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
谢瑾宁想唤严弋,刚出口却又憋了回去,他用胳膊胡乱擦擦脸,不服气地再次舀起一瓢水,倒入盆中。
这次他找到了些门道,捏住两端布料,一左一右小心揉搓。
谢瑾宁对此事少有反应,连抚弄都极少,更别说在梦中释f,他羞极,根本不敢凑近,试图通过激起的水波带走脏污。
指尖被冻得水红,指腹却又泡得发皱,“揉搓”了一会儿,谢瑾宁抿着唇将其展开,却发现其只是边缘部分冲洗净,明显的黏腻依旧牢牢附在中央。
“唉,早知道就提前问问了。”
不过,若他开口,谢农怕是又会像昨夜他提出要帮忙洗碗那般,露出一副心痛怜惜的表情,说他的手是读书写字的手,不该做活的。
要让谢农知道自己以前都只顾着玩了,也不知会不会对他失望。
甩甩手,他端起水盆倒掉,又重新倒入干净井水。
水瓢极大,水盆也大,光是没过布料,就用到了不少,谢瑾宁来回倒了几次,手腕被坠得酸软。
重新没入水中,这次,谢瑾宁咬咬牙,直接双手并拢,一顿猛搓。指背碰撞摩擦,指甲也磕磕碰碰,谢瑾宁被冻得指尖发麻,眼眶止不住地泛红,胸口的气团越积越大——
他狠狠一用力。
“撕拉。”
本就轻薄的布料不堪重负,从中撕裂开来。
谢瑾宁瞬间怔住,手一抖将其扔回了盆中,双手仍僵在半空,圆润水珠从嫣红指尖滴落,似花枝间沁出的蜜。
杏眸圆瞪,他死死盯着那道口子,试图用目光化作针线将其缝好,而撕裂之处随着水波轻动,似一张嘴,正发出无声嘲笑。
“好没用啊,连衣服都不会洗。”
“还不如一开始就喊严弋来呢。”
这下好,第一次洗衣费了这么大力气,好不容易快洗干净了,结果又弄破了,本就不富裕的衣柜更是雪上加霜。
更何况破的还是贴身衣物,他又不好意思拿去找李奶奶缝补。
泪珠在眼眶中打转,鼻尖和双颊漫红,谢瑾宁委屈又羞恼,他吸吸鼻子,也不想再管,拔腿就往屋里走。
气死他了!
趴着平复了会儿情绪,少年起身,头顶发带松动,几缕调皮的发丝在微风中吻过侧颊,他将其松开,准备重系。
乌发披散而下,还带着薄红的葱白指尖穿梭其间,往上捋起,耳后隐隐有道红痕,似被蚊虫叮咬。
拿起他昨日连夜抄写下的内容,谢瑾年推开院门走出,看都没看地上的盆一眼。
他准备先去找村长。
只是用早饭时他还心烦着,忘了问谢农村长家的具体位置,只能慢慢寻找。
村长家的小院比周围的房屋稍微精致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谢瑾宁敲敲门,静立等待,隔了半晌,门里探出一名身形佝偻的白发老人。
他脊背弯曲如饱经风雨侵蚀的老树,面上皱纹深刻,发丝银白交杂,眼眶深陷,目光却透着矍铄,正是河田村村长——李东生。
被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一盯,谢瑾宁打好的腹稿也忘在了肚中,他干脆直截了当:“村长,我是来找你商量办学堂的事的。”
本以为听完这话,村长会将他迎入仔细探讨,再不济,也是多问几句,他好再补充些内容,出乎意料的是,李东生瞬间冷了脸,手中拐杖重重敲在地面,扬起一阵尘土。
趁谢瑾宁掩面呛咳之际,他将门啪一声关上,“不需要,滚吧。”
态度之恶劣,谢瑾宁还有话没说完,就吃了个闭门羹。
“村长,村长,你听我说!”
他继续敲门,“村里没有学堂,本该适龄入学的孩子便只能在田边白白荒废大好时光,实在可惜。村长,我是认真的,就当是为他们,为村子的未来着想,您再考虑考虑吧。”
谁料听完此言,门后老者的声音竟更为愤怒。
“你这后生,长得恁好,竟也学那些骗子,做些个下三滥勾当!滚吧,河田村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第36章 骗子 谁等他了
被劈头盖脸的一通骂, 谢瑾宁哪受过这般对待,面皮瞬间涨红,火辣辣的。
他气得两眼发晕, 袖子往后一甩,扭头就走, 走出一截距离后, 凉风拂过他火烫面颊,被怒意充斥的大脑才渐渐冷静。
骗子?
谢瑾宁拧眉, 脚步暂歇。
他只是提了句想开学堂,还未给出什么有效信息,就被毫不留情拒绝,再解释几句, 却又被人直接当作骗子。
这于情于理, 都不合逻辑。
难道……
清澈见底的琥珀瞳眸中流光一转, 河田村以前也因开学堂一事受骗过?
恰巧一老妪路过, 谢瑾宁连忙出声询问,得到了肯定答案。
原是三年前, 有位身着书生长袍,气质温雅的年轻人来到河田村,说家中老父想寻处清净之地颐养天年, 过路时觉得与此处有缘, 差他先来寻村长问问。
李东生本想拒绝, 男子却说家中老父是名秀才, 还拿出凭证等一系列证明身份,说老父心善,愿在村内办所学堂教导村童。
此话一出,村民当然喜不自胜, 结果刚按照老者要求将学堂修好,翌日却迟迟不见父子俩来,去寻也只见空房一间,竟是连夜拿着村民交的束脩跑了。
村民存些东西本就不易,又被这么一骗,身家去了大半的大有人在。事后,李东生立刻动身前往镇上报官,又前后往返数次,却被官府告知该男子是惯犯,流窜于多地行骗,就是针对偏僻村落。
他口中的秀才老父确有人在,却并未与其是父子关系,是他偶然拾得遗落凭证,以此招摇撞骗。也可怜那老者,苦读数十年好不容易考上秀才,却因此名声大毁。
李东生颓然而归,村民虽并未有怪罪他的意思,他却总觉是自己辜负大家期待,一次往返中不甚从驴车摔下,伤了腿,也落下了心病。
怪不得。
得知真相,谢瑾宁满目沉重,他叹了口气,道谢后转身回到院门外。
“村长,您还在吗?”谢瑾宁问。
无人回应,他继续敲,“您误会了,我是谢农的儿子,谢瑾宁,不是什么骗子。”
生怕李东生没听见,他将门拍得啪啪作响,掌心震得发麻,仍执拗地,半分力度未减。
不知过了多时,胳膊肘都举酸了,谢瑾宁往通红手心吹了几口气,正准备换只手继续拍,却拍了个空。
门再度打开,露出李东生那张依旧面无表情,眸中冷光却不似刚才的苍老面庞,“谢农家的?你是前几天被送回来那个?”
“是。”
谢瑾宁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草纸递去:“我回到河田村,便也想着为村子出一份力,若您仍不信,我可以将《三字经》默写出来给您看,看完再考虑也成。”
李东生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他年纪看上去也不大,不过十六七岁,两颊还有未褪的婴儿肥,却生得格外好看,雪偶似的。
言语恳切目光坚定,被这么看着,不管心智多么坚定之人,都难免被撬出几道缝隙,李东生道:“进来吧。”
语气已然软和。
……
两人谈论许久,包括教学内容、场地、教具等,谢瑾宁不打算收束脩,但除此之外,其余内容也涉及到大量银钱,李东生一时无法直接拍板决定。
最后只让谢瑾宁先回家,他与村民协商探讨后再谈。
将几张草纸留在桌上,临走之际,只听李东生道:“谢竹那孩子,以前也提过此事。”
意料之中。
谢瑾宁问:“那为何……”
“我拒绝了。”李东生道,“那孩子学得刻苦,连帮他爹干活时都在背书,一年到头也没见他休息过。”
“教孩子太废精力,我跟他说,若他考得功名,村子也能跟着受益,这才将他劝回去。”
以前在谢府时,谢瑾宁对谢竹偏见太过,只觉他哪哪儿都不好,如今回到河田村,从他留在屋内的杂物中,从他人口中,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谢竹。
这份感觉还挺奇异。
眼尾的纤长羽睫勾出上扬弧度,谢瑾宁抿唇笑,“谢竹虽已离村,但我将教授的内容,也是依据他留下的书册而来。”
他道:“所以若是能够顺利开设,不如就叫竹堂吧。”
回到谢家已是午时,炊烟袅袅,谢农正端着鱼汤掀帘而出,见他回来,连忙上前:“瑾宁,你去哪儿了这是?爹回来没看到你,以为你丢了,还吓一跳。”
“我去找村长了。”谢瑾宁放软语调,“爹,我都这么大一人了,怎么会丢呢?”
“哪儿大了,不管你多少岁,在爹眼里也还小着嘞。”
等菜上桌,见桌上只有两副碗筷,谢瑾宁指尖蜷了蜷,装作不经意提醒:“爹,还有一副呢?”
“我的在这儿呢。”谢农给他夹了一筷肉丝,“哦你说小严啊,他说有事得去趟镇上,中午可能回不来,让我们不用等他。”
谁等他了。
“……喔。”
米饭过于软烂,肉丝炒得有些干,鱼汤也没昨日的鲜美……
谢瑾宁心不在焉地吃着,忽地想起被他丢在盆里的亵裤,筷子一僵。
“爹,你回来时有没有看到盆里的东西,我放在院中那个。”
“啥东西?”谢农一脸茫然。
没看着就好。
“没什么。”
飞快用完饭,谢瑾宁一看,盆依旧放在原地,里面的东西却不翼而飞。
晾衣架上没有,他又回到屋内,找了一圈也没有,好似几个时辰前的羞窘只是他的幻觉。
“进小偷了?”
但谁会偷一条破了的亵裤呢?
谢瑾宁挠挠头,打了个哆嗦。
桌上摆着好些墨痕斑斑的草纸,笔尖干涸,残留的墨渍凝固,分叉向外肆意支棱着,似冬日里的嶙峋枯枝。
昨夜他用木棍练了不久的字,才开始研墨提笔誊抄,再为小心,也浪费了好几张草纸,写出较满意的字迹之时已接近子时。
没想到还做了那般不堪的梦……
还好他抄的只是《百家姓》和一部分《三字经》,不然此等糗事若是被读书人知晓,怕不是会骂他一句有辱圣贤?不好不好。
耳根爬上薄红,谢瑾宁回神,开始整理桌面。
木箱中的草纸本就不多,为了节省,除去那几张最开始因握笔生疏而写得七零八碎,歪歪扭扭的大字,后来越写越小,也逐渐趋于端正。
细看那些笔画,一些本该是硬朗的折角处,却自然化为圆润弧度,显得稚巧可爱。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几个名字,谢瑾宁,谢农,谢竹,还有些单字,日、木、苟,谢瑾宁将其一一收好放平整,却发现自己好像漏了一张。
那张他写累心烦之时撑着脸胡乱写的鬼画符呢?被风吹走了么?
反正他也不记得自己写什么了,懒得再找,谢瑾宁捶捶肩膀,爬在桌上小憩了会儿。
困意浓厚,他险些睡熟过去,念及昨日与孩子们的约定,谢瑾宁闭着眼从怀中摸出小布包,往嘴里塞了枚杏干,顿时被那酸意冲得眼冒泪花。
“爹,我出门了,待会儿再回。”
嗓音因着嘴里被刺激得疯狂分泌的涎水而变得含含糊糊,谢瑾宁咕咚咽下,舔舔唇,软红饱满的唇肉变得水润晶莹。
唇心传来刺痛,谢瑾宁轻轻嘶了声。
他今日用饭时,下唇也隐隐有些热痛,只是没有如今被酸液刺激得盛。谢瑾宁只当是自己不小心咬到了,并未过多在意。
家中无镜,他便也看不见自己如今的模样。发丝凌乱眼波潋滟,微张檀口间糜红一片,像是抹了团未晕开的口脂,更似是被反复舔吮过,留下的艳痕。
……
还未到约定时分,灌木丛边已有四道身影。
李虎剩眼尖,最先瞧见人来,连忙挥手呼喊。
“美人哥哥,我在这儿!”
谢瑾宁从怀中取出糖点,分给聚在他身边的孩子:“人还没齐,等他们的时候,哥哥先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好不好?”
“好诶!”
站着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抽条嫩笋,细长一条,蹲下身时却小小一团。他捡起地上的树枝,微微仰头,看向离得最近的孙虎剩。
“你叫李虎剩,那我就先从最简单的‘李’字开始教起。”
河田村主要有三大姓,分别是李、田、谢。
少年宽大的袖口微微束起,皓腕细伶伶一截,纤长浓睫垂下,形成一把乌密小扇,花瓣似的唇微微上扬。
“‘李’字由上下两部分组成,一个是木头的‘木’,一个是‘子孙’的子。”
为了让他们看得清楚仔细,谢瑾宁每一笔写得极慢,先写完‘木’字,再在下方添上一个‘子’。
这样一来,教会一个字,也就等于同时教了三个字。
今日天色稍阴,秋风时而拂过,他面上的浅淡笑意和轻柔语调却如三月春阳,将这股凉意驱散。
“看清楚了吗,我再写一遍,一横,一竖……”
孩子们也捡起树枝,蹲下学谢瑾宁的动作,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就连年纪最小的王二银,也紧着小脸,抿唇皱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平日充满欢声笑语的灌木丛边,此时只有少年人如温热泉水般清润柔和的教导,与树枝在土地间刨动的沙沙,风声也在这宁静祥和的氛围中渐缓。
再教过一遍后,谢瑾宁便让孩子们自己试着写。
他道:“木字左右两侧要写长些,想象成张开的双臂,要去拥抱下方的子子孙孙。”
李虎剩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我爹就很喜欢抱我,把我举起来转,他手张开老长了,像鹰一样。”
眸光恍惚一瞬,谢瑾宁摸摸他的头:“所以等你会写这个字了,回家写给你爹看,他也会很高兴的。”
“嗯!”
孩子们学得格外认真,不一会儿就写得有模有样,谢瑾宁也有了自信,趁热打铁准备教“田”字。
他先是画了一个方形出来,问:“你们看,这像什么?”
谢丰年抢答:“箱子!”
“没错,箱子也是方形的,那么还有呢?”
“石头!”
“桌子。”
“枕头!”
“都很对。”谢瑾宁笑着夸赞,又在中间横竖画下两笔,将其分成四小块,“你们瞧,现在这样,又像什么呢?”
思考了一会儿,王二银道:“像窗户。”
“我知道了!”牛小丫指着远处,“像这里。”
放眼望去,麦田被田垄分割成块状,正如谢瑾宁画出的图案。
“小丫好棒。”
听到夸奖,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脸颊红嘟嘟的,像个小桃子,可爱得紧。
“所以这个字,就是田地的‘田’。”谢瑾宁重新写了一遍,“大家记住了吗?”
“记住了!”
眼看已经到达约定时间,原本的八个孩子中,却仍有三人未来。
谢瑾宁让先学会的带着后来的孩子慢慢练习,站至一旁朝村中看去。
远处,一道小小身影边往灌木丛的方向跑,一边喊着什么,定睛一看,是孙小石。
“谢哥哥,小花和小枝,她们……”他上气不接下气,“她俩的爹,回来了。”
牛小丫失望地啊了声:“那不是又得好几天见不到她们了?”
闻言,谢瑾宁倏地变了脸色。
第37章 畜生 伤天害理
田老二家。
男人正歪歪斜斜站在院中,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涨红,浑身散发着刺鼻浓烈的酒气。
地上散落着陶碗碎片, 淅淅沥沥的米汤淌进泥土,洇出一片浑浊水渍, 米粒可怜地散落其间, 像是土壤间绽放的白色小花。
而他对面。
田小花头发凌乱,左颊顶着个通红的巴掌印, 嘴角破皮渗血,面上满是惧怕与愤恨,弱小的身躯不住颤抖,却牢牢护着身后同样瑟瑟发抖的妹妹小枝。
田老二被风吹得踉跄几步, 又堪堪站稳, 他打了个醒鼻, 咧开一嘴黄牙, 冲着姐妹两人破口大骂:
“哭哭哭,一天就知道哭, 两个赔钱东西,老子我在外面挣钱,好吃好喝养着你们, 你倒好, 让老子回来喝淘米水, 良心都被狗吃了!”
男人膀大腰圆一身浑肉, 抬起的袖口沾着油渍,指甲缝也有未洗净的荤腥。
而包裹在破布衣衫中的姐妹俩瘦得两颊凹陷,五岁的妹妹田小枝只有猫崽一般大,九岁的田小花, 也瘦弱可怜得,还不如六岁的牛小丫高壮。
好吃好喝?
田小花嗤笑:“家里的钱都被你拿去买酒了,你又不种地,哪里还有钱买粮食!”
她嗓音尖利,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仿佛眼前的男人并非自己的父亲,更是有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事实也如此,她恨田老二。
恨他动不动就喝得烂醉如麻,举起拳头,稍不顺心就一顿打骂,以前是打娘亲,后来是打她和妹妹。
恨明明是他打死了娘亲,还到处说是娘亲偷人跟奸夫跑了,败坏娘亲的名声,害得外公一家也与她们断绝来往。
恨她想报官,却被男人轻描淡写,以“这丫头被她娘丢了,失心疯到处胡说”为由糊弄过去,回家又是一顿拳脚,踢得她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地。
田小花知道,他也想杀了得知真相的自己,之所以饶她一命,是因为她没有证据,为了让她继续打理屋子,等再过个两年,就将她买去窑子换钱。
她也曾无数次在夜间举起砖头、提着镰刀溜进男人房间,想拍烂他的脑袋,扎进他的脖子,等他失血过多而死后,像割掉鸡脖子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将其割下。
但最后,她还是放弃了。
村民的善心义举并非无止尽,她和妹妹只能先靠男人指缝里漏出的残羹冷炙勉强生存,等再大些,她就拉着妹妹悄悄离开。
这半年里,田小花已经攒下了二十一枚铜板,只需再存九枚,她就能够和妹妹一同坐上牛车,去一百多公里以外的峨山村投奔外公。
她相信外公外婆不会不管她和小花的。
“放屁。”田老二嘬了下牙花,往地下吐了口唾沫,“老子上次回来才给了你五个铜板,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用完了,你定是藏起来了!”
闻言,田小花眼皮一颤,到底年纪小,还无法极好地掩饰情绪,那因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眶中,慌乱一闪而过。
她攥紧拳头,立刻否认:“我没有!”
而这一瞬间的犹豫和恍惚被田老二看在眼里,他冷哼一声,摇摇晃晃往姐妹俩住的小屋走去。
“老子自己去搜,要是被我发现你个小杂种敢偷偷藏钱,老子一定打死你们。”
“我,我真的没有!”
田小花的确偷偷存下了一枚,跟其余的二十枚放在一处。田老二不管家中事,更别说做什么清扫工作,很多时候连家里的东西放哪儿都不知道。
饶是如此,她也小心地用陶罐装好,将其放在床底角落,还用东西压在上面,除去放入,其余时间一动不敢动,就怕被发现端倪。
一想到钱被翻出来的后果,田小花打了个冷颤,赶紧朝房门跑去,张开双臂挡在门口,“这是我和妹妹的屋子,你不能进!”
“滚你丫的。”田老二手臂一挥,将田小花推倒在地,“还你的我的,搞清楚,这整个院子都是我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姐姐!”
他一脚踹开房门,环视一圈,开始胡乱翻找。
瘸腿木桌被踹翻,石头树枝做成的小玩意儿滚落一地,被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衫遮住,床上的褥子也被扯了下来,在男人的撕扯中开裂,泛黄发黑的棉絮外翻……
破旧但还算整洁的屋子,不一会儿就被他弄得一地狼藉。
迟迟没能找到想要的东西,田老二双眼发红,直喘粗气,他回头看着地上的姐妹俩,吊梢眼中阴狠一闪而过。
“交出来!”
“你不是找了吗,哪里有钱?”田小花艰难爬起身瞪他:“你每次都只拿那一点钱回来,给你做饭就要先用掉一大半,剩下的我跟妹妹根本不够用。”
田老二在外做工,拿到工钱后每次都先挥霍一番,剩下几个子时才带回家,就这样,还要先拿一半去买酒,他吃饱了,姐妹俩才能上桌吃些剩菜。
为了偷偷存钱,也为了让妹妹长身体,田小花还会将一部分饭菜留给她吃,自己每晚都饿得睡不着。
还好前段时间院子里的杏子熟了,她摘了好多,饿了就啃。
那棵树结出的杏子酸得掉牙,吃得她胃里直涌酸水,但比那种仿佛要把她自己吞掉的饥饿感来说,也好出不少。
存起来晒干的才会回甜,那是她跟妹妹的小零嘴,也会跟伙伴换些其他吃的,前日严哥哥还用半只兔子跟她换了,她和妹妹吃得饱饱的,还用骨头煮了汤,可香了。
“还嘴硬,不说是吧,老子自己找。”田老二把住床框,冷哼一声,他手臂用力,木床轻而易举便被抬起一角。
田小花心惊肉跳,刚从地上爬起就冲了上去,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想要阻止,却被反手提着领子拎了起来。
“碍手碍脚,非得让老子把你扔出去才满意是吧。”
双脚离地,喉咙被衣领卡住,呼吸困难,她张嘴发出“嗬嗬”声,脸色通红,不断扑腾挣扎。
见姐姐陷入危险,一向躲在她背后的田小枝不知哪来的勇气,也冲上前,用拳头捶打田老二的腿,哭喊道:“你个坏人,放开姐姐,放开姐姐!”
“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还敢打你老子,反了你了。”
她人小,力气也不大,落在他腿上的拳头轻飘飘的,连蚊子扎都比不过。
但被只会唯唯诺诺的,被他视为废物的弱者反抗,才更让人愤怒。田老二怒火中烧,他大喝一声,直接拖着两人走了出去。
“还敢拦我,真是皮痒了,呵,老子今天就让你俩好好长长教训!”
……
“呼,呼……”
谢瑾宁用尽最快速度跑向村里,他气血翻涌,喘得不行,终是在腿软之前到达了田老二家门外。
还未走入,听见女孩的尖叫哭喊,他一惊,连忙推开田家大门。
只见一赤面大汉站在院中,手中高举一不停挣扎的瘦弱女童,作势愈摔。而他身侧,田小花蜷缩在地,面色惨白,血色从腰际蔓延开来,竟是受了外伤。
“住手!”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
田老二抬眸,看到来人之时,那双混浊的三角眼爆发出精光,抬起的双臂渐渐放下,他上下打量着谢瑾宁,挑起眉头。
“你谁啊?”
谢瑾宁被他不怀好意的粘腻目光看得浑身发毛,胸口一阵翻涌,他上前,想要扶起地上的田小花查看情况,却被拦住。
“长这么漂亮,咋就是个男娃呢,要也是个女娃多好。”田老二嘿嘿两声,死死盯着谢瑾宁的脸,舔了舔嘴巴,“得值不少钱呢。”
说罢,他还伸出一只手朝谢瑾宁的脸摸去。
“你想干什么!”
“别碰哥哥!”
就在这时,还被他提着的田小枝满脸泪痕,却已然没了懦弱的模样,小兽般的黑亮眼眸盈满怒火,她抱住田老二的手掌,一口咬了上去。
极少吃软物,田小枝的牙口极为锋利,竟是一下见了血。
她要保护姐姐,也想要保护哥哥,她要识字,要读书,要跟姐姐一起过上好日子。
“啊,你个小贱种——”
田老二痛得眉毛直抽,本能地一甩手,顷刻间,田小枝那瘦弱的身躯顿时有如折翼之雀,朝外飞去。
而她将坠落之处,赫然有着一块不小的石头。
田小花目眦欲裂,发出泣血哀叫,“妹妹!”
好在谢瑾宁一直注意着男人的举动,他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田小枝很轻,但在冲击之下,他还是被带着连连后退,险些人仰马翻。
瘦弱肩头撞在他前胸,谢瑾宁胸口剧痛,脸色煞白,他咬牙咽下喉中翻涌血气,扯出笑容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田小枝还张着嘴,陡然受惊,她神情呆滞,直到感觉被人轻轻放在地上,头顶被摸了摸,才又“哇”地一声哭出来。
“谢哥哥,呜哇……”
她抱住谢瑾宁的脖子,埋头放声大哭,声音中的委屈与惊慌听得谢瑾宁鼻头一酸,险些也落下泪来。
田小花松了口气,再度软倒在地。
谢瑾宁一手轻抚着田小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背,抬头怒视田老二:“若是摔出个好歹怎么办?!她们都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这种伤天害理的畜生行径!”
“我畜生?”
田老二哈哈大笑,用脚踢了踢瘫软在地的田小花,“要没我,这俩小杂种早死了,还能活到今天?”
被踹的田小花只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
谢瑾宁回头望了眼,门外依旧无人,不由得闪过一丝急切,大脑倒是冷静下来。
他打不过田老二,不能硬拼,田小花还在他脚边,他怕田老二再度伤人,只能尽量拖延时间。
“小枝乖,先松开。”
谢瑾宁深吸了口气,拍拍背让田小枝松手,他站起身,将她拉至身后,仰头与田老二对视。试图跟他讲道理。
“虎、虎毒尚不食子,你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何必要动手呢。”
竟是试图跟这穷凶极恶之徒讲道理。
田老二掏掏耳朵,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以前没在村里见过这人,看着年龄不大,细皮嫩肉的,白得跟块儿豆腐一样,脸也小,好看得不像个男人。
要是能卖给有特殊癖好的,估计也能赚上一大笔。
不过这人什么来头,穿得一般,气派却比他在镇上遇到过的有钱人看着还贵,要也是个来体验生活的公子哥啥的,那就麻烦了。
田老二眼球咕噜噜地转,忽地又换了副正经表情,“行,好好说就好好说。”
他踢踢田小花,对她身上的鲜血熟视无睹,命令道:“滚起来,去把门关上,再烧壶水去。”
“我得跟这小兄弟好好聊聊。”
第38章 无耻 无可奈何
“不用。”
院中出奇森冷, 谢瑾宁刚踏入,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详预感萦绕于心, 如今胸口的钝痛,更是让他呼吸艰涩。
直觉告诉他要尽快离开, 而他不但要走, 还要把两人一起带走。
他道:“我先带小花和小枝去包扎伤口,等我回来我们再……”
话还未说完, 就被人打断。
“带走?”田老二讥笑,“你想带到哪儿去?”
“你说走就想走,我怎么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还有, 谁晓得你把人弄回去做什么, 万一你是养着, 当那什么, 暖床丫头用的咋办?”
谢瑾宁当即愕然,看向地上的田小花, 失声道:“你说什么呢!”
“我就说,你个生人怎么还管起我家的事儿,原来是看上这丫头了。”
田老二在两人之间扫视, 神色暧昧, “那更好说了, 你给我五、不, 十五两,你把这丫头买回去,我还附带送你那个小的,多赚啊。”
他道:“别看这丫头瘦, 你回去养一段时间就能使了,等玩烦了这个大的,小的也到年纪了,倒时候两个一起……”
田老二递去一个“男子都懂的”眼神,心照不宣地笑笑。
“你住口!”
谢瑾宁早在他说出第一句话时,就紧紧捂住了田小枝的耳朵,不让她被这令人作呕之言荼毒。
他还是头次见父亲卖女儿的,甚至还是当着她俩的面!
谢瑾宁生在富贵堆里,身边都是正儿八经从牙市买回的干净奴仆,那次意外之后更是被小心保护着,让他免于被阴暗腌臢之事侵染,又岂知在穷苦乡里,卖子之徒更是比比皆是,层出不穷。
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圆润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谢瑾宁怒道:“你可知打人卖人是犯法的!”
田老二却是嗤笑:“犯法?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哪门子律法写了不能打了,啊?你去报官啊,我看他们敢不敢来。”
酒没喝得尽兴,回家又面对这一堆破事儿,田老二没了兴致,也不想跟这人过多掰扯。
手臂抬起,他指着大门:“不是来买这赔钱货的就滚出去,我田老二的家事,连县太爷都管不了,更别说还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
田老二是河田村出了名的恶霸,劣迹斑斑作恶多端,从小便好吃懒做,偷鸡摸狗,成年后不但未能改正,反而更为恶劣。嗜酒成瘾,又沾了赌,逼走大哥,又逼死了父母……
村人对他怨言颇多,奈何田老二生得人高马大,又孔武有力,无人敢惹。
村长李东生来制止过几次,但他人一走,姐妹俩就会受到更为激烈的毒打,田老二还大喇喇放出话来,说谁敢管他闲事,他就上谁家的门。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下更没人敢劝,往日听到田老二家传出的哭叫时,也只是默默走远,摇头叹息一声姐妹俩的悲惨遭遇,等他离村后,能帮的再尽量帮一些。
而这些,都是初来乍到的谢瑾宁不曾了解的。
“你!”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了,一时之间还真拿他没办法,谢瑾宁气得手臂颤抖,却仍梗着脖子不服道:“就算我管不了,你这种畜牲,也迟早会被人制裁的!”
谢瑾宁这么一提,叫田老二想起上月挨的那顿暴打。
沙包大的拳头如疾风暴雨向他袭来,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抱头鼠窜,在外面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敢回村。
“草,真他爹的晦气。”田老二脸色骤变,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要是再不滚,我连你也一起打,让你俩做对亡命鸳鸯!”
他脚边,田小花缓慢直起身子,对着谢瑾宁摇摇头。
她明白他有心保护自己和妹妹,但也实在没有办法。
其实她早已习惯,今日就算谢瑾宁不来,也不过是捱一顿毒打,她休息几日就能好。
只是大概上不了学堂了。
她紧捂住伤口的手脱力摊开,早生厚茧的掌心被血染红,一片粘腻,她扯扯唇角:“谢哥哥,你走吧,我没事的。”
田小枝也挣脱他的怀抱,擦掉眼泪乖巧应声:“谢谢哥哥,你走吧,等过几天我们再来找你。”
过几天。
等伤好。
听懂刹那,无力感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谢瑾宁眼眶泛红,死死咬住下唇,压出青白凹陷。
他是无可奈何,但又怎能将两人弃置不顾?
在谢瑾宁眼中,孰是孰非,孰黑孰白皆为分明。
田老二打人本就不对,罔论卖女,不管怎样,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今天都要把姐妹俩安全带出这个院子。
谢瑾宁轻轻抚过田小枝的头顶,又一把将她拉至身后,夹杂着哽咽的柔声,似掺着沙砾的融雪:“说好了的,我还要教你和小花读书写字呢。”
他深呼吸,直视田老二,腮帮紧咬,牙都快咬碎:“好,十五两,我回去取钱,待会儿就给你送来。”
还真是个有钱的!
田老二兴奋得瞳孔放大,呼吸更粗重了些。
十五两,他把这俩丫头打包卖给窑子,也拿不到这么多钱啊!
眸底的不耐被宰到肥羊的贪婪代替,田老二抱起手臂,慢悠悠道:“现在要二十两了。”
谢瑾宁再度被他的无耻震惊:“你言而无信!”
“十五两是一息前的价格。”
田老二坐地起价得理直气壮,“你要是再犹豫,那就要涨到二十五……”
“二十就二十,不过,我得带着小枝一起走。” 谢瑾宁咬牙切齿,“等我带着钱回来,再来接小花。”
带走田小枝,他就去找村长,找爹,找严弋。
他就不信他一个人解决不了田老二,他们一起上还不行!
怎料田老二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并不接茬。
“不行。”他用指甲剔牙,又掏出腰间的木棍甩了甩,威胁之意尽显,“要么就都别带走,要么,就两个一起,一个一个的,你当开闸放狗呢?”
木棍粗圆油亮,前端略有磨损,隐隐还有褐渍黏附,一看就是常用。
谢瑾宁瞳孔一颤,从荷包里掏出二两银子扔过去:“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银钱,先给你这些作为定金,剩下的……”
声音越来越低。
剩下的又怎么办呢?
谢瑾宁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为这等数目发愁,二十两,在以前不过是一盘点心,一盏茶,而在此,却是一个家庭一两年的开支。
他该从哪里找余下的十八两?
“那就拿东西抵。”
田老二给出了选择,他一早就盯上了谢瑾宁腰间的荷包,做工精细,虽是小了点,但刚打开时他可瞧着了,白边,像是玉,一看就值钱。
木棍直指,目标明确,“喏,就这个。”
谢瑾宁回神,连忙将荷包捂住,侧身避开田老二的视线:“这个不行!”
也不怕到嘴的鸭子飞,田老二无所谓地翻了个白眼,“不给也行,反正我只给你一刻的功夫,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先打断这丫头的一条腿,要是一炷香回不来,她剩下那条……”
“也就保不住咯。”
谢瑾宁胸口被撞之处还在隐隐作痛,而从这里到谢家,用最快的速度,往返也要超过半柱香的时间,更何况他在来时已耗费浑身力气,如今能够站直都是强撑,更别说跑了。
他赌不起。
看来不属于他的,终究是留不住。
谢瑾宁阖上眼,指尖触及温凉玉面的一霎便软如蒲草,脱了力,半天未能将其拿出,颤抖不已的鸦青睫丛似被骤雨淋湿的蝶。
“草,拿个东西都磨磨唧唧的,你是不是个爷们儿啊。”
田老二大步上前,伸手扯下荷包塞进怀里,走进一瞧,这张嫩白细腻,沾了泪又似初生羊羔般纯净无暇的面庞,更让他心生杂念。
手掌顺势落在腰带,田老二用力一拉,眸中淫邪之意尽显,“先让老子看看你长那玩意儿没,别是个不中用的,到时候把人买回去,这小贱蹄子也跟她那个该死的贱种娘学,耐不住寂寞跟人跑……”
“我不准你骂我娘!”
后脑一痛,田老二手臂顿住,沾血陶片掉落在地,发出闷响,又被他后退半步踩碎。
田小花站起身,扔出陶片的血糊掌心还僵在空中,瘦弱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是刻骨的恨意。
“要不是你,我娘怎么会死!”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吼:“要是没有你,我和娘,和妹妹本来能活得更好,该死的明明是你才对!”
“好,好啊……”
田老二转身,赤红面上神色阴冷,望着田小花的眼神更是阴戾至极,似是在看什么死物,“那我现在就送你去见她!”
话音刚落,他竟朝田小花疾冲而去,高举着的木棍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激起阵阵呼啸。
若是挨实,头破血流都是轻的,怕是骨头都得直接被敲出一个大洞来!
“姐姐!”
“不要——”
男人速度之快,谢瑾宁完全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木棍朝田小花的头挥去。
避无可避,田小花站在原地,脚步丝毫未动,惨白面容上,唇角竟还微微扬起。
一阵阴风拂过,世间万物仿佛都被放慢。
她略过逼近的危机,最后看了眼冲向自己,神色惊惧的谢瑾宁,和他身后的田小枝,朝他们笑笑。
若是她今天死在这,田老二一定逃不掉,到时候,妹妹就能彻底摆脱他了。
真好。
小枝,再见,我先去找娘亲了,你要好好活着,等你过完这辈子,我们娘仨再在地下团聚。
棍首带出的风将额发吹乱,寒意降临,她闭上眼,静静等待已逼至眉心的死亡。
对不起……
“嗖——”
须臾之间,尖锐破风声骤然响起,两支利箭电闪而至,急速从谢瑾宁的视线中窜出。
一支不偏不倚射中木棍,将其打偏,而另一支准确无误钉在田老二的小臂上,直接破开皮肉,鲜血瞬涌。
“啊!”
插着箭矢的木棍无力掉落在在田小花脚边,其间裂纹遍布如蛛网蔓延,显然已废。
而田老二抱着手臂痛嚎,腥锈血液源源不断从伤口流出,他咬着牙,一把将其拔出,才看清这箭势凶猛,险些将他手臂洞穿的箭,竟也是木质。
零星惶恐被疼痛覆盖,怒火席卷大脑,他掌心用力将其捏断,“谁,给老子滚出来!”
门外脚步声疾如骤雨,李东生带着村民姗姗来迟,涌入,将几人包围。
看着院内、屋里的一片狼藉,李东生拄着拐杖往下一顿,目光如刃,严声道:“田老二,你这是在做什么!”
田老二却丝毫未将他这个村长放在眼里,环视一圈,“问我,我还想问你们都跑来我家干嘛呢!”
他面色阴沉狰狞,又沾了血,更似恶鬼,被他扫过的村人皆是一惊,即使手中拿着扫把镰刀等武器,也惧怕得往后退了一步。
见此,田老二更是不屑嗤笑,又因牵扯伤口的疼痛怒喝道:“你个老头子瞎了不成,没看到我被人弄伤了吗!”
“我告诉你,我可也是和田村的一员,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必须得为我做主,给我个说法。”
趁此机会,谢瑾宁上前,将骤然软倒的田小花抱至一旁。
也不顾地上尘土,谢瑾宁扑通坐下,让田小花躺在他怀中,用手帕小心按住她腰侧的伤口,不让更多的鲜血流出。
“姐姐,姐姐。”田小枝跪倒在地,伸手小心翼翼去碰田小花的手,拉着晃了晃,却没有得到回应。
“我是小枝啊姐姐,你理理我,不要吓我,呜……”
女孩毫无反应,四肢无力地垂落,她眸中蒙着层晦涩灰影,似是痴了,无论谢瑾宁和妹妹田小枝如何呼唤,都一言不发,只是歪头,盯着院中那颗杏树。
严弋从墙头翻下,矫健身姿似豹,落地时半分尘土都未扬起。他快步来到谢瑾宁身侧,见他满脸泪痕衣袍凌乱,那颗藏得极好的小痣也露出半枚,当即神色一凝,忙问:“没事吧?”
他来,谢瑾宁就找到了主心骨,那口哽着的气松了,挺直的脊背也塌了下去。
眼尾瞬间红透,鼻间酸涩,谢瑾宁咬住唇,想将眸中的水雾逼回去,他哑着嗓子:“我没事,是小花,她……”
一时哽咽难言,泪水夺眶而出,从那毫无血色的面庞间滚落。两汪澄澈秋池被泪光揉碎,残存着未消散的惊惶与委屈,单薄脊背弓起,随着艰涩呼吸轻轻晃动,尽显脆弱与无助。
“哎呀呀,哪儿有伤者,让开让开,让老夫来看。”
而后,一白眉老者从人群中挤出,将刚蹲下身的严弋推开。没推动,他气得吹胡子瞪眼道,“去,没个眼力劲儿,也不知道给老夫腾个位置。”
老者白发鹤颜,明显上了年纪,却腿脚便利,双瞳也亮得惊人。身上带着股奇异的药香,似是名医者,但又一身破烂不堪,满是撕扯痕迹的道袍,白发间也夹杂着不少草叶树枝。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林里滚了一圈呢。
“您,您是大夫吗?”谢瑾宁胡乱擦了把眼泪,粗糙袖口将面颊蹭红,泛起轻微刺痛,他却没空管,小心将田小花放平,“大夫,您快看看她吧。”
被他压了一会儿的伤口已然止血,只是有些细小颗粒仍在其间,得清理后再上药。
把完脉,老者又掰开她的眼睑观察,道:“伤口没事,不深,养得好不会留疤,只是她身子骨太虚,这才止不住血。”
没事就好,谢瑾宁松了口气,又急道:“既然没事,她又为何没有反应?”
“那是因为……”
老者掐指捏了几下,捋捋胡须,摇着脑袋一脸玄奥高深,“魂,被打散啦。”
只在志怪戏文中听过的情节出现在眼前,谢瑾宁瞳孔一缩,惊得眼泪都凝固。
“那,那要如何才能清醒?”
“就得看院子里的东西,愿不愿意帮她聚一聚了。”
第39章 勾引 怒火攻心
另一侧, 田老二仍在叫嚷:“人呢,他爹的,敢伤老子不敢站出来是吧, 一群龟孙!”
他环视一圈,“那行, 在场的, 你们一人给我半两银子药钱,不给就等着老子直接去你们家里拿!”
人群倏地慌乱。
“不, 不是我。”
“也不是我,我,我只是跟着他们来……”
被欺压甚久,村民本就不敢反抗, 这下惧意更浓, 避开田老二的视线不说, 还悄悄往后退去。
此刻若是一人跑开, 剩下的怕就要跟着一哄而散了。
“田老二!”李东生怒道:“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是什么东西。”
田老二一脚踩住木棍,将其彻底踩裂, 木屑四溅,听到周围害怕的吸气,那满是油光与汗水的肥腻面庞上, 得意狞笑因疼痛更为扭曲丑陋:“现在你们在我家, 该听的是老子的家法。”
“是我伤的。”
田老二面色一僵, 愈发嚣张的气焰陡然凝滞。
严弋将弓背至身后:“你待如何?”
男人身形高大, 如一座巍峨巨山,每走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神色淡漠, 黑黢黢的眸子深邃似海,落于田老二面上时,却是依旧淡然无波。
好似眼前人只是微不足道的草莽,最低劣的虫豸,烂泥一滩,无法激起他任何的情绪。
田老二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事不过三,我已给过你诸次机会,今日,要么你滚出河田村,永不再入,要么。”
脑中浮现田小花的伤势与谢瑾宁被扯开大半的衣襟,瞳中寒芒如出鞘利刃,毫无保留倾泻而出,“就做个废人吧。”
“草你爹的——”
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冲散心头微弱的恐慌,田老二怒不可遏,当即暴喝一声,挥拳恶狠狠朝严弋砸去,直冲心窝。
谢瑾宁忙道:“小心!”
积蓄起全力的拳风凛冽,四周尘土都被卷入,发出尖锐呼啸,但严弋只后退半步,沉肩侧身,便轻易躲过这致命一击。
田老二砸了个空,又立刻反手横劈,他速度并不慢,却仍是晚了——严弋已闪身至他身后,一脚踹在他膝窝,右手攥住胳膊一扭。
“扑通”。
田老二重重跪倒在地,被放开的胳膊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弧度,软塌塌垂落至身侧。膝骨剧痛还未达大脑,后背再度传来一股巨力,额头狠狠磕在地面,吃了满嘴尘土碎石。
瞬息之间就已落败,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好样的!”
人群中骤然响起欢呼。
“啊!我要杀了你。”
愤怒,疼痛,屈辱,叫好声更是如沸水入油锅。
田老二以往最喜听人哀嚎,配上那一张张恐惧,不住求饶的绝望面容,简直是天底下最美妙的场景,令他身心愉悦。
而如今,身份反转,观猴者成了供人戏耍的猴,田老二浑身血液朝头顶冲去,甚至感受不到胳膊被硬生生掰脱臼的疼痛。
他双眼爆出血丝,喘着粗气,左手撑地想要起身反击,落在他背上的脚却如有千斤坠,再度用力,便让好不容易抬起些许的上身又摁了回去。
田老二生得虎背熊腰,被摁在地上四肢扑腾的模样,像极了……
四周噗嗤闷笑不绝于耳,连田小枝也扯住姐姐的袖子,道:“姐姐,你快醒醒,看,院子里好大一只王八。”
后者的瞳孔却依旧灰茫。
田老二形容狼狈,再看严弋,却连衣角都未曾有丝毫凌乱。高挺眉骨与鼻梁流畅相连,线条冷硬锋利,似一把刚出鞘的寒刃,周身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强大气场恍若无形巨浪,汹涌翻卷,压下周遭的鼎沸人声。
英武身影落入眸中,谢瑾宁高高悬起的心脏才落下,却没回归原本的位置。胸腔里悄然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将其轻巧一弹,直送到耳畔。
他不知喧嚣嘈杂声响何时消失,耳边只有愈发急促的“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组成一曲杂乱无序的鼓乐。
眼睫轻颤,淡粉唇瓣微微张开,修长白皙的脖颈间,细腻皮肉下流动加快的血管隐隐可见,与之一同的,是起伏的脉搏。
谢瑾宁呼出一口热气,目光移至严弋那被衣袖包裹,但仍清晰可见的肌肉轮廓,渐渐有些失神。
脚下田老二使尽浑身解数挣扎,严弋却稳若磐石,屹然不动,“我说过,若你再动手,便不是挨一顿打这么简单。”
足底抬起,又迅速落至后颈,一碾,瘫软在地的田老二便如被人攥住命根,发出尖锐惨叫。
严弋真的会踩断他的脖子!
“别,别踩,我错了!”性命攸关,田老二也顾不得别的了,忙扯着嗓子喊,“他要杀我,村长,村长救命啊!”
“小严。”李东生上前,“不要冲动。”
为了这种人背上人命,不值当。
严弋朝他轻点头,缓缓道:“所以,你选什么?”
田老二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后颈又传来一阵脆响,才想起严弋所问何物。豆大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涕泗横流:“我滚,我滚出村子,永不再进,别杀我!”
严弋松了力,将黏在地面如一滩烂泥的田老二扯起,村民拿着准备好的麻绳上前,将其五花大绑。
“各位,”
李东生扬声:“田老二何许人也,大家多有了解,也积怨颇多。他欺凌弱小,打家劫舍,屡教不改,作为河田村村长,我就此将他驱逐出村,田产留于田家姐妹两人,可有异议?”
“没有。”
“好!”
“滚出我们村!”
更有稍胆大者,见他无力反抗,捡起地上落石砸去,砸得田老二满头是包,要不是眼睛闭得快,怕是要被打瞎一只。
田老二这下是真的追悔莫及。
被赶出村子无所谓,深夜偷偷溜进来报复就行。但这可是他的房子,他的田地,凭什么给那两个赔钱货!
被打得青紫肿胀的眼皮裂开一条细缝,瞥见仍抱着田小花,坐在地上的谢瑾宁,田老二顿时灵光一闪,大声道:“我有异议!”
田老二道:“我本来没想打人,是这不要脸的谢家崽子,勾引我家小花,要把他弄回家当童养媳,还说让小枝跟着一起,以后姐妹俩共侍一夫,也有个照应。”
他越说越有底气,痛心疾首,还真有几分为女儿着想的严父之态。
“我不同意,小花又坚持要走,我晌午喝了点酒,一时情急没控制住,才……”
声音在严弋陡然爆发的彻骨寒气中逐渐降低,田老二忍不住战栗,已说出口的内容,却足以让院中人大惊失色。
“你,你血口喷人!”
谢瑾宁何尝见过这般黑白颠倒之徒,当即怫然,气得浑身颤抖。
他气,气田老二这般污蔑自己,更气他浑然不顾姐妹俩的名声。
这世道,名声对于女子而言极为重要,就算是在女子能够入学堂的京城,也仍是禁锢其的一把枷锁,更何谓是在此?
田老二这是要让姐妹俩也在这村里待不下去啊!
胸口被撞之处闷闷作疼,又在急怒之下攻破心防,他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来不及吞咽的鲜血自唇缝溢出。
“阿宁!”
见状,严弋瞳孔骤缩,立刻闪身将田小花交于村妇手中,小心让谢瑾宁靠在自己胸膛。
不过半日未见,他竟觉得怀中人又瘦了些。
少年面上的泪痕还未擦净,原本红润的唇瓣发白,唇角的血渍更是如被狂风吹落坠入泥泞的海棠,殷红在如金纸的脸庞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趁严弋没空管自己,田老二赶紧又加了把火:“不信你们来摸,我怀里还有这小兔崽子的信物和钱,他还说,等他回去拿够了聘钱,就来接她俩回家呢。”
旁边驾着他的村民将信将疑,还真摸出个荷包来,打开一看,那枚非富即贵的玉佩映入眼帘之时,他手一抖差点摔了,连忙塞回去将荷包束好。
惊鸿一瞥,足以让人看清。
在场村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值钱的东西,而村里,只有谢瑾宁是从京城有钱人家处回来的。
这枚玉佩的拥有者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真的假的?”
“没看出来啊,小小年纪的,咋干出这种事儿呢,那俩丫头也不大,这不是诱拐吗?你说他以前在京城是不是也……”
“你还敢信田老二的话?傻的啊,他嘴里能放出个什么好屁来。”
无论信与否,看向姐妹俩,和被人搂在怀中虚弱喘息的谢瑾宁的目光,还是带上些异样。
紧紧攥着男人的衣襟,谢瑾宁拼命摇头,张唇,嗓子却被堵住,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开合。
他眉心紧蹙,呼吸微弱,除了泛红眼尾和未被擦净的唇角,其余肌肤皆为苍白,连指尖也褪去粉意,恍若霜雪,又似一枚被巨浪击得遍布裂痕的冷玉。
细密长睫粘成簇,眨动之时,晶莹泪珠滑落,将严弋烫掉一层皮。
“你不会,我知道。”
借着拭泪遮挡,吻落在乌黑发旋,小心翼翼,一触即分。
第40章 渎神 “故弄玄虚。”
是怒火攻心。
老者让严弋将人扶正, 以此选膻中、内关、血海、三阴交等穴位,照着顺序指击,又一掌拍在后背。
“噗。”
乌血被吐出, 谢瑾宁滞涩的胸口松缓大半,呼吸渐渐平复, 面色也不似刚刚那般, 骇人得恍若下一刻就要消散的惨白。
被严弋重新搂住时,谢瑾宁有些不习惯, 挣动着想要起身。刚一用力,酸软肌肉便传来抗议,他轻抿着唇,最后还是放松了腰背, 被带着嵌入炽暖怀抱。
而他身后。
圈在纤韧腰间的手臂不住收紧, 筋肉绷紧青筋暴起, 似守护珍宝的巨兽, 彰显着极为浓烈的保护,与占有。
昨夜的酒并不足以让严弋醉, 不过是想借着醉意再最后放纵一回,等翌日酒醒,就收敛心迹, 做好一个兄长应做之事, 陪在谢瑾宁身侧就是。
但不过外出半日, 谢瑾宁竟再次受了伤, 悔意如裹挟着万千利刃的滔天巨浪,将严弋吞没。
他后悔了。
“阿宁。”喉间血气翻涌,他低语,“我不想放手了。”
“你胡说!”
田小枝嗓子都喊哑了:“才不是什么勾引, 谢哥哥是来救我和姐姐的!”
李东生手中拐杖重重一敲,压下窃窃私语,他环视众人,高声道:“谢瑾宁是我们竹堂的师长,是要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的,我不许有人侮辱他的名声。”
“我,唔……”
田老二还欲开口,被眼疾手快的村民脱下袜子卷成团塞了进去,下地丰收几日来不及换的滋味熏得他直翻白眼,面色青了又白,偏偏被堵住了嘴,是想吐也吐不出去。
村长的话一出,满堂哗然。
“什么竹堂,读书写字?我没听错吧。”
“这不是学堂吗?咱们村又要开学堂?怕不是又来骗人的吧。”
“村长不是说了吗,谢今什么?哦,谢农他儿子,这小家伙不是从京城来的嘛,铁定不是骗子。”
院子里一片嘈杂,也没人再关注田老二的胡言乱语,都忙问开学堂一事。
见反响如此热烈,李东生松了口气,弯下的脊背挺直些许。
他刚召集村民,就为商讨此事,没想到孙小石急匆匆跑来,说什么要出人命,他就赶紧让人带着家伙来了田家,却没曾想谢瑾宁也在这,还被气得吐了血。
这孩子的身子骨看着也不是个康健的,要是出了什么好歹,他又要如何交待?
左一句右一句吵得耳朵疼,被围住也看不清谢瑾宁的情况,李东生大手一挥,“别吵了。”
迎着村民欣喜的目光,他高声道:“以后村中会开设学堂,村里五岁以上十岁以下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能去学堂上学。”
“好啊,可真好。”
“阿福,你听到没,咱孩子以后也能识字了!”
谢瑾宁被热烘烘的大型暖炉拥着,胸口的憋闷晦涩如雾散云披消失,但仍有些不畅。松开的眉宇再度轻蹙,麦色大掌立刻抚住他的前胸,一下一下,轻而缓地帮他顺着气。
“哎,谢夫子刚刚还吐血了,谢夫子,谢夫子您没事吧?”
目光伴随着那声“谢夫子”,齐齐汇聚于两人之处,谢瑾宁抬眸对上众人视线,瞳孔一颤,蓦地拍掉严弋的手,从他怀中起身。
他欲盖弥彰地整理衣襟,抿唇装作无事发生的正经模样,被乌发掩住的耳根却爬上殷红,连脖颈都泛着粉。
说不清是出于“谢夫子”这一称呼,还是其他,谢瑾宁臊得不行,只想脚下突然裂出条缝,好让他掉进去。
慌张时过于用力,脆响在耳边回荡,指腹还在发麻,他不敢转头看严弋的神情,唇瓣开合,声若蚊蝇,“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他又说不出口了,还好,严弋知道他的意思,主动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谢夫子?”
“啊?我,我没事。”才找回声音的谢瑾宁朝村民们摆摆手:“不用这么叫我,诸位…唤我一声瑾宁即可。”
“那怎么能行,您教我们的孩子,那就是我们村的大恩人啊。”
“谢夫子,来,这是您的东西,这么贵重可要小心放好了。”
村民一股脑涌上前将他围住,将荷包塞进他手中,又兴奋地问这问那。
四面八方都是声音,堆砌如蜂群嗡鸣,谢瑾宁一句都没听清,不知先回应谁,还险些被绕晕,他转头向严弋求救,却望了个空。
男人不知何时被挤了出去,空缺之处立刻又被另一张热情洋溢的脸庞填满,不容忽视。
“是真的,会开学堂。”
“不不不,我没那么厉害,只是教一些识字算数罢了……”
严弋被挤出了包围圈,干脆换了个位置,抱着双臂立于一侧。
人群之中的谢瑾宁没了在谢家,在他面前的娇憨肆意,慌张不过一瞬,矜贵斐然的气度便从骨子里流露而出。
少年鹤立鸡群,长身玉立,带着笑意耐心回应问询的模样,再度与昨日捧着他手掌吹伤口之时重合。
恍若一尊圣洁纯白的观音像,纯净无暇,任何污秽都无法在他身上留下半分印记。
这样的玉,就该被高高放于明堂之上,受万千敬仰,沐浴荣光。
但他却想渎神。
怀中空荡,手掌还残存着腰身纤细柔韧的触感,平坦的腰腹,拂过时,便会不自觉轻颤……
“大庭广众的,你也收敛些吧。”都快把人吃咯。
老者走到他身侧,捋着胡须嫌弃道,“红鸾星动,真是不得了哈。”
严弋眉心微动。
“不过……”他掐出几个指诀,故意拉长语调,“那小家伙是面容姣好,令人见之心喜,但依我之见,怕是从未有过这般心思。”
“再者,此举有违阴阳,有损天合啊,难咯,难咯!”
语罢,老者将手向上一抬,做了个搭拂尘的姿势。只是如今他一身道袍破烂,又形容狼狈,比起仙风道骨的道长,倒更像是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不甚直白,却足以让人听懂,严弋收回视线,淡淡瞥他一眼:“你这般能掐会算,可曾算到今日自己险些坠崖丧命?”
老者哽住。
“医者还信鬼神之说,故弄玄虚。”
“嘿,你这个——”
老者眼珠一转,“算了,看在你救了老夫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眼见谢瑾宁成了村里独一无二的教书先生,田老二的如意算盘再度落了空,好不容易用舌头顶出臭得他几乎晕厥的袜团,他干呕几声,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谢瑾宁身上,奔开脚下被他扯松的麻绳,一点点朝门口挪去。
却被一直怒视他的田小枝尽收眼底,见他要跑,倏地想起姐姐刚刚喊出的那句话。
“我娘没有勾引人,也没有跟别人跑。”
小小身躯再度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目光炯炯,带着田小花那份愤怒与仇恨:“我娘是被他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