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兰笙羽还是谁?!
那双望着他的浅淡眸子似乎都开始凝出盈盈亮亮的雾气来,看上去委屈极了。
应当是因为他刚刚才显露片刻的凶残。
谢妄毫无准备,甚至有点无措地连连后退两步。
抬手扶住阵阵发晕发散脑袋,其中叫欲望的东西此刻疯狂叫嚣。
完了。终于出现幻觉了——
作者有话说:幻觉好幻觉妙~[三花猫头]
一定不要放过这个自投罗网的笨笨小鸟啊[爱心眼]
大家莫慌,小花所爱,另有隐情[眼镜]
第36章 喜欢这样
兰笙羽刚刚摔得有点狠了,好在床上都是柔软的锦被,只是发簪掉了,青发全都散了下来,落在颈侧,墨白分明。
谢妄咽了咽口水,一片混沌的大脑支配着嘴张开,艰难道,“你……怎么在这……”
床上的人伸出一只手摸摸皱起的脸,瘪了瘪小嘴,有点难过,“你果然就是喜欢这个……”
嗡嗡嗡——谢妄耳边根本听不进什么,只紧紧盯着眼瞳中清晰映出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这尼玛怎么神态动作都跟那只傻鸟一模一样!他觉得自己也太会幻想了。
擦!怎么办怎么办!就算是想象也不能乱来啊!坏了怎么办!
“你、你快出去!我现在,很危险……”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没人知道其中艰辛。豆大的汗珠不停滚落,仿佛载着他沉重至极的挣扎与矛盾。
胡乱抓过身边桌上的茶壶,往嘴里灌凉水,试图让自己清醒点。
没想到他大发慈悲决定放一马的人用那种气音哼哼,话在此时怎么样都像在故意勾人。
“但我想帮你,你……你来吧……不用管我……”
真是要了命了。这幻觉。
兰笙羽见人还没有动作,有点疑惑地抬了头,却见谢妄没有靠近他,反倒还退了一步。
眼眶全红了,嘴也咬得鲜血淋漓,手紧紧抓在桌角,看上去忍得很辛苦,浑身不停颤抖。
只是眉压得很低,黑眸子直勾勾盯着他,像是充满野性的动物看见猎物露出原始欲望,分外可怕。
原本抱着双腿蜷在被子间的兰笙羽看着他这模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靴子早甩到那边地上去了,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不肯过来的人。
谢妄眼睛渐渐睁大,近乎不可思议。熟悉的气息慢慢靠拢,裹住他,身体里的痛苦都好像减轻了许多。
但体内那股蚀心钻骨的疼迫使他伸出手,猛地将靠近的气息扑个满怀。
甜的。淡淡的。甜。
他埋在人的颈窝,像溺水很久的人突然获得无比清新的空气,大口大口地呼吸。
又像最烈的犬得到了主人的准许,肆无忌惮地大口咬住洁白细腻的后脖,一路向上,又舔又啃。
兰笙羽觉得好奇怪,慌张推他的肩,“等等、小、小谢你、你不要这样……”
那力道对于谢妄来说比挠痒痒还不如。
因此他两耳不闻、我行我素。
吻住锁骨上的小痣,发泄一般,狠狠咬了一口,疼得被双臂禁锢动弹不得的人短促地“啊”了一声。
本什么都听不进的人,忽捕捉到了这一声呻.吟,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断。
双眼倏忽通红,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摔到床上,不待人起,便倾身压下。
掰过想了很久的脸,唇贴住分别了一天的唇,轻易撬开并不坚定的牙关,强势地、不容抗拒地摄住还想躲的小果冻。
抓住、纠缠、再抓住,如此反复。
很香。
鼻息间都是他的气味。淡淡的甜。像很熟悉的味道,谢妄想不起来。但他近乎本能抓住了、抓紧后,疯狂地吸允。
腻不了了。这辈子都腻不了。他近乎沉溺、完全堕落地想。
兰笙羽感觉身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任他推搡,巍然不动,大山亲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水渍间都带上了抗议的哭腔。
那铁石心肠地仿佛要把他亲断气才罢休的人,这才恋恋不舍松开了嵌住他下巴的手,他立刻竭尽全力喘息。
但落在谢妄眼里,简直娇气极了,仿佛在故意惹人怜爱。
亲了这么久,虽然还是感觉要爆炸,但上半身好受多了,他低声笑道,“都做过一次了,怎么亲个嘴还不会换气?”
本来就因为喘不过气脸红扑扑的兰笙羽,听了这话,气血更加上涌,仿佛被这轻轻的嘲笑羞辱得很重,“才、才过一天呐!”
他这副又羞又气的样子,让谢妄胸腔里那团肉跳动的频率都加快了,他又俯下身,学小鸟的样儿亲亲啄啄那气鼓鼓的小脸颊。
“我知道。你喜欢这样。”
刚刚这么凶猛,突然又这样少见地动作轻柔,兰笙羽被亲得浑身酥.软,麻得不行,连一直推在他肩上的手不知不觉都变成了环住脖颈。
哼……
他刚刚看人不愿意来,走过去,就是想先这样单纯地亲亲呀,安抚一下紧绷的身体,再慢慢……
不、不对,他没有想……想那个。只是单纯地帮帮忙,小谢……对他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他不希望小谢会有事。
但、但他从来没有想……会发展成这样的。
这辈子他是爹爹,上辈子他是……
“唉。”
开始变得迟钝的小脑袋正在胡乱发散思绪,但很突然,能让人很舒服的、滚烫的亲亲停了,听见上方传来一声悠叹。他自己都没发觉,居然下意识收了收环住的手臂,就好像还想继续。
只是想问的话还没出口,那人接着那声叹道,“但我就不喜欢这样。”
“嗯、嗯?”兰笙羽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样舒缓的亲亲。
“因为你容易走神啊,笨鸟。”夹着带有一丝狠意的笑,谢妄眯眼说完,没管兰笙羽慌张的神情,将人翻了过来压住,顺手剥下了他的衣裳,丢到一边。
光滑白皙的大片肌肤袒露在他面前,就像丰盛的菜肴任他采撷。
才一天,他留下的痕迹就淡得差不多了,看来还不够。要天天做才对。等这些都结束了,他要让这只笨鸟无时不刻都带着属于他的标记。
那样就彻彻底底属于他了。
“你、你等等……”兰笙羽看他欺身上来,抵着他,便撑起自己上半个身子,哼哼道,“我想在上面……”
“想得美。”谢妄不由分说打断了他,他一想起上次被蹭的经历,就一脸恼火,很快有了动作,吓得小鸟伸着脖子就叫了出来。
太突然了!
谢妄笑着在他雪白颤抖的肩头咬了一口,露出一块牙印,声音与动作是不符的慢慢,“怎么感觉才过了一天,圆润不少。”
本来紧咬着唇受着的人顿时满脸通红,泄出音的同时断断续续道,“你、做什么?!别、别捏,轻点!”
但晚了,谢妄移开手,就看见两个大红手印留在了上面,在白皙一片上分外显眼,他忍不住笑的同时,眼神也暗了下来。
突然想到什么,开始慢吞吞起来,又看似无意地懒散道,“你喜不喜欢吃桃子?”
“哈、啊哈……什么?”兰笙羽双手平板支撑着重量,汗珠不停滚落,全身心注意力都在两人相贴的地方。
感觉小谢自从上次后就好像开窍了,很会控制两人间的距离,有时候远,总是磨蹭着不近,有时候又太近,距离负得太多,他受不了。
尤其是今天还特别烫。
烫得他大脑只剩下一片浆糊,根本听不进在讲什么。
好在谢妄也不需要他听懂,伸开长臂,从床头红木柜的篮子里拿了个圆滚滚的粉嫩玩意儿,喂到他嘴边。
“咬着。”
语气不容置疑。
被刚刚突然变大的负距离险些弄晕过去的兰笙羽,泪水涟涟都没怎么思考,就张开嘴听话咬住了那东西。
带着芳香的汁水顿时在他口中四溅,忍不住呜咽一声,谢妄却不许他松开口,只好就这么任由桃汁混着涎水从被塞得满满的嘴角溢出。
真是……
“色死了。”
谢妄再也控制不住,一点不顾呜呜声,不断舔舐那粘稠汁.水,就像是世界上最醇正的佳酿,最解渴的甘泉。
也是他此生之毒,唯一的解药。
最后,舍不得浪费一滴,任欲望淹没理智,任欢愉胜过痛苦。
……
第二天,晨光悄上窗沿。
谢妄悠悠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心情格外舒畅,神清气爽,从未睡得如此酣畅淋漓。
只是关于昨天的记忆也渐渐浮现在他面前。
嗯对。他中毒了很难受来着,好像是兰小凡进屋,他记得他把人赶出去了。
然后,他解毒了。
等等,是怎么解毒的来着?
好像是幻想出来一个兰笙羽,听之任之、什么姿势都任他摆弄、虽然还是很会哭的那种兰笙羽。
于是他自愈了。
谢妄闭着眼睛回味了一下,很是得意,不愧是幻觉,这个傻鸟竟然都能变得如此甚得他心,很努力配合他,在他中药的情况下,只晕过去一回,也是真的在尽力帮忙解毒了。
弄了很久,尝试了许多新体验,谢妄回想起来便忍不住嘴角上扬,正打定主意回去一定要好好实践一番,忽发觉身边有个活物似的东西动了一动。?
“……”
卧槽!
几乎是本能出击式防御,谢妄连物带被踹之下床。
“啊!”一声极为熟悉的声音哀叫出来。
裹在锦被里像蚕蛹一样的兰小凡,颤巍巍蛄蛹着爬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大霉。
一张普通、至极的脸出现在床边,皱巴巴地看着床上冷漠警觉的人,哀怨道,“干嘛踹我!”
还正好踹在、在那两团脆弱的肉上!昨天被把玩过度本来就疼,现在好了,那一脚后,几乎半边都麻木了。
他在这边气愤质问。
谢妄的神情却从警惕到惊疑,再到看清锦被自然落下后,他身上显露无遗的露骨痕迹后明显僵住,渐渐变成菜色,再加上他一脸愤慨地爬上床、嘀嘀咕咕地抱怨着昨晚,最后已然是脸色灰败,十分沉默。
兰小凡看见他在看清自己脸后就不对的神色,以及最后睁着眼一眨不眨安然缓缓躺下,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差点把自己气背过去。
很生气地一翻身,不理人了。
谢妄睁着眼看一片空白的天花板,此刻,他的大脑也是空空如也。
擦,真完了——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
第37章 已有妻室
难道,升级打怪还不够,男频那些个路数,他真的要一个一个经历吗。
男的女的都不喜欢的时候,相安无事。
但这才刚睡过那只傻鸟,这世界就迫不及待塞第二个了?
可他完全不想开后宫。男人女人都不要。
他觉得要是但凡多一个,那只傻鸟都会气得哭晕过去。
虽然傻鸟看上去很好欺负,性子还软,但其实也有自己的小脾气。
不过,都是谢妄觉得。
但是,现在……
“……”
只躺了一会儿,谢妄却觉得时间久得都足够入定。
但最终,他慢慢起身,一件一件穿好衣物,又缓缓跨过那只“蚕蛹”,下床。
脚边入眼就是几只桃子残骸,都只咬了几口,但果肉已经烂软成糊,混合不知道什么液体,到处都是干涸后的痕迹,看上去很是靡乱、浪费。
不用说都知道,全是昨天他强硬逼的。
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更是凌乱不能入眼。
卷成长条的锦被一端只露出个乌黑的头顶,一动不动,好像睡着的一般的安静。
但谢妄知道没有。
一阵无声的叹息后,他蹲下,平视着床边的长条,伸手往下拨了拨锦被,露出里面的脸。
发丝凌乱贴在额间,眼圈红红的,已经淌出水来,因为还躺着,所以横流不止,不断沾湿枕头、被褥。
一下看到谢妄的脸,无声,哭得更凶了。
“……”
居然哭了。
好吧。他回忆了一下,于是稍微捡回点良心。确实该哭。
他纠结了一番措辞,对上那双充满幽怨眼睛后,还是放弃了,干巴巴道,“别哭了。”
哪知道这一句又是打开了什么闸口,只听“呜——”地一声哽咽,那两只小眼睛泛滥洪水似的往外源源不断淌水。
仿佛受尽天大委屈地望着他无声控诉了一番,又垂下眼不看他了。
只是被子里两只手不停往上拱着早就湿了一片的被子,又要把脸蒙起来。
看上去就像个被负心汉狠狠欺负了一番,却毫无办法的哀怨小媳妇儿,可怜极了。
负心汉谢:“……”
“我昨天……让你走了的。”
才刚出口,谢妄就有点后悔,上都上了,还说这些废话,显得他真的很混蛋。
果然,兰小凡一把拉下才遮到一半的被子,眼睫颤抖地厉害,“你不就是嫌我、嫌我难看么!”
“……”
谢妄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实话吗,昨天他是出了幻觉,其实压根眼里就没你这张脸?
感觉一说完,他负心汉、人渣、败类……这些词就算砸到他脸上,都算轻的了。
那说什么,说好话,没有,其实你也不……
谢妄瞥到那张哭肿了眼、发丝糊住的脸。……他说不出来。
但他知道要是现在不安慰安慰人,待会儿他很难把剩下真正要说的跟这人讲清楚。
安慰……几辈子都没做过的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踌躇是为什么,按照他以往的作风,应当威胁才对。
倘若谈崩了,杀了便是。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摸透了修真界弱肉强食的规则,道德感本就不高。
但他瞄到那双眸子里清晰映出自己的犹豫、为难这些陌生神情后,肉眼可见地溢出委屈难过、以及……失望的情绪。
兰小凡好像累了,他本就被折腾得不清,现在又如此耗费心力,早就疲惫不堪,因此他没什么想说的了,滚动着翻过身去,很轻说了一句,“你走吧。”
谢妄沉默。但他知道现在不该沉默。他觉得自己越来不像自己了。
于是他看着那无声无息的背面,定了定心神,道,“你不难看,不然我也不会……”
能把你想象成兰笙羽了。
他到现在也觉得魔幻,离谱得没边了。
两人厮混一整晚,他竟然一点都没发觉是兰小凡。
怎么都想不明白。只能把这些归结于蚀心欢副作用有致幻功能。
但他不可能把这些说出口,于是用恰到好处的省略,掩饰真实想法。
果然兰小凡误会了,但他还是背对着外面,抽了抽鼻子,嗓音模糊,“真的?”
谢妄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尽量一脸冷静,认真道,“但我还是想跟你明确说明——”
他话停了一下,床上的“蛹”稍稍转回来了一点。
“我其实……已有妻室。”谢妄闭了闭眼,一鼓作气说了下去,“而且不打算多娶,也不可能与别人再结。”
“所以我想请你……郑重请你,别把这事传出去。”
“至于补偿……”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床上长条一下立起来半截,惊叫道,“你、你说什么?!”
谢妄一顿,看了他一眼,心一狠,于是简洁明了。
“总之我们没可能。”
“但我会补偿你。”
全然转过来的兰小凡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好像碰着哪里,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盖在身上的被子也落下不少,但他都没管,急急问道,“什么妻室?你、你怎么有……我、我都不知道……”
谢妄心想,你当然不知道了,他都才刚单方面确定。
眼才刚往下一瞟,便见那张挂满泪水的脸下面,雪白的肌肤一片狼藉,青红交错。
他眼神立刻好像被烫到了一般,立刻移开。
“嗯。已经很久了,感情很好。”
说完这句,又默了一会儿,好似下定什么决心了一般。
“至于昨晚的事,我向你道歉。”
他只觉得后槽牙都要被自己咬碎了。
生平第一次,跟人道歉。
但没办法,只能认了,毕竟不是以前,什么都不在乎。
兰小凡却忽得静了,定定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在一起很久了……感情还很好……
这一世谢妄基本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哪里认识了这样的人,那断然是上一辈子认识的了。
他想起自己还没恢复记忆的时候,在浮光锦华楼那说书曾说过谢妄的花边故事……
说他成为魔尊后有过一个未婚妻,这兰小凡是不知道的……他原以为只是像小谢那时说的那样,是胡说八道。
但现在他这么说,难道,是真的?还是有感情的那种?
那、那为什么之前还要……亲他抱他……答应他会回去。
所以……那晚只是为了解热,昨晚也只是为了解毒吗。
他鼻子一酸,真的难过时,眼泪反倒出不来,一股气堵在心口,很难受。
他又被骗了。
嘴一瘪,一个字一个字地就蹦出来了,“你走,你走吧……你走!”
忽地,一柄长剑默默递到了他面前,人又吓得静了声。
“这样吧,只要不死,你想怎么解气怎么来。”谢妄看他不知为何突然这般伤心欲绝的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召来逐龙,就这么横拿着剑杵着给他,一脸平静。
兰小凡却没接,别过脸,咬着唇恨恨道,“不要。”
谢妄却在这话音落后,默了默,随后两指一并,逐龙指向自己,在兰小凡回眸刹那,剑尖快速没入左胸。
双指一动,剑穿过半,身形一晃,扶住旁边床柱才堪堪稳住,汗滴已然从额角沁出。
那穿膛的剑边瞬间渗出的暗色刺痛了兰小凡的眼睛,他惊叫起来,“你做什么?!你疯了!”
剑被拔出,床上的人立刻支起身子,被窝里温存得暖暖的手贴住谢妄胸口,大量灵力泉涌,试图减缓剑伤疼痛。
谢妄却躲开了,牢牢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靠近半分,语气客气疏离,还带着点商量的味道,“离致命处不足三分,贯穿伤,你要是不满意剑给你……”
“我我答应你!你、你不要这样!!”
“我不会往外说一个字的,更不会让你……妻、妻室知道!也不会、也不会再缠着你……这么不自量力了,你就放心……”
“……先、先把伤治好!”
兰小凡一股脑说完,自己都没察觉最后带上了点哭腔,双眼却紧紧盯着那道汩汩往外冒深红的血口,整张脸都白了,看上去吓得不清。
谢妄听见他的话,神色却缓和很多,淡定松开手,转瞬胸口的伤便凝住了血,最后一条丑陋的痂便留在了肌肉线条分明的胸口。
顺便一个法术将衣服破口修复,看不见那条伤疤了。
这道伤疤似乎是让他想起什么,兰小凡很是心疼地蹙起眉,出声问道,“为什么要留下那条疤?我都说我不在意了……”
谢妄看他一眼,没想到这也要管,寻思了一瞬自己魅力有这么大么,最后归结于大概是这个世界给他的光环作用,于是平静道,“我在意。”
隔着衣服,指一指那伤口位置,“能让自己记住。”
下次就不会认错了。
说完,谢妄转身便要离开,兰小凡见状,还是忍不住问,“你去哪儿?”
“比赛结束后应当有很多客栈会空出来了,我去找个住的地方。”
“那、那你有钱么?”
闻言,都快要跨出门槛的谢妄脚步一顿,侧头,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兰小凡皱着脸,小声别扭地“哼”了一声,指指那边桌上。
那里有一袋子钱。
谢妄无言,去取过。虽然感觉事后拿钱怪怪的。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还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的兰小凡,后者呆呆地望着他,在空空荡荡装饰豪华的屋里,竟然显得有点孤苦心酸。
他手指微蜷,最后只说了句,“等出了洞天——”
“这些,我都会还你。”
第38章 心入尘世
他自然而然以为,兰小凡,应当是擂台赛被淘汰了,才会毫发无损地回来。
等到他下楼的时候,花无时和陆萧遥已在一楼老位置就坐,看上去也才刚下来不久。
两人见到他都很稀奇的样子,陆萧遥毫不掩饰上下打量,问道,“你自己挺过来了?”
意料之中地,没得到回复,他自讨了个没趣。
花无时却在看见谢妄身后没人,以及他的反应后,下意识蹙起眉,但他没问,只是默默喝了口手上的茶水,最后先挑了要事道,“今日孙镇长应当告知我们洞天位置了。”
谢妄说了坐下后的第一个字“嗯”。
花无时看他这么沉默的样子,想了想,便换了个法子问,“名额只有四个,应当就是我们四人了……兰小凡呢?他还没起吗?”
谢妄喝酒的动作一顿,“……他获胜了?”
花无时一点头,“听昨日观赛的人说,他前五场全轮空,最后一场赢了。”
没想到这家伙运气倒不错。谢妄刚这么想着。
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余光中。兰小凡今日衣领特别高。
他先是在远处楼梯口踌躇了一会儿,才磨蹭了过来,在花无时和谢妄旁的那条木凳上坐了,更靠近花无时那边一点。
谢妄没说话,只是喝了口酒。花无时挑眉。
看兰小凡一副恹恹的样子,难道被拒了?那谢英俊……
花无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谢妄。
三个人心怀鬼胎,只有陆萧遥大剌剌道,“小凡,怎么睡这么久?”
兰小凡耷拉眉眼,兴致不高的样子,“许是昨天累到了。”
听上去嗓音还有点沙哑。
谢妄咳了声,转移话题,“那镇长说什么时候来?”
“应当快了,不出意外,今日就会有消息。”花无时答话。
毕竟前日已经死人了,说明那妖孽已经苏醒并且有了动作。
他余光瞥到一缕羽丝,似乎是想到什么,好奇道,“谢兄,你发带上绑的,是何物?”
兰小凡也顺着他话望去,他的视角看得更清楚,是之前送给谢妄的翎羽。
他最珍惜自己的羽毛了,从前每日都要打理的,后来事情多了倒是疏忽了,但是送给谢妄的,是他尾巴上最漂亮最喜欢的那根!
他又想起这个人早上的话。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也有人曾提醒过,他的羽毛是不能随便送的,但他、他就是这样送了……还是送给一个小骗子!
某人在脑中义愤填膺,表面上却只是更郁郁了些,垂头丧气地。
只是谢妄没有注意,他扫了眼问话的花无时,以及看似在喝水不语的陆萧遥,照平时来说,他当是要回一句“不关你事”。
只是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放下碗,像是宣告般,“定情信物。”
语气十分自然、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得意,神情在这四字后像是回忆起什么,凌厉的眉骨都柔和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少见的温柔。
“什——咳、咳咳!……”因为他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花无时刚喝了口茶,听完,顿时呛了好几下。
其实早就竖起耳朵听的陆萧遥也差点咬到舌头,“嘶”了一声,又震惊又怀疑地直言不讳道,“定情信物?你?就你这臭脾气,还有人能看得上……”
谢妄没想到他竟敢这么说,额间青筋暴起,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没见识的二货。
他不与之一般见识,带着点高人一等的感觉,似笑非笑反问道,“嫉妒?”
“……”陆萧遥以皮笑肉不笑回之。
花无时还呛着,但气息刚平稳点,便出口问道,“倒没想到谢兄年纪轻轻便遇良缘,不知是何许佳人如此受谢兄看重?”
一只无名小鸟罢了。
“一位无名凡人罢了。”
“你二人是青梅竹马?”
啧,这怎么说,确实是他这辈子从小就认识的,感觉也差不多,只不过有点不一样的是他想做我爹。谢妄想。
“算是。”
缓了好久才缓过来的花无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谢妄抬眼,他才垂下眼避开,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你们二人以羽为媒,倒是意趣。”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只是我刚忽忆起一位故人,他也雅好羽藏,还曾养过……灵禽,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再没出现过。”
谢妄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但不知是出于养“鸟”人的惺惺相惜,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突然好奇,“那他养的鸟怎么样了?”
“……死了。”这一回花无时回答很快,说话间直视他,“主人没把它带走,便整日郁郁寡欢而亡。”
很没趣的故事。
谢妄听得不舒服,眼神也冷淡下来,顿觉没趣。
花无时本想看他的反应,却在触到那带着锐意的冷时,眼睫一颤,移开了视线,不再言语。
他们这边刚安静,陆萧遥的声音忽地响起,“小凡,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谢妄闻言,向旁边看去,兰小凡低着头,躲在茶碗后的脸像是红了好久,忽然被喊到名字,身子一抖,故作镇静抬起猴子屁股似的脸,沙哑道,“我没事。只是这里有点闷,我、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不待任何人反应,逃也似地离开了大堂。
盯着那背影的谢妄皱了皱眉,想到刚刚的对话,抿了抿唇,也只是再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
在门口找了一会儿,才在一条不远的小巷弄一角看见那个团成一团蹲着的熟悉身影。
“你怎么了?”谢妄走近了问。
兰小凡脸上才刚消下去的红润,看见他后,又慢慢涨起来,他飞速低下头,声音还有点结巴,“我我真没事,你别担心。”
谢妄看了他一眼,默了默,最后只是说了句,“没事就行。”
转身欲走。
那带着点犹豫和小心的声音却又响起,“所、所以……”
他顿步。
“那片羽毛就是你……妻、妻室送的?”
他心想,废话。
表面上却只是“嗯”了一声。
“你跟我说在一起很久了的,我……你们才、才在一起多久?”兰小凡突然声音高了点,说完赶紧瞟了他一眼,气势又降下去些。
谢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刚刚的“青梅竹马”那段,这人是全然走神了么?
虽然确实不贴切。
从他破壳重生开始计算,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撑死了也就一年。
而刚涉及情.爱的时间,撑死了也就一天。
但是这种东西,怎么说呢,谢妄他不是个会在短时间内会交付情感的人,他生性多疑、猜忌成性又孤高自大。
不过命运弄人,就是这么栽了。
在短短一年内。或者,更准确来说——
第一眼。
这原因很简单却也很复杂,时间无法计量。
他把这归结于兰笙羽的漂亮。即便昨晚他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看见了这样的漂亮。
很奇怪,他不认为自己是个滥情的人,但跟其他人,却有了纠缠。
他认为自己是个在乎容颜的人,但对长相平凡的人的安危,却在乎了。
但他不愿多想。
一个就够了。
不管傻鸟愿不愿意,他有这么一个就够了。
于是对于兰小凡的问题,他想了想,再抬眼望来时,却夹杂一丝不易的认真,“修真者寿元千载,凡尘百年不过弹指,你说这是长还是短。”
“修炼悟道只看一瞬,情念刹那地久天长,你说什么是短暂什么是长久。”
“我和他在一起,不问时,只问心。”
所以他认为是久了,便是久了,容不得旁人置喙。
像以往,这些话他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即便是兰笙羽也不行,他不是这么肉麻的人,如果真要对那只傻鸟说这番话,他鸡皮疙瘩能掉一地。
但今日不知为何,他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对一个与他们以后不相干的人,反倒说完内心更加平和,某些东西也更加坚定。
“你或许觉得我假。但不论你怎么想我,昨晚我确实……认错了人。”谢妄语气平静,陈述事实。
“所以对你造成的……”他本来不想说这个词,但是也不是习惯逃避的人,所以还是说了,“……伤害,我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他很少有处于这么绝对被动的时候,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但不得不受。
毕竟与从前不同了,与上辈子的肆意妄为、嚣张跋扈,不同了。他有在乎的人了。
原本蹲着的人早已慢慢站了起来,只是整张脸上的红就没有褪下去过。
不问时,只问心。……原来小谢一直是这么想的。
……也怪不得、怪不得他那时是那副神情。
兰小凡似乎忆起什么很悠远的事,情绪回潮,声音低低道,“我知道了……小、小俊,我知道了,没事我没有要怪你……”
我错怪你了。一直以来都错怪你了。
你没有骗我,是我自己笨。
原来你一直、一直都这么想,都怪那时发现得太晚了……
天际边光辉穿透云层,洋洋洒洒落在大地上,街道边的声音也渐渐漫入耳朵,原来心入尘世,世界这么热闹。
两人无言,他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打破了在他们之间才刚升起的一点尴尬,语气轻松又真诚,“那,请一定要一直幸福,长长久久、两厢恩爱。”
谢妄看了一会儿,第一次发现这人脸颊边有两点小酒窝,原来也不是那么普通,他眉间渐渐舒展,只是淡淡道,“多谢。”
“谢兄!小凡!”花无时和陆萧遥一眼望到辨识度很高的谢妄身影,从楼里走向这边,跟着他们的还有一人。
约莫十五六岁,一身靛青短打,腰间别着块乌木腰牌,是镇长府上的小厮。
花、陆两人每人手上都拿了一样东西,那小厮手上还有两样一模一样的,递了过来,道,“你们二位便是一号和三号擂台获胜者吧。这是你们的通关令牌。”
说是令牌,看着却是两把油纸伞,只是样式偏小,像是儿童所用,若一个成人若真在下雨天撑起这伞,只怕是会瞬间变成落汤鸡。
谢妄挑眉,那人却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似的,只是礼貌笑了笑,“虽有点不符常理,但等你们到了地方,自会知晓这令牌妙处。”
都这么说了,他们二人便接过,谢妄摸过伞面,薄透如丝,却觉得触感有些滑腻,似乎不是普通的油纸。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知道有问题,也都心照不宣。
毕竟确实像这厮说的,等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gogogo~[猫头]
第39章 晦林雨行
待他们一行人受引,来到镇西南侧,那有一条白雾缭绕、蜿蜒曲折向山林深处的道路。
两旁都是高耸入云的树木,即便现在是白天,头顶荫蔽而看不见天空,这一条路昏暗看不到尽头。
自进入这晦林开始,兰小凡就感到隐隐不安。但说不上这不安的来源从哪里来。
因此他只是跟紧了走在前面的玄影,本来还想拉着那晃动的衣角,但想来现在的小谢定是不愿,遂作罢。
唉,感觉现在的谢妄,莫名单纯。
还有点可爱……他又想起刚刚那人那番好像在表达对家妻“忠贞不渝”的话,脸悄悄地红了。
他有点害羞。
真可爱啊,小谢。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什么都不要、不要想起来。
兰小凡不知想起什么,情绪低落下去。
步子也有点慢了,直到前额撞上一块坚硬的铁板,才呼着痛抬起头来。
正对上谢妄转过来凝视着他的眼睛,“低着头想什么?好好看路。”
“唔、哦……”兰小凡移开眼神,应了声,从他高大的身躯旁边向前路看去。
依旧是朦胧灰暗一片,与镇前的枯木林不同,这里树影重重,两排十几米高悬树顶互相交错,被山间浓雾遮蔽,黑黑沉沉难以辨别。
只是此刻前方淅淅沥沥,似乎有雨声。
谢妄停下就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其实也不算很突然,还未走近时便听到依稀,而后越发清晰。
只是这雨像是专门下在一块地方,他们此处并未有雨,但再往前应当就会有体感。
他想起四人临行前,引路小厮的话:千万不要被晦林的雨滴到,不然会沾染厄运,邪祟缠身,永远不能摆脱诅咒,从开始遇雨起,接下去都会是雨行。
而镇上唯一的护身法器是那把小油纸伞。
对此,陆萧遥提出质疑,巴掌大小怎么护身?
但那小厮只是笑了笑,一拱手便说,这就看各位仙人本事了。
看在他实在是个再凡不过的人份上,谢妄再不爽,也只好让他全须全尾离开了。
设计这么小的伞,只能有两个可能。
一者,为了让入林人自相残杀,互相夺掠,四把伞拆开绑起来正好可以完整护住一个人
一者,若不是镇长铁了心让人通过不了晦林、杀不了妖,那就说明还有不用伞,人能通过的办法。
谢妄捏着手中伞柄的一端转,伞面哑光缓缓滑过。
此时四周突然起大雾,无声无息,浓色下沉,就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瞬间将四人淹没。
“你们在哪?这雾怎么突然变浓了,等等、有点奇怪,大家小心!”
几乎在花无时说完这句话,谢妄便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一同消失的还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诶”,便没有后文了的的陆萧遥。
但好在他刚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便反手抓住了一直跟在身后的人。
即便是抓住手肘,这么近的距离,兰小凡也看不清对方的脸,这雾能屏蔽传感,因此他刚被抓住时,惊了一惊。
“谁?!什么东西拉住我了!”
谢妄更用了点力拽住胡乱挣动的手,沉声道,“别动,是我。”
兰小凡声音更颤了,“……是脚、脚、脚上有东西……”
一阵湿滑滑、黏糊糊的触感,从脚踝处直击他头顶。
就好像透过裤脚贴住了他的皮肤,伴随鸡皮疙瘩涌起,心中一阵泛恶,甩也甩不掉。
谢妄一顿,手一指,一点莹莹金光从他之间冒起,小金球飘到兰小凡头顶,从上至下将他罩住。
兰小凡察觉,明知故问,“唔小俊,这是什么?”
“灭岁。”
灭岁术,本字为“灭祟”,可灭除一定范围内的中低级邪祟。金丹以上的仙修都能使,看来短短几天小谢修炼又进步了。
接着果不其然,脚上的黏腻感退散,转而带来一阵神清气爽。
但这阵清爽在两人行雾一段后,随着雨声得越来越靠近,兰小凡渐渐感到有点不舒服。
视线内只有谢妄抓得很坚定的半截手,而明明包裹着他们的都是浓密的雾气,但他又感到自己好像无所遁形。
就好像有很多人正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一想到这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妄却在深思,这能带来厄运的雨应当没这么简单。
照以往经验来说,任何玄乎的事情,不是有人搞鬼,就是有妖魔搞鬼。谢妄不迷信。
因此在水滴落声极近时,谢妄额间纯白瞳眸悄然睁开,满世界煞白中一团团黑气凝聚在上方。
逐龙出,剑气扫,果然击中什么,一阵“哗啦啦——”
落下好些长条状体,惊起周围一层层雾散开。
两人定睛一看,竟全是死尸。
俱已高度腐烂,不成人样。唯独眼窝周边完好无损,每一具都半凸起眼球,仿佛生前有什么极为震撼着他们。
而且,自这些尸体落到地上后,前方区域的“雨”就停了,泛黄地上大片大片漫开不明液体,从那些腐肉中不断溢出。
见此,两人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谢妄盯着快要碰到他脚边的“水”,辨认后道,“是尸水。这些应是惨死之人,怨念极重却因这附近有更强大的邪物压制,受困,被当成怨力供给器皿,永世不得超生,渗出的尸水越多,说明被用得越多。”
兰小凡从这边的雾气中探出头来,靠近些看清了,立马皱起眉头缩回雾里。
谢妄淡淡补充,“不出意外,这些雾是尸水蒸发而成,虽然对人的伤害性降低,但本质是一个东西。”
闻言,兰小凡呛了几声,赶紧钻了出来,站到谢妄身边浅雾里去,神情沮丧。
谢妄勾了勾唇角,心说这也是个小迷信。
随即,两人一前一后,绕开了这一堆“东西”。
随着谢妄观察、扫落、绕行,他们渐渐走上一条大道,周围树木留的空没有先前狭窄拥挤,晦林的雨也渐渐停了,虽说几乎变成了尸林。
这里死的人没有成百也有上千,而且全是睁着眼睛离世,表情不是惊恐便是愤怒,仿佛在那一刻,所有人都被剥去了性命。
有几具腐烂程度没那么高,但都血肉模糊,无法辨认,像是被活生生扒了皮,兰小凡看着看着忽然打了个寒噤,不禁脊背发凉,问,“你有没有觉得伞面就是他们做的……”
人皮伞。
谢妄知道他意思,但只回了句,“也许吧。不知道得罪了谁。”
不知不觉,路越来越宽,周遭也疏落明朗起来。
而在此尽头,一座残破古庙截去了路,孤立于幽雾之中,檐角破败,香火凋零。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这极有可能便是那镇长所说的妖孽老巢。
只是在他们抬脚迈过门槛那刻,忽觉足下一空,似踏入了另一重天地——
刹那间,阴风骤止,不待二人反应,四周景象急速变幻轮转。
残断梁木竟修复如初,斑驳漆色眨眼镀金,灰败穹顶流光生辉。
二人所踏地面,青砖泛起玉光,位于正中央的香案上,无火自燃的檀香袅袅升腾。
其后原本入眼是一座断足断手的泥塑神像,此刻已是一尊莲花池上三丈高的神女法相,低垂的眉眼半阖半睁,似慈悲,似怜悯。
手中所托钵体是一盏九曲金枝托起的琉璃灯盏,内中无火,但瞧着份外夺人眼。
两人一时都没妄动,兰小凡差点看花了眼,谢妄心中不屑,雕虫小技。
只是待一切截然焕新后,二人才注意到竟然还有活物。
一灰衣庙祝背对着他们盘坐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进入庙宇,忽然停转手中念珠,道,“二位——”
“既见吾神,何不皈依?”
*
另一边,自雾起后,花无时伸手抓取一人,便同样察觉不到另外两人气息。
“你是……”花无时试探着问。
“是我。”陆萧遥在迷雾中露出了标准八齿微笑,虽然没人能看见。
花无时立刻失落下来。虽然也没人看见。
是谢妄最好,是兰小凡也罢,偏偏是这个夯货。
他险些都要松了拽住的手,但手腕已经被某物一套,束紧。
就听那个夯货乐呵呵道,“你不用担心他俩,那姓谢的看起来没那么容易死。”
“我圈在你手腕上的是我们宗门的宝器,咫尺环,虽然名字不太好听,但两人同时戴上,能把人控制在一段距离里。”
两人手腕之间果然出现了一道发光的半透明银链,在晦暗雾色中指引对方位置。
“不愧是云笈宗,花样真多。”花无时说完便松了手,扭头往前走。
陆萧遥闻言,嘿嘿一声笑,丝毫不觉得是冷嘲热讽,还有点高兴道,“都是我现在的大师兄给的,还不错吧。”
但还没来得及有回答,两人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迅疾的雨声,俱是一惊。
花无时眉立刻压下,急急道了句,“你快缩小撑伞!”
赶忙撑好还护不住半个肩膀的伞,陆萧遥连应几声,身形飞快变化,正在缩小的同时,还不忘问,“你怎么办?!你玲珑术最差了……”
“闭嘴。”花无时听着那雨声似乎在移动,越来越靠近,冷然截断陆萧遥的话,狠狠一咬牙,道,“接住我!”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咬紧的牙中蹦出来的,紧接着陆萧遥只听到“嘭”地一声。
环扣那端骤然一轻,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
陆萧遥吃了一惊,以为锁失效了,嘴中喊着“花无时”,不经意连他大名“花廷雪”都喊了好几声。
只是拽回锁时,手中猛地多了一样东西。是链子那端还绑着的物。
摸索,好似是块略有点粗糙的椭圆体。
忽触到其上连着的某条细嫩的、柔软的,就像新生枝叶一般的物体,手中椭圆体忽地尖叫起来,“二货!你乱摸什么?!”
已经完全变成孩童大小的陆萧遥一惊,手中物体都险些脱手,但忽然发现这声音有点熟悉。
他犹豫着问,“花、花廷雪?”
“叫我做什么。”花廷雪舞动着头上的小枝芽,狠狠抽了一下托着他的手指。
陆萧遥一哆嗦,这才举起凑近了看,直待看清,面皮忍不住抽搐。
“你、你、你……”连说三声你后,他还是有点难以启齿般吐字,“你是只……土豆……”
“精?”
躺在他手心的赫然是一只土黄、坑洼的纯正土豆!
被举到跟他平视的土豆十分不满他的用词,略有点愤恨,“我是半妖,怎么?没见过?没见识的二货。”
半妖不是没见过,但土豆半妖第一次见。
他知道花廷雪母亲是沧冥宗宗主,断然不会是妖,那想来花廷雪父亲……原身修炼定是比旁的妖刻苦万倍了。
那雨声几乎已经打在了小陆萧遥的伞上,花廷雪又挥舞着小苗抽了一下那手指,“混蛋!也给我撑伞!!!”
陆萧遥又抽动了一下面皮,连忙“哦”了几声,把他……它的伞也撑起来,罩在小小的一只土豆上。
他忽然发现什么,语气惊叹,“等等,你怎么还发芽了?”
“你居然还是颗毒土豆?!”
花廷雪气急,都不顾伞稳,狠狠挥舞起毒苗,抽得人直嗷嗷叫——
作者有话说:小花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可怜的毒土豆。[猫头]
第40章 牛鬼蛇神
黑云倾颓下,恢弘庙宇拔地而起,恍若与天河对立。
庙内,一声不适时的轻笑打破了片刻的肃穆。
“真是世风日下,什么牛鬼蛇也敢称神?”
几步上前,逐龙出鞘,谢妄大不敬地直接将剑架在那灰衣庙祝肩上,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哪知那庙祝不慌不忙,重新缓缓转动念珠,一掌立于身前,巍然不动,口中念念有词。
“花非花,雾非雾。”
“三劫轮转一瞬空,错入此境乃天意。”?这妖孽打什么哑谜。
“故弄玄虚。”谢妄最烦这种人,毫不心慈手软,一剑劈下。
“哗——”谁也没想到,在剑碰到那灰衣的一瞬间,庙祝崩散,化作一滩沙,流入地砖,无影无踪。
剩下的两人都是一愣,谢妄反应极快,拉着兰小凡飞速往后退去。
果不其然,吱呀一声,大门先他们一步紧闭,原本矗立中心的神像猛然轰动,金粉簌簌掉落,扭动关节,咔咔着发出声响,像是沉睡许久终于“苏醒”!
一脚踏碎莲花池,一手托琉璃灯盏,一手挥舞着修长臂展,朝他们猛地砸来,气势汹汹又迅疾——
谢妄瞳孔映出那袭势,避之不及,逐龙游出,龙吟贯耳、青芒暴涨,凌厉剑锋硬撼神像巨掌!
“铛——————!!!”一声巨响后,极度刺耳的刮壁声快刺破穹顶,直通云霄。
剑掌相撞的瞬间,气浪炸开,方圆十丈内的砖石瞬间崩飞!
那神女像臂内赫然一道深壑横沟。
谢妄半步未退,但双臂剧震,虎口迸血。他眉压得死死的,微侧过脸,毫无商议余地道,“你待会看着点躲开!”
重活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级别的,却照着上辈子习惯下意识就硬接了下来,没想到对于这副身子还是有点吃力。
思及此,那双黑眸中却毫无退意,反倒蹿起幽幽鬼火,不断跃动沸腾。
可笑。那又如何?区区一个话都不会说的泥巴人,能奈他何?
他手握剑柄,剑身铮铮,其上铭文被缕缕金光灌注,宛若龙鳞蛰伏,缓缓翕张。
那神像缓过余震,又轰轰踏来,咔咔几声,手掌暴增变大,抬起,凌空压下,那瞬间竟有城楼倾塌轰然砸落的威压,下方气流翻腾,都四散逃出空间,令人窒息。
谢妄紧咬着后槽牙,区区假人、区区烂泥!要他退?岂有此理!
只是掌还未落下,剑还未挥上,就在两者还未触及,一道白影倏地从他身后掠出,紧接着,“咚”地一声沉重闷响,宛若槌撞古寺晨钟。
气波在这偌大的庙堂荡开层层雪白银浪,擦过四壁余下点点幽蓝火星,顷刻烟消云散。
谢妄瞳孔一缩,立于身前的人手执一把黑沉铁剑,正是他出发前还瞧不上、以为是来给妖孽耍戏都不够的黑沉铁剑。
此刻却丝毫临危不惧,势如峙岳,又钝又豁的剑锋却能稳稳顶着足足将两人身形覆盖有余的庞然巨掌,不得再进毫厘。
任周遭汹涌、险境丛生,那人面色此刻沉静如水,眉峰一动未动,眼神凌厉,气质神态全然与先前不似一人。
不、不对。不只是不似。
谢妄执剑姿势未变,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场景对于他来说,就像一只雪白兔子,一直以为就是如平日那样软软糯糯,只知道啃木条磨牙,饿了啃草,不谙世事,看着极容易被狐狸骗,又容易被大灰狼吃掉的那种兔子。
结果哪天突然立起耳朵,小眼睛噌地一亮,掏出磨牙的小木条,“呀”地一声卡在狼张开的嘴巴里,关也关不得,露出尖尖的牙,就好像若是狼再犯,就会掏出更大的木条,跳起来“梆梆梆”给恶狼敲晕。
……竟是一只再凶猛不过的兔子!
他在这震惊,那神像也不比他好多少,明显一愣,但骤然继续施加压力,看着硬要将两人拍死不可。
感到这阵胁迫,白影衣袂翻飞,指尖下压,另一掌心涌起淡淡荧光,两手合握住剑柄,对准那巨掌中心,斜向上猛然一冲击——
“咔擦————咔咔咔————”
不是剑碎,竟是那灰土巨块应声开裂!
最后,“轰”地一声,四崩五裂,全被剑光扫开,不少悉数砸落回那神女像身上,一阵哐哐当当。
谢妄剑熄了火,上前半步并肩,上下重新审视了前面这人一番,道,“没想到你还挺有两把刷子。”
忽听到他的声音,原本沉着严峻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兰小凡还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就像兔子又软糯起来,“嘿嘿”冲他笑了声,连说几句“没有没有”,看上去颇为谦虚。
还不待谢妄多说几句,那静了半晌的神女像似乎怒极,发出几乎可以掩盖一切声音的尖啸,沙砾扑簌簌应声落下。
震荡的声波令其头顶正中间,赫然二分,竟从中钻出一只巨大的双头琉璃沙蟒!
迎面而来的那头直冲兰小凡,另一头也紧随其后绕来袭向谢妄。
兰小凡抬剑抵挡,谢妄金纹骤然灌入手中剑,二人一齐挥剑时,不成想,原本攻向谢妄的那头,竟突然调转了方向,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向兰小凡!
见状,谢妄周身顿时灵力暴涨,迅疾砍向那蛇暴露无遗的七寸,随着剑光一掠,沙砾翻飞。
但出乎二人意料,失去了身体控制,这全然断开的蛇头竟然未四散开,径直顺着原轨道,将来不及反应的兰小凡一口吞下!
谢妄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心中轰然了一下。
那断头蟒立即被融到正在那边的另一头沙蟒无数沙砾中,隐约可以看见其中一个人形正挣扎着,即将被裹挟着带去沙蟒腹部。
手中剑芒大盛,飞身跃起,就要往那边斩下,断了头的蟒迅速复生,硕大的头颅狂卷漫沙袭来——
就在此刻,一道锐利银光挡在咬向他的血盆大口前,镇云剑横扫千军之势,将沙蟒头径直甩到墙壁上,猛烈震击砸出墙上一处大坑。
趁这空隙,谢妄已经将另一头拦脖斩下,那人形从一片流沙中滑落,翻身打了个旋儿,在地上稳稳站立。
刚到的花无时快步走至他身边,“小凡!谢兄!你们二人没事吧!”
谢妄击碎琉璃,踏沙而来,刚刚接下那蟒头的陆萧遥冲他露出爽朗一笑,尚有几分侠气。
哪知谢妄只是冷漠给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去看兰小凡情况。
陆萧遥面上笑僵住。心中呵呵一声。拳头硬了。好心被当驴肝肺。
在确认了兰小凡无碍后,花无时突然出声,“你们看,那是什么?”
顺着其手势看去,沙蟒粉碎的正中心,一道单薄瘦小的身影蜷缩着,瑟瑟发抖。
看着像个活人。
但现在,庙内,活人,怎么看怎么诡异。
谢妄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走近,手紧握着剑就没松过,仔细看,才发现是一个打着麻花辫,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孩,正在悲伤至极地不停啜泣。
花无时就跟在他身后,见状,虽心中奇怪,但还是问出口,“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女孩的哭声渐渐停息了,但并未抬头,脸埋在臂弯里,抽泣着喃喃,“我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要找、哥哥……”
四人听了皆是皱眉,找哥哥?找到妖怪老巢了?
但女孩的话还在没结束——
“他们、他们都叫我……盲仙……”
谢妄顿时挑了挑眉,其他人神色各异,显然都没想到。
“盲仙”传说并不是秘密,反而在当地广为流传,前往此地的修士多少都略有耳闻。
只是真假成谜。难道说这女孩就是……
忽地,一道空灵的声音凭空响起,就像不是从人嘴中发出,却清晰灌入每个人的脑中——
“我的哥哥不见了,能把哥哥还给我吗?”
女孩抬起头,苍白病态的脸上,像毒蛇一样裂开的嘴角扬到耳根,往上,并无眼珠,空洞的眼眶直直地看着他们,看向谢妄、看向逐龙剑。
虽然已经料到不正常,但乍然一看,殿内还是静了一会儿。
谢妄扬了扬手中剑,眼中不含一丝温度,出声,“若你说的是那庙祝,他,就在这剑下,我送你去见他。”
女孩嘴巴裂的更夸张了,几乎可以看见那条鲜红信子,语气兴高采烈,却莫名天真,“真的吗,太好了。”
她朝这走来,就在几步外忽然停住了,问,“你不会骗我吧,真的是哥哥吗,我不喜欢假的,好多人,给我,假的。”
声音到最后几句竟有些无机质地卡顿,像是被牵动的人偶。
好多人?
“他们在哪?”
“你没看到吗,树上呀,他们都挂在树上,被风打,被雨扎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凑近谢妄,那张没有眼球的脸骤然放大,看上去更诡异了,声音空灵幽魅,“你呢,你会骗我吗,你会让我去死吗,你会……”
“小谢,你快过来……”兰小凡的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也打断了她的靠近。
谁都没想到,面前的女孩骤然,九十度直转头,面对着刚刚出声的位置,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哥哥?!”
所有人比刚才更安静,空气几乎凝滞了,无声的紧张快要膨胀到极点。
兰小凡看起来无比吃惊,其他三人不亚于他的吃惊,谢妄握紧了逐龙,缓缓对准了那纤细的脖颈。
那道声音却开始接近兰小凡,速度都比靠近谢妄快很多,声音雀跃,倒像真是个找到亲人了的小女孩。
“哥哥,我好想你,好久没活着、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