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思忖,总不会是闭关了吧。但以往兰徵闭关都会在外面石桌上给他们留纸条,这次,他四处都翻了,可没看到。
他怕是出了什么要紧事,便朗声道了句,“师尊,我进来了。”
随即推门进去。
却没看到人。
空荡荡的房间,有一段时日没来过,却一点没变。
各个地方都整理的井井有条,床铺很干净地收拾过,被褥乖巧地叠好放置一角,素瓶里的花也是新鲜的,不像是仓皇出门的样子。
谢妄只是环视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正想退出去,去别处找找,余光一道光芒滑过,侧目,看见一件有些眼熟的物件。
一颗玄灰珠子。
串于细细的素绳,静静躺在床头木柜上。
谢妄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兰徵,他便戴着这枚玄珠,就像一点玄灰落在如雪肌肤,自是十分灼眼,只是每次都隐于那衣领间绰绰约约,谢妄也就不甚在意。
他只以为是兰徵的偏好,毕竟后来几乎也没见他摘过。
只是为何今日放到了这里,没带上?
谢妄两指捏起那枚珠子,窗外光线正好洒入,映得那珠子圆润光亮,一见便知,是与肌肤磨润许久才能有的光泽。
这般光泽,非金非玉,简直像人与岁月共同养出来的活物,定要千百次抚摸才能成就。
几息间,谢妄竟有几分羡慕起一颗珠子来。
他也想,每时每刻和兰徵贴得这么近,贴着颈窝,被温热的体温煨着,被微湿的汗液浸着,被充足的体香盈着,被柔嫩的肌肤磨着。
他想做这样一颗珠子,每天看着兰徵睡,又陪着他起。
可以滚啊滚,不小心滚到兰徵沐浴的清潭,不会血脉喷张到丢人,还能被兰徵擦净了的指尖拈起,小心翼翼放到一块干燥的方帕中去,不知觉中教人看尽春光。
可以滚啊滚,不小心滚到兰徵被窝里,不会遭推搡,还能在想触摸的地方肆意经过,最后被抓包,也只是一直在担忧自己不见了而紧紧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细心吹净尘屑,揉捏一阵,然后便被戴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可以滚啊滚,不小心滚到兰徵唇上,不会挨巴掌,只会被湿润灵活的软舌轻轻一顶,落到柔嫩的手心,温和无奈的嗓音教他下次不可以再淘气,但是再犯,再顶,再教,也不会怎样,就像恋人之间一次次欲拒还迎的亲吻。
想着想着,谢妄心里忍不住轻啧一声,感叹这颗珠子真聪明,知道要做一颗珠子,还是兰徵的珠子。
他正想放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似乎带着颤音的轻唤。
“小、小谢?”
谢妄回头,就见刚刚找了许久找不见的人正站在门口,直直望着他,神色不知为何还有一丝紧张。
放回去的动作便一顿,他捏着珠子,直起身,想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还没开口,就听见一声急促的命令。
“快放下!”
谢妄愣了一下,那朝思暮想熟悉的人见状便快步走来,不由分说摸走了他指间的珠子。
随即将素绳系到颈间,那珠子一下就滑进那素白衣领,看不到了。
动作一气呵成,快的谢妄都来不及反应。
兰徵这才抬眼看他,问,“小谢,你怎么在我屋里?”
谢妄没回答这个,他往前走了一步,却是沉声问,“这珠子……对你很重要?”
“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兰徵似乎并不想谈,不敢对上他的眼睛似的,侧目往旁边移开,莫名有股心虚。
“早上等了很久没看到你,就进来找找。”谢妄说完,又离兰徵近了一步,继续询问,“这是谁送你的吗?”
纯黑眸子一瞬不瞬,目光紧紧盯着,不愿意放过一点神情变化.
“没有……不是。”兰徵回答很快,却又有一丝迟疑,眼神更是闪躲不看他,就是这份迟疑和闪躲,一下刺痛了谢妄某根神经。
他突然牙很是发酸,好像是猜中了某件事,这件事却叫他喘不过气。
磨了磨后槽牙,开始步步往前,逼得兰徵一直在后退。
“别骗我。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不看我。看来是念念不忘啊,天天带,我碰一下都紧张得不得了,这珠子是不是你什么情人送的?!已经死了?要是没死……”
那该死了。牙突然咬紧,一阵咯咯响,都快要咬碎。
兰徵有些慌张,却插不上话,只能后退,直到背碰到了门框,退无可退,他只能抬头看着莫名有股压迫感的人。
他其实不明白这又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想到什么情人,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
自从天选大典回来,他觉得小谢越发喜欢冒犯他,就像一直在试探他的底线一样,兰徵也有些生气,他少见地摆出师尊的架势,“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得极其刺耳,就像根布满棘的尖刺狠狠扎了谢妄一下,疼得他缓了会儿神,再开腔,情绪已然有些激动。
“怎么跟我没关系?现在那人在哪?没回来?回来了呢!你跟他跑了怎么办?我怎么办?!”
“不跑,他要跟你住四方境,我本来就不受人待见,他讨厌我,要把我赶走,要你丢我怎么办?!”
“你师兄们说得对,你单纯、易被骗,要是就是被骗了呢?!他要是对你欲行不轨怎么办?对你不好呢?你说我该杀了他还是杀了他?!”
嚷得兰徵耳朵疼,他都快被这一系列有模有样的想象惊得说不出话,眼见前面的人喘口气还要继续嚷,赶紧截断,“我怎么会丢你!不论他说什么,我也不会赶你走!”
这话似乎起了效,谢妄静谧了一秒,随即他眼眸越发幽深,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声音也变了,变得十分冷,“那就是说,真的有这么个人。”
少年冷峻的脸一点点逼近,几乎是齿间挤出几个字,“所以,是谁。”
兰徵不懂怎么又绕回来问谁了,他想走,但被谢妄的手拦住了,只好又被迫抬头,道,“我刚才只是顺着你的说法,其实没有这人……”
一声冷笑打断了他,一个不注意,玄灰珠子被灵活的手指勾了出来,兰徵赶忙两手抓住,又怕那手指不肯松开用力扯会弄坏了珠子,只好连着谢妄的手指一起牢牢抓在手心。
“你、你干嘛……”
“不是说,没人送,不重要吗?那怎么碰一下都这么紧张?跟碰了什么要紧的地方似的。”
兰徵当然紧张,紧紧抓着,一点灵力都不敢催动,嗓音都带了点不自觉的软,“你、你松开……扯疼我了……”
闻言,谢妄静了静,还是咬牙卸了力,但看见人神情一缓,更是不想放过这珠子,气得不行便想尽办法从各个方面贬低,“真不知道送的人什么品味,这珠子这么——”
“丑”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兰徵一句,“是我师尊送我的。我拜师的时候,扶朝师尊把它给了我。所以,我一直都很珍惜。”
“……”
“真的?”
“当然!你可以去问你岑舟师叔、也可以问晏掌门,他们都知道的。我怎么可能骗你。”
刚刚还一肚子火的人熄了大半,盯着兰徵信誓旦旦的神情,确实不像作伪,他不说话了。
“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好像被我打断了……”
谢妄顿了顿,面不改色,“哦。没什么。就是想说这珠子还挺漂亮。扶掌门有品位。”
兰徵轻轻哼了一声,其实心里松了大半口气,把珠子好好放回衣领,终于能在自己屋里行动自如。
他一边走到榆木架子前,一边道,“你就是心急,从小就这样,下次先好好听我说,别总是自己想东想西。”
谢妄视线还跟着他,不作声,见他在那架子上找了半天,似乎要够最上面的一本薄册,踮了踮脚尖,正要够到。
下一刻,一只比他的手还要大了一圈的手覆在了上面,兰徵取不下来了。
身后的人另一手横在他腰间,按在架子另一侧,自己就又这么被圈住,刚想发声,颈间便垂下一颗毛茸茸。
“师尊……”少年似乎是刚刚想了很久还是想说,因此嗓音不如平时高亢,沉闷又黏糊,但他听清了,“下次,能不能不要说那么伤人的话……”
伤人?兰徵手还支在上面,半天,才知道这指控的是自己,又是半天才想明白指控的是哪句。
这孩子真的,有些敏感,兰徵心想,但敏感的孩子轻轻用面颊蹭着他的颈肤,柔软的头发弄得他一阵痒意,不自觉,心便软得一塌糊涂。
收回手,揉了揉那团毛茸茸,忍不住温声,“下次不会了。都是气话,不作数的。”
闻言,那人深吸了口气,才抬头,按在上面的手,两指一抽,便将他要拿的书拿了下来。
语气已然恢复正常,比先前缓和不知多少倍。“师尊,所以今日怎么这么有闲心,还看书?”
翻开一看,发现是本关于食材烹饪的书。
兰徵转身接过时,看他一眼,慢悠悠道,“今天一大早便在给某人准备生辰宴,发现有道菜不会做回屋找菜谱……”
忽地眼神露出一丝狡黠,语气却是轻轻斥责般,“可是他却捏颗珠子还为难我,小谢,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打?”
“……”
“不该。”谢妄厚着脸皮,继续面不改色还认真了几分,“该抱一抱哄一哄,才对。”
兰徵脸一红,道,“都多大了,你真不羞。”
谢妄本想笑,嘴角扬到一半,突然回味到兰徵前面那句话还有别的意思,他惊奇道,“生辰宴?”
他忽地忆起今天是自己的生辰。
兰徵每年都会给他们过生辰,做一大桌子菜,明明他们早就辟谷了,但后来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只是即便做饭,仙人也比凡人做得要方便许多,法力能做很多事。
但跟着兰徵到小厨房去的时候,谢妄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灶台上,各种灵蔬仙材堆叠得毫无章法,一只素碗里打着金灿灿的不知名蛋液,另一只玉碟中盛着切得大小不一的灵蕈。锅铲歪斜,最显眼的,是旁边一团显然揉制失败、质地不甚均匀的面团。
“……”谢妄皱眉,“师尊,我记得你不是挺会做饭?”
兰徵也看见这一片狼藉,脸又一红,小声,“先前都是用法术嘛……”
“那现在为什么不继续用法术?”
“我最近听说,长寿面还是要亲手做,其中的真心与祝福,才能上达天听,佑护寿星未来一年乃至一生平安顺遂。”
谢妄一怔。
“平安顺遂”又是这个,每年师尊都会祝愿他平安顺遂,四个字声调缓和,兰徵声音又清脆温柔,听来很令人舒服。
虽然很平凡的祝福,但谢妄其实很爱听。师尊说什么他不一定做,但都很爱听。
不过,兰徵在他心中一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仙儿,现在却挽起袖碰凡尘之物,谢妄忽然有些舍不得,更何况自己刚刚确实有些无理取闹,不识好人心。
他拿过一株白菜,就要浸水里,“要不然我来吧,我也会一点。”
兰徵却把他按住了,推到一边去,道,“都说了要祝福的人亲自做,你就在外边等我,嗯……剑再练几遍,四处逛逛,回来就可以吃上香喷喷的长寿面啦。”
谢妄拗不过他,只好笑道,“好。”
但他没出去,只是倚在门框边,眼里尽是那个开始来回忙活的身影。
他忍不住看,忍不住描摹,忍不住勾勒。
露出的冷玉手腕晃悠,沾上面粉的修长手指揉搓,红润的小脸长睫轻扇。
真会勾引人。
一直在勾引他。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勾引。
平安顺遂,连这么简单平凡的祝福都这么蛊惑人心。
兰徵没有穿常穿的白袍,反而是一件简单的素色长衫,像是熨洗晾晒过很多遍,边缘起了褶子,服帖着肌肤,腰间随意系着一根同色布带,更衬得他身姿清瘦颀长。
少了几分仙风道骨,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不像九天之上的明月高悬,倒像一汪清潭中的月影荡漾。
少年倚在门边,忽觉前面的人简直像极了操劳一辈子辛苦娶来的温柔小媳妇,等到日子久了,他们也会变成人间界最平凡不过的一对眷侣。
只要等日子久……
但他忍不住上前,再一次有些出格地拥住那抹为他忙乎的身影,在小媳妇发出询问前,取下袖口不起眼的一根线头。
小媳妇看见了,羞红脸,结结巴巴解释这件衣服是当初在人间界的遗留物,也就忽略了两人过近的距离。
小郎君笑起来,他想说,你看,连这线头都学你勾引我。
但他今天不想把人惹哭。
所以他说,“师尊。”
“你才是我的平安顺遂。”
这话肉麻。不似小谢平时会说的。
被圈在怀里的人乍然一听,面皮薄,禁不住,还是一下子便熟透——
作者有话说:小时候的梦想:我要当三界大佬!
现在的梦想:我要做师尊的小珠子!
都在实现[奶茶]
第67章 师尊醉酒
谢妄最后还是被赶了出来,原话是“你莫要再闹,快些出去,别扰我清净。”
只好出去逛了一圈,回到院中,兰徵果然已经做好了,一碗清汤长寿面,几碟小菜,和一个正在给他分碗筷的师尊。
一齐组成谢妄这个世界的十八岁生辰。
院中古树参天,枝叶繁茂如华盖,随风轻轻摇曳。
亭亭立在浅灰石桌旁的人,眉眼柔和,执着一盏温好的碧玉酒杯。
待谢妄走近,抬眸望来,唇角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笑意,璀璨夺目,足以令周遭一切失色。
“生辰快乐,小谢!”
谢妄垂眼,将那近在咫尺如春风拂面的容颜清晰地映在眼中,轻轻落下一句,“同乐,师尊。”
面前的人一下笑得更加开怀,“过来吃面吧!”
热气氤氲,汤色澈净,面丝匀长,手工面条入味劲道。
面条粗细不一的形状仿佛能舌尖能品出小厨师柔嫩的双手,指腹捏住哪处用力揉搓,又握住哪处滑动拉长,最后又在哪处轻轻放平抚摸。
仿佛唇齿间衔住的不是面条,仿佛轻盈滑过喉舌的不是汤汁。
但可惜,是面是汤,他只能品味着兰徵,做的汤面。
坐在身边的小厨师双手相握放在膝上,大拇指来回绞动,见他一直不说话,蹙着眉有点不安地问,“好吃吗?”
谢妄咽下口中汤面,抬头,眯起的眼里露出笑意,一颗犬牙亮起,“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
兰徵脸一红,“油、油嘴滑舌。”
随即也动了筷。
两人正安静地吃着,耳廓微动,兰徵抬头,一道洪声便由远及近响起,“师尊!师兄!”
陆萧遥迈进院门的时候,看见两人都已经开吃了,也赶忙坐下,笑嘻嘻对压下眉的谢妄祝贺,“生辰快乐啊师兄,今日我特跟晏掌门请了假回来,生辰礼我待会儿给你拿屋里去,都是大补的药草!”
人一片好心,谢妄静了一会儿,客气道,“多谢。”
兰徵给陆萧遥也打了饭来,看难得其乐融融的氛围,高兴道,“我也有礼物给你,晚些去我屋里拿吧。”
谢妄便有了些许期待,好奇道,“是什么?”
兰徵笑得神秘,“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以师尊以往对他百依百顺、有问必答的性子,这么回他,顿时更大程度引起了谢妄心中的兴趣,只想赶紧到兰徵屋里去了。
兰徵却没看出他这急切心思,像是忽然想起一般,跟他们两人说了件事,“半月后,云笈宗剑冢开启,每个仙尊有几个弟子名额,我只有你们两个徒弟,到时候你们一起去吧,都挑把趁手的剑回来。”
陆萧遥乐道,“我这事听陆轩讲起过,里头是不是有御极十方镇云剑,百邪不侵昭光剑,力压千峰沉月剑,最最主要,还有举世无双、万剑朝宗的天下第一剑,君临剑!”
他神采奕奕,眉飞色舞,惹得兰徵一阵笑,“是了,你们两个努力认把好剑。”
两人应了声。吃过饭后,陆萧遥便马不停蹄又被晏清召走了。
天色渐晚,夜幕低垂。
谢妄今日不想练剑,兰徵便陪他喝酒,给他讲自己从前的事。
“我跟掌门、你岑舟师叔在入门前便认识了。几岁的时候,家中养不起,我最小不能干什么活,便被赶了出来,那时候为了生活,差点去了北方的斗兽场……”
听到后三个字,谢妄差点一口酒喷出来,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斗兽场?你?玄凤?”
兰徵脸一红,辩解道,“我们玄凤也是可以很威猛的!不过……也可能想带我去的人不怀好心,因为荐举一只妖就能得到一笔钱。”
谢妄道,“这哪是不怀好心?纯粹妖贩子,专门拐卖你这样的小妖。”
而且,这种斗兽场什么的全是心理变态,尤其爱看虐杀,玄凤这样非力量型妖进去了,妥妥受虐对象,供人酒后谈笑。
看着兰徵悠悠想着过去的专注神情,仅仅只是想到这样单薄的身影,险些折在某不知名场上,可能下场还会很惨烈,谢妄心口就一阵绞痛。
“幸好当时出身医学世家的岑舟路过,把那人的钱骗走,顺带着骗走我,当时坐在岑家马车里,后面的人跳脚狂追怒骂不止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很有趣呢……”
兰徵回忆往昔的脸上浮现出笑,眼神亮晶晶,是真的很高兴,谢妄放下酒杯,就这样安静地看着。
见小玄凤许是口干,低头喝酒都变得大口了些,谢妄笑道,“然后呢?”
面上渐渐浮出两坨红晕的人继续回想,“然后,我在岑家打工了好多年,其实也没干什么事,因为我年纪小,大家都很照顾我,我就是过年宴会上认识了晏清师兄……那时候还不是师兄。”
“大家都说他是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孩子,将来进入云笈宗后,定能光耀门楣、大展宏图,那时岑舟打趣他,我却是很羡慕……”
听着这只小玄凤说自己和那两人如何认识,又一起经历了哪些趣事,谢妄不声不响喝了好几口酒。
他其实,也很羡慕。
他也很想参与到那段时光,为什么不能再早些穿来呢。
若是更早的话,是不是救下小玄凤,骗最乖的孩子去偷糖不会被发现,与漂亮少年同游惊艳旁人,一起拜入宗门,同乘舟,共风雨的人,就是自己了。
想着想着,直到发现每一刻幻想的画面都有同一个身影,他忽然惊觉,自己也没有这么想做什么主角,相较之下,他其实更想待在这只小玄凤身边。
如果跳过那些波澜壮阔的步骤,直接进入最后一步,和这人一辈子。其实,也很不错。
“小谢……小谢?”
“嗯?”谢妄回神。
兰徵刚喊了他好几遍,好奇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谢妄虽然将这个人已经纳入未来计划,但没有打算现在说,他道,“你继续,我在听。”
许是喝了些酒,兰徵的肤本就藏不住色,柔柔笑起来时,脸上粉晕更加明显,他声音也好似有点醉意,“我讲完了,轮到你啦。”
谢妄愣了一下,握了握杯子,沉默了半晌,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看着兰徵微蹙了一下,语气低落,“好吧……”
谢妄只好道,“就是那样……父母双亡,童年凄惨。”
即便是这样经典标配的经历,兰徵一听,看着谢妄满不在乎的神情,眼眶还是泛上些泪,“小谢……你也苦了很久。”
谢妄顿了顿,见他这么容易共情,只好道,“其实他们也没有死,现在应该还过得很好。”
“嗯?”兰徵止住泪,慢慢反应过来谢妄在说自己的父母。
“只是他们都不喜欢我,他们没有爱情,很早便分居了。”
母亲,恨屋及乌,甚至想过杀死他。
但谢妄没有说,他知道要是说了,这只从来不吝啬眼泪的小鸟,更加控制不住了。
他只是继续说,“我跟着我父亲过,除了没什么感情,其他倒都不缺,但是后来,是我自己选择离开。”
兰徵疑惑,“为什么八岁就离开?”
“……”谢妄默了默,想起来自己在这个世界遇到兰徵确实还很小,半天憋出两字,“叛逆。”
“不过,这不还是让我赌对了。”谢妄挑起眉,冲兰徵举起酒杯,“我要是不叛逆,怎么遇到你……”
“怎么进入这天下第一宗,怎么成为令旁人艳羡的修士。”谢妄看着兰徵渐红的脸,慢慢补充。
兰徵和他碰了碰酒杯,小声,“缘分这种东西谁又知道呢……”
声音太过含糊,谢妄都差点没听清,他挑了挑眉,道,“师尊,你好像醉了。”
兰徵抬起含水的盈盈眼眸,眼尾已经有些飞红,他嘟囔,“才没有。”
只是举着酒杯的手有些不稳当,对嘴都没对准,喝到下巴上去了,谢妄赶忙起身扶住他的手,还是慢了一步,衣服淋湿一大片。
看着懵了的人呆呆低头看自己衣领,谢妄哭笑不得,一时也忘了净身术,拿帕子给他擦,晕乎乎的人沿着他的手,望向他,半晌没说话,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时,已经有些委屈。
“为什么不让我喝,还要泼我……衣服都湿了……”
谢妄一下瞪大眼。
没想到师尊喝醉变呆也就算了,竟然还会倒打一耙,气鼓鼓的样子却很可爱,于是忍不住笑,“你可误会徒弟了,你自己没对准。”
喝醉了的兰徵,听不得有人忤逆他,觉得自己定是没错的,“骗人。你再骗我……我不跟你玩儿了……”
谢妄一听,笑意简直要溢出,立刻哄道,“好好是我,我一不小心洒的,师尊你原谅我,可别……不跟我玩。”
兰徵又低头看他还在擦的手,轻轻抓住,有点不解,“怎么擦不干净,黏糊糊地,想换一件,可以么?”
已经醉到连法术都忘干净了,谢妄即便想起来,也不想使,忍着笑道,“那得回屋去。”
兰徵轻轻点头,似乎是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嗯,那走吧,我觉得这里有些热了……”
“热?”
夜风习习,恰是凉快,谢妄有点疑惑但不多,想着许是师尊喝了些酒,酒气凝聚在体内还未消散的缘故。
看着人一条直道走得歪歪斜斜,谢妄怕他摔了,想扶,却被拂开了手,他师尊依旧气鼓鼓,“不用扶我,我都说了我没醉!”
谢妄有点无奈,伸着手虚虚护着,一点也阻拦不得。
最后,眼睁睁看着倔强的小师尊一路走到了最那边的屋子。
唉,那是他的屋子。
笨鸟——
作者有话说:[奶茶]
第68章 不入醉仙
院内树影簌簌,寂静无声,屋内灯火通明。
谢妄跟着进屋后,看着摇头晃脑找不到北的人,稍微有点良心发现,轻飘飘说,“你有没有觉得走错……”
却被有些羞恼的声音狠狠打断。
“你、你莫再骗我!这就是我的屋子……”
“……好吧,你说的也对。”
谢妄轻轻笑着,反手把门关上了。
跟在人身后,看着摇摇晃晃的人这边转转,那边看看,似乎在找什么。
他走到旁边,“在找什么?”
喝醉了的人却是皱紧眉,好像遇到了什么大难题,反应半天才像是听到谢妄问,嘟嘟嚷嚷,“我在找我要送给小谢的生辰礼。怎么不见了……”
他矮身站在一些箱柜之间,一手叉腰,一手在那里翻来覆去地找,拂掉了好些物件,懵懵地想捡起来,却总抓在旁边,跟抓空气似的,半天拿不起来,终于把自己抓恼火了。
“这、这分明死物,怎么会躲?!”
站在一旁的谢妄抱胸倚着床柱,已经是在无声中笑得快背气了。
见人眉耷拉下,嘴一瘪,水汪汪的眼眸瞥来,谢妄赶忙止住笑。
走去帮人轻松拿起那杯子,还有些自豪似的在蹲着的人面前晃来晃去,问道,“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浅色眼眸滴溜溜跟着转,认真点头,“厉害,小谢最棒了!”
“……”
谢妄忽地停了动作,仔细看起面前这人。
不笑时清冷如玉的脸上,此刻却染着不正常的薄红,漂亮的桃花眼水光潋滟,带着几分茫然,直勾勾地望过来,竟有种天真懵懂的勾人意味。
殊不知,对面的人也努力睁着眼睛在看他。
“小谢……怎么、有点热……”
谢妄心头一跳,默了一瞬,将捡起的杯子放到一旁,再开口喉间忽然变得干涩,“那我……帮你换衣服?”
“……帮我?”兰徵没立刻回答,像提取关键词似的重复,又偏了偏头盯了他半晌,吐字有些缓慢,带着一丝软糯和迟疑。
“你今日……怎么会说、还会动了?”
不知道他又想到哪去了的谢妄默了默,无奈道,“师尊,你醉了。”
“我没有……”兰徵又在嘟嘟嚷嚷,但他低头看看自己某处,再抬眼时似乎有几分无助,“好像又要……要发作了。”
“什么?”
兰徵又没回话,自顾自找到一个册子,撕下一小张纸,随手捡起一支笔,开始在上面涂涂画画什么,谢妄凑过去看。
没想到兰徵原本写的一手好字,喝醉后简直惨不忍睹。
东一大块墨西一大块水,几笔写完又开始拿着笔挥舞,谢妄赶忙抓住那只手,将笔薅下放到一边去,怕墨汁溅到他自己。
又拿过那张小纸条,问,“这是什么?”
“我要、嗯……闭关……要告诉小谢、他们……”
“现在?”谢妄看着醉地不成样子的人,一脸惊奇。
哪知对方撑着红扑扑的小脸,一脸认真。
“……”
“好好。”谢妄内心有点不想但拗不过,一边伸手去扶他,一边哄道,“那先去休息,明天再说。”
手便触碰到兰徵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其下温热甚至有些烫人的体温。
没想到兰徵没有如往常般避开也就罢了,反而顺势向前微倾,几乎半靠进他怀里。
突然这么主动,谢妄浑身一僵,双臂间柔软的腰肢似水,他一时都不敢太用力。
“嗯……好热。”兰徵蹙起弯弯的眉毛,声音低低,气息温热地拂过抱着的人颈侧。
谢妄呼吸一滞,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顿时觉得那片皮肤近乎灼烧,有些发痒。
揽住人肩头,扶着慢慢站起身时。
“小谢……”怀抱中的人又唤了一声,仰起脸,眸中水光迷离,倒映着紧绷的俊朗侧脸,“他……长得好高了。”
他说着,又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比划一下高度,指尖却堪堪擦过比他高些许的少年喉结。
那微凉柔软的触感……
“师尊……”少年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别闹了……”
兰徵却对他的煎熬浑然未觉。他似乎觉得指尖的触感很有趣,又或许是醉得厉害,竟又伸出那根修长的手指,这次目标明确地戳了戳近在咫尺滚动的喉结。
“这里……”他眨着迷蒙的眼,语气带着天真的好奇,“动了。”
“……”
谢妄不跟醉倒了的人计较,极力忽视被挑起的欲望。
他稍稍动了动,稳健有力的手臂渐渐箍紧师尊腰身,生怕他滑落,自以为无比冷静道,“先去床上,换完衣服再睡。”
“……床?”兰徵又是喃喃重复,谢妄“嗯”了一声,也重复,“睡觉。”
兰徵变得异常温顺,将一部分重量安心地交付于怀抱着的人,只是从书桌到床几步之间,混沌的意识已经更加飘忽。
“师尊,小心些……这是床,别磕到了。”年轻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带着显而易见的克制。
清冽的冷杉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鼻尖。身体被轻轻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微凉的锦缎触感让人舒适地喟叹一声。
那支撑着兰徵令人安心的力量闻声一僵,正要撤离。
随即,手腕被柔嫩的手握住,明明力道不大,轻轻一挣,可能就挣开了,但谢妄仿佛被定住了。
“别……走……”语气带着抱怨般的呜咽,黏连着喘息,“热……解开……”
一阵酥麻顺着两人相触之处漫开。
兰徵另一只手胡乱地扯着自己的衣领,却因手软无力而不得法,反而将衣襟扯得更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其下一小片胸膛,在朦胧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
谢妄闭上眼,复又睁开,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其中翻涌着剧烈的挣扎。
半晌,他弹飞了心中指责不能趁人之危的小人,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探向已然有些松了的衣带。
外层沾染酒气的纱袍被轻轻褪下,接着是同样沾了湿意、紧贴肌肤的中衣。
当最后一件里衣的系带被解开,微凉的空气触及大片暴露的雪白肌肤时,身体的主人意识不清,只是凭借本能靠近旁边的身体。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柔韧腰腹的肌肤,滚烫的温度刺激得沉黑瞳眸眼神微闪。
兰徵亦随之轻颤一下,又是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像是寻求凉意般,挺着腰更送向那微带薄茧的手指。
微弱的烛光洒入帐内,勾勒出床上未着一衣的曼妙曲线。
墨色长发铺散,衬得那身皮肉白皙如玉,许是因为醉酒,一些关节处泛起粉红,光滑的脊背,纤细的腰肢,无一不更加敏.感,在一举一动的触碰下微微战栗。
谢妄没想到,在一两日前还在对他冷淡、自持、不愿意教坏他的人,此刻却毫无防备地躺在他床上,牵着他,勾着他,仿佛任他予取予求。
他沉着眸子盯了一会儿这早就刻在脑中挥之不去的身子,最终还是有那么一点良心短暂战胜了,他取过一旁干净的里衣,想为这软成一滩的人换上。
哪知床上的人察觉他的动作,有些不耐地扭动起来,仿佛被打扰了舒适的状态,哼着嗓音,“我都说了……热……不要穿……你、你今日怎么这番不听话?”
两条柔软的手臂抬起,却不是为了配合,而是搭在了谢妄的肩上,勾住了他的脖颈,轻轻一拉,谢妄便被他轻而易举地带到床上,压住了那具柔软身子。
眼前一幕恰如问心幻境,但正因为是现实而更加诱惑人,谢妄抗拒不了半分,理智比幻境中崩塌得更快。
一修长手指轻轻滑过谢妄的脸侧。
“好像……”
谢妄双手撑在锦被间,发出一个轻微的疑问音调,“嗯?”
“小谢……”声音很软,简直蛊惑人心,一下便让身上的人呼吸加重了。
真的……真的在叫他。
“嗯,在。”
“唔……真的好像……小谢……嗯……”
“笨蛋,我就是……”谢妄轻笑着,轻轻牵过了那人还在不安分的手。
他垂眸,正对上楚楚可怜的眼神,眼尾烧着潮红,好似在翻涌一种渴切的情绪,话说得难以连贯。
“这、这难受得紧……”
“今、今日你会动……你来好么?”
一阵短暂的安静后。
“……”
“……什么?”
身下的人嘤咛着,两条修长玉腿便夹在了紧实的腰侧,甚至还在不断磨蹭,瞬间那腰腹紧绷如铁。
“我、我想和你……嗯、给我吧……”
轰地气血一阵上涌、沸腾——嗡嗡嗡——
攥着细嫩手腕的手立刻收紧了,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皮肉,身下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倒映出的身影,唇抿得紧紧地,血丝转瞬爬上眼睛,瞳仁漆黑地仿佛要吃人。
“这可是……你说的。”
野兽几乎瞬间就亮出獠牙,逼近了脆弱的脖颈,一口叼住,激得身下的人一阵惊呼,但随即化成一段缠绵至极的哼声。
指节分明、宽大有力的手捏住雪白的大腿根,抬起上折。
“小谢,等、等等……谢妄!”
“不要、不要……小、小谢……”
“这样好奇怪……小谢……变得好奇怪了……”
“……”
一直在叫他……叫的一直是他……
仿佛此刻兰徵不是高高在上的仙尊,不是当空皎皎的明月,不是终年不化的冰雪。
而是蛊惑人心的魅妖,是灼烫糜艳的红莲,是令人上瘾的欢酒。
但就在关键的一刻,面对丝毫没有反抗之力的人,即便对方还在胡乱哼唧哼唧,令人意乱。
谢妄理智还是堪堪回笼。
不能就这样第一次。
兰徵惯爱羞,醒了定会不认。
指不定还要哭成什么样,然后又说着师徒伦常,自个儿忏悔,便又要好久不见他。
对上身下人懵懂不解他怎么忽然停下的眼神,玉腿又开始轻轻蹭他,谢妄腰腹一紧,差点管不了这么多,直接撞。
但为了不再只能在梦中的活色生香,而是能落到现实,想如何时便如何,他现在不能只顾自己,便还是忍住了,退开。
手抓住了光滑白净的脚腕,惹得底下一声难耐后,他开口,嗓音仿佛历尽千辛的沙哑。
“哪里不舒服,我帮你。”
“嗯……哪里、哪里都……你继续呀……”
“……”
于是,他费尽心思帮兰徴纾解纾解。
夜还很长,帐幔之内,人影交错、重叠。
他一定要忍到这笨鸟清醒的时候,第一次。
……——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
第69章 情潮涌动
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柔和地洒在凌乱的床榻上。
长睫微颤,但一种沉闷的、压在前额和眼眶深处的胀感,伴随轻微的晕眩,令眼皮沉重得难以撑开。
意识渐渐恢复,宿醉的钝痛,也一点点漫上来。
身子倒是没有剧烈的酸痛,只是腰肢有些酸软无力,仿佛被过度使用般,一阵阵绵软与倦怠感几乎要让尚未清醒的人融化在温暖的被窝。
但不知为何皮肤变得异常敏感,软被布料摩擦过胸口,带来些许痒意,甚至有些不适。
但更强烈的是身后传来的触感,似乎是一片结实温热的墙紧密地贴着后背,环在腰间的手臂沉甸甸的,只能隐约感受到对方平稳心跳传来的蓬勃旺盛生命力。
兰徵还处在意识朦胧间,有些艰难地撑开眼皮,刺目的光线令他下意识眯着眼,更加酸胀了,似乎是昨夜哭得狠了,还有些红肿,张了张嘴,喉间更是干涩地厉害,只能发出些极其轻微的简单音调。
渐渐发觉到整个人被紧紧圈住,动弹不得,他下意识挣了挣,随即立刻察觉到有些胀痛麻木的双腿之间温度过高,因为他的磨蹭,开始变得有些硌。
“……”
如果能发声,他一定会高声尖叫。
其实在被自己拥在怀中的人刚有动作,谢妄就醒了,所以一下子没控制住,想着估计是把人吓到了,此时那人正极为艰难地搬开他的手,一点点往外挪。
只是挪了一会儿,便有些累了似的不动了,能听到轻微的喘息声。
但谢妄被他磨得快受不了了。
一大清早的,师尊就开始勾引他。
休息了一会儿,柔软温暖的身子继续挪动,想脱离他的桎梏,谢妄有些不舍怀抱的温度,伸手就想把人捞回来。
恰巧那人朝外翻过身来,一下便对上蒙了层雾气的眸子,肉眼可见对方逐渐呆滞的神情,想来应当是想起什么了,谢妄勾起嘴角,一派春光满面,跟人打招呼,“早上好,师尊。”
最后二字在唇齿间流转了一番,才缓缓吐出,被早晨刚苏醒才会有的沙哑嗓音念得极为暧昧。
只是话音刚落不久,他眼见着那双眼尾还有些发红的漂亮眸子越睁越大,一阵不妙涌上心头,于是上一秒还在回味春夜的人下一秒被一道出乎意料,没收住力的掌风一推,摔下了床。
略显狼狈爬起来了的时候,谢妄是懵的。
只是紧接着他便看见忙把自己撑起来的兰徵,满面惊慌失措,嗓音还哑着,但还是惊叫道,“小谢?!你怎么会在这里?!”
随着目光缓缓下移,他羞愤至极地撇开头,声音略轻下来。
“还、还未着一缕……”
即便再不知情况,还是先扯过旁边看起来像是里衣的布料,扔过去,气道,“快先穿上。”
“……”
大早上又是被挑逗起欲望,又是被推下床,谢妄不免一肚子气,但看人这个反应,心中更加不妙,胡乱套上衣服,不免狐疑道,“你都忘了?”
“这是我的房间。”
兰徵一怔,移来视线,环视了一圈,更加懵然,“我、我怎么会在你房间……”
说了这么多话,他终于发现自己嗓子很干,喃喃,“我怎么好像哑了……唔、眼皮也重,头,头也有点痛……”
谢妄见状,去倒了茶来端给他,“你昨晚叫太狠了,先用茶润润嗓,我待会儿去给你煮碗醒酒汤,再多休息休息……”
“叫、太狠?酒?”兰徵皱起眉,一边重复,一边接过茶,手还有些抖难以端稳,谢妄便扶着喂他喝下。
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往下落时,望见雪白脖颈红紫交错,正因为咽下茶水而起伏,谢妄眸色渐渐转深,移开视线,略显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要不然,你也先穿件衣服吧。”
喝了几口水,感觉好一些了的兰徵极慢反应过来,他也没穿衣服?
缓缓低头,顿时一片不堪入目的痕迹一下更加刺痛了他的眼睛。
紧接着,渐渐地一些零碎片段汹涌而至,令人头痛欲裂。
醉酒、换衣、不受控制地贴近、情潮、滚烫的体温、沙哑的诱哄、哭叫、带着薄茧的手……
一个不落,他全都想起来了。
身体瞬间僵直,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耳畔嗡鸣一片。昨夜那些模糊的触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又渐渐灼热起来。
谢妄正试图从一片狼藉的堆叠被褥中拣出兰徵的衣物,忽觉被子一下都被扯走了,一团软物猛地袭来,他这回反应极快,反手抱了个满怀。
是软枕。随即,兰徵响起的声音近乎破碎。
“你走、走、出去!昨天……怎么会、这样……不要看、我,呜……我、我不是故意那样……”
此刻看起来无比单薄脆弱的身影已经把自己裹起来,小嘴微微张合吐字,却有些含糊,唯一露出的脸上两只眼睛又在不停流泪,却和昨晚不同,看上去十分伤心难过。
刚还在想怎么引导人想起来的谢妄见状,心下却是松了一口气,没忘就好。
他将软枕顺手放到一边去,缓慢靠近那一团人影,伸手指尖蹭过湿润的脸颊,那身子一颤,却是没躲,被轻轻抹掉了眼角的泪珠。
“师尊,你别怕、也别恼。”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认真,“昨夜,弟子没有……没有做到最后。”
他感觉到师尊的颤抖似乎停顿了一瞬。
于是继续这段心中已经演练过数遍的话,“昨夜你醉了酒,又有些发热,看起来很难受,弟子实在不忍看你那般痛苦,所以用自己的办法帮您纾解了,可能……略有冒犯……”
他语速加快掠过,进入下一句,“但真正的……弟子还是未曾僭越。”
说得极为冠冕堂皇,简直快把自己说成圣人了,谢妄撑着厚脸皮,说自己如何不忍如何不易,面不改色。
这番情真意切为人着想的话,还真把兰徵带偏了,止住泪后,虽然他隐隐有点不理解昨夜都已经这样那样,身上也都是这般那般,难道还不算真正的什么吗?
于是他看人一眼,又低头瞅瞅自己的狼藉,问出来时还带点哭腔难以平稳,所以显得委屈巴巴,“都、都这样了……你还想怎样。”
谢妄瞟了一眼,那身子便又被生气地裹严实了,略微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稍稍反思了一瞬可能确实有点过。
他觉得有点难以描述,但一手食指一手拳头给人示范了一下,欲说还休,“就是真正地……更进一步。”
兰徵只是看了一眼,顿时刚刚还白着的整张脸都羞红了,伸出一只手抓住旁边的枕头又要砸他,谢妄扑过去赶忙按住,好声好气。
“师尊……昨夜弟子也非常辛苦……”
忍得辛苦。
“不知想起来没有,我也是按你的要求来……”
一小部分吧。大多随心意把人翻来覆去的。
“你现在就要把我赶走,再不见我么?难道昨夜种种都不作数么?可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莫非,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可有可无的,泄.欲工具么?”
谢妄垂下眸,露出无辜神情,仔细看似乎还有些落寞哀怜。
声音也缓缓如絮语,不像平日那番讲话,只是有些温热气息拂过兰徵耳畔,激得他眼睫一颤,偏了偏头,即刻否认,“才没有!我才不会……把你当、当工具……”
听到想听的,谢妄勾起嘴角,他就知道兰徵单纯又善良,怎么可能冰冷待人,无论他怎么过分,只要好声好气说上几个的理由,即便再没道理没逻辑,也终究还是会心软下来。
他没做到最后一步,是不确定兰徵底线会不会是这个,虽说总有种预感即便他真的就这么干了,只要费些时间,兰徵也还是会原谅他。
只是他自己都觉得那样太趁人之危,混账得过分,尤其还是对兰徵,他更是舍不得如此随意。
殊不知,那边缩在角落里头的人自个儿也在想东西,先是想起昨夜谢妄好像确实忍得辛苦,又好像确实都是自己在……勾引。
一想起昨夜自己种种越界行为,他就脸燥得不行。
都想刨个大坑跳进去把自己埋起来,或者去寒渊思过把自己冻成冰雕,或者从云笈宗最高峰清止峰上跳下去让自己摊成肉饼,总之有些不想再见人了。
自己真是太没有师德了,小谢跟了自己简直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小谢才多少岁。自己那般……引诱,即便再不喜,但看在这难以自控的人又是师尊,又曾有恩于他,便会觉得不好拂了自己的面吧,才会像昨夜那般与他……共沉沦。
却又不沉到底。昨夜压在身上的人都被刺激成那样了,额间青筋暴起,一直冒汗,手都把自己大腿掐出血了,也只是对兰徵又啃又咬,帮着他纾解,确像刚刚说的那样,本可以更进一步,却死活不肯,再难受也生生忍着。
察觉到黑眸落回自己面上,似乎在安静观察,兰徵垂眸避开那灼灼视线。
果然,还是不喜吧。
就算小时候多依赖,多仰慕,但毕竟这种事不一样,果然还是不喜和他这个师尊做的。
所以是不喜他……才不继续……不知为何,明明这样说明小谢还能纠正,只要自己别再这般控制不住,最好以后连那与小谢长得一模一样的魄也不要再取出,把自己所有小心思都收进玄灰珠子里,封起来,再不取出。
情潮期再痛苦,以他现在的修为也很难死掉,总能熬过去的。
以后再好好教导,保持距离,进退有度,告诉小谢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比如他们昨夜那样就是错的,这样……这样也许事情会好起来,不,或许只能说是回到正轨。
但不知为何,仅仅想到这一切的前提是小谢不喜他,没有那种爱恋的喜欢,兰徵两只手就不禁越发揪紧锦被的角。
他知道这很正常,这太正常了,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告诉兰徵,师徒之间,可以敬仰、欣赏、爱戴……就是不该有那种喜欢,但不知为何,心里难受得紧,就像无数仙锁将那团软肉捆缚,绞紧,勒得他胸口发闷发慌。
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过,这样的感觉比当初被抓住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每日被强行灌甜腻的药,不知道将会面临什么还要难受。
这样的未知,他明明再也不想感受了。
但如今最主要,还有深深的挫败感。
他明明早已不是曾经任人宰割的小玄凤了,都做仙尊多少年了,是多少人的前辈师长,甚至马上要飞升的人,怎么会还是连一点情潮涌动都控制不住。
他原以为自己能藏的很好的。
他原以为自己能把小谢教得很好的。
可他果然还是没经验。天选大典那些人说的关于他的闲话一点没错,大家都不选他也一点没错,他就是不会教徒。
萧遥一片赤子之心,当初带回四方境也是各种偶然,自然免受自己侵害,但小谢,心气高欲念重,加上他这个师尊当初收他心思就不纯,自然……会遭自己侵害。
就像昨晚小谢几乎是被自己半强迫着拐上榻……一想到如此,兰徵无比自责,眼眶都开始泛酸,更加不敢看人。
一旁谢妄自是想不到自己已经在某人的脑海中变成了单纯无辜的年轻受害者,更是不会想到什么不喜,什么半强迫。
只是一瞬不瞬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眼见着人神色渐渐没有刚刚那般气愤羞恼,心中又是松口气又是自得。
自己昨夜姿态那般放低,看起来确实像在单纯帮人纾解,只是意外被挑起欲望,十分无辜。
这样,兰徵才会还是对看起来如此欺师的行为心软吧。
不过谢妄可还想继续欺师,还不想终止于此,他回想着昨夜隐约察觉到的一点不对劲,问道,“所以你昨夜是怎么了,为何会一直喊热……还做出许多与平日不同的举动?”
兰徵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思考着怎么说,最后还是想偷偷自私一点,抓住他主动提起的这个机会,把自己差点彻底暴露的本心再试着藏藏,试着把一切都推给这个病症。
“现在是我的情潮期。”
“嗯?”对于谢妄来说,一个陌生词汇。
“就是春天的时候,我、我会发.情……”兰徵越说越小声。
但谢妄还是听见了,他先是震惊,随即沉默,率先想到一件事,“你每年闭关就是为了……”
“嗯。”兰徵红了脸。
又是默了一阵,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兰徵微微探出头,却发现盯着他的人眼神有些冷,“那你每年都去找谁发.情了?”
兰徵心一紧张,没敢看那黑眸,“没有、没有人……就是自己熬……”
谢妄狐疑,“真的?”
兰徵觉得自己那话也没说错,便点了点头。
他想起兰徵昨夜那番样子状态,确实不太像普通醉酒,只是如他所说的发.情,那倒是有可能,只是这么多年兰徵就在他隔壁自己一阵一阵熬过来,能忍住不找人,谢妄也是觉得不可思议。
最主要,居然不找他。虽然确实没道理找他,但谢妄还是气,还觉得有些可惜,自己居然这么晚才发现。
他又问,“怎么修为如此深厚了,你还有这样的特殊期?”
一些羽族确实天生在特殊时期会发.情,但照理来说,不该修为越高,这种原始本能会越受到抑制么?
兰徵觉得有些丢人,但还是言简意赅说了当初自己被拐走灌药,最后落下了这么个病症没能治好的事。
“岑舟、师叔也治不好么?”
“他给我配过药,为了不再让师兄们担心,我会跟他们说有药效,能缓解。但其实这个病症除了……与人双修,没有半点可解办法,或者生生熬过去。”
谢妄拧着眉,观察了他一番神色,“昨夜那样之后就算情潮期结束了吗,你现在看起来还挺清醒。”
兰徵温温吞吞答话,“没有,情潮期间没有真正与人、嗯……交合的话,每过一周期便会发作,一般是在晚上,而且每年看情况持续短则几天,长则半月一月不止。”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倒是想起那冰冰凉凉的魄,他以往其实都靠魄,但毕竟不是真正自己的所有物,他还是没有真的和魄交合,顶多贴得近些磨蹭,缓解一下燥热。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春天,他都要闭关数日,而非一晚上便好。
谢妄又看了他一会儿,语速慢慢,“那接下来几天,你打算怎么办?”
兰徵抽了抽鼻子,吐出两个字,“硬熬。”
谢妄抿了抿唇,内心咆哮一阵,嘴上只是“哦”了一声。
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说道,“其实我晚上倒都没什么事,最近也睡不着……”
兰徵看着他,他看着兰徵,四目默默相对。
兰徵慢慢也“哦”了一声,但没说话了。
谢妄暗暗咬了咬牙,还是他先说了出来,声音放缓放轻,带着点斟酌和商量意味,“要不然,我每晚来帮你?”
兰徵抓紧了被子,不想被有些动摇的心牵着走,松开咬紧的下唇,半晌,还是平稳呼吸,道,“不用了,我、我自己可以。”
谢妄一听,脑海中自动浮现兰徵自己可以的场景,若是画下来简直可以被奉为三界最为香艳的名画,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地,只是略一想象,便得费尽气力才堪堪压住立刻上涌的气血。
他其实不理解兰徵拒绝他的原因,羞的话两人昨夜也已经做到那地步,况且一到那时候兰徵便容易迷糊,也不容易羞,有他来帮忙,不是很好么?
但忽然想到,该不会拒绝他是因为自己昨晚没让他爽到,或者说爽彻底。
不该啊,他看反应,嘶,不该拒绝啊。
他知道兰徵面皮薄,便没问这么直白,只是定了定心神,道,“是我昨夜哪里做得不好么?”
兰徵一愣,不知想到什么,小脸羞红,“没、没有,不是,你、你很好……”
“那为什么不答应我?一回生二回熟,我下次一定做得更好。”谢妄像是在说保证完成什么任务一般,十分坦然。
兰徵却听得快钻地里去了,“你、你不会不喜么?”
谢妄一愣,随即挑眉,“不会。一点也不。互帮互助不是很好么?”
互帮互助……听上去,确实比自己一个人硬熬好多了,兰徵更有些动摇,但他还是抿紧唇不说话。
谢妄又想了一会儿,以为兰徵是担心他控制不住会兽性爆发,不考虑对方直接一步到底什么的,便又保证道,“只有等你允许,再更进一步好么?”
兰徵差点没理解过来,好半天,他才想明白,小谢大约还是照顾了他的面子。
想互帮互助是真,他或许也是没试过这事,昨日尝了些甜头,便被这种刺激冲昏头脑,但想更进一步却不一定是真,说什么等他允许,可他为人师表,又怎能允许,大抵还是假意借他说不出的口,不想更进一步吧。
兰徵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小谢也只是初次尝试而已,以后他还会遇到更多的人,更多的尝试,那时他或许也已经飞升,那样小谢渐渐就会把自己忘了……也不错。
那这么说,是不是现在多试试也没关系,反正,小谢总要有这样的经验的,如果一开始是和自己的话,也比较放、放心。
兰徵慢慢把自己说服了,最后一点点应承下来,“那好、好吧,就是……互帮互助。”
还在不知思索什么的谢妄听完都愣了半晌,大喜,“真的?!那就这么定了!”
顿时重新恢复满面春光的谢妄,要来给他穿衣服,被人轻轻拂开了,即便答应这样的事,两人关系也略微发生变化,但兰徵还是羞得很,让他转过身去,不给看。
那谢妄自是听话转身了,他没想到这么容易,还以为要说服这只动不动就闭合的含羞小鸟,得再费些口舌,没想到这么快就答应了。
不过果然,原来师尊真的介意那最后一步,但谢妄却并不着急,他觉得来日方长,今日能让人松口许他爬床,明日便能让人松更多的口。
他美滋滋地想来想去。
果然他做的选择都是正确的!
等到人穿戴好衣物,他也穿得差不多了,大着胆子将人半拥住,勾着嘴角,伸出手把那张小脸上一直蹙着的细眉抹平了,又忍不住做了以前一直想做却没资格做的事,捏了捏微微鼓起的脸颊肉,笑道,“别再苦脸了,下次一定让你更舒服。”
“昨夜是我第一回,有不妥的地方,你得体谅体谅我。”
兰徵从来没被这么直白的话砸到脸上过,登时快羞晕过去了,他拍开那只动来动去的手,别过脸,“你、你只管你自己就好了……不用管我……”
谢妄笑道,“那怎么行,师尊,这事你也得教教我。”
这样情色的话,与那十分正经的称呼放在一块,兰徵完全听不得,都快要闭起耳朵,伸手推他,“快出去罢,该起了,再不起天又黑了。”
谢妄笑意更深,“那不好么?”
但看兰徵美目瞪着他,像是有些气恼了,谢妄东倒西歪的身子站直了,还是听话去开门了。
只是没想到二人一出门,便见陆萧遥站在院中,不知等了多久,正望着他俩一齐出了谢妄的屋。
渐渐地,他脸上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师兄升辈分了[猫头]
第70章 合格炉鼎
奇怪,今日师尊怎么从谢妄房间出来?
陆萧遥心头升起一丛疑云,跟不知为何看起来一脸心虚的师尊打过招呼后,对谢妄好奇道,“师兄,你又受伤了?”
谢妄一听,微怒,什么叫又?说得他好像很容易受伤一样,于是刚想反驳,就听见身旁的人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
话到嘴边一转只得囫囵咽下,变成好像应了一声。
兰徵衣领很高,遮得严实,刚从自己一个弟子床上爬下,此时面对另一个毫不知情的弟子,只觉得羞愧难当,将昨夜被解下、刚还没来得及挂上的乾坤袋系到腰间,叮嘱二人不要吵闹后,赶忙回自己屋子去了。
谢妄眼睁睁瞧着那抹身影一溜烟消失在门后,才转头对陆萧遥道,“你怎么回来了?”
陆萧遥走到那边小石桌坐下,道,“这话说的,我怎么不能回来?四方境不也还是我家么?”
谢妄啧了一声,也走过去,“那你刚一直站在院中做什么?”
坐下时又好似漫不经心顺口问道,“可听到什么了?”
“我才刚回来,见没一人起来,稀奇了一会儿,然后你们便出来了,我能听到什么。”陆萧遥撇撇嘴,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师尊给你上药,你惨叫了?”
“……不是。”谢妄见他不似作伪,便扯到别的话题上,“最近那掌门怎么老找你?整个云笈宗就没有别的能用的弟子了么?”
“嗯……你知道清止峰首席大弟子楚玉师兄吗?”
“不认识。”
“虽说我也一直没见过楚师兄,但据说他少年天才,天选大典连夺三魁,拜入清止峰,说起来他跟我们还是同乡,都是龙隐山人,他近日就是去往那里出任务去了。”
“那还挺巧。”
“是。等楚师兄回来,我们或许可以聚聚,也说不定能成为朋友。”
谢妄不置可否。
“不过,所以晏掌门身边暂时没有知心的弟子吧,可能也是想让我跟着多看点学点……”陆萧遥喝了口茶,润润喉,又道,“而且也不全然是晏掌门找我,沧冥宗也总是会宴请我,我总得去几次。”
原来还有给他俩制造机会。
“那你们两人现在进展如何?”谢妄今日心情颇佳,便有闲心问问这憨货的情感状况。
没想到这向来没心没肺的傻小子居然露出一丝愁容,人都看上去憔悴几分,叹了口气道,“就那样。”
他不是很想谈这个,换了个话题,“话说你想听八卦吗?”
谢妄挑了挑眉,“谁的?”
陆萧遥神秘兮兮,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谁的都有,陆轩告诉我的,他知道的可多。”
谢妄稍微来了点兴趣,“比如?”
“比如晏掌门瞧着冰冷无情拒人千里之外吧,其实是个路痴!平日里都靠他那定坤剑灵记着方向,所以才从来剑不离身。”
“岑舟师叔吧,他灵素涧不止仙草灵宠,还有各类奇花异草,其中养的最好、最宝贝的那几株七彩灵椒,最近被一只山上跑下来的小狐狸精当零嘴儿吃了大半,气得不行还得给那已有人形的狐狸治疗辣肿了的嘴巴。”
“若尘仙尊一派不染凡尘,但陆轩一次偶然在仙尊书房误触暗格,你猜里面装的什么?不是功法不是秘籍,而是一整柜子凡间话本小说!什么《霸道妖王爱上我》、《转世仙尊俏魔君》这种,书角都翻烂了哈哈哈……”
陆萧遥自个儿乐着,还要继续说,“还有衡昀仙尊……”
谢妄耐着性子听,虽然也没想到这些个仙尊都多少有点表里不一,但其实他对这些人没什么兴趣,他看了眼关上的房门,声音也低道,“兰徵……师尊呢?”
陆萧遥被打断,顿了一下,陷入思索,半天才道,“这个好像真的不多,唯一就是当初师尊年少时失踪过一阵吧,后来便是修为大涨,直逼掌门,人人都说是天赋异禀、运道绝佳。你不是知道吗,应当是那时候师尊凤凰神脉觉醒了……”
谢妄皱着眉道,“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
这让陆萧遥有点苦恼,“那之后师尊修为日益提高,三界难以承受负压,所以后来基本都在四方境内活动,出境的时间都有限制,好像实在没什么能让外界知道的……”
谢妄本来还想打听一下兰徵到底有没有什么前缘往事,没想到他这小师尊可怜到,以往不是被拐走就是被限制人身自由。
“我还没说完,衡昀仙尊就不一样了,他出自衡氏家族,但不同于晏掌门公平公正,他每年收徒都会收一大批衡家子弟,因为双方自愿原则,掌门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但这些衡氏子弟在宗内拉帮结派,经常欺负弱小……”
谢妄看他一眼,“你被揍过?”
“那倒没有。”陆萧遥说道,“或许借了姓陆的光,又跟陆轩走得近,这些欺软怕硬的人误以为我也出自大族,还没找过我麻烦。”
谢妄“哦”了一声,看上去对这些不感兴趣。陆萧遥便好奇道,“师兄,怎么都不见你出境?不是只要让师尊制块钥牌就行了么?”
谢妄没什么语气,道,“那这四方境一个人都没有,他待着会无聊。”
陆萧遥只觉得他多虑了,“师尊的境界哪是我们可以体会的,而且我们不在的时候,几百年还是更久,不也都是一个人这样过来的么?”
谢妄眉拧起,语气更一般,“他是仙尊前也是个人,什么境不境界,是人就都会无聊。”
陆萧遥拗不过他,又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期不期待几日后的剑冢试炼?我和陆轩两人想想都激动万分。”
“还好。”谢妄语气淡淡。
陆萧遥忽然想起他空灵根的事,以为触到他伤疤,赶忙安慰道,“没事,到时候你看上哪把剑,那剑要是不从,我拔下来给你。”
谢妄稀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么献殷勤是做什么,但向来觉得他脑子缺根筋,于是转念一想,开口语气颇为嚣张道,“若是我看上君临剑呢?”
陆萧遥一愣,立刻笑道,“云笈宗弟子没有人不想要这把剑吧,但多少年以来这剑从没认过主,我若能取得下来再说……”
谢妄冷笑一声,“我不是让你拿来给我。”
“是让你到时候记得站远点,别占了我拿剑的道。”
话语间的狂傲不羁一下震撼住对面坐着的人,半天之后,忽然一声爆笑从陆萧遥口中发出,“哈哈哈哈哈哈师兄你可太幽默……君临剑哪有这么容易哈哈哈……唉哟笑得我肚子疼,你真该出去走走的……”
“……”
这是在嘲讽他没见识?谢妄确实对外界消息知道的不多,但是单凭这剑是打的什么天下第一剑的噱头,又从未认主,这不明摆着是此书主角的囊中之物么?
反正空灵根谢妄就觉得这剑不论如何,他必将拿下。
陆萧遥还在那笑,谢妄冷冷道,“你再笑一个试试看。”
对面人一下住了嘴,见他真不像在开玩笑,于是也语气认真道,“师兄我说真的,你若是能拿下君临剑,我把灵素涧剩下的七彩灵椒吃了!”
谢妄觉得陆萧遥出去久了,估计脑子真出了问题,但他实在自傲,所以道,“行。若是我没拿下,我吃灵椒。”
陆萧遥差点又笑出声,但堪堪忍住,嗓音都变了调,“我这难输许多,你若能赢,那我再赔一样宝物给你!”
看着对面师兄不甚在意的模样,陆萧遥只以为是谢妄太要面子,还是打算到时候帮衬着点。
毕竟进剑冢的都是云笈宗最为拔尖的精锐子弟,谢妄一个人尽皆知的空灵根很容易被排挤霸凌。
而且陆萧遥没说的是,其实有不少人跟他打听谢妄和兰徵什么关系,怎么一个名不经传的空灵根能得了青睐,话里话外都是瞧不上和蔑视,害得不喜欢招惹是非的陆萧遥还跟人打了好几架。
不过他知道谢妄好面子得很又莫名自信得很,若是说了,定是要去人面前闹翻天,到时候就不是打一架那么简单了。
其实他还察觉到谢妄今日有点心不在焉地,眼神老往师尊那屋瞟,但陆萧遥没放心上,反正他早习惯了谢妄看着冷冰冰其实粘师尊粘得很紧,还不承认的别扭性子。
只是他还没想到下一个话题,中间那屋子门忽然开了,他站在门口,目光滑过,落在谢妄身上,道,“小谢,你来一下。”
话音都还没落完全,谢妄就噌地站起来,几步跨过去,陆萧遥都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进了屋,门关紧。
“……”
茶有些凉了。
但感觉没有陆萧遥此刻心凉。
屋内,兰徵避开谢妄略显兴奋的眼神,他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我没事。”
谢妄上下瞧了他半天,发现是真没事,有点说不出的失望,兰徵见了,无奈低声道,“都说到晚上才是一周期。”
“好……”
“你们刚刚聊这么开心,在聊什么?”兰徵背着他,一边拿东西,一边问。
“没什么,就说了些琐事。”谢妄简单讲了一下那几件不入流小事,兰徵听完忍俊不禁,道,“倒没想到你们两个也爱聊这些。”
谢妄从身后拥住他,脸埋到他发丝间,嗅着淡淡清香,声音有些闷,“我还好。我更想知道……你的。”
少年高大不容抗拒的身体压下来,把他完全裹住,行动都有些不便了,好在他已经拿到了,只是拍拍人环在腰间的手,让人松开,转身对上黑不溜秋的眸子,“好啦,我没什么的。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谢妄接过,是一本册子。
“先前答应过,给你的生辰礼。”
见谢妄挑了挑眉,开始翻看,兰徵继续道,“此法名为《观天鉴》,对你修行很有益。”
竟然是一套功法。
“……”
很合理,但有些出乎谢妄意料。
见他神情不对,兰徵纠结起眉毛,“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门功法?我、我找了好久的……”
“没有。我很喜欢,会好好练的。”谢妄答完,顿了顿,又忍不住笑,“只是我以为你们羽族送礼物都会更简单点。”
“嗯?”
“难道不是拔一片羽毛啊什么的,就可以作礼物了。”
兰徵脸一红,“也可以这样……只是怕你会不喜欢……你、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拔几根……”
谢妄挑眉,笑得更灿烂,“怎么会不喜欢?不过还是先算了,怕你变成秃毛玄凤。”
一听,兰徵瞪大眼,打他胳膊,“才不会!我羽毛可多,觉醒后,根根都很漂亮的!”
谢妄笑着躲他,但其实根本不疼,因为下手的人没用力,他道,“好好,那拜托送我一根漂亮羽毛吧师尊。”
“你刚自己说的算了。”兰徵哼一声,扯回正题,“那些之后再说,别打岔,我先跟你简单说说这本功法,剩下的你自己体悟体悟。”
于是谢妄站直,端正态度。
“你灵根特异,万流经身而过,不驻不留。寻常聚气凝神、感应天地灵机之路,确比旁人艰难百倍。但你失之于‘感灵’,或许可以得之于‘感物’。”
兰徵目光从功法上移开,落在谢妄身上,尤其在他的眼睛处停留了一瞬。
“《观天鉴》非杀伐之术,亦非练气之法。其修乃人之‘眼、耳、鼻、舌、身、意’,是本身于这方天地最原始、最直接的感知。”
见谢妄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小嘴看,一眼也没给手上册子,所以他顿了顿,道,“你不要嫌弃这本功法基础,若能练成,于纷乱杂音中辨得一缕针落,于万千气息里识得一丝异样,于疾风骤雨间窥得一线轨迹,皆不在话下。”
谢妄接道,“没有嫌弃。师尊给我的,自然都是最好的。”
兰徵便欣慰地笑起来,接着道,“你无法如他人般轻易感知灵气流动,那便先极致地锤炼你的五感,风动、叶摇、水淌、石立……万物皆有迹,万物皆有声……”
兰徵讲起这些大道理,一讲便能讲一大串,叽叽喳喳,喋喋不休。
谢妄自从知道自己师尊是只小玄凤后,便越发觉得可爱、迷人,他刚刚便是看得入了迷。
他早就听明白了,这《观天鉴》不就是换了说法的千里眼顺风耳么。
兰徵交予他这个功法的深意,其实谢妄也明白。
于常人而言,此术是锦上添花,可令其斗法时洞察先机。但对于谢妄这个空灵根而言,这是为他铺就的另一条路。
兰徵这是怕他以后自己出去打架吃亏,若是五感通达,逃跑也就能抢占先机。
他的小师尊,真的对他很用心良苦。
胸腔里仿佛被什么温暖而饱满的情绪填满了,鼓胀着,酥酥麻麻的电流从那里开始席卷全身。
最后,谢妄的声音也变得缓和,“我一定好好练,不负师尊厚望。”
看他眼眸熠熠生辉地看着自己,兰徵也觉得他这师尊终于能发挥点用途了,他像个长辈一样,虽然还没谢妄高,但拍拍他的肩,语调轻快,“修炼过程中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探讨。”
谢妄笑眯眯,又想凑近,“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都可以吗师尊。”
兰徵想也没想便点了点头,“当然!”
“我现在就想探讨……”但册子被放到了一边去,谢妄离得太近,兰徵都有些呼吸不顺畅,不得已偏了偏头,“你还没看呢,探、探讨什么……”
他忽地住了嘴,因为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了他腰间,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其滚烫,不必说还在腰腹间游离。
一想到门外还有别人,兰徵差点惊飞,伸手果断将那只不安分的手拍开,“探讨这、这个不行!”
谢妄有点失望,但本来也没有真的想如何,很快恢复好了情绪,他想起件事,觉得兰徵或许愿意听,“其实我最近有所感悟,好似就快突破了。”
“……嗯?”站到几步之外的兰徵一愣,谢妄修炼本来就快,但他早早就已筑基,按理来说空灵根也就到此为止了,还从未听说有到金丹期的空灵根。
“我先前确实感到万流经身不驻,但现在丹田处却有一团气开始凝聚……”谢妄一边感受,一边回忆,“好似就是从昨夜开始。”
谢妄视线落在了兰徵身上,微不可察地皱眉,“师尊,这是为何?”
兰徵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道,“那这应当是好事,你回去结合我新给你的功法修炼,我改天去典籍库里给你查查。”
说完,在终于将谢妄推出门外去,关上门后,他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被合欢圣教拐走,最后能被送上那玉床的,都是合格的炉鼎。
所以,兰徵应当也算是一只炉鼎。
小炉鼎靠着门渐渐呆住,该不会小谢修为精益真是跟昨夜厮混有关吧——
作者有话说:每位成功大佬的背后,都会有一位贤惠貌美的师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