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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高枝 雪山亭 18866 字 3个月前

他身量极为高挑,肩背宽阔, 玄色衣衫勾勒出沉稳如山岳般的轮廓。眉峰如剑, 目似寒星, 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武将气度。

孟令窈注视他的侧脸, 心头猛地一撞。刹那间, 意识恍惚重叠——在那场似真似幻的“旧梦”里,大表哥与赵诩同营为将, 时有往来。

是他最先敏锐察觉自己在侯府的艰难,私下里关切询问, 若有什么难处, 定要告诉他。

那时,她那点可怜的骄傲作祟,不想在外人面前——哪怕这外人是她的至亲表哥, 显露半点不如意, 咬着唇点头应承,却终是一言未发。

大表哥年长她整八岁, 与一道长大的钟定明钟定曜不同, 自小,他就是她可靠的兄长。

此刻再见,往昔种种涌上心头, 孟令窈险些红了眼眶。

钟定烨似有所感, 倏然抬眸望来。四目相对,他瞬间捕捉到表妹眼中那丝几不可察的波澜水色。

孟令窈微滞,立刻垂睫,将所有翻涌心绪强自按捺下去, 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乖巧得一如幼时。

钟定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惯常紧抿的唇线缓和下来,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钟静姝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圆眼里全是好奇,倒是乖觉地没插话。钟定明钟定曜二人则活像饿死鬼投胎,埋头只顾大快朵颐。

案上热气氤氲,亲人笑语晏晏。孟令窈心中那点起伏渐渐抚平,唯留一片澄明的暖意。

夕日西斜之际,孟令窈辞别外祖父母,钟定烨亲自送她出府门。吹拂庭院的风带着暖意,将玉兰树的低语吹落青石径上。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行至府门前的石阶下。钟定烨脚步微顿,似有话欲说,却又止住。

孟令窈察觉他的犹豫,回身笑道:“表哥有话,直说便是。”

钟定烨凝视着她,缓缓道:“适才听定明在祖母面前嬉闹,话里话外,你……是应了裴少卿的提亲?”

“嗯。” 孟令窈坦然应声。

“你自幼便有主见,性情也活泼,”钟定烨目光复杂,“我一直以为你将来的夫婿会是个脾气温厚之人。”

他与裴序曾因公务有所往来,论风姿仪态、才学本领,裴序其人皆是无可挑剔,也无世家子弟常有的骄矜习气,但那股淡漠疏离就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纵然表妹与他年纪相仿,他也从未把这二人想在一处。

至少在此之前,从来没有。

孟令窈唇角微扬,“表哥这是拐着弯儿说我脾气大。”

“女儿家有些锋芒不是坏事。” 钟定烨的话沉甸甸地落在暮色里,“我是盼着你能始终保留那些气性,莫要为了迎合任何人而委屈了自己。”

“纵然裴氏门楣再高,也不可自削羽翼。若有不遂意……”

孟令窈心头微微一烫,这似曾相识的嘱托,兜兜转转,还是从大表哥口中说出了。

裴序竟比赵诩还要厉害,大表哥在婚前就这般叮嘱。

思及那日在静观院连吃带拿的精致点心,孟令窈正欲为他说两句好话。

清越有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碾碎了寂静。一辆通体素雅的青帷马车稳当地停在钟府门前。青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露出裴序清绝的面容。

“钟佥事。” 他对着门口的钟定烨颔首致意。

目光随即落在阶前的孟令窈身上,声线瞬间温软好似坠入春风池水,“窈窈。”

这一声“窈窈”唤得婉转低沉,与平日清冽如击玉的声音判若两人,连一旁的钟定烨都不由得眉峰微动。

孟令窈微微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我有一物需得归还与你。”裴序下了车,稳步向阶前行来。行近孟令窈身前两步,止步,声音不高不低,“方才去了府上,你不在,伯母说你来了钟指挥使府邸,我便冒昧循迹而来了。”

钟定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巡梭。

是什么大案要案的物证,连这片刻的功夫也等不得?

孟令窈没有半分迟疑,点点头,对钟定烨含笑告辞,“表哥留步,我先回去了。”

钟定烨目送她转身,看向裴序,“裴少卿,今日府中诸事繁忙,未及待客,失礼了。”

裴序不卑不亢,拱手道:“钟佥事客气,是在下冒昧来访。来日定当另择良时,郑重拜访,还望指挥使同佥事大人莫要嫌我叨扰才好。”

钟定烨回了一礼,并未客套应承。

孟令窈已走到车边,插话道:“不是急着么?还不上路?”

裴序不再多言,随即转向马车。他动作极规矩,只隔着袖袍虚扶了她肘臂一下。孟令窈借力,轻盈地踏上踏板钻入车厢,才松开手。

他随后上车,车帘落下前对钟定烨道:“告辞。”

车轮转动,青帷马车融入暮色长街。钟定烨立于阶前,看着那点影子最终隐入流动的灯火中,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车厢内,光线被青帷滤得朦朦胧胧。这回马车里没有熏香,但那丝丝缕缕的草木清香却从裴序身上飘散而来,将整个车厢都浸润其中。

他简直成了一座人形香炉。

孟令窈微怔,这是她调制的香露味道。再想起他用的皆是些火候未足的“半成品”,心底一丝微妙的愧疚悄然攀上。

她记得车内空间是宽敞的,可好似因为多了这一人,就骤然局促起来。

他的肩臂就在咫尺,她甚至能感受到随着他均匀呼吸而轻微起伏的轮廓。车厢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辘辘车声和外面隐约的市井人声。

孟令窈在渐浓的幽暗里偏头看他,唇角微翘,“方才在门口,怎么不叫表哥?”

裴序闻言侧过头来,“我可以叫吗?”

孟令窈被他这反问梗了一下,夜色仿佛给了他某种遮蔽,让她心头一跳,片刻后故作不在意道:“你想叫就叫,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灯火在他面上投下浅浅阴影,她似乎看见他极淡地弯了下唇角,“如此,多谢窈窈。”

一声“谢”字说得低徊,似羽毛搔过心尖。

孟令窈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转开话题,“不是有东西要归还?我不记得有什么物件落在你那儿。”

裴序未曾言语,手腕一翻,一把精巧的匕首出现在他掌心。

是外祖父所赠的那一柄。

孟令窈讶然接过,“它……怎的在你手上?”她一直疑心是将它遗失在某处角落了。

“先前匕首落地时磕掉了几颗宝石,”裴序不疾不徐地解释,“我便暂且收起,请人寻了合适的宝石重新镶嵌上去。”

孟令窈握住匕首,低头细看。修补的匠人工艺精巧,若非她曾多次把玩,几乎发觉不出哪几颗是后来嵌上的。

“这是外祖父送我的匕首,说是女儿家,也得有自保的底气。”她低语,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鞘身。

“家中长辈,皆护你如珍似宝。”

孟令窈抬首,“自然。”

她的侧影在车窗透入的微光里线条清晰,下颌扬起,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张扬。

裴序望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轻叹,本该如此。

她就是该被这样妥帖周全地珍视着,值得世间所有完满的疼爱。

孟令窈拔出匕首,来回欣赏锋利雪亮的刀刃,伸出一根手指,指腹欲去触碰刃口。

还未触及,另一只手猛地探出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裴序皱眉,“做什么?”

“只是碰一下试试,我手上有分寸,不会伤了自己。”

裴序手没有松开,冷着脸道:“这是在马车上,如有颠簸,又当如何?”

孟令窈已记不清上次见到他的冷脸是何时了,倒有一丝久违之感。她心头微动,反而生出一丝微妙的逆反,迎着他冰锋似的目光,“哪有那么巧,这是在金乌长街上,向来最稳当……”

尾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震!孟令窈重心不稳,手臂下意识向前一动,冰凉的匕首锋刃几乎贴上肌肤。

“吁——前头运货的车落了些杂物在路上,许会有些颠簸。二位主子当心!”车夫的声音及时传来。

裴序凝望着她,眼神凌厉。

孟令窈自知理亏,耳根发热,小声道:“知道了知道了,裴大人,下不为例……”

裴序缓缓松开了手。

孟令窈转了转手腕,忽然倾身凑到他面前,仰首,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清冷眼眸,眼底氤氲开一片狡黠,“若真有颠簸……不是有你么?”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她能清晰看到他眼睫根根分明,近到她仿佛能嗅到他呼吸间那清冽草木香露更浓的气息。

裴序垂眸与她对视片刻,倏地移开目光。

孟令窈心下失笑,知他分明受用。

将匕首妥帖收回袖囊,她目光落向他垂在身侧的手臂,“你先前所受的那处伤,如今可好了?”

“无碍。”他视线平视前方帘幕。

“给我看看。”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已然痊愈。”他侧身避开。

孟令窈索性探过身去拽他胳膊,“给我看一眼!”

几番无声推拒终是他退让,裴序无奈地抬臂让她撩开衣袖。

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短暂映亮一角,他小臂近肘处赫然两道痕迹。

一道浅淡,已收口留疤。另一道更深,边缘带着未褪尽的薄红。

孟令窈一眼认出那更深的创口是他那日亲手刺下的。

好狠的男人。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指尖轻轻碰触那处伤痕。

裴序浑身肌肉刹那绷紧,手臂猛地一缩,却又在下一秒僵住,任凭她柔软的指腹,在伤口边缘徘徊游走。

车厢内光线暧昧不明,呼吸声咫尺可闻。

那一点点触碰像是燎原的星火,点燃了狭小空间内无声燃烧的暗涌。指腹下的肌肤纹理清晰滚烫,他绷紧的臂肌线条随着马车晃动在她指尖微颤。

幽暗中,谁也没再开口。

第67章 不合礼数 “比这更‘不合礼数’的…………

马车内灯影昏黄, 孟令窈的指尖还停在裴序手臂上那道赤色伤痕的边缘。

他的肌肤温度似乎比常人要高出一点,那一小块触碰之处,仿佛有细密的火星在跳跃, 烫得她指腹微微发麻。

她忽然想起端阳那日的情形。

初时她神智尚算清醒, 清晰地记得他将她禁锢在怀中时, 整个人都散发着这样炙人的热度。

若是寒冬腊月, 这样的体温倒是极好的暖炉。可若逢盛夏酷暑, 怕是要讨人嫌了。

她出神的间隙,裴序手臂微动, 欲收回袖中。

孟令窈下意识地手指一收,圈紧了那片灼热的肌肤。

“疼么?”她的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

裴序微微摇头。

“撒谎。”

那般深的伤痕, 过去已近月余, 仍不见彻底痊愈,怎会有不疼的?

心念微动,她忽地低头, 对着那道未愈的伤痕轻轻吹了一口气。温热的、带着她身上惯有的一缕清甜气息拂过敏感的表皮。

滚烫紧绷的肌肤骤然在她指下颤栗了一下, 裴序气息陡沉。

孟令窈抬头,在幽暗光线下撞入他眼眸深处, 那里翻涌着她未能全然读懂的情绪, 只觉一片深不见底。

她扬起一丝近乎挑衅的无辜笑容,“这下还疼么?”

裴序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手臂在她掌中轻微挣扎了一下, 声音有些沙哑,“窈窕…这样不合礼数。”

他若更进一步,孟令窈或会警觉后退。偏是他这般克己隐忍,倒更让她指尖发痒, 心底那点顽劣的念头如藤蔓疯长,非要在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敲开一角看看究竟。

于是话脱口而出,“比这更‘不合礼数’的……似乎也并非不曾有过。”

裴序蓦地睁眼,深邃的眸子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像是要将她看透。

良久,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窈窈可是时常忘了,我并非圣人。”

孟令窈心头一跳,眨了眨眼,佯装不明所以,低头继续研究他的伤口,“先前我那点小伤,你兴师动众送来许多药,治伤的、祛疤痕的都有,你自己用了吗?”

裴序应声,“上过伤药了。”

“那就是没有涂那去疤的药膏了。”

裴序没有否认。

他一向注重仪容仪表,却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节要求,实则对自身容色并不如何在意。

伤药涂完便罢了,至于是否留下深浅印记,反不在他考虑之内。

“那今夜回去,务必记得涂。” 孟令窈理直气壮道:“我不喜看疤痕。” 好像他身体的每一寸都该按她的心意修缮妥帖,一派理所当然。

裴序实在升不起一丝对抗的念头,他极其郑重地颔首,“好。”

孟令窈这才满意,缓缓松开了一直握住的手掌。

马车在孟府门前稳稳停下,临下车时,孟令窈象征性地回眸,“要不要进来坐坐,喝杯茶再走?”

裴序摇头,“天色已晚,不必了。”

孟少卿想必不会愿意在这样的时辰见到他。

既然要好好养伤,就不便再去领教他的手劲了。

“好吧。”孟令窈想了想,又道:“我收了你归还的匕首,总不能不有所表示。前几日在静观院用了午膳,菜色都很不错,唯有一道鱼还差了些许火候。我知道一家酒楼做鱼极为鲜美,不知裴大人是否愿意赏光,择日一道去品鉴一番?”

“好。”裴序应允,“得窈窈相邀,是我的荣幸。”

“自然了,要等你的伤口好全了才行,不然不宜大量食用发物。”

“好。”裴序乖顺点头。

孟令窈忍住抬手摸他头发的欲望,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

回程马车轻快,轻舟忍了半路,终于期期艾艾凑近低语,“大人,到时候,要不要小的先去把账结了?总不好真让孟小姐破费……”

裴序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要做多余的事。”

轻舟讪讪闭了嘴,心中还是忧心忡忡。

让未婚妻请客吃饭,这事儿怎么听都不对劲啊……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声声脆响,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一片死寂的庆王府深闺中,素馨县主枯坐妆台前,镜中容颜模糊。跳跃的烛芯“噼啪”一声,她忽地侧耳,“你有没有听到马车的声音?”

婢女点头,“回县主,听到了。”

素馨县主笑了一声,“还以为我又出现幻觉了……原来我不是住在皇陵里。”

婢女大惊,立刻跪下,“县主慎言!”

素馨县主拨弄手中香囊的穗子,神情淡漠,“又有什么要紧?总归也无人会来这里。”

她禁足已有半年,连父母亲都未曾来看过几次,活像她是个不存在的人。

婢女磕头劝道:“不会的,王爷王妃岂会不惦记县主?说不准什么时候陛下开恩,就解除县主的禁足了。”

素馨县主没有听下去,伸手抓过妆台上的剪刀,面无表情将手中香囊剪了个稀碎。

丝绸碎片和香料撒了一地。

武兴侯府,天色微明。

赵诩披着晨雾踏出房门,他辗转反侧数日,终是下定了决心,要将心中所想告知母亲。

房中,崔夫人端坐妆台前,由着大丫鬟梳理她依旧乌亮的发髻,听到脚步声,她唇角弯起,“诩儿来了,今日起得这般早。”

赵诩跪下行礼,“给母亲请安。”

“起来说话。”崔夫人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瞧你脸色憔悴,可是有什么心事?”

赵诩起身,神色复杂地看着母亲,良久才开口,“母亲,儿子……想请命,再回北疆戍边。”

霎时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一旁侍立的丫鬟大气都不敢喘。

崔夫人笑容依旧,放在膝上的手蜷缩,保养得宜的指甲在锦缎上划出一道痕迹。

“北疆……”她声音轻缓,“你素来是极好的,也得谢大将军倚重,这满京城谁不夸赞我儿是少年英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低垂的眉眼上,语气愈发柔和,“你想建功立业,光耀门楣,母亲……自然是支持的。”

只是那蹙起的眉头,攥紧的手,无一不落入赵诩眼中。

他沉默着,撩起衣袍,再次深深跪拜下去,“儿子不孝,不能常侍奉母亲膝下。多谢母亲成全。”

待回到书房,赵诩独自坐在窗前,怔怔望着院中摇曳的竹影。蓦地想起孟令窈那日说他恐怕再难回北疆。

为何她会如此认为?她知道些什么?

他想不出旁的缘由,母亲纵然不愿,也还是答应了。

只能姑且将之归结为,许是女子一时的气话。

他扯了扯嘴角,罢了,就此离开京城也好。

翌日清晨,赵诩照例前往母亲处请安,却被嬷嬷拦在门外。

“小少爷留步,”嬷嬷面露忧色,“夫人……昨夜着了风寒,身子不适,此刻还未能起身,特意吩咐了,让您今日不必请安,先回去歇着吧。”

“风寒?”赵诩脚步一顿,眉心拧起,“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病倒?可请了大夫?”

嬷嬷支吾着不肯细说,赵诩再三追问下,才勉强开口,“夫人得知小少爷要再赴北疆,心中忧虑,夜里辗转反侧,又着了凉风……”

见赵诩沉默不语,嬷嬷继续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小少爷有所不知,您在北疆这些年,夫人常常夜半被噩梦惊醒,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唯恐您出了什么事。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先前以为您此番回京便不再去了,谁知道……”

赵诩眼帘微垂,嬷嬷看不清他的神情。片刻后,他抬起头,“我进去看看母亲。”

“不可!”嬷嬷急忙拦住,“夫人说了,怕过了病气给您。”

“我身为人子,母亲生病,儿子怎能不在床前侍奉?”赵诩径直推门而入。

内室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些,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崔夫人半倚在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苍白,倒真是一副病弱模样。

见赵诩闯进来,眉头立刻蹙紧,“诩儿!不是说了…咳咳…不让你进来么?这病气过给你可怎么好?咳咳咳……”

她边说着,边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声似要将肺腑都震出来,肩膀微微颤抖。

赵诩快步走到床前,看着母亲咳得满面通红的样子,心头那点疑虑被巨大的愧疚瞬间淹没。

他单膝跪在脚踏边,伸手想替母亲顺气,手伸到一半又顿住,难掩自责,“母亲病着,儿子怎能不侍奉左右?是儿子不孝,累得母亲忧思成疾……”

崔夫人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别过脸去,眼中盈满了泪水,“你总归要回北疆去的,再归家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侍奉一时,也侍奉不了一世……”

泪珠无声滑落,一颗颗砸在她苍白的手背上,留下清晰的湿痕,也砸在赵诩心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这些年,我都习惯了。”

她声音哽咽,有如藤蔓一般,缠绕上来。

赵诩看着母亲手背上那刺目的泪痕,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艰涩地吐出四个字,“儿子……不孝。”

崔夫人不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嬷嬷会意,上前轻声道:“少爷,夫人要歇息了。 ”

赵诩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弱的母亲,退了出去。

良久,门推开,下人来禀,“回夫人,小少爷骑着马出门去了,没叫人跟着。”

崔夫人神情淡淡,“知道了。”

侍候汤药的赵如萱嘟了嘟嘴,“二哥也真是的,母亲病了还出去……”

很快,再度有人进来。

“禀夫人小姐,三皇子殿下来访!”

崔夫人抬眼,轻抚鬓发,“有请。”——

作者有话说:终于找到在哪抽奖了,设置了一点小抽奖,谢谢大家的支持,挨个啵啵3

第68章 顺耳 “我是想说,窈窈想做什么,尽可……

赵诩策马一路疾驰, 劲风刀刀割在脸上。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只顾埋头肆意奔驰。

母亲的眼泪, 嬷嬷的控诉, 还有孟令窈那双清冷决绝的眼眸……反复撕扯着他。

他恍惚间成了一头困兽, 被名为“孝道”的藤蔓缠得密不透风。

他深知自己若执意北行, 无异于亲手将“不孝”的利刃刺入母亲心口, 更将侍奉双亲的重担彻底推给长兄。

另一面,却是孟令窈那句冰冷尖锐的预言——“你以为你还能回北疆?”

若他真的就此留在京中, 岂非正印证了她的话语?

他竟真的连北疆都去不得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马儿放缓脚步, 赵诩一抬头, 不远处是武兴侯府设在京郊的一处田庄。庄子里安置了不少他从北疆带回的伤兵。

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走了进去。

此时日头正盛, 这方院子却身处阴影中。

赵诩进门时, 正见一个缺了胳膊的伤兵用仅剩的一只手笨拙地劈柴火,半晌才劈下一块。

几个断了腿的士兵坐在院中, 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看见赵诩进来, 他们眼中瞬间燃起光亮,挣扎着想要行礼,口中唤着“将军”。

“诸位莫要客气。”赵诩连忙拦住。

他撩起袍子, 就与那些伤兵一道坐在地上, 说了好一会儿话。

临走时,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汉子,执意要送赵诩送到门口。他曾是骁勇的斥候队长,如今离了拐杖连路都走不了。

“将军, 您何时再返北疆?”他嗓音粗粝,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可惜我这身子废了,不然…不然真想再跟您杀回去!再和兄弟们一道并肩作战。”

赵诩胸腔里堵得厉害,迎着他殷切的目光,脱口而出,“快了,我会带着大伙儿的份儿,一起回去!”

士兵艰难抱拳,“多谢将军!”

赵诩郑重回了一礼。

他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身后,廊檐下两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望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

“……少爷倒是好心,岂不知养着这些废人,不仅要吃饭还要治病吃药,一月就得填进去多少银子?这庄子年年贴补,窟窿越来越大……”

“嘘!少说两句!侯府家大业大,还差这点?横竖公中账上走,也少不了你的……”-

炎炎夏日,蝉鸣如沸。

这偌大的京城好似一座永不停歇的戏台,每日里都上演着无数新鲜戏码。这几日,一桩消息如石投深潭,将消失在众人视野许久的庆王府重新推到了风口浪尖。

庆王世子齐锦,先前因言行无状被圣上打发到偏远之地。庆王府的掌上明珠素馨县主,年初在宫中出言不逊,圣上震怒,罚了禁足半年。圣上龙颜大怒,还斥责庆王教子无方,罚俸整整一年。

庆王府从此如履薄冰,夹着尾巴做人,再不复往昔的张扬跋扈。

如今县主禁足期已满,可圣上不曾开口,庆王也不敢冒然请旨,更无旁人敢触碰圣上逆鳞。

就在这当口,偏远之地忽传噩耗——齐锦竟在山洪中丧命。

邸报中称,世子为救受灾百姓,不慎被洪水卷走,尸骨无存。庆王夫妇闻讯悲痛欲绝,一夜之间须发皆白。

三皇子得知此事,特地进宫求见圣上。直言庆王痛失爱子,膝下如今只剩一女,偏又还在禁足中。恳请陛下垂怜,解了县主禁足,也好稍稍宽慰庆王夫妇的丧子之痛。

圣上闻言动容,不仅恩准解除素馨县主的禁足,更下旨褒奖庆王世子舍己救民的义举,追封其为忠烈世子。

一时间,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圣上仁德、三皇子孝悌。

“庆王世子从前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孟令窈轻叹,“城中纵马、欺男霸女,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如今竟是因救百姓而死,实在叫人唏嘘。”

“庆王世子确实身亡,至于是否为救百姓而死……”裴序顿了顿,淡声道:“却未必如传言那般。”

孟令窈蓦然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惊愕,连手中的扇子都忘了摇,“这话……是能说的吗?”

裴序神色未变,反问:“窈窈会告诉别人吗?”

孟令窈黛眉轻蹙,微恼地撇开视线,“我……尽量不讲就是。”

她重新靠回马车上的丁香色软垫,罗扇遮了半边面,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眸,埋怨道:“下回莫要同我说这些了,我才不想知道什么朝堂隐秘。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话本子里可都这么写着。”

裴序眸光微动,似有笑意一闪而过。他略作沉吟,换了话题,“倒有一件事,想必能让窈窈高兴。”

“哦?”

“端阳那日,唆使王朝贵的孙方海,”裴序语调平静无波,如同在议论今日天气,“其过往桩桩不法,尽数掘出。如今已经逮捕归案。”

孟令窈闻言,眼睛倏然亮起,如星子落入秋水,“当真?”

“千真万确。” 裴序颔首。

朝中如孙方海这般,为世家大族充当爪牙、为虎作伥的官员不在少数。皇帝并非不察,只是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过份乖张,容其苟存亦是制衡之术。

他话锋微转,斟酌着词句,道:“至于崔夫人……”

话未说完,孟令窈便抬手打断,“崔夫人是内宅女眷。女眷之事……” 她略略拖长了尾音,“自然该由女眷料理清楚。”

裴序稍一静默,应了声“好”,又道:“崔氏一族,风头将尽。”

孟令窈立刻捂住耳朵,团扇也顾不得了,径直丢在一旁,“都说了不愿听!”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话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圣上有意对崔氏动手了。

那样绵延数百年的庞然大族,圣上要动,必定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大动作。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才不愿掺和进这样的漩涡。

裴序见状,未再多言。他自然地伸出手,指节在虚空中停顿一刹,最终只是隔着衣袖,极其克制地握住了她手腕,稍一使力,便将那双捂耳的柔荑带离耳畔,随即立刻松了开去,宛如拂开一瓣落花。

他声音低沉,“我是想说,窈窈想做什么,尽可以去做。”

孟令窈抬眸,撞入他清冷眸中不容置疑的沉定。躁意顿消,心口如清风吹过。她唇角扬了扬,“这话……听着才顺耳。”

马车在河畔居古雅的飞檐下停稳。酒楼临江而建,楼高二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裴序先行下车,落地无声。孟令窈甫探身欲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稳稳递至身前。他的手干燥温热,隔着薄薄的夏衫,扣住她肘弯寸许位置,轻轻一托,扶她下了车。

孟令窈落足站定,藕荷色轻纱夏衫配着浅碧披帛,亭亭立在他身侧。发间一支点翠步摇,随着步伐轻晃,流转着幽微冷光。裴序青色长衫纤尘不染,恰似江畔独立的修竹。

两道身影,一清冷一明丽,并肩走入楼内时,便如一幅生动的工笔,引得一楼食客纷纷侧目,低语窃窃。

赵诩目光怔忡,越过喧嚷的人流,落在那对引人瞩目的男女身上。几息前,他眼睁睁看着裴序扶着一女子下车。他从未想过,原来淡漠疏离的裴少卿,亦有化作绕指柔的那一刻。

直到女子偏过头,他才发现,是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是了,除了她,还能是谁?

赵诩扯了扯嘴角。

这几日他过得并不好。不愿回府面对母亲含着泪光的眼神和无声的指责,更不愿踏进那似乎无处不在的密网,干脆在旧友家中投宿,整日在京城街头游荡,活像一只无处容身的孤魂。

此刻,眼见那对男女步入酒楼,神思恍惚间,他竟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进去,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或者只是不知该往何处去……

夏日里,临江的雕花木窗尽数开启,江风徐来,荷香阵阵,是京城消夏的绝佳去处。

包厢雕窗半启,江风夹着荷叶清气拂面。

孟令窈将菜单搁在一旁,目光落在裴序的手臂上,“先让我瞧瞧,你那伤口好了没有?”

“无大碍。”裴序轻描淡写。

“我自己看。”她伸手便要撩起他的袖子,“不检查清楚,我可不敢点菜。”

裴序只得顺着她,褪了外衫层叠,卷起雪白中衣袖管。那道伤已褪去红色,仅留一道浅淡的白痕蜿蜒于臂上。

孟令窈仔细端详片刻,满意点头,“还算听话。”

心头疑虑既消,她方才执起菜单。

先前为了盘活聚香楼,她把京中酒楼都摸了个门儿清。能在天子脚下立稳根脚的,哪家没有几招看家本事?

河畔居便是以鱼闻名,仗着地利,傍水而筑,每日清晨都有渔船送来最新鲜的鱼获。据说从水里到盘中,不过一个时辰,吃的就是一个“鲜”字。

“这道清蒸鲈鱼是镇店之宝,还有这糖醋胭脂鳜,酸甜拿捏得恰到火候。”孟令窈如数家珍,“再添一道白袍滚珠——就是白灼活跳虾,配几样时令青蔬……”

不多时,杯盘罗列。清蒸鲈鱼果然不负盛名,箸尖方触,便觉鱼肉嫩若凝脂,佐以秘制豉香酱汁,入口清甜盈颊。

裴序细品一口,道:“灶上功夫,火候与调味皆是上乘。”

孟令窈眉梢扬起,“是吧。”

搁下筷子,她望向江面上点点白帆,“听闻榕城、泉州等地临海,百姓靠海吃海,诸多海中食材,与这河鱼全然不同。可惜京城离得太远,海货运来都算不得新鲜了。”言语间颇有些遗憾。

“确实如此。”裴序应和道:“我曾奉旨前去榕城办差,那里的海鲜确是一绝。清晨时分,渔船归港,码头上鱼虾蟹贝堆积成山,个个鲜活。”

孟令窈听得双眸熠熠生辉,托着腮,仿佛那海风鲜味已萦绕鼻端,“榕城的风景如何?”

“水秀山明,别有洞天。”裴序难得多说了几句,“榕城港湾深阔,碧波万顷。街巷之间,有椰树婆娑,叶片宽阔如伞的芭蕉,处处透着南国风情。只是暑气蒸腾,常年如夏,不似京中四季分明。”

“听着就叫人心向往之。”孟令窈轻叹,眼中盛满憧憬,“若有机会,真想去瞧瞧那番景致。”

“会的。”裴序注视着她,目光悠远。

两人用罢膳食,起身离开包厢。刚踏下楼梯,便听得大堂里传来一阵高亢的议论声。

“依我看哪,长公主一届女流,非要去西南平乱,这不是胡闹吗?”——

作者有话说:细心的宝宝会发现封面又暗痣发生了变化,原先那个底图是亲友画的,字是俺写的,摸鱼写了一上午,实在不会用平板写,不太满意,最后还是找了专业美工老师,但是!左上角的自己的签名保留了[害羞]

另外,因为明天要上新书千字榜了,当天更新会延后到晚上11点半左右,早睡的宝宝们可以周六睡饱起来美美看两章~

第69章 仗义执言 “那我就只能躲在你身后,为……

一个身着锦缎、面皮微红的中年男子摇头晃脑, 声音洪亮,“妇人者,当以柔顺为德, 相夫教子, 主持中馈方是正理!西南是何等险恶之地?瘴疠横行, 蛮夷凶悍!去了这么些时日, 也不见有所成果。”

周围几桌食客纷纷侧目, 有人附和,有人摇头, 议论声此起彼伏。

孟令窈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男子许是几两黄汤下肚, 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 丝毫不顾及长公主身份地位,信口胡言,“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 纵然有些许武艺, 终究是女流之辈,这么多天了, 可曾听闻有何捷报传来?朝廷遣一女子统兵, 岂非儿戏?成何体统!”

不待裴序动作,孟令窈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拨开人群直入喧闹中央。

“方才听到声响, 我还以为是谢大将军在此排兵布阵, ”她上下打量男子,轻蔑道:“原来是个酒囊饭袋大放厥词。殿下亲临危境,浴血沙场,到你这等人口中, 倒成了儿戏?真是好大的口气!”

男子正唾沫横飞,被这骤然而至的叱咤惊得猛一回头,见来人不过是个年轻女子,眼中登时浮起不屑,“哈!爷道是谁?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娇娘!爷们儿谈论国事,有你插嘴的份儿?”

他目光下流地扫过孟令窈,语带狎昵,“还是说……也想让爷好好‘教导教导’你?”

“国事?”孟令窈不避不让,眼神泠然,“你也配谈国事?长公主殿下执帅印,亲临西南,乃是为社稷承重,为圣上分忧。她放下金尊玉贵,亲赴虎狼之地,这份胆魄气节,岂是你这等满腹肥腻、只知在酒缸里打滚的蠹虫能窥见万一的?”

男子脸上血色倏地褪尽,恼羞成怒,“贱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指手画脚,你可知道爷是谁——”

“指手画脚?”

孟令窈厉声打断,唇畔勾起一抹讥诮,看男子的眼神如同看一滩烂泥,“我识得清浊忠奸,又何须问出身贵贱?纵然你是王侯将相,也不该对为国征战的长公主殿下如此不敬。似你这般人,不过靠着先祖余荫苟延残喘,坐吃山空又能到几日?也配在此狺狺狂吠,玷污长公主清名?”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男人是如今的安平伯。

昔年老安平伯因随先帝平下北地叛乱,被授予“安平”一号,可惜后代皆是些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传到如今,已经是第三代。

伯府世袭三代而终,他空领着爵位,祖荫将尽,禄米将停,不思建事创业,却只会口出狂言,实在可笑至极。

百年爵位断在这等行止卑劣之人手上,祖宗泉下有知,恐怕都要羞于为伍。

倘被圣上知晓他竟敢对他的亲姐如此狂吠,大抵不待他过世,便要削去他的爵位了。

思及此,孟令窈丝毫不惧,冷冷觑着他,眼中蔑视几乎快要溢出来。

男子被戳中痛处,额角青筋暴起,“你…你这贱人!”羞怒之下竟扬手欲打。

“混账!”一声怒喝雷鸣般炸响,邻桌一位白发老者拍案而起,“你这败类!长公主乃昔年裴将军遗孀,裴将军为平西南战死沙场,尸骨未寒,殿下甘愿承袭夫君遗志,重返险地,此等肝胆,老夫亦敬之服之,岂容你污言相辱?”

“正是!殿下义薄云天!”

“长公主殿下实乃巾帼英雄!”

“滚出去——”

安平伯在鄙夷的声浪中脸色由红转青,又转为惨白,羞愤恐惧交织,色厉内荏地嘶喊,“反了反了!你们这群刁民!可知道我是谁?安平伯府当家人!冒犯勋贵,你们有几个脑袋?”

正在此时,人群无声分开。一道修长的人影缓步而出,裴序一席青衫,清冷如霜下寒泉。

他目光平静,甚至未在男人面上停留,只是缓步走到孟令窈身侧。

他什么都没说,连个眼神都没有投向安平伯,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冰山压顶,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凝滞了。

膝盖跪地的撞击声异常沉闷。

看清来人,安平伯如遭雷击,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裴…裴少卿。”

他哪里还不知道眼前站着的是什么人。裴序,当朝少卿,圣上跟前的红人,手握生杀大权。自己这点微末爵位在人家眼里,也就是只稍大些的蝼蚁罢。

方才的张狂气焰,沸汤沃雪般消融殆尽。

裴序垂眸看他,神色淡漠,轻描淡写问了一句,“安平伯近来可好?"

语调平缓得仿佛询问天气,却让安平伯如坠冰窟。

这话里没有威胁,没有恫吓,甚至称得上客气,可正是这种云淡风轻,才最令人心惊胆战。

在京城,谁不知道裴序一旦“关心”起某个人来,那人的日子就到头了。

“在、在下惶恐一切安好多谢少卿关怀。”安平伯语不成调,满头虚汗。

“那便好。”裴序颔首,神色依旧平静,“近来京中暑热难当,宵小横行,还望安平伯…当心。”

话音落下,安平伯已是魂飞魄散。

他哪还敢多留片刻,连滚带爬地撞翻桌椅,在满堂的鄙夷声中手脚并用地扑出酒楼大门,瞬间消失在街巷深处。

风波平息。

白发老者向二人一揖,“姑娘仗义,大人威严,老朽拜服。”

孟令窈眉眼弯弯,全然不复先前的一身棱角,分明是个貌美动人的女郎,“老伯言重了。”

裴序微微颔首,伸手虚虚护在她身侧,“该回去了。”

踏出河畔居,日头已斜,将江面染成一片金辉。两人沿着石径缓缓而行,身后酒楼的喧嚣渐远。

“多谢窈窈。”裴序忽道:“为长公主殿下仗义执言。”

孟令窈微微侧头,江风轻拂过她的鬓角,“殿下待我不薄,情理应当。再者,她是你伯母,你的至亲长辈。纵然不是公主,我亦不能容他人妄加折辱。”

她说得从容自然,好似天经地义,却字字熨帖在裴序心上最柔软处。

“是么?”他眼底染上极淡的笑意,问道:“我瞧你方才言辞犀利,毫无惧色,倒像是胸有成竹?”

孟令窈“噗嗤”轻笑出声,那点子狡黠灵动又浮现出来,“少卿明察秋毫,我是认出那人不过是个破落伯爷,根底虚浮,这才有恃无恐。”

“若今日遇到的,不是这等空架子,而是手握实权的勋贵呢?”裴序顺着她的话问,目光落在她扬起的唇角。

孟令窈脚步一顿,转过身,面对着他。夕阳将她整个人笼在温暖的光芒里。她忽然伸出手,轻轻在他衣袖上虚拍了一下,一本正经道:“那我就只能躲在你身后,为你摇旗助威了。”

裴序微怔,随即心口猛地软了一下,他眼中柔光如水波晃动,清晰地映出一个小小的她,喉间低低逸出一个字。

“好。”

清冽的声音在暮色江风中回荡开,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依偎在青石板路上。

河畔居内,余温未散。

“方才那位……”一个儒生压低声音,语带敬畏,“想必就是大理寺裴少卿?”

“正是!”同桌有人拍案,“那伯爷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长公主殿下乃裴大将军遗孀,更是裴少卿的伯母!当他的面诋毁,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啧啧,难怪裴少卿一出现,他便吓得屁滚尿流。”

“咦?”一年轻书生倏然抬头,“我想起来了!方才那位小姐是孟小姐。上巳节雅集,我曾有幸遥遥一睹芳容,才情容貌俱是京中一等一的,果然名不虚传!”

“哦?竟是孟府千金?”众人恍然,随即想起数月前京中那桩沸沸扬扬的提亲风波。

一个常走茶楼的瘦高个神秘兮兮道:“这你们就不知了?前些日子,裴府、武兴侯府两家抬了多少上门礼去孟府,嘿,那可真是满城瞩目!结果呢?孟府一家也没应!你们猜怎么着?当天裴少卿就亲自登了孟府的门!”

“当真?”另一人半信半疑,“裴少卿那般清风朗月、不动如山的人物,也会……?”

“千真万确!”

瘦高个拍着胸脯,“我隔壁巷子看门的老王,看得真真儿的!裴少卿进去约莫小半个时辰,出来时……”

他故意拖长声调,“嘿!虽然裴少卿一贯神色浅淡,可老王说,他神情愉悦,那可是藏也藏不住!是个人都瞧得出心情大好。再像谪仙他也是人哪!得偿所愿,娶到心尖上的人,谁还能绷着一张脸?”

白发老者捋着胡须,呵呵直笑,“原来如此!那老朽今日可算是见证了?裴少卿好事将近啊。”

“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孟小姐今日之胆识义气,当得起少卿夫人之名!”

赞誉声如潮水涌动。

喧闹中,角落处一个年轻男子缓缓起身。他面沉如水,将一枚碎银放在桌上,不发一言地穿过人群,走出河畔居大门。

无人知晓,他那场轰动京城的提亲风波中另一位主角。

巨大的失落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赵诩用力闭了闭眼,在这一刻,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他与孟令窈,再无可能。

河畔居二楼雅间,窗棂半掩。

婢女霜儿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关上了那扇雕花木窗,只留一条细细的缝隙。她声音极轻,“县主,江风凉了,关窗吧,仔细受了寒。”

素馨县主端坐在桌案前,手中茶盏早已凉透,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显得格外诡异,“原来他真的与孟令窈订了亲,还是他亲自上门提的亲……他们竟不是骗我的。”

她喃喃自语,“好,极好。”

霜儿见主子这般模样,心中惶恐不已,绞尽脑汁地想要宽慰:“县主,您别多想,您金枝玉叶,前途无量,京中大好儿郎多的是……”

“前途无量?”素馨县主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霜儿,里面翻滚的黑沉情绪让霜儿吓得连退半步。

“呵——”她低笑一声,“既然他们情投意合,本县主自然要成全他们。”

第70章 卓灵 省得脏了自己的手

西南边地, 雾气方散,野鸟啁啾声中,长公主缓缓睁开眼。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连日来困扰的倦怠一扫而空。

她起身梳洗, 见案几上的白瓷瓶中不知何时插入了一束花, 深深浅浅的蓝紫色。

虽是山间野花, 却开得极是灿烂, 花瓣上犹沾着晨露。

“佩芷,这花从何处来?”长公主轻抚花瓣, 唇角带笑。

佩芷上前整理她的衣襟,“回殿下, 是隔壁村里的孩子一大早送来的。说是上山捡菌子时采的, 特地献给殿下。那孩子才七八岁,怯生生的,献了花就跑了。”

她并未告诉长公主那孩子临走时还小声说了句, “阿娘说, 要不是裴大将军,我们全村都活不下来。长公主是裴大将军的娘子, 我们也要好好敬着。”说话时, 小脸上满是崇敬。

佩芷听了心酸,这些话说出来,只怕要惹殿下伤怀, 便没有提及。

“乡野小花, 比京中奇珍更讨喜。”长公主仔细瞧过每一片叶的脉络,嗅闻了每一朵花的香气,轻声道。

“殿下今日气色极佳,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难得睡了个好觉。”长公主活动了下手臂, “这一夜竟无半点蚊虫叮咬,睡得沉实。”

佩芷笑道:“多亏了孟小姐的香露,当真是神效。殿下您瞧,手臂上连个红点都没有。”

“可不是么?”长公主感慨,“到底是姑娘家心思细腻,知道体恤。那些个男人,哪里懂得这些?只知道打仗杀敌,却不晓得这蚊虫叮咬的苦楚丝毫不亚于刀兵之患。”

佩芷附和,“孟小姐当真是贴心。”

长公主沉吟片刻,“佩芷,你说这香露……”

“殿下是想?”

“我记得雁行提过,令窈在京中开了家胭脂水粉铺子,香露尤为出名,不日就要开分号了。既然这香露如此有用,不如多采买些回来。”

长公主望向窗外,“咱们来这西南已有一季了,看这形势,怕是还要久留。将士们水土不服,蚊虫之患更是苦不堪言。若有这香露,也能让他们少受些罪。”

“殿下体恤将士,真是仁心。奴婢这就安排人回京采买。”

“记着,不要对令窈提及此事。”长公主叮嘱道:“就说是寻常客商买的,莫要让她知晓是为了军中所用。”

“奴婢记下了。”

长公主走到帐外,晨风拂面,混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来也怪,本宫在京中时锦衣玉食,可终日浑浑噩噩,不过行尸走肉一般。反倒是在这穷山恶水之地,才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着。”

佩芷心疼地看着她,“殿下…”

“无妨,本宫心中明白。”长公主眸中沉静,“既来了,就要把此间事情办妥当。定山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些。”-

时值盛夏,聚香楼二楼雅间内,孟令窈临窗调香,玉钵中琥珀色香膏被玉杵碾匀,渐次加入几滴澄澈花露。

窗外闹市喧嚣,衬得室内愈发宁静。

“小姐,崔家那位五夫人真的来了!”菘蓝悄声近前回禀,声音压抑着兴奋。

孟令窈颔首,放下手中玉杵。

来了就好,也不枉她前几日同崔五夫人的闺中旧友谈香论胭脂了小半个时辰,还借着相谈甚欢、一见如故的由头送了好几样能安神静心的香。

“咱们下去瞧瞧。”

“是!”

两人沿着通向后院的楼梯一路下行,隔着一道轻薄的纱帘看向店中场景。

孟令窈是认得崔五夫人的,姓卓,单名一个灵字,比她稍长几岁。在她正式踏入京城的闺秀圈子时,卓小姐便已经与崔五郎定下亲事。

她还依稀记得,那是个容颜秀丽、灵气逼人的小姐,可眼下在店中挑选物件的女人,一双眼睛暮气沉沉,瞧不见半点灵气。

崔五夫人在店中逡巡一圈,停在了“兰芷清心膏”前。

店中小伙计一看便知,这位夫人是是常被惊梦扰神,想寻些安神之物。立时为她悉心介绍了香膏效用,还一并推荐了苏合香、安息香等同样有效的香料。

她身边的嬷嬷是个细心的,依样问了各色制香的原料、效用和禁忌。

小伙计一一作答,正提到安息香时,恰巧被另一位正搬货的伙计打断了一瞬。

他声音稍大了些抱怨,“嘿!这些积年的旧料,香味是好,效用也足,就是最怕捂在湿热地方,味儿蹿得可冲!你们知道么?前几日西街刘二爷家那老太太,不就因把老安息香饼藏在了炕柜下,被热气一烘,熏得当场犯了病,险些厥过去……”

“阿贵!吵吵什么呢?仔细惊了贵人!”钱掌柜一声怒斥,阿贵立刻讨饶,弓着腰同店中客人们告罪,快步回了后院。

崔五夫人眼中似有微光划过,数息后,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对面前的伙计道:“我多年难以安寝,寻常香料怕是难起作用,就要些你们店中效用最佳的陈香吧。”

“得嘞!”

伙计脆生生应下,忙去寻了合适的香,包好递给客人。

孟令窈抬眸,隔着纱帘,望见崔五夫人单薄的身影在嬷嬷搀扶下登上马车,背影透着无法言说的沉重与疲倦。

她收回视线,转身回了楼上继续碾着香。玉杵与玉钵相碰的轻响,单调而清冷。

她不过是在前厅放了一块合用的石头,绊了一跤的,是本就心绪不稳的过路人。

谁会在意一枚石子从何而来?

六月的崔氏宅邸,荷塘碧叶连天,粉白菡萏亭亭,微风拂过,暗香浮动。

赏荷宴是崔氏一年一度的盛事,广发请帖,遍邀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然而,这赏荷宴的主持者,却并非如今的崔家宗妇,而是那位早已外嫁多年的姑奶奶——崔夫人。

崔夫人虽离府多年,却仍牢牢把持着崔家内宅的权柄。她出身显赫,又嫁入高门,儿女皆有出息,连以往外人瞧着最不成气候的小女儿也即将成为三皇子妃,说不准未来就能有大造化。

她在崔氏一族中地位超然,如今的崔家宗妇们,在她面前竟都矮了一头,连这等宴席大事,也要她亲自操持,旁人连置喙的余地都没有。

宴前一日,府中大小管家听完训话挨个退下,崔五郎踏入花厅,崔夫人端坐主位,见他进来,头也没抬,缓缓饮了一口茶,才开了口。

“孙方海已被关进大理寺。”

崔五郎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姑母放心,他知道的事情不多,寻常交给他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真正要紧都在咱们自己人手上。更何况,他唯一的女儿还在咱们府里,岂会不管好自己的舌头?”

崔夫人抬眸,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崔五郎的脸,“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既已入狱,便是枚弃子了。至于孙氏……你也该有个限度,卓氏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莫叫旁人瞧了笑话。”

“非是我不愿,”崔五郎抱怨,“那卓氏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再如何,她也是卓家的小姐,出身清贵。”崔夫人打断他的话,“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为何多年无子嗣,还不是孙氏做的好事。”

崔五郎笑容微僵,恭顺行李,连声赔不是。

“姑母,”他忽而问道:“咱们与孟家素无仇怨,您何必跟一个小辈计较?”

还平白折了一枚趁手的棋子。就算是人家没应提亲,那不也是寻常?

如果他是女子,他那好弟弟与裴序放在一处,他定也是想也不想就选后者的。

“你还好意思说?”崔夫人冷笑,“你但凡有出息一点,我们崔氏一族的颜面岂会被一个小小的四品文官踩在脚下?”

“……姑母莫闹,”崔五郎面上陪着笑,“是那小蹄子不识好歹,咱们迟早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低头为崔夫人倒茶时,他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暗色,他要是有出息,哪还能容得下一个外嫁的姑母在崔家指手画脚?

“你下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安排。”崔夫人摆了摆手。

“是。”

崔五郎吊儿郎当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还没走到自己的院子,便见凉亭中一女子斜倚栏杆,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正是姨娘孙氏。

崔五郎忙迎了上去,“哎哟,我的心肝,怎么了这是?哭成这样,仔细又犯了心疾。”

孙氏容貌只能算得上清秀,偏生了一副纤秾合度的身子,该丰的地方丰,该瘦的地方盈盈一握,又据说打小就有心疾,偶尔犯了病,伏在崔五郎怀里细细喘息,更惹得他怜爱不已。

“妾身父亲犯下大罪,险些连累五爷,妾身、妾身实在没有颜面苟活于世。”孙氏眼中含泪,望着崔五郎,哭得他一颗心都化了,哪还想得起姑母嘱咐,心肝宝贝的一通哄劝,才终于让人展颜。

“夫人,五爷……去了孙姨娘房里。”

良久,崔五夫人动了动唇,“意料之中的事。”

“那下贱坯子又说自己犯了心疾,”贴身丫鬟满脸嫌恶,“弄得整个院里人仰马翻,也就是五爷纵着她……”

崔五夫人眼睫轻颤,“都说安息香能叫人舒缓身心,咱们正得了些好的。送去她院里吧。”

“小姐,”嬷嬷突然道:“何须咱们亲自去送,只消让她知道,咱们有这等好东西便可,依她的性子,定是要强要过去的,也省得……”

脏了自己的手。

嬷嬷压低了嗓音,“那边…老奴也安排好了。”

崔五夫人缓缓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过渡章,为后续大戏铺垫[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