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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高枝 雪山亭 18866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明珠成对 这世上姻缘有两种相配

窄巷天光渐斜, 尘埃浮动。

赵诩急切解释的言语飘入孟令窈耳中,她面色淡然,心中亦未激起多少波澜。她看着他憔悴的轮廓, 脑海中倏忽闪过一幅久远的画面。

仿佛……在梦中她也曾听他提及要重返北疆建功。

梦中的她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男儿志在四方, 趁着年轻建功立业, 本就是应有之义。

但那梦的结局并非如此。

支离破碎的画面中, 依稀是崔夫人那张端庄含笑的脸,在向她诉说着什么。语气慈和体贴, 理由无懈可击。

边疆凶险,刀枪无情……她这做母亲的不愿, 更不忍心让她这新妇独守空闺, 终日对着婆母枯坐。

总之,一切合情合理。

最终,他便真的留在了京城。任职于京郊大营, 成了她大表哥钟定烨的同僚。

梦中模糊的印象如同冰凉的水滴, 激得孟令窈打了个颤。

一个连自己的去留前程都做不了主的男子,所谓情深, 不过镜花水月, 如何能托付终身?

“孟小姐,”赵诩见她神情恍惚,以为她是在担忧什么, 急急承诺:“你是不是在忧心, 若我再赴北疆,你便要独守空房?我不去北疆亦可!我会想法子推辞,留在京城……陪你。”

他声音越说越低,语气近乎哀求, 好像只要她点个头,他便能立刻舍弃所有男儿的雄心壮志。

又是轻易可变的承诺。

孟令窈心中那股厌烦愈发浓重,几乎要满溢出来。意兴阑珊,她连驳斥的力气都省了,只冷淡道:“赵将军,我还有客需待,恕不相陪。”

她转身欲走。

“等等!”

赵诩终于忍不住哑声嘶问,“你说我们不合适……那他呢?裴少卿……你应了他的提亲吗?”

满腔不甘与挣扎几乎要从他的五脏六腑翻涌而出,他眼中犹藏着最后一丝希冀。

孟令窈脚步微顿,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此乃私事。不劳赵将军费心。”

语毕,她再不回首,径直推门而入,将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身后。

夕日落在他呆立的身上,似蒙了一层灰烬。

聚香楼二楼雅间内,暗香缭绕,茶韵清幽。

谢成玉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摆满了各式瓶瓶罐罐,胭脂、唇脂、香粉,还有几盒造型精巧的香膏,一应俱全。

听到珠帘微响,她抬眼望来,目光在孟令窈脸上轻轻一扫,唇边便漾起了然笑意,“今儿本想拐着弯打探一下,这满城风雨的美谈,到底落在哪处枝头了?”

“现下么……瞧你这神色,倒也不必再问了。”

孟令窈在她对面落座,案上香炉烟气袅袅。她并未反驳,只往炉中添了几粒醒神的香丸。

谢成玉笑容愈深,“要我说,这世上姻缘有两种相配,一种是绿叶扶花,高低立现,另一种却是明珠成对,光华相映,浑然天成。我一向是认为后者才得长久滋养,彼此增辉。”

她放下香盒,道:“更重要的是,长公主身份尊贵,长居长公主府,裴家门庭清净,没有什么主母需要伺候。”

她自己就是在主母手下讨生活的,其中的不易再清楚不过。好友不必受此等苦楚,高兴还来不及。

孟令窈对那明珠的比喻不置可否,手指挑起一点嫣红口脂在手背晕开,唇角微微扬起,“他么……倒还勉强衬得上我。”

谢成玉失笑,点头应道:“正是。”

她转而指了案上一溜胭脂香露并两盒香膏,“这些都不错,我都要了。唯有一桩——”

略一沉吟,道:“说起香来,我倒有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请讲。”孟令窈抬眸。

“天气愈发热起来,你知道的,我这人偏生爱招蚊虫。”她蹙了蹙秀眉,“寻常配方的驱虫香囊,效果倒是不错,就是香味实在不敢恭维,一股子冲鼻药味儿,熏得人头疼。好闻的吧,驱蚊虫的效果又不大好,虫子照旧来咬,实在难以两全。你这边……可有既驱虫、又清雅的方子?”

几个古方在孟令窈脑中飞快闪过。她搁下口脂盒,思索片刻:“眼下倒是没有现成合适的,我需得回去斟酌斟酌,试验一番,定当为你竭尽全力。”

“那小女子这厢多谢了。”谢成玉曲起两根手指,在案上给孟令窈行了个大礼。

“我还要多谢你的好提议。”孟令窈眸光一亮,“若此香能大卖,谢小姐此生的香料我都包下了。”

她先前竟是没想起来,这是一门好生意。世家小姐们多是细皮嫩肉,平日在府里还好,会熏艾草防护,可夏日里总有些雅集,消暑宴、赏荷会,皆是草木繁盛之地,蚊虫最是扰人。

有谢成玉这般困扰的,只怕不在少数。

“那我便拭目以待了。”谢成玉拊掌笑道:“待你制出这等香品,京中的小姐夫人们定会争相抢购。”

“承你吉言。”

宫中璇玑堂里,林云舒刚刚出浴,贴身宫女小心翼翼为她披上一件水蓝色纱衣,动作轻柔至极。

她鼻翼微动,嗅了嗅空气中弥散的冷冽香气,轻嗤一声,“这竹露清也不过如此,还是换成龙涎香吧。”

宫女有些迟疑,“可是贵人,方才陛下驾临时说这香气清凉,闻着颇为宜人……”

林云舒脸色微沉,片刻后摆了摆手,“罢了,就这样吧。”

宫女见她神色不虞,连忙寻了话头,“贵人交待奴婢查探的事已打听清楚了,别苑那头彻底清查……乃是静嫔向皇后进的言。”

林云舒嗤笑,“她当真事无巨细,殷切得很。”

“还有一事,”宫女面上更显踌躇,声音细若蚊蚋,“那小宫女……当真如泥牛入海了。自那日被赵小姐当众斥责之后,管事便将她发落到外殿传菜,之后再无人见过……各处打探,皆是毫无踪迹。”

林贵人眸光一冷,低骂了一声,“蠢货。”

也不知是在说不知去向的宫女,还是眼前不中用的奴才,抑或是……赵小姐。

宫女急急宽慰,“贵人切莫动怒!仔细想想,那酒水里并无什么要命的东西,只是一点果子碎屑……是孟小姐天生碰不得此物罢了。更何况那杯酒,横竖也没真的落入她口中。纵然查,也与咱们无干的!”

林云舒眸光闪动,最终归于平静,缓缓点了点头。

她自然清楚分寸,倘是真的下了什么毒,一旦事发岂非授人以柄?

她不过是偶然听孟令窈与谢成玉闲谈时,记住了那位骄纵的孟小姐对桑葚有些敏症,一入口便会起一脸疹子。

冰魄酿本就用了诸多果子酿成。

即便事发,她也只需推说不知情——寻常果酿,谁知孟小姐竟沾不得?

万无一失。

只是那小宫女的失踪,多少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丝疑影。

宫女唤了外间的嬷嬷来为贵人梳头,她见阁内气氛滞重,欲要活络一下,便凑近梳妆台,一边为贵人梳理青丝,一边笑呵呵道:“贵人可曾听闻,这京中近日啊,出了件顶顶稀奇的事儿……”

“哦?”林云舒透过菱花镜看着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裴府和武兴侯府,竟同时上门向孟少卿府里提亲,求娶孟小姐。一个裴少卿,一个赵将军,两位都是人中龙凤,那位孟小姐命真好,两家抢着要!”嬷嬷说得眉飞色舞。

一旁的宫女是自小伺候林云舒的心腹,闻言脸色微变,厉声斥道:“住嘴!主子面前也敢嚼舌根!”

林云舒却忽地笑了。

“是么?”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对着镜中比了比,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屑,“她啊……倒也算是个有福气的。”

只是这福气,在她眼中,早已不值一提。

从踏入这巍峨宫禁的那一刻起,她便已超脱在凡俗之上。

赵诩不过一介臣子,哪还配得上她?

至于孟令窈……眼下她还需要顾忌身份行事,可待她登上高位,想要碾死她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或许,到了那时,她连看都不屑于看她一眼了。

最紧要的,还是宫里这些女人。

静嫔无子却深得皇后信任。

柔嫔表面柔顺,内里却不知如何盘算,膝下的三皇子如今有了好姻亲,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

至于德妃,看似鲁莽冲动,偏生占着高门贵戚的出身,还有个如今居长的二皇子……

她们的脸庞在菱花镜中逐一闪过。

林云舒眼中有忌惮,更多的却是蓬勃燃烧的欲望。

又是一日大朝结束。

谢归与皇帝谈罢,返回官署,遣人唤了赵诩来。

他长身如鹤,独立石阶之上。紫袍玉带束出劲瘦腰身,披风随暮风轻卷时,隐隐露出腰间悬着的一柄通体乌沉的古朴长剑。

目光扫过单膝跪地的赵诩,谢归眉峰稍稍拢起,“此番让你回京是想叫你舒缓心神,怎的反倒憔悴至此?”

“末将……”赵诩垂首,“近日辗转难眠,有负将军厚望。”

谢归心知他必有烦忧,也不深究,示意人起身,声音放缓,“少年意气,偶遇霜雪亦是常情。”

他缓缓卷起袖口,“眼下有件正事要与你商议。北疆如今虽暂无战事,但边关要塞不可无人镇守。我有意再遣你去历练几年,在那苦寒之地立下些实打实的功劳,军中将士们也更心服口服。”

“末将愿往!”赵诩答得极快,毫不迟疑。

“不急。”谢归看了他一眼,“此去一走便是数年,你再仔细思量思量。也要与家中长辈商议。”

赵诩还欲再言,谢归抬手,他立刻收声。

“是。”

赵诩行礼告退,刚离开官署,迎面就瞧见两道身影自不远处并肩行出。

正是裴序与孟砚。

二人衣袖几乎相拂,言笑晏晏间,浑似旧友相携出游。

行至太常寺门口,裴序微微躬身行礼,孟砚拍了拍他小臂,转身进了门。

裴序直起身,视线偏转,与赵诩撞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明天来点雄竞[菜狗]

第62章 胜负已分 ……道观里的“外室”?……

裴序目光落在那道僵立身影上, 神色疏淡,微微颔首,“赵将军。”

他左手随意搭在小臂上, 轻轻按了按。

方才送别时, 孟少卿那只握笔习字的手借着宽袖掩护, 给他留下的“叮嘱”力道着实不轻。

可这景象落入赵诩眼中, 与示威无异。

他喉头滚动,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险些破口而出, “裴……”

“此地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裴序放下手, 声音清冷, 截断对方已然喷薄的怒意,“将军如有要事相商,大理寺更宜说话。”

赵诩胸中郁气翻涌, 却只能将那些想要倾泻而出的话重新咽回肚里, 僵硬地点头,“也好。”

大理寺朱红高门洞开, 门内阴凉气息扑面而来。赵诩随裴序踏入, 心头不由得一凛。不同于他所熟悉的军营或侯府,此地静得出奇。

穿行于廊间的书吏、皂隶步履匆匆却悄无声息,偶有文书卷册翻动的窸窣。遇裴序行过, 众人不过是略顿脚步低唤一声“大人”, 便又迅速投入各自事务,目光扫过他这位陌生的武官时,也只似微风拂过水面,无波无澜。

裴序推开一扇木门, “将军请。”

官廨布置极简,只有一长案,几架书柜,案牍齐整,堆叠如山。

不多时,有人轻扣房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裴序瞥见来人,眉毛微不可察地一动。

岳蒙垂首奉茶,动作恭谨利落,而后无声退下,悄然合拢门扉。

赵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陶杯壁,仿佛察觉不到那滚烫的温度,“裴大人御下有方,规矩森严。”

“将军谬赞了。”裴序淡然道:“将军不辞暑热前来,应非为了巡视大理寺规矩?”

赵诩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我与孟小姐相识多年,情谊深厚,绝非旁人可比。”

“相识多年?”裴序轻抚杯沿,“倘若感情深厚当真能以时间来衡量,那世间便不会有这许多怨偶了。”

他饮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压下了那些因多年修养克制而未曾说出口的尖锐话语。

所谓“深厚”,不过是赵诩一厢情愿。于她而言,他恐怕与陌生人也相差无几。

赵诩脸色微沉,“少卿何必强词夺理。”

“我是否强词夺理,将军应自有定夺。”

裴序话锋冷冽,“将军自诩情深,是否想过孟小姐嫁入武兴侯府,能否真正无忧无虑?”

“我自当竭尽全力,让她没有半分烦忧。”赵诩咬牙道。

“是吗?”裴序抬眼,“那将军在府中,可是毫无烦忧?”

赵诩猛然一滞。

裴序放下茶盏,指尖在堆叠的案卷上轻轻敲击,笃、笃、笃……

一声一声,好似敲在赵诩紧绷的心弦上。

“将军满腔热忱迎娶,可武兴侯府上下,真如将军一般欢欣鼓舞,欣然接纳?贵府中人,对将军所择姻缘,当真就毫无芥蒂,满心欢喜么?”

赵诩仿佛被人当头一棒,僵立当场。

他直觉答案近在咫尺,就在那层薄纱之后若隐若现,可他像是被无形力量束缚,始终看不透,点不破。

他脸色发白,嘴唇蠕动,终是发不出声响。

许久后,赵诩出声,“少卿问我时,想过自身吗?裴氏百年望族,族老们难道不强求你娶一位同样出身大族的主母?”

裴序抬眼,语气极淡,“裴氏无人会质疑我的决定。”

赵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他是知道的,裴序之名,早在他少年时期就如雷贯耳。

在他还在书院与同窗嬉戏打闹时,他已然扛起家族重担。

官廨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余窗外隐隐约约的蝉鸣,更衬出这方寸之地的肃杀寂静。

日光悄然偏移,爬上赵诩的眉骨,在他年轻英俊却已显颓色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刻痕。

胜负已分。

大理寺中庭的古树浓荫遮蔽大半日头,只漏下细碎的金斑。

岳蒙坐在石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一个果子,皮削得薄而匀,“第几个了?前有陆鹤鸣,后有周逸之,咱们大人莫不是要把所有敢对孟小姐有非分之想的人都关进大理寺的地牢?”

沈小山正小心翼翼地擦拭刀鞘,闻言抬起头,“岳蒙哥,我看这位赵将军眉目清正,不像是坏人。”

“你才经手几个案子?懂什么。”

岳蒙摆摆手,果子塞进嘴里咬得咔嚓作响,“这世道,多得是人面兽心之人。这些世家公子,哪个看起来不是人模人样的?其实私底下还不知道是什么乌糟样。我看这个没准贪墨官银、侵吞田地。”

总归这几项罪名,十个世家有八个半都中。

“休要胡言乱语。”简肃沉声制止,“污蔑朝廷官员是要治罪的。”

岳蒙看向他,奇道:“哟,你原先骂这些人可比我嘴毒多了,近来倒越发沉稳。”

他咂摸着嘴,“越来越像大人了。”

简肃抿唇不语,稍稍侧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沈小山插话,“赵将军许是不一样的。他回城那日我挤在街边听见了,说他为人良善,自北疆带回了许多伤兵,都安置在自家庄子里养着……”

岳蒙挑眉,“那你评评,你家孟小姐是嫁咱们大人好,还是嫁赵将军好?”

沈小山脸一红,“自然是孟小姐喜欢谁就是谁,哪里轮得到我置喙。”

简肃眼皮都未抬,冷冷嗤了一声,“萤火之光,也配与皓月争辉?”

“听听!听听!”岳蒙怪叫一声,大笑着用力拍简肃的肩膀,“大人真没白疼你!”

又伸手不轻不重地点点沈小山的脑袋,“白疼你了!”

三人正说着,紧闭的房门恰在此时猛地被拉开。

赵诩一步跨出,在炽烈的阳光下,高大的身躯竟微微晃动了一瞬,脸上褪尽了血色,余下一片空白和僵硬。

他未看庭中三人一眼,径直大步离去,背影残存几分仓皇。

敞开的门内,裴序静立其中,逆着光,身影如一柄入鞘的名刀,光华内敛-

蝉声聒噪,撕扯着午后的闷热。

孟令窈伏在桌案上,垂眸凝神,纤指轻捻着龙脑片,鼻翼微张,细辨着层次。

手边列着十数只精巧的琉璃瓶,内盛各色花露水液。案角一只小巧的铜制天秤,精确地衡量毫厘之差。

“小姐,您都忙了几天了,歇会儿吧。”菘蓝捧着刚用冰湃过的酸梅汤进来,忍不住咂舌,“咱们这小院,如今是连只蚊子的影儿都寻不见了。”

孟令窈头也不抬,正将一滴花露倒入瓶中,“那不正好,省得叮咬。”

她轻轻搅动,花露融合,散发出淡雅清香,“去唤李伯他们过来吧。”

菘蓝应了声是。不多时,小丫鬟引着几人进门。

为首的老者是孟府专司花草的李伯,后头跟着专职伺候苗圃花木的冯婶,和十五六岁的黑壮小厮阿磐,他负责打理府中溪水。

这几处,皆是蚊虫密布的地方。

孟令窈将调好的香露一一递过去,“几位辛苦,将这些涂在耳后、手腕处,明日这个时候再来回话,看看效果如何。”

几人接过,恭敬道:“是,小姐。”

如此这般,接连几日,孟令窈试了十几个配方。有的香味过浓,有的驱虫效果不佳,还有的调和不匀,会在肌肤上留下斑痕。

她一一记录,细心调整,直到昨日,终于得了一个满意的方子——以薄荷叶、艾草为主料,佐以少许檀香、龙脑,再加一点藿香油并蔷薇露,调和均匀。

既有清雅香气,又能有效驱除蚊虫,更不伤肌肤。

晨间,孟令窈刚把最终的配方详细记录在纸上,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苍靛掀帘进来。

“小姐,裴大人那边来人了,说是请您过府一叙,与端阳节事有关。”

孟令窈当即搁下笔,“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起身整理衣裳,目光扫过案上琳琅满目的香露瓶子,对菘蓝道:“空手上门不妥,你挑几个包好带上。”

菘蓝环视一圈,指着那个成功配制的问道:“小姐是要带这个?”

“自然要带。”孟令窈点头,又指了指几个造型精美的琉璃瓶,“那几个也一并包了。”

有些虽说效果稍逊,但香味不错,料想他也用得着。

她唇角微翘。礼多人不怪嘛。

菘蓝会意,挑了几个大小合适的木盒,小心放好瓶子。

主仆二人出府门,见一辆青帷马车候在门外,车夫恭敬下车见礼。

孟令窈扶着菘蓝的手入内。甫一落座,就觉出几分不同来。

她并非初次乘坐裴序的马车,前番只觉空阔规整,纤尘不染,好像主人般寡淡无欲。今日却见角落里悄然添了一座小巧玲珑的白玉香炉。

青烟袅袅,香气清淡如初冬雪后的山林,在这酷暑时节闻来格外清心。她细细辨识,能识出冰片、白檀的味道,再多的却分辨不出了。

车厢一侧摆着冰鉴,丝丝凉气升腾,将闷热的空气调和得恰到好处。

坐榻上铺了厚实的软垫,还散放着几个色彩鲜亮的软枕,绣工精致。

孟令窈拿过一个丁香色绣玉兰花的,轻抚上面的金银丝线,实在难以想象裴序会靠着如此娇俏的物件。

不过她倒很是喜欢,顺手抱在了怀中。

马车平稳前行。菘蓝掀开车帘一角张望,咦了一声,“小姐,这方向,不像往裴府去的?”

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回姑娘,我们大人平日不常住府中,在大理寺附近另有住处。”

孟令窈点了点头,父亲是提过,裴序在外另置了个清静的院落,名唤静观院。

孟少卿的原话乃是——“布置得活像个道观。”

蹄声渐歇,车停稳当。孟令窈踏下锦凳,抬眼便见一道修长身影候在门前阶下。

一身素色衣袍,月白中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竹青暗纹,长身玉立,衣袂被微风带起一点微澜。

清冷仙姿,倚门而望……

这场景撞入眼帘,孟令窈脑中那根弦“铮”地一响。

回想起她藏在书房某本杂记里看过的,关于薄幸郎豢养外室金屋藏娇的描述!

娇客探访,檀郎倚门殷盼……

念头一起,她下意识抬眼望向门楣上悬挂的匾额——“静观院”三个大字,铁画银钩,骨力遒劲,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出尘味道。

果然像个道观。

……道观里的“外室”?

噫——

作者有话说:大家是不是都开学了呀?[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63章 静观不静 可怜他们家大人,从小就没有……

“孟小姐。”

孟令窈蓦然回神, 对上裴序那双微含疑惑的墨眸。她心头一跳,忙轻咳一声,“劳少卿久候。”

还好……他不知她在想什么, 否则定是要拧着眉峰, 申斥她又看些非礼勿视的杂书闲文了。

裴序眸光在她微红耳际略一停顿, 终是未问, 只微微颔首, 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孟小姐请。”

孟令窈暗自深吸一口气, 敛袖随他步入这名为“静观”的宅院。

心头原本存着几分倒要看看这“道观清修地”是何模样的想法,不想刚踏过门槛, 眼前便是一片姹紫嫣红, 好不热闹。

入眼是一树树火红的重瓣石榴花,开得正盛,朵朵如灼灼燃烧的小火焰, 缀满了庭院角落。假山石畔点缀着几株开得正好的栀子, 几丛菖蒲临水而立,微风过处, 花香阵阵。

青石小径蜿蜒其间, 两侧种着她最爱的几种香草,薄荷、迷迭香、紫苏叶。正是她府中花园的布置。

她仔细瞧了几眼,花圃里的黑土还湿润着, 显然是新翻新种的。

目光穿过重重花朵, 准确落在了那株姿态优美的梨树下,一架精巧的秋千静静悬挂,绳索是新编的,木板也刷得锃亮。

除了少了一条小溪, 这院子与她府上的园子像了足有七八成。

孟令窈轻挑了下眉,瞥了眼裴序,“原来大人这般……欣赏小女家中的庭院风貌?连栽的花都一般无二。”

记性也是真好。

裴序微怔,目光在她带笑的眉眼间停留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滑过院内新景,“你不喜见么?”

孟令窈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何来不喜?此景与我家中极为相似,看着自然眼熟亲切。只是——”

她故意顿了顿,“既是重新装饰,若有选择,我或许会在那假山旁,添几棵凌霄花,或是多开一方小小莲缸,养几尾锦鲤。人总爱新鲜,固守旧景未免无趣。”

“大人以为如何?”

站在一旁的轻舟心中暗叫不妙,可怜他们家大人,从小就没有父母教导,连讨女子欢心都不熟练!

裴序默了默,侧首唤道:“轻舟。”

“小人在!”轻舟连忙上前一步,垂首屏息。

“孟小姐中意如何添改这院子,你仔细记下。”

孟令窈见他如此,倒也不扭捏,纤指轻点,“石榴花已极好,但植株过密了些,待花落结果时恐相争养分。靠东墙那一株不妨移后三尺,让出空间。那架秋千……”她目光再次落向梨树,“树下可铺一条卵石小径,与周遭石景呼应,也免雨湿泥泞。至于莲缸……”

她略作沉吟,笑意盈盈,“罢了,地方不大,倒不如依墙搭一架紫藤,待来年春天,垂花如瀑,亦是一景。”

听到“来年春天”时,裴序眸光闪动,望着那方素净的白墙,恍惚间已见到满墙紫藤花丝垂落,如梦似幻。唇畔微微陷下去一个柔软的弧度,逸散出浅淡笑意。

轻舟边听边飞快点头,面上适时堆起为难,“小姐思虑周全,小人心悦诚服。只是小的这榆木脑袋,实在记不全这么许多精妙安排……您若得空,可否写下来,或是绘一张草图也好?这样小人依样施行,定无错漏,也免得辜负了小姐心意和这满院的新鲜花草……”

孟令窈点点头,“也好,待我回去画张简图予你便是。”

裴序闻言,目光若有所思地在轻舟那低垂恭敬的后脑勺上停留了一瞬。

轻舟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另一侧的淡月悄悄攥紧了拳头。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就这么三言两语便讨到了孟小姐亲笔绘制的图样,回头定是要郑重呈给大人,锁进私匣珍藏的!

好在他今日也是身负重任,待会轮到他回禀,也必是大功一件!

这般想着,他不由挺了挺背脊。

裴序引着孟令窈进内院,两人步入内院敞轩落座。茶水刚奉上,淡月随即快步上前,对着座上两人恭敬行了一礼,神色端肃。

“孟小姐,大人,宫宴之事,已有回禀。”

裴序颔首,示意他说。

“属下查实,那日为小姐送酒的宫女,名唤彩云。原本是别苑最末等的杂役,家境贫寒,急需银钱。宫宴当晚,因人手紧张,主事的嬷嬷见她做事还算妥帖,破例安排她到前头做事。”

淡月娓娓道来,“送酒前,文贵人的贴身宫女曾告诉过她,这酒并无问题,叫她安心去送,还给了她一粒碎银子,说事了再给她一粒。”

“彩云胆小谨慎,接了那酒壶后,因实在不放心,还自己偷偷尝了一口,见什么事也没有,才放下心来,一心想着把酒送出去,好拿银子。”

孟令窈眉梢微动,还真是实心眼的宫女。可若说林云舒平白给她送酒道歉,她却不信。

略一思忖,她出声问道:“寻常冰魄酿中都有些什么?”

“回小姐,主要是糯米、桂花,并几味果子调味,”淡月如数家珍,“……还有桑葚增色提香。”

“桑葚!”菘蓝打断他的话,“我们小姐是不能食桑葚的。”

孟令窈接过话头,“我与桑葚体质相冲,食用一点便会起一身的疹子。”

这就对了。

她心中舒了口气,豁然开朗。

这才是林云舒的行事风格,既给她找了不痛快,又不会真的伤筋动骨。

随即又皱紧了眉头,“可那酒里确实添了不该有的东西。”

“小姐所言极是。”淡月回道:“小人反复询问彩云数次,她才想起来,在送酒路上,曾偶遇别院的一个小庄头,那人找她打听宴席上的贵人们都爱吃什么果子。那庄头出手阔绰,当场给了一贯铜钱,她才同他说了一阵话。似这般打听主子喜好的仆役太多,她并未觉出不对。”

“那酒中的药,便是在两人交谈时,悄无声息下进酒里的。”

言毕,淡月朝轩外唤了一声,“把人带上来!”

未几,一个身形彪悍的灰衣男子,如同拎小鸡般提着一团人影步入厅堂。那人头上罩着黑布套,浑身被手指粗的麻绳五花大绑,结实得动弹不得,双腿不自然软垂着,像是断了。饶是被丢在地上,也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见那人的身形,菘蓝立刻讶异出声,“小姐,就是他!”

裴序侧眸看向孟令窈,孟令窈三言两语,将那日菘蓝曾经见过这人的事情告诉了他。

男人听到声响,立刻挣扎扭动,声嘶力竭地叫嚷着,“别杀我,别杀我,我都招了,什么都招!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淡月轻轻咳嗽了一声,男子立刻噤声,身子犹自不觉地打着颤。

他恭恭敬敬道:“这便是那日拦住彩云的庄头,平日里专司别苑果树栽培。名唤王朝贵。”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姐明察,他的腿是自己从树上摔下来摔断的,非我等所伤。”

他眼巴巴地望着孟令窈,盼着这位未来的女主子千万别误会他们动用了酷烈私刑才好。

孟令窈矜持微笑,点了下头。

这解释实在有些多余,即便不是他打断的腿,他的手段想必也没轻到哪里去。

她垂眸,冷声问道:“是谁指使的你?”

王朝贵喉间咯咯作响,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淡月压低嗓子,阴恻恻道:“主子问你话。”

王朝贵猛地一颤,磕磕巴巴道:“是、是吏部清吏司主事孙方海孙大人!小人贱内的娘舅。大人饶命!是他在端阳前三天私下找的小人……”

他一口气不敢停歇,唯恐稍有停顿便身首异处,“他说让…让小人寻个机会,无论如何想个法子,让孟家小姐当众出个丑。就是……就是要她丢了闺阁脸面!不拘是泼湿衣裳,撞撒脂粉,或是踩污裙角……都行。”

是他躲在角落,远远望见孟小姐姿色出众,心生了歹念,心一横,拿了先前在坊间弄的药。原本还发愁怎么下手,恰好撞见专门给孟小姐上酒的小丫鬟,于是顺水推舟,把那药扔进了酒里。

他是知道的,这些高门贵女最重名节名声。出了这等事,谁敢声张?不过就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再说了,又是上头贵人赏的酒,出了事也赖不到他身上,更是没了后顾之忧。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谁料明明见到那孟小姐进了后园,却死活找不到人,后头宫里又着手清查,心知不好,惶恐不已,一个不察摔断了腿,活也不敢干了。

不想前脚刚出了别苑,后脚便被抓走,这些日子受尽了折磨。

说到最后,王朝贵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涕泪糊满了口鼻。

孟令窈静静听完王贵颠三倒四的招供,面上神色淡淡,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眉峰微微拧起,若有所思。

孙方海,这个名字于她而言算不得熟稔,京中官员何止千余,吏部清吏司主事不过六品文官,且年纪颇大,素无交集,不熟悉实属常情。

然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此人要寻她麻烦,必有缘由。

蓦地,脑海中几个零散的片段如珠线串联,渐渐明朗————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有没有细心的宝宝发现,本人悄悄改了文名[害羞]

总感觉之前老拿渣男当文名好像有点不太爽快[问号]

新的封面我亲友正在加急制作中,做好就会换上啦!

第64章 良心作痛 “窈窈……想不想看看?”……

“孙方海可是有个女儿, 嫁给了崔家五郎为妾室?”孟令窈缓缓开口。

王朝贵拼命点头,连带着整个被绑的身子都如蛆虫般扭动起来,“是是是!正是!小姐明察, 小人都是受了他的指使啊!这些年他替崔家做了许多事, 小人知道不少, 我全都招!只求能放小人一条生路……”

孟令窈见他那副模样, 不由蹙眉, 移开了视线。

她一向对京中各家姻亲关系了然于胸,但所知多是各家正头娘子或小姐, 对妾室知之甚少。

知晓这位孙姨娘,还是因她在崔家极受宠爱。去岁崔氏赏荷宴上, 崔五郎对自家娘子爱搭不理, 却独独带了孙姨娘共乘画舫,两人耳鬓厮磨,旁若无人。

彼时她还忙着接近陆鹤鸣, 耳边一面是陆鹤鸣的酸诗, 一面是隔壁船上的淫词艳曲和暧昧轻笑,好悬才维持住脸上恰到好处的娇羞。

想通了与崔家的瓜葛, 就好似在一堆缠乱的丝线中找到了线头。

——崔五郎正是崔夫人的亲侄儿。

原来早在她与赵诩定亲之前, 那位梦中的“婆母”,便已是万般地不待见她了。孟令窈眼神微冷,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裴序正要开口, 轩中忽地爆发出一阵极尽浮夸的鼓掌声——

“啪啪啪啪!”

淡月呱唧呱唧拍着手掌, 好话不要钱似的倾泻而出,“孟小姐机敏聪慧,非同寻常!属下查了数日,反复逼问王朝贵, 这才寻出蛛丝马迹,没想到小姐一听就想到了关键,实在令人惭愧……”

他越说越起劲,“正是如此!孙方海因女儿缘故与崔家走得极近,全然是崔氏一党,凡事以崔五郎马首是瞻。此番算计之事,实乃出自崔氏之手!小姐慧眼如炬,一语中的!”

掌声来得猝不及防,瞬间将孟令窈心头的郁气驱散了大半。她眨了眨眼,一抬头就对上淡月那双亮晶晶、满含崇拜的眼眸。

她几乎要被那副“惊为天人”的模样逗笑,绷紧的唇角松动了些许,浮起一丝笑意,“不过寻常推断罢了,哪里值当你这般夸。”

淡月还欲再言,裴序目光自孟令窈微翘的唇角掠过,随即不轻不重地扫了他一眼。

淡月肩膀一缩,立刻收声垂首,退后半步,恢复了规整的侍立姿态。

裴序收回视线,询问道:“可还有想问的?”

孟令窈摇摇头。

她已明白了事情原委。记不清在那个奇异的梦境中是否经历过这一遭,许是有,许是无,都不重要了。

出自崔夫人之手,她丝毫不觉意外。无非是下马威罢了,依她的行事,明处是软刀子,暗地里便是硬刀子,向来如此。

裴序颔首,“送他去大理寺。”

淡月点头,随即利落地将抖如筛糠的王朝贵拖了出去。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她并不怀疑裴序之能,哪怕是王朝贵这般小小的棋子,在他手中亦能掀翻整盘棋局。

轩中重回清净,孟令窈忽地想起了什么,轻挑了下眉,身子微微倾斜,手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看向裴序,“裴大人,如此算来……我是不是又为大理寺添了一桩功绩?”

裴序注视她骤然鲜活的眉眼,神情微松,“是,多谢孟小姐。”

孟令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纤指轻点案几,顺势追击,“既如此,大理寺内对此等大功,想必是有些……专门的奖赏规矩?”

她微微歪头,作势思忖,“总不至于一句谢就打发了功臣吧?”

“确有些不成文的规矩。”裴序不疾不徐道:“遇此情形,按旧例……大理寺会设宴款待出力良多的线人。”

“不知今日,能否有这般荣幸,请孟小姐留下共进午膳?”

孟令窈尚沉浸在做了功臣的喜悦里,想也不想便点头应下,“好,如此便谢过大人盛情。”

话音落罢,她才倏然一愣——

不对!

这顿饭,到底是犒赏她这位“线人”……还是遂了眼前这位大理寺卿大人的心意?

念头电转间,她心下懊恼,面上还硬撑着波澜不惊,掩饰性地端起茶盏喝水,长长的睫羽飞快颤了几下。

裴序将她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他并未点破,只是手指微动,执起案上青瓷壶,又为她添了些茶。

“几日前,”他放下壶,神色依旧疏淡,似寻常叙述,“我致书长公主,禀明欲向孟府提亲之意。”

“咳……”孟令窈忙咽下口中茶水,抬眼瞪他,眸中惊恼交织,“长公主忙于西南动乱,你怎的还去扰她?”

那瞪视不见凶狠,倒像被踩了尾巴炸毛的小兽,虚张声势地呲牙。让人想要顺一顺她的毛,或是反过来,将那毛发弄得更乱些。

裴序目光在她染上薄晕的脸颊定了定,喉结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一下,才缓声道:“长公主亦是我至亲长辈,婚姻大事,礼不可废。”

孟令窈张了张口,话未出,他已紧接着道:“殿下收到信后,遣人送了些东西与我,说是‘助我一臂之力’。窈窈……想不想看看?”

他唤她小名时,尾音缠绵,轻挠过耳际,痒痒地直钻入心底。

孟令窈心尖一麻,握着杯盏的手指收紧了几分,“谁许你…这般唤我了?”

裴序眼睫轻垂,再抬起时,墨色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不成么?我听伯父伯母皆这般唤你。”

孟令窈本想驳斥“那是我的父母,岂能相提并论!”,偏偏对上他那双含着期待,又隐隐紧张的眼眸,话到唇边又软了下去,只抿了抿唇,低声道:“……罢了,随你。”

裴序唇边漾开清浅弧度,宛如云破月出,清光微泻,转瞬即逝,却清晰地印入了孟令窈眼中。

“如此…多谢窈窈。”

“以示公平,我也该叫你——”孟令窈迟疑了片刻,“……裴序,才行。”

“叫我雁行亦可。”

“不必了。”孟令窈果断摇头,“叫表字像长辈似的。”可别把她的年岁叫大了。

裴序失了所有脾气似的应了好。

用罢茶,裴序起身,“殿下所赠之物在书房,窈窈随我一道去看看可好?”

孟令窈微怔,“书房?我去可妥当?”

朝廷官员的书房,向来是机要所在,她一个外人踏入,总觉得过于逾矩。

裴序眉梢微挑,反问得云淡风轻:“有何不妥?”

孟令窈反倒被他这份理所应当的坦荡问住,心底那点顾虑烟消云散,不再推辞,起身跟了上去。

踏入裴序的书房,她几乎屏住了呼吸。这里比她想象的更为冷肃整洁,数面书架直抵屋顶,架上典籍规整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书案、条几、笔架、砚台……无一不落在该在的位置,纤尘不染。

孟令窈毫不怀疑,这室内哪怕多出一丝尘埃,少了一支狼毫,主人转瞬便能察觉。这般井然有序,与她父亲的书房有如天壤之别。

孟府的书房,杂学典籍与古怪物件堆叠成小山,她偶尔进去翻几本杂书,或是悄悄藏几册话本子,过去多久都不会被发现。

裴序走到书案旁,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楠木匣子,递到孟令窈面前,“殿下特意寻来,说是西南那边的工匠所制。”

孟令窈接过匣子,触手温润光滑。小心揭开搭扣,内衬的墨绿色丝绒上,静静躺着一套光华内蕴的头面。

主体是繁复到令人惊叹的银丝工艺,仿佛将森林藤蔓与星辰光芒都编织其中,恰到好处地点缀着苍翠的绿松石、朱红的玛瑙,更嵌着几粒光晕柔和的米珠。粗犷与精巧交织,华美却不俗艳,饱含异域风情,与都城金银玉器的富贵堂皇全然不同。

她呼吸微微一滞,眼中迸出惊艳的光芒,“好生别致……难为殿下在军务繁忙中还惦记着。”

脑中灵光一闪,她唤道:“菘蓝。”

菘蓝应声而来,孟令窈打开她随身带来的那只不锦盒。

里面整齐码着大小形状不一的精致瓷瓶,都是她今日备下的香露礼赠。她动作迅速地从中挑出最上面那只青玉小瓶,瓶内液体呈剔透的淡琥珀色。

菘蓝一眼认出那小瓶,是其中唯一一样成品,不由眨了眨眼睛。

孟令窈拿起这瓶最好的香露,转向裴序,递过去,目光清亮,“我曾听行商提及,西南湿热,虫蚁肆虐。这是我新制的香露,对驱蚊虫颇有奇效。劳烦裴……”

说到他名字时,她不自然地打了个磕巴。

“裴序”二字仿佛成了烫嘴的炭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又滑了回去,只化作一抹飞上耳尖的淡红,强自镇定地接下去,“……裴序,替我转呈殿下回礼,可好?”

裴序视线凝在那锦盒上,静默了片刻才收回,“殿下定会喜欢窈窈的回礼。”他顿了顿,“恰好我亦有些公务文书需递往西南军前,可一并带去。”

孟令窈心头微松,随即从菘蓝手里接过锦盒,双手捧起递给裴序,“这几瓶火候稍欠,清神醒脑倒是合用。”

“这便是今日拜府的上门礼了,莫嫌粗陋。”

接过匣子的刹那,孟令窈清晰地感觉到,裴序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肉眼可见地柔软了下来,如坚冰遇到春阳般消融。

他定定看着孟令窈,目光专注而真挚,“极好,我很喜欢。”

那眼神太过纯粹真挚,直看得孟令窈良心隐隐作痛。

她不动声色咬了下唇。

下回,下回,定备一份像样的厚礼——

作者有话说:裴序to淡月:我请的人,你在这又唱又跳?

第65章 凡尘中人 “男人都是这个德性。”……

午膳设在临水凉轩, 其中一道玫瑰芸豆酥异常出彩,外层酥皮薄如蝉翼,内馅芸豆沙细腻温软, 隐约裹挟着玫瑰的清雅香气。

孟令窈本已按常例吃到七分饱, 还是忍不住多尝了两块, 直吃得足有十分满足, 才恋恋不舍放下银箸。

辞别时, 轻舟提着一个两层食盒等候在马车,递给菘蓝, 道:“这是厨下才做的点心,小姐留着路上尝尝。”

他仿佛是顺口一提, 语气自然, “府上的点心师傅是裴府的老人,一手功夫堪比宫中御厨。小姐若觉可口,日后得闲……可常来坐坐。”

孟令窈微笑颔首, 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道了声谢。

又一日清晨,裴序照常上朝。

站在前头的一位老尚书眉毛微皱, 鼻翼翕动了两下, 低低自语道:“怪了……哪来的这股香气?”

清淡雅致,好似雨后草木枝叶一般的清冽,沁人心脾, 与殿中惯常的龙涎香截然不同。

“张大人。”他身旁的工部左侍郎点了点不远处的裴序, 示意香气源于他。

老尚书怪道:“裴少卿不是向来不爱用这些脂粉之物么?”

京中儿郎们个个都喜好熏香,他小儿子更是痴迷此道,说是效仿魏晋名士风流,实则满身奇异味道, 熏得他脑仁生疼。

他一直欣赏裴少卿这般清清爽爽的性子,不料竟有一日从他身上闻到香气。

左侍郎举着笏板,低声道:“许是近来变了想法也未可知。人之常情,倒也无妨。”

一旁默不作声的右侍郎忽然开口,“我知晓了。”

两人齐齐侧目看向他。

右侍郎捋了把花白的胡须,悠悠道:“内人昨日自外归来,手中拿着一只小瓶,宝贝得不得了,说是好不容易寻得的新品香露,驱蚊避虫有奇效。那味道……”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裴序,“与今日闻到的极为相似。”

左侍郎眸光一亮,“可是聚香楼出的香品?小女也买了一瓶回来,道是京中贵女们都在寻这个。”

右侍郎点头,“正是。不过这聚香楼……”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两位同僚,“那不是孟少卿府上的产业么?”

三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前些时日传得沸沸扬扬的两家一同上门提亲之事。

老尚书眼中浮现了然笑意,捻须慢悠悠做了结语,“原来如此,人逢喜事,气韵自然流芳。裴少卿……看来亦是凡尘中人了”

朝会散后,紫宸殿东暖阁。博山炉中沉水香丝丝缕缕。

皇帝摒退左右,只余裴序侍立阶下。

“雁行,近前说话。”皇帝放下手中奏折,指指御案旁的锦凳。

裴序躬身行礼,在指定位置坐下。

皇帝目光落向奏折上的“西南”二字,道:“朕又看了军报,皇姐此番远赴西南,朕着实心头难安。那里地理险绝,部族纷繁如麻,又远离中枢……”

他抬眼看向裴宁之,眼中忧色深重,“若非她执意亲往,朕断不会应允。毕竟……”皇帝顿了顿,话里藏着未尽之痛。

“殿下心系西南数十年,此去必能代陛下安抚各部,稳定边疆,以示皇恩浩荡。”裴序恭声回道。

皇帝长叹一声,似陷入往昔,“朕如何不知?当年裴大郎文韬武略何等惊才,不正是……”

提及那位战殁于西南深山的驸马、裴府嫡长公子,帝王眼中也蒙上一层暗影,“皇姐面上虽从不言及,可这十数年来,她何曾有一日放下过?”

他挥了挥手,似要拂开这沉重,“所幸此行朕遣去将士皆百战精锐,又有天家旗幡镇着,料想可保无虞。”

话锋随之而转。皇帝凝视着阶下臣子,目光在他比往日柔和几分的眉宇间流连,唇边不禁浮起一丝笑意,“朕今日坐在龙椅上,远远地便瞧见你满面春风,神采飞扬。雁行,莫不是心想事成了?”

裴序顿了顿,颔首道:“陛下慧眼如炬。”

皇帝闻言朗声大笑,伸手指着裴序,“你这闷葫芦也有今日!”

他凑近几分,故作夸张地嗅了嗅,“连香都用起来了,果然是大不一样了。”

忽然,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前几日静嫔仿佛与朕提及,说孟家那位小姐心思细巧,于调香一道颇有见地。”

他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裴序,“你这一身香气,莫不是未过门的裴夫人所赠?”

裴序耳廓悄然染上一抹微不可见的薄红。他垂首不语,离座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肃礼。

见此情状,皇帝心中更是开怀,“好好好!待你二人成婚,朕定为你们备上一份厚礼,为尔等锦上添花!”

裴序与孟家结亲,他甚为满意。孟家并非簪缨世族,门第清流,根基纯净,更无盘根错节的党羽牵绊。

裴序结下这门姻亲,远比他与朝中旁的世家大族联合更叫他放心。

皇帝笑意温煦,宛如再慈祥不过的长辈,“朕还有一言告知于你,治大国如烹小鲜,齐家为先。家宅安宁,万事方有根基。”

裴序再次行礼,“臣明白陛下深意。”

钟指挥府邸,钟静姝托着腮,眨着一双灵动的杏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表姐,“表姐,你肯定是选中了裴大人。”

孟令窈轻抿一口茶,问道:“何以见得?”

钟静姝理直气壮地一拍桌案:“还能为何?自然是因为他生得好看啊!”

说罢,还做了个捧心状,“那般俊美如玉的男子,换了我也舍不得推拒。”

孟令窈噗嗤一笑,“知我者静姝也。”

“哎呀,表姐你倒是坦诚!”钟静姝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可是仅仅因为好看就成亲,会不会太草率了些?万一日后……”

孟令窈神色淡然,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葡萄,“倒也不全是。他生得好看是一桩,对我也是真心相待。而且……”

她稍一停顿,继续道:“他家中并无什么长辈管束,婚后我便可时常回娘家探望父母,不必受那些婆媳规矩的拘束。如此种种,我尝试一番总不会吃亏。”

钟静姝眨眨眼,“那若是他日后变了心呢?”

“变心便和离。”孟令窈答得干脆利落,“父母疼我,断不会不要我。即便…即便他们有朝一日不在了,依着聚香楼如今的势头,也足够供养我过富足安稳的日子。女子嘛,手中有银子,心中就不慌。”

钟静姝听得若有所思,半晌才道:“表姐想得倒是通透。”

她眼珠一转,“表姐可知裴大人是何时对你上心的?”

孟令窈沉吟片刻,“去年过年时分吧。”

“去年!这么早!”钟静姝瞪大了眼。

孟令窈矜持颔首。

早在那时,裴序就送出了价值万金的令牌,还能不是对她情根深种吗?

“正是那次陪同祖母进山上香,我贪看风景,在山上迷了路,幸得他相救。”

“原是英雄救美。”钟静姝扼腕,“早知如此,那日上香我也一起去了!”便能近距离围观如此盛况。

她急急追问,“那后来呢?”

孟令窈三言两语带过中间诸多纠葛,“……及至他上门提亲,他说我蕙质兰心,才情斐然,风仪气度,朗朗如日月,倾慕已久。”

她将裴序那日上门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钟静姝听得心神摇曳,正待感叹,忽闻窗外花丛中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她眼神骤然一厉,倏地起身,右手闪电般扯下腰间缠绕的软牛皮鞭,厉声喝道:“什么人!”

霎时间,娇憨尽褪,杀气凛凛,端的是将门虎女风范。

数息后,窗扉自外被推开,露出钟定明略显尴尬的笑脸,他身后是讪讪站立的钟定曜。

“是你们?”钟静姝顿时没了气势,鞭柄轻敲掌心,嫌弃道:“堂堂男子汉,竟学那些下作手段偷听女儿私语!”

钟定明轻咳一声,辩解道:“冤枉!恰巧路过……真真是恰巧!”

他目光扫过孟令窈,神色忽转郑重,攀住窗沿急切道:“表妹!我是恰巧听了几句,可有些话不吐不快!任男人说得天花乱坠山盟海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千万别被那些甜言蜜语迷了眼睛!重要的不是他如何说,而是他如何做!”言毕,他看向兄长,寻求认同。

钟定曜点头附和,“不错,男人都是这个德性。”

钟静姝撇撇嘴,明显不爱听,凑近孟令窈耳边,压低嗓音告密,“表姐,你别听他们的,赵将军前几日还巴巴地寻过两位表哥,好像是想让他们为他传什么信。”

两人闻言,急得差点同时跳起来,“是有这事!可我们兄弟岂是那等胳膊肘往外拐的人?直接回绝了!”

孟令窈微微一笑,眸光沉静,“两位表哥的为人,我自是信得过的。”

她眼波轻轻流转,落在窗外两人身上,“只是…小妹尚有一事好奇,这男人的诸般‘德性’,除却口中话不尽不实……是否还有旁的?不如表哥们一次说透,也好教我日后心中有数?”

两位表哥面上顿时一阵红白交替,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都不说话了。

半晌,钟定明慌忙转移话题,“听这响动,厨房怕是准备得差不多了!走走走,吃饭!大哥今天也归家了,别让大哥等急了!”

钟定曜如获大赦,连声称是。两人拔腿便溜。

“切,”钟静姝翻了个白眼,“这两人……”

听闻大表哥今日也在家的消息,孟令窈眼神微微晃动,一时有些恍惚。

第66章 好狠的男人 幽暗中,谁也没再开口。……

厅堂里果然已布好碗盏, 热气腾腾的菜肴香味弥漫。孟令窈甫一踏入,目光便落在正坐于主位下手的大表哥钟定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