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场噩梦 “娘子,母亲也是为了我们好……
归途的马车上, 鹦鹉就悬挂在车厢上方,晃晃悠悠。菘蓝忍不住伸手去逗弄,那鹦鹉却不耐烦, 忽地抖翅, 稳稳落在孟令窈肩头, 还乖觉地用脸蹭蹭她。
“这鹦鹉真是乖巧, 与小姐投缘呢。”菘蓝笑道。
孟令窈轻笑, 伸指戳它红喙,“这大抵就是, 物似主人形吧。”
溶溶月色倾洒,孟令窈浸在芍药香汤中, 听菘蓝唠叨新换的冰蚕丝衾被。水雾朦胧间, 木架上鹦鹉直点着头,打瞌睡,看得孟令窈也犯了困。
“小姐、小姐。”菘蓝轻声唤她, “可别就这样睡着了, 仔细着凉。”
含混地应了声,擦洗干净, 换上寝衣, 孟令窈长舒了口气,总算可以睡下了。
“小姐,”菘蓝在床沿系上香囊, “端阳将近, 蛇虫鼠蚁多,这里头放了些药材,能让您睡得更安稳些。”
“还是菘蓝最得我心。”她低低说了一句,翻了个身, 在微苦的艾草香中,渐渐沉入梦乡。
她又做梦了……
那是个格外冗长的梦,长到几乎像在梦里过了半生。
无数零碎的片段拼接,她看到自己凤冠霞帔、欢欢喜喜嫁给了赵诩,起初日子应是不错的,梦中依稀看到丈夫温柔专情,婆母大气和顺。
而后她梦见自己坐在聚香楼的后堂,肚子微微凸起,像是怀孕了,孕肚抵着桌案,指尖翻着账册。窗外雨声淅沥,她揉了揉发酸的腰,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少夫人。”一个嬷嬷端着药碗进来,“安胎药该喝了。”
她忙着对账,不愿喝,只叫放着。却又有人进来,她知道,那人就是她的婆母,崔夫人。
“诩儿特意叮嘱,要看着你服下。”那贵妇人声音温和却不容反驳,“你这孩子,总不爱惜身子。”
“母亲,金陵的分号刚开张,这几日需得盯着些。”
金陵的分号?原来她的生意竟做得这般好了?
孟令窈忍不住感慨,她原来还是不世出的经商天才。
崔夫人叹了口气,在她身旁坐下,“侯府不缺这些银钱,你如今怀着身孕,何必再操劳?”
“这不是操劳。”孟令窈抬眼,语气平静,“聚香楼是我一手经营起来的,哪怕嫁入侯府,我也不想丢下。”
崔夫人眉头微蹙,还未开口,门帘忽地被掀开。赵诩大步走进来,一身甲胄未褪,眉间还带着几分疲惫,却在见到她时露出笑,“娘子怎么还在这儿?母亲说得对,你该好好歇着。”
孟令窈分明感觉自己心头微沉,还是稳着声音道:“账目还未清完,我再看一会儿。”
赵诩走近,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生意上的事,交给管事们去办吧。母亲也是为了我们好。”
“母亲也是为了我们好。”
仿佛一把钝刀,缓缓割进她心里。
难以言喻的钝痛在心口蔓延,她看着他,那双往日温柔含笑的眼里,此刻全是劝慰,仿佛她的坚持不过是任性。
“好。”她最终只轻轻应了一声。
是夜,她腹痛如绞,冷汗浸透衣衫。崔夫人匆匆赶来,面上忧心忡忡,眼底丝丝冷意却映入孟令窈的瞳孔,“早说了让你安心养胎,偏不听……”
赵诩站在床边,面色苍白,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娘子,别怕……”
可当太医摇头叹息时,崔夫人轻声道:“诩儿,这孩子没了,未必不是天意。”
赵诩沉默良久,最终只低低道:“母亲说得是。”
孟令窈闭上眼,再不愿看他们一眼。
“小姐!小姐!”菘蓝的声音将她从梦中惊醒。
孟令窈猛地睁开眼,冷汗涔涔,掌心紧攥着被褥。窗外仍是沉沉夜色,唯有鹦鹉在笼中轻轻扑腾。
她缓缓松开手指,脸上莫名湿漉漉的,抬手一碰,竟都是眼泪。
菘蓝匆忙取来热帕子要替小姐擦拭脸庞。
“小姐,”她眉头紧皱,“您又做噩梦了?”
这回该是多可怕的梦?先前可从未如此……
她心中满含担忧。
孟令窈支起身子,攥住递来的帕子,慢慢摇头。
“不是噩梦。”她扯了扯唇角,忽然抬头对她笑了笑,“是极好的梦。”
“我梦见,聚香楼生意绝佳,在金陵、姑苏都开了分号。”
菘蓝愣了一下,若是这般好的梦,小姐怎会满脸泪水?
她定了定神,也笑道:“那真是极好的。”
“小姐,再睡会儿吧?”菘蓝又去点了盏灯,放下床榻外层的帘幔,柔和的光线铺散到孟令窈脸上,她轻声道:“时辰还早呢。”
孟令窈抬眼,透过轻薄的帘幔,望见架上摇摇晃晃的鹦鹉,“有些吵,将它取出去吧。”
菘蓝顿了顿,应道:“是。”
她吩咐下去,外间值夜的小丫鬟手脚麻利,很快带走了鹦鹉。
孟令窈再度躺下,手掌无意识覆在小腹上,好似烫到了一般,一触即离。她拉上被子,闭上眼睛想,只是梦而已,她绝不会让她的孩子沦落至此。
不如好生想想,如何让聚香楼的生意做得更大些,不止金陵、姑苏,还有蜀中、盛京,男子……如何能比攥在自己手里的生意更值得依靠。
几日后。
钟夫人逮住脚步匆匆的苍靛,“你们小姐呢?一连几天连个影儿都瞧不见?后日就是端阳宴了!”
“在聚香楼。”苍靛弓着腰,一叠声告罪,“夫人,小姐那边催得紧,还望容小人先行一步。”
钟夫人稍稍松开手,苍靛便像一尾游鱼似的溜走了。
“真是……”钟夫人手叉着腰,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带上几个下人,急行至聚香楼,将连日不着家的女儿捉拿回府。
“你……”
钟夫人本想数落几句,她虽一向支持女儿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不必整日拘在后宅,可也该分清轻重缓急。端阳宫宴事关重大,岂可因贪恋生意而疏忽了正经事?
可话到嘴边,却在看清女儿面容时戛然而止。
不过几日功夫,女儿原本莹润的脸颊竟清减了不少,下巴尖尖的,眼下更是有一片淡淡的青影,唯独一双眼睛,愈发清澈透亮。
她又好气又好笑,快走两步上前,温热的掌心便抚上了女儿的脸颊,“你这是何苦?家里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为个铺子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孟令窈歪了歪头,脸更紧贴母亲掌心,轻轻蹭了蹭,“女儿想至少做出些样子来。”
钟夫人捏了一把她的脸,“还怕家里养不起你不成?”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低低道:“母亲此刻自是这般说……可若女儿久不嫁人,在家中待成了老姑娘,日日碍眼,母亲与父亲……怕是要看厌烦了。”
“胡言乱语!”钟夫人顿时沉下脸来,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谁家敢嚼这样的舌根?你且听着,若是有真心喜欢、情投意合的好男儿,母亲自然欢喜送你出嫁。可若是这满京城的男儿,尽是些陆鹤鸣、周逸之之流,那便是不嫁也罢!”
“你爹敢多嘴,我就打断他的腿。”
孟令窈“噗嗤”一声笑出来,“倒也不必对父亲这般残忍。”
“也是。”钟夫人若有所思,“他全乎着上朝多少能领几个月奉。”
她端详着女儿的神色,放缓了语气,“那日的简公子瞧着人品才学倒是不错,可你既然无意,往后也不必再见了。窈窈,我们只盼着你……”她顿了顿,声音温柔而坚定,“只盼着你能活得舒心畅意,欢欢喜喜的,比什么都强。”
孟令窈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扑进母亲怀中,“母亲”
她这些日子埋头于聚香楼的事务,是坚定了要做出一番事业,可也免不了存着一点逃避的心思。那梦中的委屈、惶恐和孤立无援,在这一刻尽数融化在母亲带着熟悉馨香的柔软衣襟间。鼻尖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积聚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
钟夫人被女儿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地接住了她。感受到怀中女儿微微颤抖的肩膀,她心尖都跟着发颤,嘴里仍故意嗔怪道:“瞧瞧,这满身的香灰粉末,都蹭到我的新衣裳上了!”
她口中说着嫌弃的话,双臂却将女儿搂得更紧,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单薄的背脊,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梳理着她有些散乱的鬓发-
端阳佳节,碧空如洗。皇家别苑临河而建,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与蜿蜒的河流相映成趣。
今日要先随圣驾一同观赏龙舟竞渡,再移步殿内开宴。竞渡的龙舟队先前已筛选过一轮,留下两支最为出彩的,偏巧这两支队伍分别与两位皇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支由二皇子的小舅子领头,一支的精锐是三皇子的表弟。两位皇子的较量,使得这场本就热闹的端阳盛事,更添了几分暗流涌动的意味。
河岸旁早已搭起重重华美的彩棚看台,锦幔飞扬,遮阳蔽日。棚内铺设着厚实的波斯毯,摆放着精致的矮几茶案,上头陈列着各色时鲜瓜果、冰镇汤品。饶是如此周到,初夏午后的骄阳依旧透过缝隙洒落,带着灼人的热意,令人额角微见汗珠。
孟令窈坐在女眷席中,心绪较之前些日子已平复许多。她细细地匀了面,用的是新制的胭脂,色泽清透自然,唇上点的口脂,她取名“石榴娇”,鲜艳却不媚俗,又在耳后、腕间轻轻拍上自制的“竹露清”,淡雅清新的香气在微热的空气中悄然弥漫,令人心旷神怡。
往常这般精心装扮,是为引人瞩目,彰显自身。而今日,她是要以自己来彰显她手中所创造之物的精妙。她不再是被装饰的对象,而是要让这些胭脂香露,因为她的使用而显得更加珍贵。
从身旁赵如萱时不时偷瞄过来的反应看,效果想来是不错的。
看台依礼男女分席,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幔帐,影影绰绰,虽不能清晰视物,却也能大致分辨人影。鼓声震天,龙舟如箭离弦,破开碧波飞驰而去,两岸欢呼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
孟令窈端着茶盏小口抿着,目不斜视。可分明能感受到从男席那边投来的炽热目光,恍如实质。她垂眸整理袖口,权当不知。
第52章 冰魄酿 “赵小姐大抵不必如此烦忧…………
视野最佳之处, 自然是皇室御座。帝后端坐明黄华盖之下,气度尊荣。两侧是皇子公主及得宠亲贵。孟令窈目光平静掠过,在帝后下首不远处, 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林云舒。
她今日的装扮可谓极尽奢华, 一身织金缕银的宫装, 头戴金钗, 耳垂明珠, 颈间更是套着一串价值连城的项链,上嵌无数翡翠珠宝。只从座次便可知晓, 她现下极受宠爱。
恰如那日谢成玉所说,她已是贵人了, 还得圣上亲赐封号“文”, 得尊称一声“文贵人”。
孟令窈飞快扫了一眼,她的妆容经过精心设计,刻意加重了眉眼的轮廓, 唇色也比平日浓重了许多, 整个人显得成熟妖娆,与她的年纪颇不相称。
她收回目光, 心中暗想, 这般模样,倒不怎么像帝后的女儿了。
“她这个样子……”身旁传来赵如萱压低的声音,她用团扇半掩着唇角, 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看着真是别扭得很。”
孟令窈默不作声,继续望着河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偏过头,目光平静落在赵如萱脸上, 淡淡问道:“赵小姐是在与我说话?”
赵如萱一怔,随即有些恼怒地瞪了她一眼,“不是你还能是谁?这里就咱们坐得最近!”
孟令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慢悠悠道:“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听到赵小姐如此心平气和地同我说话罢了。”
赵如萱咬了咬下唇,想要发作却又努力压制住,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去。片刻后,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压低声音道:“还不是为了我二哥……”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轻微,“我二哥……他已经向母亲言明对你的心意,我母亲也已应下,不日就会请媒人上门提亲了。母亲对此事颇为看重,还特意将我召去问了话。”
孟令窈挑了挑眉,并未表现出丝毫意外。
赵如萱继续道,“我对你……原本是有诸多不满的。但念及兄长的心意,还是向母亲说了不少好话的。”
自然是挑挑拣拣,很是勉强的说了几句。她望着孟令窈的侧脸,鼻尖微微翕动。若是孟令窈能主动告知她,她用的胭脂水粉香露都是什么,她下回兴许会多说几句好话。
她目光又不自觉飘向高台上的林云舒,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更何况林云舒她……”
赵如萱直勾勾盯着那个华服艳丽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她万万没想到,多年的好友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如今林云舒深得皇帝宠爱,待到来日她与三皇子成婚,岂不是要成为她的长辈?可她们分明年纪相仿,从前还一起在闺房中嬉笑怒骂……
有了林云舒这件事作为对比,赵如萱忽然觉得孟令窈也没那么讨厌了。虽然这人有时确实与一些男子走得太近,惹人非议,但到底也没做什么真正出格的事情。若是能嫁给二哥,她勉强也能认她这个二嫂吧。
只是往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言语尖酸,屡次三番刻薄她!
孟令窈听完她这番心路历程,忍不住有些想笑。幽幽道:“赵小姐大抵不必如此烦忧……”
话音未落,河面上忽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声。第一艘龙舟冲过了终点线,正是二皇子一方的队伍!彩旗招展,鼓乐齐鸣,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震破。
赵如萱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三皇子一方败了!她借着喧嚣掩护,小声嘟囔了好几句。
“卑鄙,定是收买了裁判。”她咬牙切齿,“要不然就是二皇子那船做了手脚!”
待锣鼓声渐歇,现场稍微安静了些,赵如萱才回过神来,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孟令窈笑了一下,并未重复。
赵如萱见状也顾不上追问,她摸了下鬓角,提着裙摆往男宾席跑去,腰间禁步叮咚作响,显然是急着去安慰落败的三皇子。
胜负已分,宴席初开。席上珍馐罗列,丝竹盈耳。
一位贵妇人扫了一眼上头的坐席,叹了一声,道:“往常这些日子总不会少了长公主,如今殿下在西南边地,着实辛苦。”
“可不是,”另一位接口,“都说西南湿热,蛇虫遍地,日头又毒得很,便是再好的肌肤也经不起磋磨,无论男女,肤色都深些。”
话题不经意间转到女眷们身上。那接话的夫人眼神流转,目光转向身旁的孟令窈,“说到肤色,我瞧着孟小姐今日气色倒好,真是肤若凝脂。这暑气蒸腾的,妆容也丝毫不见浮腻,用的可是什么新巧方子?”她声音清亮,引得几位夫人俱都看了过来。
孟令窈莞尔,羽睫微垂,“夫人谬赞了。不过是寻常脂粉,又用了些香露,图个清凉醒神罢了,不值一提。”
“孟小姐这话便不老实了。”京兆尹府上的许小姐摇了摇手指,“我方才闻着谢小姐身上的香气,与你的极为相似,可见是得了好东西,不想与我们大家分享呢。”
谢成玉闻言笑着睨了孟令窈一眼,道:“令窈,你就别藏着掖着了,你那聚香楼饮食生意做不下去,香露倒卖出去不少的事儿,在座夫人小姐早就有所耳闻了。”
她一番唱念做打,把聚香楼转行一事说得妙趣横生,席间有好几位都曾跟风买过先前的香露,却不知其中缘由,听罢都笑了出来。
孟令窈手垂在案下,用力攥了一把,脸顿时红了,她不轻不重瞪了谢成玉一眼,“你数你最知道揭我的短,这下好了,叫大家都知晓我不善打理中馈……”
她一贯在人前都是从容不迫的大家闺秀,难得露出这般稍显窘迫的模样。出于某种不便言明的心态,在座诸人反而感觉亲切了起来。
许小姐第一个响应,“令窈的铺子何时再开?可莫忘了知会我一声,我也去凑个热闹。”
余下几位夫人小姐紧跟着也道要去捧场。
孟令窈弯了弯唇,一一应下,“届时一定将帖子都送到各位府邸。”
“民间的东西,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一把清脆的嗓子忽地从高处落下。
林云舒不知何时已离了帝后下首的尊位,袅袅娜娜行至近前。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遭众人都能听见,“这香露之道,讲究底蕴。宫中尚药局新近得了波斯国进贡的‘龙涎香精’,香味浓郁、数日不散,一滴便抵得过寻常香露一瓶。孟小姐这等……心意之作。”
她掩唇轻笑,“哄哄不懂行的也就罢了,在座诸位夫人见识广博,想来一闻便知高下。”
席间气氛瞬间凝滞。几位夫人小姐交换着眼色,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林云舒如今身份特殊,轻易得罪不得,可平白被如此说,任谁的心情也不会好。只觉得这位新晋的文贵人,从前瞧着是温柔贤淑,不想一朝得势,就现了原形。
孟令窈神色不变,缓缓起身行礼,“贵人所言极是。波斯‘龙涎香精’,乃稀世奇珍,绝非寻常香露可比。”她顿了顿,恭恭敬敬道:“然臣女愚钝,曾听闻香之为用,贵在相宜。正如医道讲究‘君臣佐使’,香露亦需‘因时、因地、因人’。龙涎香精性温厚,气韵磅礴,在隆冬取暖或盛大典仪时用再恰当不过。不过如今正值端阳,暑气渐盛,人心易浮,若再用那等浓烈厚重之香,恐有火上浇油之虞。民女所用香露不过寻常之物,比不得宫中珍品,不过适合夏日宁神,倒也有些微薄用处。”
“你——”林云舒冷下脸,“巧言令色。”
“好啊,成玉,原来你是借花献佛。”静嫔扶着侍女,缓步行来,不着痕迹嵌入几人对话。
她指尖虚虚点了下谢成玉,转头对众人道:“前些日子本宫正为夏日燥热所困,太医说殿中香料太重,宜用清淡微凉之物以养心脾。这丫头送了些‘竹露清’来,果然清淡雅致。我还当是她的巧思,原是孟小姐的。”
静嫔年纪轻轻身居嫔位,又出身世家大族,深得皇后信任,她这话一出,林云舒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能得娘娘喜爱,是臣女的荣幸。”孟令窈盈盈福身。
谢成玉嬉笑着道:“分明是我心中常惦记着娘娘,一得了什么好东西巴巴地就送去了。”
“娘娘与谢小姐感情果真深厚。”一位夫人开了口,立刻引得诸多附和。
林云舒见场面已彻底失了自己的控制,心中恼怒更甚,也不欲再待,愤愤拂袖离去。
孟令窈瞥了她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回答一位夫人的疑问,“珍珠粉的确莹润,但夏日里汗水多,极易斑驳……”
宴席过半,一宫女端着白玉酒壶停在孟令窈案前,声音不高不低,“孟小姐,文贵人方才言语有失,特命奴婢奉上此壶‘冰魄酿’,权当赔罪,望孟小姐笑纳。”
玉壶精致,壶壁凝着水珠,寒气隐隐。孟令窈看着那壶酒,心中警铃大作。
“小姐怎的还不接过?难道是不愿收下贵人的赔礼?”
孟令窈抿了下唇,正要伸手,斜刺里另一只手更快地伸了过来,稳稳地接过了那壶酒。
第53章 不许见 她从未见过裴序这般模样,如同……
轻舟牢牢把住了酒壶, 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焦急,对着孟令窈和那宫女团团一揖,“哎呀, 孟小姐安好, 这位姐姐也在。小的正犯愁呢!”他转向宫女, 语气熟稔又恳切, “姐姐, 方才听闻您这送的是‘冰魄酿’?真是巧了!我家大人略感不适,正想寻些清淡冰冽的酒水缓一缓。小的瞧这酒就极合适, 不知能否行个方便,将这美酒让与我们大人?”
孟令窈心头一动, 立刻顺势道:“裴大人身子不适?那自然要紧。这酒便让与裴大人吧, 本就是贵人一番美意,解暑正好。”
那宫女脸色微变,急道:“不可…这是文贵人特意赠与孟小姐的……”
轻舟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 眼神锐利, “姐姐此言差矣。贵人赏赐,恩典浩荡。然既已赠与孟小姐, 便是孟小姐之物。孟小姐体恤我家大人, 自愿转赠,此乃主子们之间的情谊。你一介奴婢,安敢置喙主子心意?莫非贵人的赏赐, 还由得你一个下人指手画脚?” 他语速不快, 却字字清晰,压迫感十足。
宫女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白了又红,眼睁睁看着轻舟稳稳托起玉壶, 对着孟令窈又是一礼,“多谢孟小姐!小的这就给大人送去。”
轻舟捧着玉壶快步走向男宾席。裴序端坐于孟令窈斜对面,位置不远不近。轻舟附耳低语,裴序目光微抬,越过人影,与孟令窈的视线短暂相接,随即平静收回。他亲自执起玉壶,倒了一杯清澈酒液,在众人视线可及之处,尤其在那宫女尚未离去的紧张注视下,从容举杯,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面色如常。
宫女嘴唇翕动,却再不敢多言一句,匆匆退下。
宴席过半,歌舞愈盛。裴序这一方天地异常安静。轻舟起初只道大人在闭目养神,但渐渐察觉不对——大人搭在案几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额角更是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比平时沉缓许多。
轻舟心头一紧,悄悄靠近,借着斟酒的机会低唤,“大人?” 裴序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喉结滚动了一下。数息后,他站起身。轻舟正要跟上,却听见他道:“别跟来。”
轻舟犹豫一瞬,应了声“是”。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裴序始终未归。他心急如焚,也顾不上许多,离席去寻。
四处找寻不得,轻舟咬咬牙,瞅准孟令窈离席更衣的间隙,他迅速跟上,在僻静处,言简意赅将裴序饮下酒后气息不稳、强忍不适的情况,及自己无意中听见林云舒的宫女同方才送酒的宫女间“务必让孟小姐饮下”的私语,快速告知了孟令窈。
孟令窈的心猛地一沉,果然,那酒有问题!
“孟小姐,我找了一圈,一直未曾找到大人。”轻舟焦急道:“今日贵人多,长公主又不在,小的不知大人境况,不敢声张……”
“分头去找。”孟令窈果断下令,“半个时辰后无论是否找到,都回宴席外的回廊碰头。若情况紧急,立刻高声呼喊。”
几人应下,各自散开。
孟令窈捏紧了袖中冰凉的物件,外祖所赠的那柄短匕上方,坚硬的花纹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底气,让她走在别苑僻静的后花园中,也少了些畏惧。
仆役们大抵都在前院忙着宴席之事,偌大的园子里几乎不见人影。午后阳光被浓密的树冠筛过,落在园中,只剩下稀薄的光斑。蝉鸣声嘶力竭,衬得这后园深处愈发寂静。
她独自一人向前,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小径,蜿蜒在巨大的假山群落间。这些耗费巨力从千里之外运来的奇石,在午后浓荫下投下重重暗影。孟令窈盯着那些石洞,暗自思忖,是藏身的好地方。
行至一处拱形的石洞前,孟令窈的脚步猛地顿住。
不是风声。
一种饱含压抑的喘息,极其微弱,却直直刺入她的耳膜。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笼中困兽,从石洞深处逸散出来。
袖中匕首无声滑出,冰冷的金属紧贴着指腹。她屏住呼吸,侧身靠近洞口,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警惕地捕捉着洞内每一丝动静。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那断续的喘息声越来越清晰。
就在她凝神分辨的刹那,一只滚烫得如同烙铁般的手,猛地从洞内探出,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力道,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扯。
孟令窈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进去,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一个滚烫的身躯。手中的匕首几乎是本能地刺出,黑暗中一声短促的闷哼。
她刺中了!
然而这痛楚非但没能让对方退缩,那禁锢着她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像烧红的铁箍,几乎要将她勒断。她被迫紧贴着一个滚烫的、剧烈起伏的胸膛,隔着薄薄的春衫,那惊人的热度几乎要将她一同点燃。
匕首仍在掌心,她没再刺出,鼻尖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还有那声闷哼……
“裴序?”她试探着问。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孟令窈奋力挣扎时,一个低沉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携着滚烫的气流在她耳畔响起。
“窈窈……”
那声音羽毛般骚刮过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那声音太熟悉,却又陌生得可怕。平日里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嗓音,此刻像被砂纸狠狠磨过。
是裴序。
孟令窈动作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声呼唤里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他怎会如此……她很快反应过来,是那杯酒!她虽没有亲身经历过,但话本子看得不少,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中了药。
她心中恼怒,竟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那药,本是冲着她来的,他却替她受了这无妄之灾。
“裴序,”孟令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听着,你被人下了药,是方才那杯酒,你放开我,我去给你寻人帮忙,找太医。”
回答她的,是更紧的拥抱,和一声比一声更低沉、更缠绵的呼唤,滚烫的唇瓣蹭过她的耳垂,“窈窈……窈窈……”。那声音里蕴藏着近乎绝望的渴求,仿佛沙漠中濒死之人望见了海市蜃楼,明知是虚幻,却甘愿沉沦。
孟令窈只觉得他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带着火星,燎得她半边脸颊滚烫,那一声声低唤,更是像带着钩子,钻进她的耳朵,缠上她的心尖,将一种陌生的酥麻注入她的四肢百骸。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某处惊人的变化,坚硬而灼热地抵着她,与他平日冷肃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序。”孟令窈定了定神,柔声哄劝,“你放开,你不放手,窈窈怎么帮你?”
那紧紧箍着她的手臂,似乎真的因为这声“窈窈”而微微一滞,力道松懈了那么一丝。
孟令窈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用力扭转身躯,终于,她在黑暗中与他面对面。
洞穴深处,唯有头顶几道狭长的石缝,吝啬地漏下几线日光。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浓重的昏暗,看清了眼前人。
往日衣衫连一丝褶皱都难觅的裴少卿,此刻形容狼狈,总是一丝不乱的发髻散落几缕墨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深处。衣襟敞开,露出一片玉色的肌肤。两条平直而优美的锁骨之下,是紧实的胸膛轮廓,在急促的呼吸中剧烈起伏。
最让孟令窈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深如古井的眸子,此刻泛起无数涟漪,仿佛有什么急欲从深水中破出。
她还未从眼前的景象中回神,下一瞬,裴序猛地欺身上前,动作快如闪电,滚烫的手掌瞬间包裹住她握着匕首的手腕。不等她反应,他便引着她的手,将那柄还沾着他血迹的匕首,狠狠扎向自己的小臂。
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孟令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匕首刺入时那短暂的阻力,随后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她的袖口,黏腻潮湿。
剧烈的疼痛似乎让裴序短暂恢复了一些清明,他低声道:“走……”
然而,他的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非但没有因为疼痛而远离,反而更加紧密地贴了上来,再次将她紧紧困在自己与冰冷的石壁之间。只是这一次的禁锢,不再是先前那种几乎要勒断骨头的蛮力,而是一种轻柔的、似是挽留的依靠。那力道,孟令窈只需稍稍用力,便能挣脱。
更何况,若是不能挣脱,该如何做,他方才也已经示范过了。
他的头无力地垂靠在她颈窝,额头滚烫抵着她微凉的皮肤,呼吸灼烧着她的颈侧,灼热的体温透过层层衣物,几乎要将她融化。
孟令窈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面是理智在嘶鸣,她应该立刻走,此刻正是脱身的最好时机,他们这般模样,若是被外人撞破……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感,却在心湖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理智的堤坝。
他是因她才受此劫难。
她从未见过裴序这般模样,如同跌落神坛的神祇,沾染了人间最炽烈的情欲,脆弱得令人心碎,却也……美得惊心动魄。
这惊心动魄的狼狈,竟让她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旁人不该看见——
作者有话说:不狠怎么能有老婆[垂耳兔头]
第54章 好 “你不愿对我负责吗?”
“窈窈……”颈窝处又传来一声模糊的低唤, 比之前更微弱,更缠绵。他身体的灼热,一声声破碎的呼唤, 如同无形的丝线, 一层层缠绕上来, 将她所有的退路都温柔而牢固地封死。
孟令窈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袖, 星星点点的暗红不断扩大, 感受着颈窝处那滚烫的濡湿。黑暗中,他压抑的喘息宛如最烈的酒, 熏得她也头晕目眩。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她今日应是走不了了。
孟令窈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剧烈抖动。再睁开时, 眼底那片挣扎的迷雾已然驱散。
她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染血的手,指间颤抖着,抚上了裴序滚烫汗湿的脸颊。肌肤相触的瞬间, 两人同时战栗了一瞬。
“裴序……”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在这狭小黑暗的石洞里幽幽响起,“你…别怕。”
那只抚着他脸颊的手, 分明是凉的, 却像投入滚油的火星。裴序猛地一僵,眼中那点好不容易聚拢的清明瞬间被更加汹涌的黑色浪潮彻底吞噬。
他滚烫的气息骤然逼近,带着不容置疑的掠夺意味, 狠狠攫住了她的唇。
“唔……”孟令窈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裴少卿显然并不精于此道, 这个吻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占有,狂风骤雨般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唇瓣被粗暴地碾压吮吸,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她被磕破的唇。
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无人理会。
孟令窈的大脑一片空白,灵魂似乎已经被这灼热的掠夺抽离了躯壳。她下意识地想要推拒,触手所及是紧绷的肌肉和淋漓的汗水,还有……那道她亲手刺出的、仍在渗血的伤口。黏腻温热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她的指尖,夺走她所有的力气。
裹着薄茧的指腹拂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所到之处,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和酥麻。孟令窈浑身一颤,几乎要软倒下去。仅存的理智让她偏开头,躲开那几乎吞噬她的吻,急促喘息,声线抖动,“不…裴序…你的伤…还在流血。”
裴序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滚烫的唇抵着她的耳垂,声音含混不清,鼻音浓重,“窈窈…疼……”
他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像寻求安慰的孩子,唇舌在她颈侧肌肤上舔吻、吮吸,留下数片湿漉漉的痕迹和轻微刺痛。
他实在狡猾透了,孟令窈分不清,那一声“疼”,是他神志不清下的含糊之语,还是故意为之。
无论哪一个,都足以叫她所有的推拒和挣扎,土崩瓦解。
她抵在他胸前的手,缓缓松开了力道,垂下。指尖颤抖着,摸索着,探向了他腰间那早已松垮凌乱的衣带……
黑暗中,那玉带扣,“叮”的一声轻响,迸落在地。
“你……你怎么还没好?”
“快了。”
“你方才也这般说……唔……”轻软的女声含着丝丝怨怼,又瞬间淹没在唇齿纠缠间。
不知过了多久,孟令窈被吻得失了力气,浑身骨架如同散了般酸软,手颤得厉害。脑中昏昏沉沉,只听见耳畔裴序的声音低哑,“窈窈,别看我。”
她下意识睁开眼,一只手紧紧覆盖上她的眼睛,一片黑暗中,她嗅到了一丝陌生的气息。
那手慢慢松开,温热的唇瓣落在她眼睫上,“窈窈,我会请祖父上门提亲。”
“嫁给我好不好?”
孟令窈怔住,尤未回过神来,一时没有回应。
这般静默让裴序眼底黯淡,他抿了抿唇,“你不愿对我负责吗?”
孟令窈唇瓣微启,正欲回答之际——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你没事吧?”外头传来菘蓝的轻声呼唤。
裴序眸色一凛,身形倏动,他迅速整理好衣衫,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自持。伸手轻扶孟令窈起身,他低声道:“我先出去,你稍候。”
就在他即将没入洞外那片枝叶婆娑的光影时,身后传来极轻、极细的回应——
“好。”
裴序驻足,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前院花厅内,丝竹悠扬,觥筹交错。
赵诩自方才便四处寻觅孟令窈的身影,却始终不见踪迹。他踱步至谢成玉身旁,拱手施礼,“谢小姐,冒昧叨扰,你可曾见过孟小姐?”
谢成玉放下手中的白玉酒盏,柳眉轻蹙,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赵将军不去寻你家妹妹,来打听令窈作甚?”
赵诩面色微红,在她探寻的目光下显得格外局促。他轻咳一声,终于坦诚道:“实不相瞒,在下…在下心悦孟小姐已久,前些日子请了家母择日登门求娶。今日本想……”
“原来如此。”谢成玉眸光流转,视线上下绕了他一圈,勉为其难点了下头。
“赵将军倒是有心。”
说话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赵如萱指着一个慌张的宫女,声音尖锐,“你这丫头慌慌张张做什么?酒水都溅到本小姐身上了!”
那宫女战战兢兢地跪下请罪,赵如萱不依不饶,“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成玉闻声侧目,待看清那宫女的脸,眸光一凛,她认出这正是方才给孟令窈送酒的那个。虽说那酒最终是裴序代饮了,她本不担心那位冷峻的大理寺少卿会出什么纰漏,可……
她目光飞快掠过花厅,猛然间意识到,已有好一阵子未见孟令窈和裴序的身影了。
可别是出了什么事。
赵诩也已快步上前。他先是看了妹妹裙上酒渍,眉头微蹙,目光随即落在那宫女身上,并无苛责,只略带一丝审视。他开口,恰好打断了赵如萱欲要再起的责难,“如萱,意外而已,莫要大惊,失了颜面。你不是带了两套衣衫备换?”
“此刻怪责她亦是无益。园中备有静室,速去换过便是。”
赵如萱跺脚,犹有不甘,却被兄长沉稳的目光按下。
“哥哥就知道偏帮外人。”虽仍是抱怨,她终究悻悻止住了话头,只狠狠剜了那宫女一眼。
赵诩这才对那伏跪的宫女略一颔首,“起来退下吧。”那宫女如蒙大赦,连忙叩头退下。
赵诩亲自领着犹自气闷的妹妹离开花厅,往静室去了。
待他返回时,酒宴气氛已恢复如常。谢成玉正把玩着酒杯,姿态娴雅。赵诩落座,目光再次扫过花厅,仍未见那抹期待的身影,复又看向谢成玉,“谢小姐,未知孟小姐……”
谢成玉将杯中清酒抿下些许,神色自若,抬眸看向他,淡淡道:“方才下人来禀报,令窈有些气闷头晕,恐是园中暑热。我看她精神不济,便做主安排她早些乘车归家了。此刻想是已躺在自家的绣阁歇着了。”
赵诩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如同骤然黯淡的星子。他默然片刻,才低低“哦”了一声,“多谢谢小姐告知。”
他重新坐定,目光却不自觉望向方才孟令窈的坐席,似有无限怅惘。
谢成玉放下酒杯,不动声色掠过赵诩落寞的神情。她并未告诉他,方才是裴序的小厮轻舟匆匆前来告知她这个消息的。那小厮神色匆忙,只说裴大人与孟小姐都身体欠安,已各自回府休憩。
自然了,她并无告知赵诩的必要-
水汽氤氲,兰芷幽香浮动。孟令窈阖目倚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流包裹着酸软的四肢百骸。雾气蒸腾,模糊了菘蓝欲言又止的神情。
“小姐……”她终是忍不住,声音带着后怕的微颤。
孟令窈未睁眼,只懒懒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奴婢方才魂都快吓飞了!”菘蓝心有余悸,语速快了几分,“说好半个时辰便回,奴婢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急得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带人四处寻……”
一听到半个时辰,孟令窈眼皮轻轻动了动,只觉得手又莫名开始发抖。
“谁曾想……好不容易找着人,您衣服上竟还沾着血!”
菘蓝声音渐低,迟疑着,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小姐颈间,水珠沿着白皙细腻的肌肤滚落,几处微肿的红痕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雪地里悄然绽放的点点红梅。视线再往上,那唇瓣也透着不寻常的嫣红。
菘蓝猛地闭了闭眼,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堵在胸口,小姐这模样,分明是……分明是被轻薄了!
幸而当时衣衫尚算齐整,袖上血迹也非小姐所出,反倒是那位素来清冷矜贵的裴少卿,衣衫破损,形容狼狈……
水波轻漾,孟令窈缓缓睁开眼,眸中映着水光。她抬手,从水中撩起一缕湿漉漉的乌发,缠绕在指尖把玩,“我无事……”
她轻叹一声,“不过是为色所迷,一时失察,犯了全天下女子皆可能犯的错罢了。”
菘蓝愕然,张了张嘴,却见小姐已重新阖上眼帘,神色倦怠,便也只得将满腹惊疑咽了回去。
“对了。”孟令窈猛然想起什么,“瞧见我的匕首了吗?”
菘蓝摇摇头,“奴婢离开时特地看了一眼,洞里什么也没留下。”
孟令窈蹙了蹙眉,只能道:“罢了。”
左右那把匕首也算发挥过了应有的作用-
端阳刚过,京中安宁了几日,唯有一家老店新开,热闹得很。
赵如萱捧着下人好不容易排长队买来的胭脂,脚步轻快溜进兄长书房,眼珠滴溜溜转动。
“二哥,”她压低嗓音,凑近正在擦拭佩剑的赵诩,“你可知晓,母亲预备请谁去孟府提亲?”——
作者有话说:因为内容有点问题,不能过审,所以发的晚了一点,不好意思哦各位宝宝们[亲亲][亲亲][亲亲]
第55章 红颜祸水 “他倒是会揣摩我的心思。”……
“谁?”
赵如萱眼神闪了闪, 道:“是崔氏三房那位卢夫人。”
赵诩手中擦剑的绸布微微一顿,眉头轻蹙,“卢夫人?可是那位常以礼教自矜的?”
“正是她。”赵如萱撇了撇嘴, “二哥, 你有所不知, 她瞧着是行事端庄, 实则古板至极。整日里将什么三纲五常、女则女诫挂在嘴边, 最是见不得女子出格,稍有不合她心意之处便要指教。”
“去年过年, 我不过就是簪了朵花、换了件颜色鲜亮些的衣裳,就被她数落了半晌。”
偏她辈分又高, 她也不好驳了她的颜面。
赵如萱恨恨咬牙, 道:“估计也就大嫂那样的,才能得她真心赞赏了。”
“阿萱,莫要不敬尊长。”赵诩低声训斥, 将剑轻置案上, 神色稍显凝重,“依你之见, 这位夫人对孟小姐……”
赵如萱眼中透出几分幸灾乐祸, “二哥,这还用问吗?”
依着孟令窈的行事风格和容貌,再加上她平日里的穿着打扮, 哪一样不是卢夫人最看不惯的?
按卢夫人的性子, 纵是真心上门提亲,只怕也难免要借机教训一番,说些不中听的话。若是孟令窈再当面顶撞几句,那更是要被她扣上个不敬长辈、不守妇道的帽子。
一想到孟令窈要吃个不大不小的瘪, 赵如萱就心生窃喜。
谁让她竟然连个队也不让她这个未来小姑子插!
赵诩闻言,心下急切,当即起身,“我这便去寻母亲。”
“诶——二哥!”
见他立刻跑走,赵如萱气得直跺脚。
她说卢夫人可不是为了这个的!
不过,一想到母亲定下的事,二哥也做不了主,她又平静下来,轻哼一声,悠哉悠哉晃回自己的小院。
栖梧院内,崔夫人正对着一份礼单细细查看,手边一盏清茶热气氤氲。
见儿子进来,她放下单子,语气温和,“诩儿来得正好,瞧瞧这礼单是否有疏漏?”
“母亲,”赵诩行了礼,恳切道:“儿子听闻您请了卢夫人做媒,此事恐有不妥。”
“越来越没规矩了,卢夫人也是你叫的?”崔夫人睨他一眼,“按辈分,你该唤一声三姑母才是。”
“是。”赵诩顺从道:“三姑母持礼方正,只是,恐与孟家气性不合。儿子担心……”
崔夫人轻轻抚过光滑的礼单纸面,“正因你三姑母德行持重,方显出我侯府的诚意。婚姻是大事,关乎两姓体面。孟小姐有才名是好,但既嫁入侯府,能得崔家长辈指点规劝,懂得宗法家规的分量,于她是福分,也是两家清誉之基。”
她目光温煦却不容置疑,“你父亲当年娶我,也是这般礼数周全。侯府的脸面,不容轻忽,诩儿该明白。”
温言软语,条理分明,字字点在要害。
赵诩看着母亲沉静坚定的面容,话在喉头滚了滚,终究躬身,“儿子明白了。”
提亲这日,卢夫人一早便登门孟府。
她年约五旬,身着深褐色织金袍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透着一股严肃的端正,好似一尊祠堂里的祭器。
孟砚夫妇亲自相迎,将她让至正厅上座。
落了座,卢夫人的目光将厅堂陈设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钟夫人身上。
“老身今日登门,是为侄儿鸣远求娶令爱之事。鸣远自幼品学兼优,随同谢大将军征战北疆,为我朝立下赫赫战功。自然了,他虽习武,然家学渊源,熟读经史。日后,与令爱定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
她顿了顿,“不知少卿与夫人意下如何?”
钟夫人抬手,示意婢女为她添茶,淡然道:“赵将军确是人中龙凤,人品才学都为京中翘楚。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我只这么一个女儿,还需问问孩子自己的心意才好。”
“孟夫人此言差矣!”卢夫人眉头一皱,额间两道深深的纹路更显突出,“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做父母的还要听儿女意见的道理?孟少卿,您说是也不是?”
骤然对上她严厉的视线,孟砚一愣,不知她明明在与夫人说话,为何突然点到自己,只得干巴巴道:“这……一切由夫人做主便是。”
卢夫人面露不悦,“孟少卿此言更是不妥!夫为妻纲,您才是一家之主,如何能让妇道人家做主此等大事?”
钟夫人气得险些笑出声来,她分明自个人也是妇道人家,为何如此轻贱自己?正要开口反驳——
“禀夫人,”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定国公夫人前来拜访。”
钟夫人一怔,“定国公夫人?”
孟府与定国公府素无深交,这位一品诰命夫人怎会突然来访?
“回夫人,定国公夫人说是……说是来提亲的。”
此话一出,厅中顿时一片寂静。孟砚夫妇面面相觑,卢夫人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贵客临门,不能不迎。钟夫人强压下心中诧异,亲自出迎。
定国公夫人容颜端丽,气度雍容。一身宝石绿宫装,头戴赤金凤钗,举手投足间尽显贵胄气象。
“夫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钟夫人迟疑着问:“只是不知,您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虽说下人已言明是来提亲,她仍是不敢置信。
定国公夫人微笑道:“今日来,不为别的。是我那侄儿雁行。”
她提到名字时,语气自然而然地添上了慈爱,“他心心念念贵府千金温婉灵秀,品格端方,一心求娶。我只好舍了老脸,替他来讨个机缘。”
她仿佛才注意到厅内微妙的气氛,笑容不改,“看来今日孟府贵客不止一位,老身来得倒是不凑巧?”
卢夫人再也按捺不住,沉声道:“夫人何意?明知老身今日来也是为了提亲!”
定国公夫人神色淡淡,“老身也是直至方才才知姐姐也是为此。不过一家有女百家求,亦是美谈一桩。孟小姐这般灵秀的姑娘,便是再来几个提亲的也无甚稀奇。”
“可分明是老身先至!”卢夫人强调。
“姐姐这话倒是奇了。”定国公夫人轻笑,“这提亲一事又非采买物件,还能分个先来后到不成?说到底,成人之美才是结善缘。孩子们的心意,做长辈的总要代为周全不是?强求来的,终究伤情分。毕竟往后要过日子的是两个小辈,我们做长辈的若不了解清楚姑娘的心意,不是平白造了怨偶?那可是有损阴德的事。”
“你——”
后院,孟令窈正斜倚在软榻上翻阅诗集,苍靛匆匆来报,绘声绘色,将前院的对话一字不差学了个遍。
“定国公夫人竟亲自来了……”菘蓝感叹,“还有卢夫人……这情形,未免也太巧了些。”
“巧吗?”孟令窈放下诗集,微微弯了唇角,“这可未必。”
以裴序之能,岂会不知武兴侯府请的人哪日上门?
今日动静如此大,两方人马都带着极为丰厚的上门礼,岂能瞒过京中无数双眼睛?
只怕不到明日,两家争相求娶的消息便要传遍京城。
届时,她又要大出风头。
她轻声呢喃,“他倒是会揣摩我的心思。”
菘蓝没有听明白,好奇地问:“小姐,赵将军和裴大人,您到底更属意谁呢?虽说那日……”
她咬咬牙,“可到底也没有真个如何,并不耽误什么。依照裴大人的品性,定也不会多说。”
孟令窈微微怔住,随即,那点浅笑终于化作唇畔真切的笑意,像是春风吹皱了一池静水。
她目光转向窗外,透过青枝疏影,仿佛能看见前厅端坐着的贵客,正为她,掀起一场波澜。
“可我已经答应他了。”-
书斋檀香袅袅,裴序恭敬地为祖父续上热茶。
裴老太爷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开口道:“为何偏选今日上门提亲?”
“吉日难得。”
“哦?这一年三百余日,竟挑不出别的好日子了?非要与武兴侯府的人撞到一处?”
他啧啧称奇,“你自小持重,言有度,行有节,几时也学了那争锋好胜的脾性?”
裴序垂眸不语,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沉静的影。
老太爷摩挲着掌中温润的犀角杯,目光如古井无波,缓缓投向他,“如此,不怕物议喧嚣?道那孟家姑娘是红颜祸水,于名声无益。”
“不会。”裴序斩钉截铁,随即抬首,“这必成京中美谈。”
他仿佛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唇角,几不可察。
至于“祸水”之名……旁人或畏如蛇蝎,于她怕是要视作嘉奖,怡然自得了。
老太爷盯着孙子那副神思微荡的模样,只觉牙酸得厉害,“罢了罢了,你有分寸便好。”
他饮了口茶,话锋转圜,“只是族中还有些老东西,心思古板,其意昭然。总盼着你聘一位深谙规训的世家贵女,能主持中馈,会酬酢,好为你的臂助。”
裴序神情平静,“孙儿知晓。”
他执掌族务至今,若连自身姻缘尚做不得主,这管家之位,也不必再占着了。
“如此,”老太爷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长叹道:“祖父愿你,心想事成。”
话毕,他撑着扶手利落站起身,拍了拍裴序的肩,慢慢踱出书房。
房门轻轻阖上,室内重回宁静,裴序独坐案前,静默饮下杯中半盏残茶。
门外响起轻而快的脚步声,淡月悄然掀帘而入,低声道:“大人,人都带回来了。”
第56章 登门拜访 “那母亲可有看中的?应下了……
武兴侯府。
室内焚着淡雅的沉水香, 却丝毫无法安抚赵诩的心绪。他在厅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眉宇间压着一片阴云。时而停下, 望向门外, 眼中闪过一抹焦灼的期冀, 随即又化作更深的忐忑。
赵如萱倚在窗边, 一双圆眼饶有兴致地追随着兄长的身影, 唇角噙着笑,仿佛在看一出令人兴味盎然的戏。
崔夫人端坐主位, 手中捧着一盏清茶,轻轻撇着并不存在的浮沫, 再送至唇边细细品味。她身旁, 长媳方氏低眉顺眼地侍奉着,动作轻柔,不声不响。
崔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 心中稍慰。方氏是她亲自为长子挑选的妻子, 出身名门,父兄皆在清要之职, 性情柔顺知礼, 进退有度,从不失礼于人前,更不会自作主张。
这才是她心中理想的侯府长媳。
然而, 一想到素来温驯听话的幼子鸣远, 竟不知何时长出了自己的主心骨,不声不响地将一颗心系在了那个孟家姑娘身上,甚至不惜跪求她代为提亲……崔夫人心头便如同梗了一根细刺,不上不下, 那入口的香茗也似乎失了滋味。
孟家姑娘她不是没见过。生得是极好,唇红齿白,顾盼神飞,美则美矣,奈何太过张扬。更听闻她性喜丹青文墨,常与文人雅士往来,抛头露面,谈诗论画,这在崔夫人眼中,简直是失了闺秀本分!
她想过强硬阻拦。可她深知幼子秉性,外表温和,内里却柔中有刚坚韧不屈。若她横加反对,反倒适得其反。
不如暂时顺了他的意。
孟家那个若没福气进侯府是最好,若是有福气……也无妨。
总归,人只要进了门,成了她名正言顺的儿媳,那方寸天地之间,如何教导、如何规训,还不是她这个婆母说了算?
日子还长,有的是法子慢慢将顽石雕琢成她想要的模样。这般想着,崔夫人心中的郁结略略松开一丝,握着盖碗的手指也松弛了几分。
思忖间,管事匆匆来报:“夫人,卢夫人到了!”
赵诩猛地抬头,眼中骤然亮起,大步迎了出去。崔夫人眉眼压了压,略一停顿才起身,缓步跟上。
一进前厅,见到幼子的反应,她脚步停住。
赵诩僵立在堂中央,面色惨白。地上,上门礼原封不动地摆着,大红绸缎未解,扎着彩带的箱笼纹丝未动,刺目得令人心惊。
崔夫人心头一沉,指尖莫名发凉。
“好!好一个孟家!”卢夫人气得身体都在发抖,“简直是目无礼法,不知所谓!我卢氏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悖逆无礼的人家。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可孟家倒好,竟说什么‘要问女儿的意思’。孟砚堂堂太常寺少卿,竟由着夫人做主?简直荒唐!”
字字句句回响在堂中,侍立在婆母身侧的方氏闻言,眼神微微晃动,透露出几缕复杂之色。
赵诩愣住,眼中期冀寸寸碎裂,化作一片茫然。
他张了张口,艰难道:“姑母息怒,此间定是有误会。或许、或许只是孟家那边觉得太过突然,一时未能……”
“误会?”卢夫人冷笑一声,转头斥责崔夫人,“你便是这般戏弄于我?孟家并无结亲之意,叫我平白上门受此侮辱!”
赵诩如遭雷击,身形摇摇晃晃。
就连赵如萱也愣住了,率先开口,“怎么可能?卢…姑母,你可是弄错了,孟令窈怎么会不愿意嫁给我二哥呢?”
卢夫人此刻盛怒之下,倒忘了训斥她不敬尊长,只嘲讽道:“弄错?我倒真希望是我弄错了。可知今日我在孟府是何等颜面扫地?上门提亲的不止武兴侯府一家,还有定国公夫人!亲自上门为大理寺少卿裴序提亲。”
裴序!
赵诩急急追问:“孟小姐答应了他的提亲?”
“没有。”卢夫人瞥了这失魂落魄的侄儿一眼,道:“孟家谁也没有应下,只说要听女儿的意思。”
可在她看来,没有明确答应武兴侯府就是拒绝。赵诩虽是她的子侄,她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赵诩较之裴序更胜一筹。
崔夫人心中怒意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孟家只得这么一个女儿,是要金贵些。此事是我思虑不周,劳姐姐受累了,姐姐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卢夫人见她这般态度,怒气稍敛,冷哼一声,“罢了。孟家既无诚意,我看也不必再费心思了。”
崔夫人微微颔首,眼底寒意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