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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洞天邪地

“小、唔小俊!你等等我!”

谢妄大步走上街的时候,兰小凡嗒嗒跟上,与他并肩。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也停下来的人,语气不算好,“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兰小凡一愣,拧起眉,“我说了呀,是为了……”

等他还钱。

谢妄呼出一口气,冷漠转身,步子更大了。

“小、小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直接称呼全名会死吗?”

兰小凡没被这么凶过,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含在话里,“对不起……我习惯了……我觉得这样更亲切……”

谢妄呵呵冷笑,又无语。难道姓兰的都这样自来熟吗?

但也随便了,等找到那小瞎子揍一顿,就把钱还了。他也不是很在意这种以后不会再有交集的人怎么叫。

眼刚往旁边一瞟,他突然就走不动道了。

原本跟着人快步走的兰小凡又一个急刹,差点儿撞上前面人的背,抬头见他眼神近乎黏在路边摊位上的某处,便问,“怎么啦?”

谢妄没有立刻回复他,只是又往旁边走了两步,抬手勾起某物,毫不客气道,“付钱。”

刚准备迎上来阿谀奉承的摊贩老板,还没来得及大展宏图,听得一愣,还以为对他说的。

但谢妄拿了东西,几步就人远了,兰小凡反应过来,赶紧认命付钱。

他略有些气闷,真是欠钱的是大爷,谢妄好像欠上瘾了。

还好他从前穷惯了,这次带的人间界货币够多。

他又巴巴追了上去,看清谢妄手里正把玩的物件是什么时,愣了一下。

是一对冷银色的素圈。

细看其上略有不规则细纹,似流水似羽痕,质地细腻但未经雕琢,泛着淡淡的哑光,触之微凉。

谢妄觉得此物甚合眼缘,很是爱不释手。

见身后的人跟上后,他问,“此物值几钱?”

“没花多少,就当我赠你的吧。”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何物、有何用的兰小凡,好奇道,“所以这是什么?”

谢妄明明看着也不像是喜欢穿戴装饰物的人。

但旁边的人明显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抿了抿嘴,份外疏离道,“不用。”

不用他送。但没回答后面的问题。

兰小凡又吃了个闭门羹,已经习惯了,只是小声哼哼。

谢妄没听见,或说没在意,只是思索,果然人与人还是不一样的。

姓兰的也不是全一样。

在人间界,银钱就同仙界灵石、魔界曜晶一样。

他曾从未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成名前在云笈宗不愁吃穿,成名后,无人再敢收他费用,都怕是卖命钱。

因此跟着兰笙羽生活的时候,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么个温和柔软的人,居然会在买菜时为了几两银子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偶尔买贵了几文钱,还会回去抱着他委屈地喋喋不休好久。

“说起来,你也是为了秘境来的嘛?”兰小凡没话找话。

谢妄淡淡“嗯”了一声。他也不怕有人要跟他抢“归墟”。

见终于有回应了,兰小凡笑得眼弯弯,道,“我也是。不过我就是来试试,倒没想能有什么大机遇。”

居然不是游客,谢妄便问,“你出自哪里?”

“嗯……一个无名小门派罢了。”

谢妄心中不屑,也懒得深究真假,反正跟他想的也差不多。

就在两人刚陷入安静并行的一段时间内,忽然街边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划破了街市的喧嚣。

“啊啊啊——死、死人了!”

两人同时神色一变。往声音来源疾步去。

惊叫来自街边一座青砖小院。院门大敞,一个中年妇人瘫坐在门槛上,面无人色,手指颤抖地指向院内。周围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天哪,怎么又开始了……”

“还不是那什么洞天、邪地要开了!”

“邪仙、是那邪物……它又来了!”

“哎!我就说这次擂台弄太迟了,该早点选完,早点让他们……”

“嘘!!死老头,你疯了吗。什么都说。那邪物该把你拆了!”

“你个死婆娘,净说些不干净的话!”

谢妄两人凑巧在附近,来的很快,听到了些闲言碎语,但那些百姓见到他们身上的服饰,知道是外乡人,便都缄默下来。

所有人,诡异地静默着看他们走进院子,几乎都面无表情,这场景,恐怖程度不亚于谢妄看见这院里满地的碎尸。

腥味很重,但血迹已经干涸,绿植、松土、青砖四处都是。

衙役很快就来了,头颅最后是在井中找到的。

原本在他人扶持下已经稍稍稳定的妇人在看见那头的瞬间爆发,泣不成声,喊着“我儿啊我可怜的儿啊”,彻底昏死了过去,被抬走了。

似乎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衙役做好记录,封锁现场,疏散人群,将所有尸块打包带走,速度之快之利落,丝毫不亚于顶级宗门管辖下的地域办事速度。

更不必说,跟魔域那混乱无章拳头为王的地方比了。谢妄叹为观止。甚至思索之后若是有机会重新管辖魔域,他都要来向这座小镇的管理者取经了。

但谢妄看着人群在官衙的驱赶下,一哄而散,恢复了正常,热闹又冷血。他的神色也渐渐沉了下来,漆黑的眸子暗流涌动。

所以,问题就出现在,这是座小镇。甚至名不经传。

死了一个人。还是如此反常的暴毙身亡。

百姓惊讶却习以为常,官衙果断又利落,以及刚刚的不小心被听到的窃窃私语。

死个本地人,跟秘境有什么关系?又跟他们这些修士参加擂台赛有什么关系?

还有……

谢妄想起刚刚不经意瞥见的某块,直觉告诉他,这个小镇绝对不正常。

“好可怕,小俊,你刚刚有没有被吓到?”兰小凡自己那张普通的小脸还苍白着,倒是对他十分关心。

“没有。”谢妄回到。

“那就好,你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到底是谁干的,太坏了……”

谢妄看了身边紧皱着眉对凶手予以谴责的兰小凡一眼。

好吧,就看在他也姓兰的份上。

谢妄第一次对陌生人大发善心,提醒道,“你别参加擂台,别去秘境了。”

“嗯?为什么?”兰小凡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眨眨眼,“我也没这么胆小啦,不会因为这个就退怯的。”

谢妄便没再说什么,他点到为止,之后如何选择就是各人的命运了。

待两人回到楼中已戌时过半,顶层却吵吵嚷嚷的。

原是那左右两人今日后来也分别出门上街,还这么凑巧,看上了同一样物件,彼此较上劲了,从街上吵到楼上,险些打起来,店家在好生相劝。

谢妄只是瞟了两人一眼,便从旁边过去进屋了,兰小凡本来还有点紧张谢妄又会怎么,但什么也没有,他松了口气,也从旁边溜进了屋。

戴面罩的和戴面纱的两人吵着吵着也觉得没意思,谁也不要那玩意儿了,倒是店家平白得了一件造工精巧的手镯。

屋内,檀香徐徐,夜晚外面的风很凉快,兰小凡关上了窗,里面温度便开始上升。

只有一张床。

但还算宽阔,躺下两个男人并不很难,何况兰小凡骨架不大。

侍人送来了豪华版双人浴桶,但兰小凡偷偷觑了屋里的另一人一眼,可惜没有接收到回应,默默去了里间独自把自己洗干净了。

出来时,地铺已经打好了,谢妄正躺在上面专心研究那两枚小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来没有要和他同床共枕的意思。兰小凡默默躺进被窝,把自己裹好。他多虑了。

谢妄想了一会儿,指尖冒出金丝凝成锋利针尖状,在素圈内雕雕刻刻着什么,兰小凡想问,但知道不会告诉他,就继续默默观察。

刻完素圈,谢妄还用法术将其中一枚的羽纹印上黑金色的脉络,另一枚还是通体雪白,只是经过打磨更加晶莹剔透。

看上去更像一对儿了。

但兰小凡已经睡着了,他先前一直没休息好,现在已十分困倦,因此也没看到最后的成品。

谢妄听着床上均匀的呼吸声,便抬手挥灭屋内的灯。过大概一个时辰,他不动声色地起身,翻窗而出。

足尖过瓦不惊尘,身贴屋檐阴影飞速移动。

顺着记忆中衙役运送尸块的方向,拐进镇东巷,百里之后,入眼一座盘踞巷底的宅院。

乌漆大门上两只形似饕餮的辅首衔环,门匾上“明镜止水”四个描金大字,即便在夜晚也十分刺目。

里面住的,应当就是那位传闻中的镇长。

谢妄隐于不远处墙角,蹲守了约莫半个时辰,檐下两盏灯笼忽无风自动。

门悄然开了一条缝,闪出一道黑影。怀中似乎揣着某物,无声无息地奔向巷外。

藏在黑暗中的人眯了眯眼,追了上去。

一路直到先前谢妄进来的那个偏僻镇口,那道身影才慢下速度,在那些木桩前驻足了一会儿。

伸出根指头,好似在数什么。

随后,在从里往外第三根木桩处开始刨土。

待他挖得差不多了,拿过先前放置一边的包裹,就要往里丢,谢妄适时出来,给人一手刀,敲晕了过去。

只是没想到,往那坑里一望,竟然全是断肢。

脏污杂乱,浑浊不堪,腐烂破败,混着泥土虫蚁的是大量人体组织。

他拔出剑,往下一挥,剑痕有多深,往下便有多少断肢残体,不少被翻出落到一边。

饶是见过见过再大的场面,面对如此诡异怪奇的一幕,谢妄还是默了一瞬。

这镇长宅子里跑出的小厮,带的布包里,也是一只左手。

苍白纤细,青筋可现,分明是个女人的手。

在那出事的院子里,谢妄便见到了这段残肢。但死的分明是妇人的儿子,在场的也没有见到谁断了臂,这只女人的左手,是多出来的。

谢妄蹙紧眉凝神细看,忽然发现了什么,眼皮狠狠一跳,呼吸一滞,下意识握紧了剑柄,后退几步。

那只手上虎口处有一粒很小的黑痣,却在尸白上分外清晰。

而这个坑里依稀还可以辨别的数块,虎口处皆有这颗痣。

一模一样的位置。

一模一样的清晰。

在这根木桩之下,全是左手。

或说,在这根木桩之下,全是一模一样的左手——

作者有话说:[可怜]

第32章 没有秘境

谢妄知道这里不正常,但没想到这么不正常。

这底下的数量,不说几十也有上百,这么多一样的手是哪来的?

难道生出了这么多一模一样的人?

还有新有旧,就好像每隔几十年这些东西就会刷新。

他忽感世界的荒谬。简直不可理喻。

但他还没想明白,忽然察觉到什么,耳廓微动,下一刻剑已横在悄无声息靠近的来者颈侧。

花无时一惊,立马停步,出声,“谢兄,是我!”

谢妄睇了他一眼,移开剑的同时,冷冷道,“还有两个,出来。”

这声音被寒夜凌厉的风送到冷清空荡的四周,本来在高大隐蔽的草丛中藏得好好的兰小凡吓了一跳,立刻乖乖站出来,“小俊,是我。”

“呃,谢……唔小……”陆萧遥也从旁边高树上落下,本想学着前面两位喊,但感觉都不对,略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最后道,“嘿各位,好巧。”

“……”

巧你妹。

谢妄扫了他们一眼,最后视线落在慢慢挪到他身边,往坑里望的兰小凡一眼,“你们来做什么?”

“我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你不见了,就出来找找。”兰小凡很老实的样子。

谢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路过。”花无时道。

“我也是。”陆萧遥发现这句总算能跟了。

“……”

谢妄更没话说了。他环胸看着几位“意外遇上”的人,手一指坑,道,“都看见了吧。去把另几个刨开。”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动。

花无时先是一愣,随后怒上眉梢,他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轮到的旁人指使?

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刚沾上那冰凉、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底便颤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又翻涌上来。

他咬了咬牙,拧着眉去刨坑了。

兰小凡也捡了根坚硬的木枝,准备开挖,一柄剑鞘抵住了他肩,弯身不得,疑惑侧头,顺着那半身长的玄铁器往上望去。

谢妄咳了声,淡淡道,“你去那边站着,看有没有不相关的人经过。”

就看在他是债主的份上。

债主大人很高兴,丢了沉重的木头,安安静静站到他身边去了。

陆萧遥先是看见花无时什么都没说就去干活了,份外震撼。

又见谢妄不让自己的人动手,差点一口气顺不上来,但看站在那神经质身边的人,一副楚楚可欺、柔弱无辜、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样子,也只能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等到几个坑挖开。所有人都沉默了。

全是断手断脚,以及仅剩的躯干,大多破败腐烂、辨认不清,但都可怕地相似。

而且似乎有人有意为之,每个坑都放同一部位断肢,就好像把无数一模一样的人分割成几块,无数次埋在不同的坑中,用木桩钉住。

还剩下两个较远的木桩未被开启,谢妄猜测其中一个是头颅,这样一个完整的人似乎便齐了。

那么,最后一个木桩之下是什么?

花无时刚刚越往下挖,神情越沉重,显然他也觉察到这太不对劲。

而且在连着破开两个木桩后,他竟觉得手脚有些麻,就好像又看不见的气侵入他身体。

一阵心慌感顿时席卷了他,回身,谢妄就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只是那眼神不对。

周边渐渐寂静虚化,目光中只剩下一身玄衣挺拔而立的人。

那人见他望来,勾起嘴角,在这静谧黑夜,显得尤为邪魅瑰丽,莫名令人惊心动魄。

就好像下一秒就会启唇,依然是记忆中凉薄的声音,却因含着笑而带了一丝亲昵。

“好久不见,小土豆,又长高了。”

太久太久没听到这声音了,雾气忽地漫上眼眶,他跌跌撞撞走向那道身影,无数次,只在梦里见过。

“大魔头,我以为你……”他不敢喊太重,不敢往下说,唤得极轻,极深,“……这一次,怎么这么晚才遇到……”

不远处,两人早早在一块被剑气扫干净了的巨石上就坐,宛如监工,兰小凡捧着颗白天买的桃子在吃。

每隔几秒吧唧一口、水光滋溜的,谢妄面目严肃地盯着前方,咽了咽口水。

突然出声,“就带一个?”

他记得这家伙买了一篮子,虽然那时他很不屑,但刚刚见了太多恶心的东西,需要点正常的人世间凡物洗洗身心。

闻言,兰小凡吃得一愣,于是慢吞吞从袖中又取出一个,硕大无比,犹犹豫豫道,“还有一个,你要么……”

“废话。”不然他问什么。

不待人话说完,谢妄便劈手夺过那肥美诱人的粉桃子,只是一口还没下去,那幻想中的汁水还没在齿间喷涌留芳。

余光便看见其中一只劳工突然擅自“离岗”,好像看到什么,喃喃地伸手去触,不知不觉往枯木林深处走去。

两人对视一眼。

谢妄放下桃子,起身走去,快速在花无时身上几处点过。

原本浑浑噩噩的人骤然清醒,看着站在眼前的人,愣了好一会儿。

那毫不相干却又莫名相像的人看见他神情,立刻皱眉,说了句,“还没清醒?”

冰冷又疏离、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才将花无时彻底从深渊拉回,他垂下眼,只是道了句,“多谢。”

“这木桩上有幻术,符文被苔藓盖住了,心不坚或执念深的人容易中招,我以为你知道。”

刚认真挖坑的陆萧遥见情况不对,也走了过来,顺口说了一句。

“就你知道。”花无时恢复地很快,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留给陆萧遥一个冷酷的背影。

“……”略感无语的陆萧遥跟剩下的一人刚对上一眼,那眼里的冷漠和厌恶又差点把他气死了。

他在哪不是天之骄子,在哪不是众星捧月,何时受过这等气!这地方看来是真克他。

也就那姓谢的还在时,日子多有不顺,自他离宗后,过得别提有多舒坦!

只是偶尔舒坦得竟然有时还有些落寞,偶尔忍不住找上魔域打几架,偶尔日子过得也还算滋润。

其实,陆萧遥早就知道谢妄有病。从小师尊离开后,那人便得了病,脑子里面、胸腔里面,病得不轻。

全病在了看不见的地方。所以才会天下第一医修都治不好。

而他只是没插手。

他只是……没插手。

后来,那人陨落了。

自那以后,就好像所有人都离开了。

他也成了掌门首徒,等着继承宗门,等着时机飞升,就像先前被那毫不讲理的人短暂打乱的规则又重新开始运行。

就连来到此地,也是冥冥之中一种指引。他好像生来就是会在某一天来到这里。

他默默想到,或许其实是姓谢的克他。

而谢妄根本不想跟姓陆的多待,拉着吃完桃子才刚走来的兰小凡,走远了。

花无时大概是想到什么,走向先前被打晕的小厮,将他拉起来,对着脸便呼出一口白气,妖异至极。

那厮竟然悠悠醒转,走近的谢妄看见了便皱眉,问,“你做什么?”

花无时却是回头比了个“嘘”的手势,只见他声音魅惑,循循善诱,“是谁叫你来送尸块?”

谢妄这才发现刚刚睁眼的人竟然没有瞳仁,嘴里咕噜噜说了几句什么,花无时又问,“你生辰八字是什么?”

依然是咕噜噜。

花无时又问了几个问题,那人依次咕噜噜完,忽地全身抽搐般晕厥过去。

原本扯着人头发的花无时,顿时松手,像丢垃圾似的将人丢置地上。

谢妄挑眉,道,“问出什么了?”

“是镇长。此镇不简单。”花无时神情并不轻松,“这人命格算凡人中较硬的了,和今日街上出事那家的儿子相似,我用此术问过附近的几个人,暴毙者先前是镇长家里的长工,想来也是平日帮忙做些肮脏事。”

“但奇怪的是,每当我问到关于死尸、秘境的一些事,他们就闭口不言,一定是有什么他们十分惧怕的东西,刻到骨子里了,才会即便中术也不能言。”

谢妄思索着,还没说话,听得旁边的兰小凡突然问道,“小花,原来你还会算命?”

他顿时皱了下眉,心里想,又在这自来熟了,才见几面,小花都喊上了。

花无时也是愣了一下,没想到说了一堆,有人关注点在这个,还是一点头,回道,“嗯,跟着家中长辈学了一点。”

兰小凡“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不论怎么样,得先看看还有两个埋了什么。

原本远离他们的地方独自回忆往昔的陆萧遥,终于发现没人理他,悻悻走来,谢妄见到,眉一挑,剑一指,毫不客气道,“去把剩下两个木桩挖开。”

陆萧遥震惊他指使人的自然,嘴里喃喃,“肯定有个是头!这么恶心你怎么不去?”

“因为恶心。”谢妄盯着他,看白痴一样。

陆萧遥气结,最终妥协,愤愤道,“一人一个。”

但这次谢妄没介意,他刚走到那处较为偏僻靠近重重枯木的木桩旁,剑还未落,忽然旁边极近距离一道幽幽森然的声音凭空突兀响起,打断了他动作。

“几位,这是在做什么?”

*

东巷尽头,镇长府内,暗红木椅纤尘不染,桌案上几盏茶杯袅袅生烟。

在紧张跋扈的氛围中,兰小凡略微有些坐立不安。

谢妄冷笑,打破安静,“你这镇子,看来死过不少人?”

端坐于主位,神情淡定的年轻男子便是谷泉镇镇长,那小瞎子口中的“老人家”。

他一开始也没想到,居然会如此年轻。因此这人刚无声无息从林子间冒出来时,他还把剑搭在人家脖子旁。

其实就是知道这人说自己是此镇之长,他剑也没完全移开。

如此僵持着,直到另外三人发现剩下两个木桩有禁制,破不开,不得已,只好放了人。

之后,这人似乎毫不在意他们的无礼,还邀请到家中落座。

于是夜半时分,四人探访镇长府。

年轻镇长抿一口茶,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出声者身上。

“既然都已经看到了,那在下也不瞒各位,谷泉镇确实苦于妖异侵害久矣。”

“妖异?”陆萧遥压下眉头,奇怪道,“若是如此,为何从未听闻有仙门接到你们的报案?”

“甚至我都没听说过‘谷泉’这个镇子。”花无时淡淡补充道。

镇长微笑起来,“我们镇子处在人魔交界,曾到距离近的魔域几区报过案,未被受理,又因为世代在此生活,剩下的民众都选择与妖邪斗争,只是这妖孽每次犯案神不知鬼不觉,实在是无可奈何。”

“无奈到假传秘境情况,吸引无数普通修士到此殉葬?”谢妄眯眼,一针见血。

镇长轻蹙了蹙眉,又看向他,“此言差矣,你们所谓的秘境一直是你们自己所传,但谷泉镇的洞天福地是真。我们确实有一处或许会有机缘的地方。”

“这种等级的妖必为大妖,你们应当比我清楚,所以它可能藏身的地方,不就是对于你们修士来说的福地么。”镇长微微笑着,眼睛眯起来,都快弯成一条缝,看不见眼瞳了,言辞却是十分恳切。

花无时、陆萧遥对视一眼。

作为仙门子弟来说,各家仙门受各地百姓供奉敬仰,同样也需要维护各地安定,即便他们此次出行并非代表各自宗门,但遇到这类事也确实该管。

但谢妄可不管这么多,若不是藏有归墟的秘境,他懒得浪费时间。

只是他也在考虑,虽说镇长否认了“洞天福地”就是秘境,但庄明所指秘境就在这附近,这么说来,与这妖异有关的可能性很大,那他也有必要去会会了。

兰小凡眨眨眼,这镇长从头到尾都没分给他一个眼神过,他也感觉有点无聊,又想吃桃子了。

刚刚给小谢的桃子他还没吃,待会儿要叮嘱他吃桃子,他的可是又大又甜!小谢一定会喜欢的。

只是放到明天该烂掉了。

他在这胡思乱想着,所有人都在考虑着自己的事。

年轻的镇长又抿了一口茶,谁也没注意到,茶杯之上他的眼珠子缓慢滚动着,最后视线定在了走神的兰小凡身上。

茶杯之后,嘴角缓缓向上咧开。

“获生……弑神……”

恶魔般的低语在所有人听不到的、漆黑混沌之处不断徘徊,久久不息——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33章 擂台开赛

天际初白,长街人声渐密,惊醒了檐下打盹的狸猫。

一大群人都围在榜前翘首以望。

到此镇的第二日,擂台赛的日子便提前了,提到了今日。

此消息一出,小镇里掀起了一阵浪,但毕竟体量不大,很快大家便平息下来,去看规则。

醉花楼一楼,最为热闹,而角落坐了四人,倒算安静。

听花无时所述赛程信息,谢妄才知道正式开放时一共有四处擂台,分别位于镇子四角。

而且名单出来后,很巧的是,他们四人分别被分到了四处,也就是说他们之间没有对手赛。

谢妄看到这个结果,顿时皱起眉。

花无时道,“怎么了谢兄,这应当是好事,这样我们四人都胜出的机会更大了。”

毕竟第一场是淘汰赛,第二至五场是晋级赛,都是随机抽签定对手,那就说明每个擂台之上站到最后的人就是那进入“洞天福地”的四分之一。

他们只要在各自的擂台打败所有对手就行了。

花无时和陆萧遥认为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难,对于实力不凡的谢英俊也不是问题,那与他同行的兰小凡,自然也应当是差不多的水平了,虽然平时看着似乎十分低调。

谢妄没说话,只是看了眼还在吸溜吸溜啃桃子的兰小凡。

昨夜回来睡了一觉起来,就不停嘟囔自己的桃子买太多了,勤勤恳恳啃到现在。

这种小地方的擂台赛不是同门对决会手下留情,下重手下死手都是有可能的。

又吃完了一个桃子。

谢妄递给他一块丝绸。也是昨天买的。让他擦擦嘴,吃得水光滑溜的,在一张普通的脸上,显得有点糟糕。

啧,算了。

就算债主被打死了,对于他来说也算半个好事。他冰冷地想。

兰小凡接过那条丝绢,看见鸳鸯戏水的花纹,眼睛亮亮的,笑了起来,唇色水光殷红,“谢谢啦小俊,我喜欢这个图案,很漂亮。”

明媚极了。在普通的脸上。

谁要你喜欢了。谢妄冰冷地想。

“你弃赛吧。”说话的人神色不是很好,像是自己也没意料到便说了出来。

兰小凡一愣,唇刚贴上柔软的丝绢,已经变得哑光,洁白的布料上留下一小滩水渍,那失去水光的唇瘪了一下,道,“我此番出来也是要接受历练的。要是对手实在太强,大不了我认输跳下台。”

谢妄没说话。

兰小凡又道,“要是我那边早点结束的话,我去看你比赛呀~”

他又笑起来,眼睛弯弯地。

好普通。谢妄冷哼一声,道,“随便你。”

花无时和陆萧遥一个低头喝茶,一个抬头挠腮,都没什么意见。

陆萧遥忽地想起什么,对另外两人道,“对了,我似乎还不知两位名讳?”

兰小凡代身边的人介绍了,陆萧遥看了面前的谢妄一眼,道,“原来阁下叫谢英俊……真是人如其名。在下萧遥,幸会。”

假名都不会取,去掉姓又有什么用。多此一举。

谢妄呵呵一声,“彼此彼此。”

兰小凡笑着道,“好名字,都是好名字。”

闻言,谢妄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花无时也知道谢英俊莫名不喜欢陆萧遥,虽然他也对陆一般,但还是尽力换话题缓解氛围,“我这里有几块灵犀令,注入灵力,同一界域内可通音讯,我们一人一块,保持联络。”

“酉时醉花楼集合吧。”

*

谢妄抵达一号擂台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面色轻松看上去没心没肺,毫无心理负担,往三号擂台走去的兰小凡。

看着这么笨,可别真让别人揍死了。

罢了,瞧着那弱不经风的样,恐怕也是给人揍几拳,便会哇哇哭着认输下台了。

他有空想兰小凡如何,倒不如先思考一下自己的处境。

他环视一圈,无意识地蹙起了眉。

这一号擂台,怎么都是些俗世奇人一般?

有铁塔如山者,有面目浮青者,有妖娆扭身者,有全身裹布者,有辫结如绳者……谢妄竟然都难以分辨是出自他所知的何门何派。

难道才过两百年,这些门派宗阀更新迭代这么快么?

擂台是一个升起的巨型高台,建于一大片空地之上,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全是围观的人,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天。

但谢妄却在这么多声音中,隐约捕捉到几道奇怪的声音,似乎刻意压低了。

“喂喂快看,就是他吧。”

“玄衣墨发黑眸,对,没错了!”

“妈的真可恶。这种人怎么配修炼。”

“就是说啊,这么不要脸的还是第一次见,呸!”

“大伙儿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让这小子长点记性。”

“对!往死里打!这种人不能留!”

谢妄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他们在徇私报复什么仇人,若不是他扫过去,看见那些人一部分躲闪他的视线,一部分怒视他的话,他真这么以为了。

他眯了眯眼。

恰在此时,腰间灵犀令一震,与剑鞘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拿起,传来花无时的声音,语速飞快。

“谢兄要当心,我们被盯上了,昨晚夜探镇长府,不知被谁传出消息,我们四人贿赂镇长遭拒,他们要针对我们。”

“多少人。”

“全部。”

话音刚落,花无时那边突然传来打斗声,紧接着灵犀令便熄灭了光。

谢妄抬眼,刚刚就在旁边的修士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此刻个个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好久不见啊小白脸。”突然,一道戏谑奸邪的声音划破片刻凝滞的空气,一个断了一臂的人从自动分成两边的人群中一瘸一拐,被人搀扶着走来,“我们又遇上了啊。”

和昨天尤为不同的是,那张变得极为阴鸷沉郁的脸,以及腰间那块份外显眼的裁判令,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闪的人眼瞎。

“是孙乌厚!他不是镇长族弟吗,都不管这种事成天混日子的人,今日怎么来了?”有不明所以观望的民众窃窃私语。

“嘘!可小声点吧你,还看不出来吗,据说他昨日被断了手脚就是一个修士所为……”

“妈呀……”

可孙乌厚还是听到了,似乎回想起什么,气得青筋暴起,旁边的人都快扶不住了。

谢妄却好像才想起这号人,挑眉,语气颇为挑衅,“怎么,给你留了对手脚,还不乐意吗?”

孙乌厚目呲欲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大怒道,“你这个混东西!今日这里我说了算!妈的都给我上,谁杀了他谁进洞天!”

虽然修士们也非常看不惯这玄衣者,但一时还是没动手,因为再怎么说也还没开赛,在这场下浪费力气,谁都不愿意。

孙乌厚气得半死,那仅剩的手抓起腰间明晃晃的令牌,硕大的“裁判”二字夺目,“你们他娘都瞎了吗,睁大狗眼看看,该听谁的话!”

忽地意识到什么,大骂了声“草”,砸那牌子到地上,劈手夺过身边搀扶的侍从手上的木槌,几步跳到足有一人半高的擂鼓前——

“咚——咚咚咚——”

闷响如巨石坠潭,震得此处擂台一触即发的气氛终被炸开。

一道声音近乎扯开嗓子,带着不输于冲天鼓声的怨念愤恨嘶吼。

“都听到了吗草,开赛!!!!都他娘给老子动起来!给我杀!”

人群被鼓声感染,越发激烈躁动起来,包围圈带着凌冽的杀气渐渐向中心的谢妄靠拢。

但中心那人,纹丝不动,神情甚至都未变分毫,看戏似的眼神看他演了这么一出。

没人知道,这正合他意,他没空一场一场打。

只见他足尖一点,出乎所有人意料飞身至台上,随着逐龙出鞘,剑光大盛,下一刻,一句话点燃全场只剩下一簇的导火线——

“点天灯。尔等一起上吧。”

擂台之上,点天灯,一挑所有参赛者,灯不灭,人不退,灯灭,人亡。

一瞬间,台下所有人的眼神变得如狼似虎,青天白日之下,宛若无数幽幽鬼火。

*

镇子对角,三号擂台一片祥和。

兰小凡到场的时候也感觉莫名遭受了无数白眼以及谩骂,他不理解,也听不懂这些人在嘀嘀咕咕什么。

但还是感受到了一点委屈。想想,还是吃颗桃子算了,不生气不生气。

可他刚把一颗桃子拿出来,“砰”地一声,被一人就像瞄准了撞来一般,给碰掉了,骨碌碌滚了好远。

他差点跳起来,怒瞪了那人一眼,但着急去捡,没想到刚走去几步,那桃子便被旁边一脚踩得稀烂,险些溅到他衣服。

他抬头,那人挑衅至极地看着他,“怎样,你想怎样?作弊狗。”

兰小凡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衣服全脏了,这桃汁很黏,还好没溅到我。”

踩桃者一愣,低头一看,衣服确实全是污渍,已经团成一块了,他咬牙切齿道,“傻比,以为我不会用净身术吗?!”

他又变地十分高贵的神情,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法术,但衣服毫无变化。

他动作一滞,又试一遍,还是没有,一连试了十几遍,依然毫无变化,甚至已经开始成结了,看上去倒像个破落丐儿了。

旁的人看到了皆是忍不住笑,他越发气急败坏。

兰小凡眨眨眼,道,“还有,我不是小狗。”

那人突然反应过来,“是你在搞鬼是吧……”

说着,握拳走来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一道声音忽地插.入所有喧嚣,打断了他的动作。

“各位稍安勿躁,我们第一场先开始抽签。”

三号擂台是镇长主持。

那人闻声只得暂时作罢,指了指兰小凡,恶狠狠压低了声道,“你给我等着,祈祷别抽中我吧。”

兰小凡没理,赶紧跑开去抽签了,生怕那人靠近碰着他,把他衣服也弄脏了。

他还要一直香香的到晚上,毕竟和小谢一间房。

“第一轮,兰小凡对战……”

兰小凡在多如牛毛的纸堆中抽出的赫然是一张白纸。

播报对战信息的人也是一愣,有些震撼地看了眼这个第一个抽签的人,这几百张纸中可就这么一张空白的。

这个万里挑一的幸运儿有点疑惑地翻来覆去看那张纸。

播报人顶着周边虎视眈眈的视线,硬着头皮向全场播报。

“兰小凡,轮空。”——

作者有话说:恭喜我们的无敌幸运轮空小鸟!

[加油][加油][加油]

大家一起上vs大家上不了

[三花猫头]

(之前规则里的六人名额修成四人名额了,还是不加俩炮灰了[可怜])

第34章 不做会死

“兰小凡,轮空。”

“兰小凡,轮空……”

“兰、兰小凡……轮空。”

“……”

“卧槽,是不是有黑幕啊。”

随着开赛后一场场的轮空,播报人也汗流浃背,底下怨言颇多。

席间高台正中的裁判微微一笑,嗓音平和,“各位,我们的抽签可以保证绝对公平,还请专心比赛。”

既然镇长都这么说了,即便再怀疑,各家修士的声音也渐渐息下去。

兰小凡也抬眼看向中心掌握话语权的人。

真奇怪。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能成为一镇之长。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对他如此服从。

明明他昨夜探查了此人修为,什么都没有。

而且连基本的生命力,都微乎其微,仿佛体内完全中空,倘若是正常人,应当已经奄奄一息,而不是还像他这样行动自如。

兰小凡不理解。

不过,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他不能理解的。

或许,这个镇子的生命就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行走。

谷泉镇处于山腰,太阳渐渐西下,此处露天广阔,余晖将三号擂台染成一片赤金。山风猎猎,几片枯叶儿在地面上打着旋儿。

“最后一场,雷万钧对战兰小凡!”

一路轮空的兰小凡在观众席都等困了,终于迎来了今日第一个对手,也是刚刚连胜六轮的选手。

他拿起自己的剑,走阶梯上了擂台。

雷万钧光着的上膀子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伤疤纵横,足有婴儿大小的的结实手臂上紧紧盘着铁链,下连着一对八角重锤,每个锤头都足有磨盘大小,通体黝黑发亮,上面布满尖刺。

前几轮和这对重锤对上的人非死即残,状况惨烈。

因此他见到看上去锤子没碰着身便能倒下的兰小凡,极为不屑地“嗤”了一声,嘲讽道,“哪里来的弱鸡!我不管你前面用了什么法子混到现在,识相的自己滚下去!”

“是啊是啊,看起来接不了雷万钧一招!”

“快求饶吧!”

“滚下来!滚下来!”

场下,护法阵外看戏的人叫嚣声甚喧闹。

但兰小凡不为所动,还试着挥舞了一下手上不知道从哪个铁匠铺后门捡的破剑,雷万钧见他不把自己放眼里,大怒,双锤互相一撞,“轰”地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耳聋了?!简直找死!”

仅话音刚落,一侧重锤猛地被他抡起,带着洪水猛兽之势而倏然攻来。锤风未至,凌厉的气压顿时压得兰小凡衣袍紧贴身体,呼吸为之一窒。

就在双锤距离只有三尺时,他手腕一翻,铁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挑而上。

按理说,这把黯淡无光的普通铁剑根本承受不住重锤的巨力,但此刻却盛满了淡淡荧光,精准地点在锤面某处,一力直通锤心,将雷万钧的攻势片刻之内化解于无形。

重锤在极近处落下时,地面都震颤一瞬。雷万钧咬牙切齿用力拉回这侧,那侧已然甩至,兰小凡如法炮制,对方不信邪,连抡几十下不停歇,但皆被那把看似易断的“破剑”,快准狠地挡在几尺之外,如此吓人的攻势下,未伤兰小凡分毫。

雷万钧大力喘息,眼中凶狠都快凝为实质,突然,猛拉过双锤,连续对撞三下,第四下拉开时产生的雷霆万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齐朝那单薄的身影砸去。

兰小凡眉头一皱,足尖一点,身姿轻盈避开,不成想,那锤竟然比先前更加灵活,铁链拐了个弯儿,那满道雷霆便乘势追来。

他立刻纵身跃起,铁剑荧光大盛,在前划过一道弧线,剑锋过处燃起烈火,滔天焰浪化作瑰丽火凤,仰天鸣叫,直冲向那逼来的霆云。

一红一蓝相接,猛炸开的白色气浪瞬间铺天盖地般席卷了整个擂台场,阻隔住余威的护法罩都波动剧烈,场下的人下意识往后退。

“什么啊!怎么看不见了!”

“没想到那弱鸡还有两下子。快出来,死了没有!”

“就是啊!搞什么玄虚……卧槽!”

白浪翻涌着退散后,进入人们视线的是台面上几个大坑中心的二人,一立一跪。

素雪长衫亭亭玉立,未损半分,只是那碧玉簪微斜,落下几缕碎发,一柄如经炽焰淬炼后全然焕新的长剑横在跪着的人颈侧。

那双锤被挡回后因惯性,拷红的铁链将雷万钧铁塔般的身子缠了几缠,绕了个结实,与皮肉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

他因身不稳,不得已以一个“跪着”的姿势倾斜着身子,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仿佛只是出门散步被风吹乱了发的人。

这人最后仅仅只是对他一笑,轻快道,“我赢了。”

语罢,收剑,转身离开,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雷万钧近乎要咬碎后槽牙。他不甘心啊!!!

一定、一定是运气!!!

盯着那人毫无防备的背影,他面目一瞬便得无比阴沉,不顾铁链剥离皮肉之痛,揭下链条,双锤雷霆闷响。

用尽全身的力气,裹挟劲风,就在那锤要碰到那背的一瞬。

一道剑光划破天边金光,震碎护法罩,直击甩出的铁锤。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天空,近乎划破众人耳膜。

清晰的碎裂声传来,那一瞬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变慢了,雷万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法器出现裂痕,终承受不住这天外飞剑的威力,刮出凄哀的刺耳声后,迅速滑出场外。

下一刻,连带着紧绑这重锤的自己被猛一股大力攥去,但那剑插入地面那刻,轩昂蓬勃的气浪瞬间汹涌,将他猛砸向场外,相背的力使他手臂剧痛,随即铁链断开,他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再无法爬起身。

兰小凡刚刚便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在飞速靠近,即便有准备,但也没想到竟来的如此迅猛,他都险些被掀飞。

待气势平息,他解开自己小破剑的防护,探出头,却没见到想见的人。

只有那把剑。孤零零的来救他。

他瘪了瘪嘴。

以为估计是谢妄对他普通的新脸蛋犯别捏,不肯亲自屈尊来找他,所以才只有逐龙到场。

他将逐龙剑拔出,正想跟已经沉默很久的裁判打个招呼就离开,才发现擂台周边已是一片狼藉,包括镇长的席位,除此外,横七竖八还哎哟哎哟喊着疼倒了一地人。

年轻人早就避退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盯着走来的兰小凡,那眼神竟有些诡异的瘆人,但待人近时,已恢复了正常,又露出惯常的一笑,“恭喜兰公子胜出,待那里有动静了,我会派人至您住宿处通告,这几日可多多休息,祝您届时得偿所愿。”

兰小凡略一点头,也没有过多寒暄,便离开了。不知为何,一靠近这个人,他便有些不舒服。

待回到醉花楼,明月已然爬上树梢,为这个小镇蒙上一层清冷的光辉。

兰小凡刚步入顶层,见到一点儿门框,就被人挡住了路。

“小凡,谢兄受伤了,伤得不轻。”拦路的便是花无时,此刻神色严峻,语气沉重。

“什么?!!”兰小凡差点跳起来。

谢妄受伤了?!还很严重?!怎么会?就凭那些人?

他急着就要往房间里冲,看人伤势,双肩却被制住了。花无时有点无奈道,“小凡你等等,我知道你着急,但是谢兄他……现在不让人进房间。”

“为什么?”感觉情况不对,兰小凡只得先问。

听花无时解释,他今日在特意针对中厮杀胜出后,本想去一号擂台观赛,不成想那里已经是……一片血海。

他发现现场还有没逃走的活人,只是已经快疯了,断了手脚在地上爬行,嘴里嚷着“中了毒活不久、都活不久!我死了你也陪葬!”

便急忙赶回醉花楼,一眼便看见了近乎成了血人的谢妄摇摇晃晃往楼上走。

“从脉象上看不出中剧毒迹象,他手腕上有个口,应当第一时间已将毒逼出,只是不知道这什么毒,有什么副作用,他看上去整个人昏昏沉沉,察觉到我的靠近,差点想杀了我。我只好先退出这间房。”

兰小凡听完顿时感觉心烦意乱,他还是想先进去看情况,恰好此时又从楼下大步踏上一人。

“花、花无时!问出来了,他们下的是蚀心欢。”陆萧遥大着嗓音,快步走来。

“蚀心欢?”兰小凡和花无时几乎异口同声。

陆萧遥手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所以忍住了挠头,道,“对,这东西应当是当地特制的毒,而且谢英俊中的应当是被孙乌厚加大了剂量和浓度的,是一种副作用类似……”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艰难说了出来,“……媚毒的东西。”

“…………”

见两人沉默,陆萧遥以为他们没懂,硬着头皮再解释了一下,“就是需要床上做那个才能解毒。”

“简单点来说,做那个就是解药。”

“…………”

见二人还是沉默,陆萧遥只以为他们还不懂事情的严重性,于是也严肃起来,一脸认真。

“不做的话,就会死。”——

作者有话说:[猫头]

第35章 出现幻觉

“哗啦啦——”

谢妄从摔进房间开始,便站立不稳,半跪在地上,体内火烧般的疼痛灼热得他头脑阵阵发晕。

现在还能忍受,但他有预感,这毒效果远不止于此。

md狗日的男频。狗日的套路。

特么怎么随便中个毒都是这种风格样式的毒。

他几乎要咬碎了后槽牙,转身一挥手把所有门窗关紧,给自己使了个净身术,就地打坐运气,调息着体内那股灼烧。

越调越烧、越息越热……

体内流淌着的血此刻恍若干柴遇上烈火,愈演愈烈、熊熊燃烧。

……兰笙羽、兰笙羽他现在在干嘛?

才过了一天没见,仅仅只有一天,他却觉得仿佛隔了很久很久,一辈子那么久。

好想……好想回浮光城,回去看看,只是看看、那人在干嘛……

采花?吹笛?悠悠绵绵地会想起他吗?

呵,才不会吧,才过了一天而已。说不定现在正叽叽喳喳在和侍女聊天。

该死,他要把那张小嘴堵上。用花、用笛子……

堵、堵住……全都堵住。

……然后傻鸟会哭,会期期艾艾地哭起来,水光潋滟,像个小水井。

解药就来了,小水井就是他的解药。

他要吞下去,全部吞下去、吃干抹尽的话,里面就不会这么烧了,就不会这么难耐了。

他胡乱想着,本想转移自己注意力,但没想到适得其反,他现在感觉欲望马上要喷涌出来。

悠悠晃晃站起来,靠着墙壁,不断撞击,想用物理的疼痛让自己大脑清醒点,效果甚微,最后肩膀都麻木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画面。他要把那人弄哭,哪里都哭。

尽全力,想靠着这样的想象,自疗,但没过不久,效果也变得甚微,只有那滔天的欲望经久不衰,越发嚣张。

但即便再痛苦,仅剩的理智也反复告诫自己,即便快的话只用半天的路程,也不能回去找那只傻鸟。

那只鸟修为微乎其微,身子孱弱,他意志清醒克制的时候都差点弄伤了。

要是当下这情况抓住了那鸟,不敢想自己会疯成什么样,万一见血就糟了。

疼可以,但谢妄可不想他真疼到了。

这么“深思熟虑”了一番,他竟觉得体内胡乱飞的气息稍稍稳定了一点,不知是不是错觉。

靠在这方角落里,全身心都在抵抗那股本能的冲动,对外界的细微动静的感知反倒下降了不少,因此,他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门被悄悄打开了的动静。

“小、小俊。”兰小凡碾手碾脚进来,环视一圈,最后在墙角见到后背紧贴墙壁的一大只谢妄。

只是,泛着不正常红的脸上,双目紧闭,咬得唇都泛白了,额发都被汗浸湿了,看上去十分痛苦难受。

他看着很心疼。

走过去蹲下,想帮人擦去脸上的汗,轻轻唤了一声,“小谢,你还好吗……”

他手上的帕子刚贴到小谢的额间,手倏忽被擒住了,十分滚烫,力道也大得吓人,像个铁拷紧紧箍住他。

谢妄抬眼,满目警惕与警告,松开紧咬的牙关,开口声音干涩地厉害,“你今晚去花无时房间睡。”

说罢,不待兰小凡回应,便扣住那纤细的手腕,不由分说拽着人往门口去,毫不留情直接给扔出了门外。

“等、等等,可是你……”一脸懵然的真正房间主人话都还没说完,急忙转身想再看人情况,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门“砰”地一声关上,险些碰着他鼻子。

无奈,他只能先悻悻去敲花无时的房门。

花无时早早听见动静,给他留了缝,见他垂头进来,宽慰道,“他现在这样肯定也十分难受,我们还是不要打搅的好。”

“只是不知他今晚是否能熬过来。”看兰小凡并未回话,花无时也只能自顾自叹气,“要是不能……你也别太伤心,各人自有各人的定数。”

虽然他心中莫名也不希望谢英俊出事。这是自那人陨落后他遇到过,最像的人。

无时无时,花无时他没有时间了。如果还找不到那个人的话……

这是最后一世了,是他们的最后一世。

这一回明明那人比任何一世都要强,活得都要久,他不相信他们的结局真的就此终焉。

正好,这也可以算作测验,倘若真的是谢妄,他无情无义,这“蚀心欢”副作用对于他来说也仅仅是□□疼痛罢了,捱一捱也就过去了。

若是捱不过去,那断然不是谢妄了。

那人没这么弱。无论哪一世都不可能会被这种毒打败。

花无时看兰小凡一直不说话,只是喝茶,也抿了抿自己手中茶杯中的茶水,全然没尝出味,垂下眼,归于沉默。

若是他也还有记忆的话……若是还有那九世的记忆……即便不知为何,这一世无论是魔尊时还是现在,都对他这么冷漠,但若是想起那九世,他会来找自己吧。他想。

帮忙解毒……也不是不愿意……若是他能想起他们九世的纠缠不清。花无时红了脸。

即便那九世无疾而终,世世皆殇。命契千年,这一世是他最后的机会。花无时不知觉中握紧了杯子。

所以,会是他吗……

兰小凡忽地放下了茶杯,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下站了起来,花无时回神看他,不明所以。

“我、我今晚还是回房睡。”

花无时一愣,刚想说,你房里不是还有中了那毒的人吗?

但没想到兰小凡直接从窗户出去,跃去隔壁的窗,翻了进去,都没待他反应过来,人影已经彻底消失在那头。???

等等,他俩?想怎么睡?

花无时大脑宕机了一瞬,猛地睁大眼。

不会吧不会吧!兰小凡他……!!!

不对、等等,难道谢英俊吃得下……这款?

本来急得也要翻过去的花无时忽得冷静下来,倘若他俩真有一腿,那不是恰好证明了谢英俊不是谢妄吗。

因为谢妄不可能会睡兰小凡。他知道的,九世以来,这人亘古不变的一个特质就是喜欢美人,男女不忌。

虽然这一世有点怪,不确定喜不喜欢美人,因为瞧着似乎只要是个人他都不是很喜欢,但照魔宫那些服侍的人基本个个美艳绝伦的水准,谢妄就不可能看得上兰小凡。

这么一想,他心里好受很多,也镇定不少,只是耳朵莫名想贴近了比邻隔壁的墙壁,但可惜顶层隔音效果莫名很好。

忽地一道极为响亮的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炸开,即便隔着厚重的墙壁,也能听到响动。

花无时立刻贴近了,使尽毕生所学,仔细听。

隔壁。

谢妄根本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敢翻窗回来,手中白瓷片狠狠嵌进掌心,顿时血肉模糊,鲜红滴落地板,铁锈味弥漫。

但那种疯狂想要释放,随便逮个人就用的原始欲望阵阵翻涌上来,刺激得他头晕脑胀,手上的疼痛变得分外微不足道。

“你听不懂人话吗?滚出去!”

兰小凡咬了咬嘴唇,看上去分外纠结。

他的身份原是不许他做出翻回来这样的事,谢妄也需要意志力的考验,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至于丧命,可以说他有十足的把握,谢妄不会有事。

只是会很痛苦,会痛苦很久,难受到像现在这样用自残来保持理智。

血不断滴落,像花一样盛开在木质地板上,渗入,凝固,干涸变深,兰小凡的心被揪紧了。

他拧起秀气的眉,道,“你快松开,疼不疼……”

谢妄觉得真要被气昏了,哪里来的蠢货,把人话当耳旁风。

这样下去不行。

他松开紧咬着已经淌出血的唇,泄出一丝轻笑,只是周身气场变得肃杀,盯紧人眼睛,语气几乎要冷出冰碴子,“我今天杀了很多人。”

“都是不自量力。像你一样。”

“也不差你一个。懂吗。”

威胁意味极为浓郁,没有人性、不讲道理的本性在濒临极点的时刻,毫不在意地暴露。

他近乎粗.暴地拽过兰小凡胳膊,不顾人挣扎便往门外扯去。

“我、我只是担心你!”

谢妄两耳不闻,我行我素。

兰小凡急了,万一他这么憋,真憋坏了怎么办,自己先前没有修为胡乱发.情的时候也不好受,何况是谢妄,魔族本就重欲。

他不小心动了灵力,两人拉扯间,兰小凡被狠狠摔到床铺上。

谢妄气疯了,大骂一声,“你是真想死?!”

那人晕乎乎抬起头,只是在看清的瞬间,原本还要抓人的谢妄猛地呆住了,原本瞬间弥散的滔天杀意顷刻烟消云散。

黛青眉、含情目,白皙透粉的小脸上干干净净,鼻梁挺翘,只在峰处一点淡褐小痣,更添笑时昳丽,静时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