离去的念头,房间主人抓住这个微弱时机,狠狠关上大门,夹了个猝不及防。

舌根传来剧痛,严弋闷哼出声,口中浓重的血腥味终于换回了他的神智。

晦暗如墨的瞳孔注入光亮,视线逐渐清晰,他撞入一双泛着晶莹水光的杏眸中。

少年羽睫湿润,双颊生晕,秀气的鼻头下,是被啃吮得殷红发肿的唇,如同被碾成汁液的凤仙花瓣,离开时牵连出的透明银丝也混杂着缕缕血色。

极细的一根丝线,随着距离拉远而断裂,却如包裹住猎物的蛛网,细细密密缠绕在心脏,不断收紧。

严弋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少年跨.坐在他腰间,捂着胸口不住c./息,眸中水波潋滟,眼角眉梢媚红一片,似被浇透了的海棠,露水还挂在那秾妍花枝间。

而他的一只手,还搂在纤细如柳的腰肢上,将其紧紧嵌在自己怀中,不容逃脱。

掌下肌肤极软,隔着棉布也能感受到的皮肉丰盈,似乎只要他再一收紧,少年就会化在他的掌中。

大脑的剧烈疼痛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此刻,严弋只能听到自己胸膛中那愈发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震耳欲聋。

像是关了一头鹿,撞得他肋骨生痛,几乎下一秒就要冲破血肉与骨枷的束缚,挣脱而出。

难以抑制的。

丑态将露,严弋呼吸一窒,连忙松开手臂,将人拉了起来。

被抽了丝的谢瑾宁腿软得不行,只能顺着男人的力度慢慢站直,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找回直觉。

巨浪冲击带来的酥麻褪去,残存的余感却仍在他骨头缝里钻窜,无法捕捉,叫他心烦意乱。

“抱歉阿宁,我……”

“啪。”

新鲜空气注入,呼吸平复,谢瑾宁积蓄全身力量,给了严弋一巴掌。

湿淋淋的瞳孔中,惶恐,不安,羞怒,揉碎了那一池秋水,胸口剧烈起伏,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严弋,你混蛋!”

那是他的初吻,要留给他未来媳妇的,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严弋夺了去!

气煞他也!

谢瑾宁呸了两声,用袖口狠狠擦着唇,本就红肿的唇肉在他毫不留情的擦拭下更为充血,饱满果肉似要从那薄皮间爆出,看得严弋一阵心惊,连忙从怀中递去手帕。

“你别……”这么用力。

“别跟我说话!”

舌头肿了,嗓子也还哑着,谢瑾宁瞪他,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一巴掌把手帕打落,指着严弋的手指止不住的哆嗦。

他气急道:“我,我好心来扶你,你却把我,把我压在……”地上亲。

他说不出口,盛怒之下又开始胡言乱语,恶狠狠道:“早知道我就不来,让你一个人痛死在这里算了!”

“……”

严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跳又急又乱,那蛛丝将他缠得个乱七八糟,还打了死结,他解不开,也割不断。

舌根还痛着,口腔中血气蔓延,却有另外一股浅淡幽香,令他忍不住回味。

好似整夜的幻梦,也不过这寥寥几息。

喉结滚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时,严弋瞳孔骤缩,忽地一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可不是手脚发软的谢瑾宁那油皮都擦不破的力度能比的,甚至比那晚更盛,严弋的脸猛地一偏,几乎是瞬间,半边面上就浮起了红肿指印,似烙铁烙下。

嘴唇被齿尖刺破,鲜血顺着唇角渗出,顺着下巴滑落,掌心发麻,伤口再次崩裂,血痕斑斑。

谢瑾宁被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向严弋。

这一巴掌,拍散了他的怒火,也拍开了严弋那一团乱麻的大脑。

骨节生了锈,男人转头的速度极慢,似猛兽蓄势待发前的调整,他缓缓抬眸。

“是我不对,阿宁,我向你赔罪。”声音又沉又哑。

啃了他嘴要怎么赔,让他啃回来吗?

谢瑾宁还来不及反应,只听严弋继续道:“刚刚是我失神,以为是在梦中,才做出如此禽兽行径。”

“你…你失了神就能乱亲人啊,真是可怕得很!”

谢瑾宁像是被火舌舔过,面皮发烫,后面的解释也听了个囫囵,“我看你是脑子有病,大混蛋!”

骂完,他收回手,又擦了几下唇,慌不择路地跑走了。

连篮子都忘了提,孤零零的倒在一旁,撒了大半。

严弋半边衣衫都被果汁染红,望着少年的背影,他抬腿欲追,刚迈出却又停下。

默然片刻,他伸手在唇角一抹,指尖带下的晶莹液体中,似乎还能闻到少年身上的甜香。

脸颊的钝痛和狂跳的心脏告诉他,发生的一切都这不是梦,他是真真切切的,吻了谢瑾宁。

还把人亲哭了。

甚至,他还想再……

疯了,怎么能对弟弟起这等心思。

严弋还想再扇一巴掌,让自己彻底清醒,异样却无法再忽视。

他会去赔罪的。

神色一如往常淡漠,浑然看不出此人正持着蠢蠢欲动的凶器。

捡起地上的手帕,严弋用掌捂住口鼻,将自己深埋在香气之中,再次沉入幻梦。

柔嫩的,汁水丰盈的。

半晌,风动,和扑簌麦浪一起,吹散了喟叹。

……

谢农也被回来的严弋吓一跳。

男人半个身子都被染红,连脖子也红了大半,远看还以为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浑身浴血的恶鬼,谢农差点提着镰刀冲过去,直至走近辨认出这是严弋,他才松了口气。

严弋原本英俊的脸庞此时高高肿起,青红交加,还有几道血痕,恐怖瞬间被滑稽代替。

如此狼狈,但他眉眼舒展唇角微翘,是以前猎到野猪,也没出现在他脸上过的神情。

受伤了?还把脑子撞坏了?

谢农眼皮抽动,关切道:“小严,你这是怎么了,身上这么多血。”

“没事。”严弋摸了摸鼻子,提起装着野莓的小篮,道:“不小心把手割破了,在果子堆里摔了一跤,都是这东西的汁儿。”

“那就好。”谢农松了口气。

回忆起去年冬日,他捡到严弋时,男人也如现在这般,浑身是血遍体鳞伤,趴在岸边一动不动。

他还以为冲上来了个死人,要把他拖去埋了,以免污染水源,走近将人翻过来,才发现还有一口气。

秉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念头,也为了给周芳积积福,他把人带了回去,照看了几天。村中医治条件有限,也就只能处理下伤口,上些止血的药,能不能活全看他的造化了。

没想这人恢复力强悍如斯,昏迷一日后便苏醒,主动配合换药喝药,没过多久就生龙活虎了起来。就是好像伤到了脑子,把以前的东西都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这一摔,会不会让他想起什么东西来了?

谢农不提,严弋都快忘了这一茬,尴尬地揉揉眉心,直觉无法言说,他转移话题,问:“谢叔,我瞧阿宁刚刚过来了,怎的不见他身影?”

“他去河边了。”

闻言,严弋面色骤变,当即扔下手中的东西,拔腿就跑,“谢叔我去看看。”

“我这边快忙完了,先回去吃个饭,下午再……”

谢农还未说完,人就已经跑远了,他收回视线,摇摇头:“平时多稳重一人,咋也变得毛毛躁躁的。”

“奇了怪了。”

第29章 是谁 “痛不痛啊?”

谢瑾宁一瘸一拐地往河边走。

刚刚跑得太急, 没怎么注意,快到谢农身边时才发现他把脚踝闪到了,如今一抽一抽的痛。

谢瑾宁不想让谢农担心, 只好强装镇定,用手挡住热烫的唇, 问他有没有多余的水。

他想洗手洗脸, 还有……漱口。

他现在身上全是严弋那个大混蛋的味道!

连嘴里都是!

“混蛋,王八蛋, 居然敢亲我。”

舌根还酸麻着,()身不由己的感觉实在可怕,谢瑾宁又羞又怒,脸色再次爆红。

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一团气流, 看不见, 也摸不着, 但时不时吹拂而来,心间痒痒的, 又挠不到实处。

不舒服。

谢瑾宁想,他都快把严弋当成哥哥了,结果这人莫名其妙亲他, 进去了, 还跟他说自己在做梦。

哪有哥哥这么对弟弟的?!

而且这青天白日的做什么梦啊, 还是这种乱亲人的梦, 一点都不正经。

严弋肯定是在骗他,他可不是那么好哄的,要是不跟他解释清楚,这件事没完!

谢瑾宁鼓着脸, 慢慢靠近河岸。

河水闪着粼粼金光,恍若一条巨大的绸缎,微风轻拂,河面泛起层层涟漪,扑面而来的水汽带走些许燥热。

谢瑾宁蹲下,上身微微前倾,指尖探入那清澈透亮的水面,感受着水流轻柔地包裹他的指尖,清凉随之蔓延而上。

他挽起袖口,将手洗净后,看着倒影中的一片彤红,他掬了捧河水,屏住呼吸,将脸埋了进去。

凉意沁入毛孔,温度渐降,躁动的心脏也随之安静下来。

片刻后,谢瑾宁抬起头,畅快地长舒一口气。

日光下,少年的脸莹润似白玉,颗颗水珠顺着光洁无瑕的面颊滚落,如同玉盘中断了线的珍珠。

被严弋紧紧摁在怀中时,体温传递,他也热得不行,几滴水珠顺着脖颈落入微松的衣襟之内,划过淡粉,又冰得他一颤,脊背微微弓起。

遇了水的领口贴在锁骨处,湿哒哒的,谢瑾宁拽了一把,干脆让其敞开,那颗红痣也就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

他抹了把脸,被凉水刺激的眼眶异物感明显,不受控制溢出几滴泪水,眨了好几下才恢复,眼眶比刚刚更红了些。

马尾在挣扎间变得松垮,谢瑾宁将发带解开,任凭一头长发垂落。皮肉湿漉,如被精心把玩至油光水滑的玉器,其间一抹艳红,如血如胭,平添几分妖冶。

被沾湿的发尾贴在腮边颈侧,丹唇乌发,带着水汽的眉眼昳丽,恍若勾人精魄的水妖。

垂眸时,一滴晶莹从卷翘长睫落下,似水似泪,少年起身,清瘦单薄的身躯在风中轻轻发着颤。

秋风习习,衣袂飘飘。

他的身型摇摇欲坠,下一瞬就要坠入水中,与之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阿宁!”

严弋目眦欲裂,全力冲刺将人从岸边抱回。

他搂住少年的腰,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心脏在嗅到香气的那刻才恢复跳动,“对不起,阿宁,对不起。”

不敢再看他的表情,严弋将脸埋在他肩头:“都是我的错,是我轻薄了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让我怎么补偿都行,但你,你不要想不开。”

只是蹲了太久起身没站稳的谢瑾宁:“……?”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什么想不开?

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降下的体温被背后的胸膛一烤,又有了燎原的趋势,谢瑾宁挣了挣,却被当作是拒绝,腰间的手臂更紧了,锢得他呼吸不顺。

没能得到回应的严弋慌了神,将少年翻了个面,举起他的手臂就往自己身上砸,又怕硌到他的手,干脆摸出藏在腰间的物件,塞进他掌心。

“阿宁,你若是恨我,用这个扎吧,我不怕痛,你想怎么扎都行。”

如果他说的东西不是寒光凛凛的匕首,而是木棍尖尖就更好了。

心跳声吵得他耳朵疼,严弋还说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谢瑾宁晕头转向的,气都不知道往哪儿洒了。

把这烫手的东西扔在地上,瞪着面色仍带惶然的男人,他冷声道:“谁准你抱的,问过我了吗?”

“……没有。”

“那你还不离我远点。”

严弋后退几步,又上前,跟谢瑾宁保持着一臂宽的距离。

他问:“那我现在可以碰了吗?”

“不行!”谢瑾宁怒道,“有话就好好说,没事凑那么近做什么,显得你跟我多亲近一样。”

亲过抱过了,还不算亲近么,况且,他还看过……

说出口多半还会惹他生气,严弋默默咽下,只道:“我担心你会遇到危险。”

“这里安全的很,有什么好担心的。”

唯一危险的,他看是面前这个男人才是吧,力气这么大,能把他想压就压着,想提起就提起来,想亲就……

呸呸呸!

弄他跟摆布娃娃一样,还一点距离感和自觉都没有,他就没遇见过严弋这种人,看这不好说话,实际上也一点都不好说话!

真是,一点都不想理他。

谢瑾宁拔腿就走,脚掌落地瞬间,踝骨再次传来痛感,他眉头一蹙,又快速舒展,当作无事发生。

闪过的痛色还是被一直关注着他的严弋察觉,“怎么了?”

“与你何干。”

谢瑾宁冷脸欲离开,又被严弋拦下。

男人从地上捡起匕首,擦掉灰尘,将把手一端递了过去,道:“刚刚我所说之事都是认真的,阿宁,你若恨我,你有气在身,不要憋在心里,都朝我发吧。”

森冷刃尖抵在掌心,稍一往前,就会再次将他的皮肤刺破。

像是求饶,但语气坚定,似命令似威胁,要乞求少年的原谅。

寒刃反射的银光划过眼帘,谢瑾宁紧张也不敢再拍掉匕首了,他蹙起眉:“你都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谁要恨你了。”

他眼眶红透,水洗过愈发透亮的瞳眸清清楚楚映照出严弋的罪行,神色悲怜而倔强,又因仍肿红的唇,多出几分靡丽。

严弋眸色一暗。

视线扫过男人面上滑稽而狰狞的掌痕,谢瑾宁嘴角忍不住上扬些许,又闪过丝不自在:“不就是被……嗯了下吗。”

中间的字节说得极其含糊,说完,他提高音量:“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谢瑾宁轻哼一声:“我又不是没被亲过,这点小事,犯不着跟你生气。”

面子和发脾气之间,还是前者更为重要。

耳根红透,眸光瞥向一侧的少年,自然未注意到男人额上跳动的青筋。

他跟别人亲过?

是哪家姑娘?大户人家于男子十三十四之时便会安排通房教授相关知识,阿宁他也会有吗?

还是说,是哪个男人?据说京城也有不少官好男风,阿宁在这方面如此青涩生疏,定然纯净无暇,但若是他身边的人起了这种心思……

垂着的拳头不断捏紧,呼吸加重,胸口似是被一块大石堵住。

“是,谁?”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用被河水沁得冰凉的指尖捏住耳垂,谢瑾宁舔舔唇,又被刺痛氤氲出水雾,“反正,她的唇可比你的甜多了,跟糖球一样,还软软的。”

从严弋的角度,赫然是一副眸光盈盈,陷入甜蜜回想的模样。

浓烈的负面情绪如火山爆发,喷涌,灼热岩浆焚心噬骨。手心渐湿,崩裂几次的伤口再度裂开,反反复复,痛感不断累积攀升,大脑痛得发木。

若不及时处理,恐伤及筋骨,却被他忽视了个彻底。

阿宁会躺在床上,被其他人亲到落泪,发出可怜的呜咽吗?

会有人一路吻过那玉白脖颈,在凹陷处舔舐轻咬,将那颗红痣吮得艳红水亮吗?

会……

会……

胸膛起伏,严弋牙几乎被自己咬碎,好歹是将那暴戾的情绪死死隐藏,空气中的铁锈味却越来越重。

“阿宁,你……”

*

谢瑾宁揪住衣摆。

他幼时身子弱,又阴盛阳衰,大夫特地交代让他不能过早.xs,谢家夫妇便在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

交到谢瑾宁手中的话文戏本无一不是精心挑选,不含半点情./色,伺候的丫鬟婢女也容色普通。久而久之,谢瑾宁当真对此事一窍不通,连晨起的反应都屈指可数。

初次时他还慌乱不已,以为自己尿了床,羞得在房中躲了一天一夜不敢见人,还是谢昭明进去哄他,说这是男子长大的象征。

谢瑾宁并不醉心于此,之后几次也皆是忍过,最出格的一次,也就是被他撞见好友偷瞧艳本,看到那画中两人唇舌交./缠,正如他今日被严弋……

腮颊再次浮起胭红,他编不下去了,飘忽的视线倏地落在严弋拳间。

“你又流血了。”

手臂轻而易举被他抬起,紧攥到僵硬的指节被淡粉指腹拂开,掌心粗糙缠着的布条如饱饮鲜血的蛇,谢瑾宁屏住呼吸,小心将其解下。

看见那道皮肉翻飞的狰狞伤口时,他惊呼:“这么深一条,你怎么不小心些。”

“痛不痛啊?”

谢瑾宁看着都觉得疼,不等回答,他低头,将唇凑近,轻轻吹了口气,试图将疼痛吹散。

日光恰巧落在他头顶,为他镀上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晕,少年眉眼低垂,蝶翼般的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淡淡阴影。

他吹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起,湿润眼尾勾着朱砂似的一道弧,秾丽绯艳,此时却有几分悲天悯人的圣洁。

恍若救世的观音,正为信徒的疼痛而难过。

严弋一怔。

绷紧的肌肉松缓,伤口不再冒出血珠,谢瑾宁伸手一摸,发现自己没带手帕,便想如戏文里那般,寻了处干净的衣角,豪迈一撕——

“……”

没撕下来。

“愣着干嘛,帮我撕一下呀。”

“哦……哦。”

嘶啦一声,素白衣料被扯下一块,谢瑾宁将其折叠,将干净一面小心压在伤口处,又用发带将其缠好,随即在手背上系了个结。

他还是第一次为人包扎,竟也有模有样的。

谢瑾宁满意地点头,“好了。”

微风吹起发丝,几缕拂过严弋的面颊,有些痒,眸中的晦暗也在这璀璨的温暖日光下逐渐淡去。

不管以前是谁亲过谢瑾宁,那都是过去了。

而现在,会有自己陪在他身边。

他会好好帮人把关的。

第30章 练功? “不能浪费。”

严弋伤了手, 又一身红紫湿泞,狼狈不已,自己却不以为意, 刚回到田间,便又马不停蹄开始收割。

谢农让他先回去上药, 被拒绝了, 说伤在左手不碍事,仍有余力。

似是将其当作了敌人, 男人薄唇紧抿,动作大开大合,发泄怒气似的,短短几息, 排排麦穗迎风而倒, 甚至比刚才未伤时割得还多, 看得谢农一阵心惊。

他朝不远处带着草帽, 乖乖坐在田垄间的谢瑾宁望去一眼。

少年头发披散,正捧着脸发呆, 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嘴巴也比刚刚更红些。

去个河边回 来,咋一个个都不对劲了呢?

没想出个名堂, 谢农抹了把快滴到眼里的汗, 气温愈热, 见谢瑾宁也开始用手扇风了, 担心他禁不住高温,干脆高呼一声,让他先回家去休息。

正好,谢瑾宁也想走了。

即使戴着草帽, 他还是被愈渐毒辣的日光晒得有些蔫,也就没再倔强,提着软垫往回走。

几息后,严弋缓神。

“谢叔,我先回去给阿宁弄吃的,下午再来帮你。”

谢农环顾一圈:“剩得不多,我一个人也行,锅里还有早上没吃完的疙瘩汤,你给弄起来放着,给瑾宁弄些新鲜的菜吧,东西放哪儿你知道。”

“好。”

“还有,小严,你回去记得上药啊——”

男人已经拔腿朝着远处的白影追随而去,迅速而急切,似追逐划过天际的流云。

……

谢瑾宁拖着腿慢慢往回走。

缓过一阵后,他的脚踝已经没那么不舒服了,坐下时他看了看,有些红肿,不碰还好,只是戳起来会痛。

小心活动两下,确认自己没有扭伤,谢瑾宁呼出一口气。

好不容易让谢农答应,要是自己又带着一身伤回去,他又会觉得亏待自己了。

他也在努力适应,想证明自己不是易碎的瓷器,他也要做个有用的人。

“美人哥哥!”

“你要回家了吗?”

童声打断思忖,谢瑾宁一抬头,发现是刚才那些孩子们,如今都跑到了田间,争先恐后笑着跟他打招呼。

被他们这么一喊,身后正埋头劳作的男女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被他们喊没事,但被一群年长者盯着……

简直是当众处刑!

谢瑾宁“唰”一下红了脸,连忙挥挥手,简单告别后,加快了步伐。

没几步,手上骤然一空,东西已被人接过。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他轻轻哼了声:“这点东西又不重,你都受伤了还不消停呢。”

严弋上前,保持着不靠近,又恰好能为他挡住阳光的距离:“不碍事,而且阿宁包扎得极好,已经不痛了。”

谢瑾宁狐疑瞥他一眼,但懒得多问,只:“喔。”

“腿没事吗,要不我背你?”

“不要,我自己能走。”

两人走远,田间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儿子,你刚叫的谁啊,以前没见过呢?”

李虎剩眼珠子咕噜噜转:“美人哥哥啊。”

“害,那不是谢农那个真儿子吗,养在有钱人家里那个。”

“原来是他啊,咋回来了呢。”

“人家不要了呗。”

“乖乖的,要是个女娃多好,我老丈人家的三儿子也到年龄了,等建完那什么殿回来,就能娶媳妇儿啦。”

“嘁,你个老鳖孙想得倒美……”

“……”

刚回家,谢瑾宁迫不及待脱掉脏了的外衫,往床上一扑。

“呼!”

浑身的骨头都软了,谢瑾宁蹭掉鞋往里挪挪,长舒一口气。

还是床上舒服啊。

将木盆和布巾放到床头,严弋道:“你先擦擦,我去准备午饭。”

“那个……”

少年埋在被子里说话,嗓音闷闷的,似是在耳边低声呢喃。

他本就腰背纤瘦,趴下时更是薄薄一片,肩胛凸起清晰可见,腰身被中衣勾勒出纤细线条,小腿在床沿边摇摇晃晃,那饱满挺翘的部位也随之轻动,雪团似的。

“要我帮你吗?”

严弋眸光微暖:“不用,你好好休息,我尽快弄好唤你。”

“哦。”

好吧,反正他其实也没那么想帮。

谢瑾宁抿抿唇,听到木门关合,他又大声了些:“那你简单弄点就行了,我又不是顿顿都得吃好的。”

也不知严弋听没听到。

趴了会儿,他从枕下摸出和玉佩放在一处的小册,一页页小心翻开查看,果真被他翻到一页尽是四字成句的。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浅羽翔……”

这时谢竹的字迹正处于端正期,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规范,看得出提笔之人颇为小心。

读过一遍,谢瑾宁发现自己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但若是以此直接讲授,怕仍有些复杂。

“看来先从千字文开始是不行了。”

沉思片刻,谢瑾宁先将其放下,慢悠悠转了一圈,让自己的脑袋对着床外垂着,自然放松肩颈。

教学教学,还得从最基础的做起。

谢瑾宁开始回想,自己以前都是怎样学会识字的,从脑海中挖掘出的零星记忆,却都是他被林锦华抱在怀中,一字一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于是他便跟着读,奶声奶气:“人之初,性本善……”

烛光下,女人的眉眼温柔似水,轻轻拂过他额头的手,也温暖得让人忍不住想要落泪。

“娘。”

不自觉脱口而出的称呼,却是他这辈子,可能再也无法喊出的。

我好想你。

紧闭的眼尾似有晶莹闪烁。

垂着久了,大脑有些晕乎乎的,谢瑾宁吸吸鼻子,缓缓掀开眼帘,只见床下似乎放着几口木头箱子。

他眸光一亮。

*

“咳咳,咳咳。”

谢瑾宁紧紧捂住口鼻,推开窗户通风。

床下共有三口箱子,最大那箱刚打开,就窜出一股难闻的霉味。等味道散去些,映入眼帘的便是满满一箱草纸。

大小不一,有的甚至只有半指长,却写满了字。只是那泛黄的纸张上满是星星点点的霉斑,字迹也晕开大半,看不真切。

谢瑾宁小心捻起表面的一层,指腹刚摸上,就是绵软黏腻的触感,失去了韧性,稍稍一用力,就如豆腐渣一般碎开。

他不敢再动了。

将其关上,空气中难闻的味道总算慢慢消散,谢瑾宁转移目标,打开第二个箱子。

这次,里面装着的都是些书册了。

明显保护得比上一箱更好,谢瑾宁轻轻翻了翻,发现里面除了手抄本,还有些残破、或是缺页染墨等,一看就是被书局丢弃的书籍,有的上面还有污渍擦洗过的痕迹。

而第三个箱子是最小的,打开后里面装着谢竹常用的书写工具——一块中央凹陷下去的鹅卵石,几根断掉的墨条,细细打磨过的,下面绑着干燥动物毛发的竹枝与木条,是自制的毛笔。

还有一打微微湿润的草纸。

谢瑾宁再次对谢竹的努力有了新的认知。

在资源如此贫瘠的小山村,也能饱读诗书大放异彩,而自己曾坐拥万千藏书,却连书阁都鲜少踏入。

“好厉害啊。”

但谢瑾宁如今已不再会因为两人的差距而自厌难受了。

人各有志,他明白的。谢竹志在凭己身之力走出小山村,就算他并非什么真少爷,他也迟早会做到。

说不定某年后,他还会胸前戴花骑着大马,气宇轩扬地走在京城大道上。

自己从前是贪图享乐,但如今再开始立志,也不算晚,他未来还有很多时间和可能,又何须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从前呢?

谢瑾宁将其重新放回木箱中阖上。

这都是谢竹的东西,他随意翻动已是有些不礼貌,更别说不经人允许取用了,还是等谢农回来先问过他吧。

一炷香的功夫,严弋就弄了两菜一汤出来。

咸菜炒鹿肉,炒白菜,鱼丸汤,主食则是筋道的烙饼,麦香四溢。

严弋的手艺可比谢农好上不少,切成薄片的鹿肉泛着诱人的金黄,一口下去咸香醇厚,堪称一绝。

炒白菜白绿相间色泽鲜亮,脆嫩清甜。鱼丸漂浮在奶白汤汁中,宛如沁入牛乳的珍珠,鲜嫩弹牙,汤汁也鲜香爽口。

谢瑾宁上午出了力,虽吃了不少果干和野莓,但零嘴并不充饥,他还是饿得饥肠辘辘,没忍住吃得满嘴流油,直接干掉了一张半比他脸大两倍的烙饼,险些撑得直不起腰。

他托着脸,静静坐在桌边看严弋收尾,直到最后,桌上只剩下他碗中那张被啃得边沿全是齿印的饼。

眼见严弋投来目光,谢瑾宁下意识地缩缩肩膀:“这个我留着待会儿吃,不会浪费的。”

“……”

严弋哑然片刻,“若实在吃不下也无妨,我帮你。”

“不用不用。”

不是要打他屁股就好,谢瑾宁松了口气,又道:“你要是还没吃饱的话,早上还剩了疙瘩汤,你去热热嘛,我吃过的这个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打断,“我不介意。”

谢瑾宁话被卡在喉咙里,他长睫轻扇,还想说什么,只听严弋再次提醒:“不能浪费。”

好吧,谢瑾宁想,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吃得下去,而且严弋早上流了血,是得多吃些。

他主动将碗推了过去:“那你吃吧。”

德宝也爱吃他剩的,每次都会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呢。

谢瑾宁唇角翘起,又飞快敛下。

本以为这半张饼很快会被男人解决,谁料严弋诡异地吃得极其慢,小心撕咬,咀嚼,吞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吃什么需要细细品味的珍馐一样。

桌上其余的菜都吃完了,他便时不时侧眸,看一眼谢瑾宁,视线落在那瑰丽晶冻般的唇间。

谢瑾宁有些不自在,撑着脸的手肘一点点往外偏,试图挡住他的视线。

胃中饱胀,身体暖洋洋的,不知不觉间,困意席卷而来,眼眸阖起,乌黑发旋一点一点下坠,脑袋没撑住,倏地砸在男人手背。

“唔。”

短暂清醒一瞬,谢瑾宁捂着额头,打了个哈欠,见他手中还剩下一截,没忍住抱怨道:“你好慢啊,我都等累了。”

糯声糯气。

“我……”

严弋说的什么,谢瑾宁一点都没听清,等他再睁眼时,已是未时三刻。

伙房早已一片洁净,连他被弄脏的外衫也洗净了,正晾晒在院中。

他还打算等严弋吃完帮忙洗碗呢,怎么就睡过去了?

他懊恼地敲敲脑袋,拖着酸软的小腿,去隔壁找严弋。

隔壁木门虚掩着,谢瑾宁轻轻一推,顺利走了进去。

正对着院门的房间咧着条细缝,窗户也被糊得严严实实,从谢瑾宁的位置看去,里面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清。

好似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正翘首以待,等好奇的猎物主动探寻,便将其一口吞下。

“严弋,你在家吗?”

谢瑾宁唤了声,却没回应。

“不在?那怎么不把门关好,万一有人进去偷偷拿了东西怎么办?”

谢瑾宁嘀咕着,慢慢走近。

手触上门板瞬间,陈旧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屋外的暖黄天光仿若一条灵蛇,蹿入屋内游走。

不远处,男人剑眉微蹙,双眸紧闭,高挺鼻梁在光影下投射出一道利落的暗影,他只身着中衣,静静坐在床沿,呼吸声极轻,胸口起伏平稳而缓慢。

这是睡着了,还是在练功?

谢瑾宁放轻了呼吸。

坐着都能睡,好特别啊,如果是在练功,那他这么厉害是不是练了什么,武林秘籍?

谢瑾宁静静看了会儿,见男人始终未动,便准备离开,决定回屋摆成这个姿势练练,好像还得盘个腿,戏本子里可说了,什么打坐,引气入丹田呢。

又想起洗碗时伤口一定会沾到水,还有洗衣,也不知严弋上过药没,要再严重些的话,伤口可是会烂掉的!

担心战胜好奇,谢瑾宁用气声悄悄呼喊:“严弋,你睡了吗?”

依旧没有动静。

看来是睡着了,那待会儿再来好了。

为了不吵醒严弋,他用最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将木门往回拉。

屋内再次被浓黑吞噬。

即将关上之时,倏地传来一股大力,谢瑾宁毫无防备,被带着朝里摔去。

“哎——”

他被一双有力手臂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