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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高枝 雪山亭 18294 字 3个月前

待卢夫人离去,厅内一片死寂。

赵诩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一跃而起,口中喃喃道:“我要去孟家问问……”

“不许去。”

三个字,仿佛施了定身咒,赵诩的脚步霎时间停住,他回首,面露祈求,“母亲……”

“我说,不许去。”

崔夫人冷声道:“你今日前去,便是将武兴侯府、将崔氏的颜面尽数踩到脚下了。”

赵诩手颤抖着,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抖得厉害。

那一步重于万钧,他终是没有踏出。

赵如萱缓缓走到他身旁,“二哥……”

赵诩闭了闭眼,嗓音沙哑,“我没事。”

崔夫人冷眼旁观,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心中已有计较。

——孟家既敢如此,那便走着瞧。

她倒要看看,她还能一直如此好运不成。

孟府前院人影散尽,喧嚣归寂。

孟砚如释重负地跌坐在椅子上,长长吐了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唉……今日这阵仗,比朝会还要累人。”

钟夫人端坐一旁,从丫鬟手中接过新沏的茶,连饮两大口方解渴意。她放下茶盏,对候着的小丫鬟道:“去,请小姐过来。”

话音未落,廊下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盈婉转。珠帘一挑,孟令窈笑意盈盈探出一张脸。

“母亲唤我?”

钟夫人见她进来,眼眸微眯,“倒来得巧。”

孟令窈乖觉地走到母亲身旁,接过茶壶为她续茶,动作娴熟优雅。钟夫人接过茶盏,轻啜一口,不咸不淡道:“也不知是哪个小丫头,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说要终身不嫁,这才几日光景,家里提亲的便接踵而来,一个赛一个的体面。”

孟令窈捧着茶壶,也为自己倒了一盏。

心中直叹,计划赶不上变化,世事无常。

她抬眸望向母亲,“那母亲可有看中的?应下了哪一家?”

钟夫人斜了她一眼,“没有我们孟小姐的首肯,谁敢擅自应下?”

自然了,即便真要应了其中一方,刚才那情形,也是断不能说的。当着两家的面答应其中一家,那不是要结死仇?她想起卢夫人离去时的脸色,怕是已经得罪了个够呛。

倒也罢了。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神色淡然,拨了拨浮沫,浅啜一口茶水。

孟令窈莞尔,放下茶盏,行至母亲身后,力度适中地替她按揉着额角太阳穴,软声道:“就知道母亲最疼我了。”

桌案另一边,孟砚握着茶杯,故意清了清嗓子。

孟令窈手上动作不停,侧过头冲着父亲甜甜一笑,从善如流地接道:“父亲也待窈窈顶顶好!”

孟砚捋须颔首,眼中满是慈和。

钟夫人享受着女儿的伺候,眼眸微阖,状似不经意地发问:“既如此,窈窈心中总该有些计较?不如说来听听。”不等女儿答话,她便自顾自数落开来,“那裴序是万万不行的,你素来不喜他,连名字提都懒得提,我们自然不会理睬。”

孟令窈指尖微微一顿,不知被哪儿吹来的穿堂风呛了嗓子,咳了好一阵。

钟夫人轻拍她的背,嗔怪道:“你这孩子,多大了还这般毛躁!别按了,坐下喝几口茶,缓一缓。”

待女儿缓过气,她继续道:“再说那武兴侯府的赵小将军,我也曾听说过。从前总与定明、定曜在一处,人品倒是不错,性子也算柔和。只是……”

她略作沉吟,“你的性情,我最是清楚。心野,主意也大,不拘小节。那武兴侯府的崔夫人,却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严苛主母。你往后长日对着她,只怕是……针尖对麦芒,万般的不自在。”

孟令窈垂着眼,鸦羽似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她轻轻颔首,语气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神伤,“母亲思虑周全。女儿与武兴侯府八字不合,怕是会影响财运。”

钟夫人何等敏锐,立时从女儿那轻描淡写的“八字不合”里听出些微不同往日的异样。侧头看了她一眼。孟令窈恰好抬眸,冲她眨了眨眼睛,那点不对劲便瞬间散尽,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钟夫人迟疑着收回视线,道:“如此说来,今日这两位都是不成的了。”

“夫人、老爷,裴少卿求见。”门外忽地传来下人的声音。

钟夫人霍然转头,两道锐利的目光如电般直射向身旁正“专心致志”低头品茗的女儿。只见孟令窈捧着盏茶,仿佛里面真有什么仙山玉液值得细细咂摸品味,恨不得将一张脸都埋进那小小的茶盏里。

她挑了下眉,幽幽道:“见,还是不见?”

孟砚对这年轻人印象一直不错,又见他今日专程登门,多少有些恻隐之心。知道女儿对裴序并无意思后,他反倒放下心来,开口道:“人家来都来了,都是同僚,要不……”

话未说完,便听身旁的女儿清脆地道:“见。”

孟砚的话戛然而止,脸瞬间僵住。

他说见和女儿说见,那可是两码事!

钟夫人却已经对门外道:“请裴少卿进来。”

片刻后,裴序踏入厅堂。

他并未往孟令窈那边多看一眼,恭恭敬敬地向孟砚夫妇行了晚辈大礼。

“晚辈裴序,见过伯父、伯母。今日不告而来,实属唐突,还请见谅。”

钟夫人见他如此知礼,稍稍满意了几分。

孟砚却越看越不满意,适才那点欣赏骤然转化为一股酸溜溜的警戒——狼子野心!

上回来还叫的“少卿夫人”,这回直接就成“伯父伯母”了,其心昭然若揭!

再看这长相,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这也太招摇了些!

孟砚下意识运起往日相面的本事细细打量——竟是极好的面相。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目间透着坚毅,唇线显示心志坚定,耳廓厚实,必主富贵。而且眼神清正,绝非滥情之人。

不对不对!

孟砚连连摇头,夫人说了,这些相面之术都是骗人的。

杂书邪学,万万不可当真!

第57章 求娶 裴家尽在他掌握之中,她女儿可以……

厅堂角落, 错金香炉升腾起袅袅青烟,厅内静默无声。

沉默须臾,钟夫人轻抚茶盏, 目光落在阶下的裴序身上, “定国公夫人今日特意登门, 为裴大人提亲, 着实是叫我等意外……”

裴序闻言, 立即再次深深一揖,神色愈发恭谨, “回伯母话,正是晚辈恳请。晚辈对孟小姐倾慕已久。国公夫人德高望重, 肯为晚辈奔波, 晚辈感激不尽。”

他抬首,眼神清正诚挚,“请恕晚辈冒昧, 孟小姐蕙质兰心, 才情斐然,其风仪气度, 朗朗如日月。晚辈诚心求娶, 若能得其垂青,定当视若珍宝,护她一生顺遂喜乐, 不令二老忧心。”

这一番溢美之词, 听得钟夫人都心生恍惚,这说得是她女儿吗?

扫了眼女儿,瞧她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并无半点羞怯之色, 可见这一番好话,怕是说到她心坎里,坦然受之了。

她顺着话意淡声道:“裴大人过誉了。裴氏贵胄之门,家风端严,又素以质朴端肃见长。我那女儿却自幼娇养,喜好打扮,成日里不是研究胭脂水粉,便是琢磨着穿什么戴什么,恐怕……”话未尽,意已明。

“伯母此言,晚辈倒不觉得有妨。”

裴序从容道:“家母虽早年仙去,晚辈亦听闻她生前深谙此道,还在京中留下一间名唤‘琳琅阁’的铺子。说来惭愧,晚辈对此道委实不通,只恐经营不当,败坏了母亲产业。若能得孟小姐下嫁,此阁正需这般慧眼识珠、通晓雅趣的主人操持打理。有她掌管,晚辈不胜欣喜,亦可告慰母亲泉下之灵了。”三言两语间,便将一座名动京华的铺子作聘礼般自然推出,好像送了盒糕点似的稀松平常。

钟夫人指间微顿。琳琅阁她自是知晓的,京中贵妇们最青睐的首饰铺,光她们府里每年就要往里头花费不少银两,更遑论京中其他富贵人家了。

这一间琳琅阁,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可真正叫她动容的,并非这轻易便送出的铺子,而是裴序话中透露的深意——他不仅不嫌弃女儿的喜好,反而要以实际行动来支持。这般心胸气度,实属难得。

钟夫人敛下心底波澜,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却缓和了几分,“少卿太过客气了,那是令堂的遗泽,岂能轻易赠人?”

她话锋一转,“再者,小女性情张扬,嘴又不饶人,一向不招长辈们喜欢。家里从不指望攀附,也未曾严加管束,更不曾教过她那些世家往来的规矩礼法。若真入了贵府,怕是要闯祸的。”

“伯母所虑,晚辈明了。然晚辈家中嫡亲长辈,唯祖父在京颐养天年。他老人家性情豁达,不问俗务,唯愿儿孙安泰。此外便是长公主殿下,殿下对孟小姐很是称赏,常赞其率直可爱。至于府中杂务,外有数位管事主持,内有长公主殿下亲选的管事嬷嬷操持多年,早有章法,无须劳烦主母亲力亲为。”

他顿了一顿,语气愈发温和,“孟小姐若喜欢,自可慢慢学习这些。若无意于此晚辈所求,是心意相通的伴侣,并非裴氏的管家。一切,只看她的心意便是。”

这话就差把裴家尽在他掌握之中,她女儿可以为所欲为说在明面上了。

钟夫人静静听着,眼底审视之色渐渐转为深沉的思量。

饶是她再挑剔,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裴少卿较之先前那些公子哥儿,确实要胜出太多。无论是才学品貌,还是家世前程,抑或是这份担当与赤诚,都堪称上乘。

只是她心中暗叹,多少男子婚前说得天花乱坠,婚后却是另一副嘴脸。她见识的太多了。

钟夫人笑笑,道:“裴大人一番真心,我已知晓。只是婚姻大事,我们做长辈的再如何操心,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儿女的心意。旁人家或许讲究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我们家,却是女儿的心思最为重要。”

裴序面色不变,对着钟夫人郑重颔首,“伯母所言极是。”说罢,他的视线自然而然转向一直坐在钟夫人身侧的孟令窈。

恰在此时,孟令窈仿佛终于从那盏仙茗中回过神,将手中茶盏轻轻置于案上,施施然站起身,对钟夫人道:“母亲,女儿有些话想单独与裴大人一叙。”

钟夫人眉尖微蹙,“嗯?”

孟令窈放软了声音,“就在府中园子里走走。”

钟夫人盯了她半晌,才点点头,“罢了,去吧。谨记礼数,莫要失了分寸。”

两人起身正欲离去,一直端坐如同木雕泥塑般的孟砚突然开口,“少卿且慢!”

厅内众人目光齐聚于他。只见孟砚神色肃穆,他略整了下袍袖,直直看向裴序,“敢问少卿生辰八字?”

此问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生辰八字,向来隐秘,尤其对于裴氏这等高门。两家关系远远未至合婚问卜那一步,他此番唐突发问,说一句失礼也不为过。

钟夫人拧眉,“老爷……”

她话未说完,裴序已坦然迎上孟砚的目光,将生辰八字一一说了个分明。

孟砚默默记下,挥手道:“去吧。”

待两人离开,他立即从袖中摸出一个古旧的龟甲,开始掐指推算。钟夫人起初还有些好奇,在一旁观看,直到案上铜板反复排列十数次还是没有动静,她渐渐失去了耐心。

“老爷,你这算了半天了,到底算出什么来没有?”

孟砚张张嘴,丢下平日视若珍宝的龟甲,颓然道:“怎么能是上上大吉,天作之合呢?”

“……”

院里难得安静,唯有穿叶的风声与鸟雀啁啾。少女青裙拂过石径草色,步履稳而微促。裴序落在半步后,目光始终追随着那片纤秀的背影。

孟令窈指尖在袖内微蜷,自端阳那日后,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单独相处。

虽说那日并无失德之举,真要论起来,失了君子之节的也是他,而非她。只是此刻他如此端整清朗立于身后,孟令窈心头仍似绕了几缕薄云,吹不散也拂不开,说不清的别扭。

“啾啾——”

画眉啼啭打破了微妙的沉默。孟令窈驻足,自然而然探手,从廊下取出只半旧的食盒,指尖拈起几粒粟米,随手撒入食盆中。

“红窗碧玉新名旧,犹绾双螺。”

一旁那只鹦鹉见她走近,立时抖开艳丽如锦的羽翼,摇头晃脑地吟起诗来,声音嘹亮在院中回荡。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孟令窈指尖微停,眉心蹙起,这鹦鹉聪慧倒是聪慧,有时也实在聒噪。

裴序缓步近前,在她身侧停驻,目光沉静地投向那只卖弄的鹦鹉,淡然道:“前些日子听同僚闲谈,说是东市有贾人携来只鹦鹉,颇为奇异,能吟诗百首,甚是轰动。引得数家京中子弟竞相追价,后被高价买走。”

他略顿,似乎只是寻常话事,“耗资之巨,抵得六品武官一季的月奉有余。”

“六品武官”四字入耳,孟令窈蓦地回眸看他,眸中漾起一丝明晰了然的笑意。

那话语里裹挟着的些微酸意,像是茶汤初沸时浮起的细小涟漪,藏得并不周密,大约此类心境,于他甚是生疏。而他面上却仍是那份端方持重的平静无波,令人叹服。

她唇角轻挑,似笑非笑,“大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竟还能关注到如此微末小事,真是难得。”

裴序迎着她的目光,神态自若,“并非无端。近日大理寺查缴一批外藩私自贩入的异兽珍禽,清点完所有账册,唯独少了一只善言语的鹦鹉。”

“职责所在,自当留心。”

孟令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阵,忽地把手中食盒朝他一丢,转身就走。

裴序抬手,稳稳抄入掌中。他神色如常,亦拈起些许粟米,细致地放入画眉盆中,安置好鸟食,他才放下食盒,回身去寻那已然走向花木深处的窈窕身影。

孟令窈脚下不停,径直穿过几曲回廊,停驻在那架树荫深藏的木秋千下。横梁与绳索都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随着她年岁增长,更迭多次。

她轻盈落座,足尖在落满细碎日光的地面上轻轻一点,秋千便如小舟,悠悠荡了起来。裙摆上的青纱随着摇曳散开,如同水波般荡漾。

裴序默然凝注。上一次造访孟府,他便留意到了这架秋千。那时,他想象过她坐上去应是何种光景。

而今亲见,那景象竟远比他心底描摹的更生动。

“裴少卿。” 秋千轻摆,她的声音自光尘中传来,仰着脸看他。方才在厅堂上,他那番掷地有声的“请婚”之言犹在耳畔,情真意切,足以感动多数人。

可她深知世事人心,岂敢轻信?

或许白日里他还情真意切,夜里,她便会预见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思及此,她神色倏然淡了下来。

“你是真心要娶我吗?”枝叶间隙漏下的光斑游移跳跃,有些刺目,她不得不微微眯起眼,望向他时,只隐约瞧见一个立于光晕里的挺拔轮廓。

“若你是为了端阳那日的事,实在不必如此。那不过是个意外,你我都心知肚明。”

第58章 君有疾! “我是否有‘疾’。待你我缔……

裴序一步踏前, 单膝屈地,袍角随意散在草叶上,与坐在秋千上的孟令窈平视。

“是, 我想求娶孟小姐。”

话音落下, 他略作停顿, 似在斟酌措辞。而后, 声音更低了几分, 唯有她可闻。

“那日的药,我本可以熬过的。”他喉结微动, 眼底深处似有暗火跳跃,迎上她清亮的眸光, “若非听见……窈窈的声音。”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 几乎只是气流拂过。

孟令窈眼皮微撩,像被蜂子蛰了一下,一股热意倏然攀上耳廓, 晕染出淡淡的红霞。

身体动作快过思虑, 她的脚尖已踢上了他膝盖。

“登徒子!”

她斥道:“‘克己复礼为仁’,圣人教诲, 我看你是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裴序垂眸, 视线精准地捕捉到那只在他袍子上落下一个模糊暗印的莲履,鞋面是浅色绸缎,上绣精致的并蒂莲花, 精工巧制, 鞋头微翘。

搭在另一只膝盖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曲了曲,手背上淡青筋络一浮即隐。

他抬眼,目光迎上她带着薄怒的脸庞, 不见窘迫,只余一派深潭般的平静。

“情难自抑,我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分明是不知羞耻!”

孟令窈咬了咬唇内软肉,又踢了他一记,力道比方才更重了些许,依旧精准地落在同一处膝上。

裴序却极轻地笑了一声,很短促,宛如水波漾开的一圈涟漪,无声地在他唇边绽开。那瞬间的笑容,驱散了惯常的清冷端肃,露出底下几分罕见的、蕴着无奈与隐秘柔情的真实。

孟令窈心头猛地一跳。

她从不讳言欣赏他这副皮相,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若是对手,这皮相毫无疑问是柄利刃,可若归于她私有……实在是一样极好的点缀。

这个念头令她心神微晃。

“你也看见了,”她定了定神,手指松松圈住秋千上的麻绳,“父母视我如珍宝,膝下唯我一女。婚后,我必是要时时归宁的。”

“自然。”裴序颔首,“此地永远是孟小姐的家。只望小姐……届时莫嫌叨扰,允我随行便可。”

孟令窈眨了眨眼,“怕少卿公务繁忙,不得空呢。”

裴序眼睫微垂,眸中的光沉了沉,“我从前并不常回裴府,父母俱不在身侧,祖父亦常流连京中故友处。”

他稍一停顿,抬眼,目光望向她,“家若无亲眷,何以为家?”

“但若蒙小姐不弃,下嫁于我,”他眸中沉寂的微光似被重新点亮,“我便有了归处。纵事冗人忙,亦当……回家。”

孟令窈轻抿了下唇。她再明了不过,他是在有意示弱,但偏偏,她确实吃这一套。

她斜睨裴序一眼,微抬下颌,“好吧,那便勉为其难带上你。”

裴序拱手为礼,姿态郑重,“多谢小姐。”

“除此之外,有些事我需得说在前头。”

她目光灼灼,凝视裴序,“婚后,我断不会拘在后宅中只顾相夫教子。京中的铺子如今生意正好,往后我还要开诸多分店,抛头露面的时候绝不会少。执掌经营、事必躬亲,我不喜欢将一切都丢给管事去做。”

“孟小姐想做什么,尽可以去做。”裴序神色未动,不疾不徐道:“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提就好。”

这般识趣,倒叫人颇为满意。

“如此甚好。”孟令窈唇角微扬,拖长了声调,“此刻便有一桩——聚香楼的钱掌柜,精于迎来送往之道,不过于洞察女客心思一事,尚欠几分慧黠通透。不知何时……可烦劳裴少卿遣琳琅阁那位魏掌柜点拨一二?”

裴序从容应对,“无需过问我。小姐自行安排调度即可。执我先前所赠令牌就好。”

孟令窈一时失语,不曾料到那枚令牌还有这种用处。

她沉默了一瞬,问道:“那枚令牌还有什么用处?”

“来日方长,小姐不妨自己探索。”

孟令窈觉得这倒也是个不错的说法,没再追问。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低下头,身子微倾,骤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有一事,颇为要紧。”

温热的呼吸携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淡香气,丝丝缕缕拂过裴序的耳廓鬓边。

他只觉耳根处被那气息烫了一下,强自维持着面上的不动如山,目光紧紧锁住她近在咫尺的双眸,“何事?”

孟令窈更加压低了声音,神色认真,“你该寻个时机,去瞧瞧大夫。”

裴序疑惑,“为何?”

只听她正色道:“我从前也翻了些书册,书中记载,男子行事,常是一盏茶的功夫,至多不过一炷香。哪有似你这般,要那么久的?”

多半是有什么隐疾!

裴序难得怔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登时面色微红,无言以对。

他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不知该笑还是该恼。呼吸凝滞片刻,方才寻回自己的声音。

“你都读了些什么书?可知‘非礼勿看’?”

话未落地,孟令窈又一次迅捷地朝他屈起的膝盖招呼过去。

“讳疾忌医!竟还……”

这一次,裴序早有防备。眼疾手快,稳稳地将那鞋尖正威胁般顶过来的绣鞋握在了掌中。

他的手掌宽厚,指骨分明,几乎将那只精巧的莲履完全包裹。

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绸缎印在她脚面上,那触感鲜明得令孟令窈心尖猛一颤栗。

她下意识缩了缩脚,却被那铁钳似的手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她抬眸瞪他,眼底羞赧交加,嘴上依旧不肯服软,“讳疾忌医!还不许人言!”

裴序像握住一尾挣扎的小鱼,眼瞳漆黑,落在她因薄怒和羞窘而泛红的脸上。那霞色自腮边染上小巧的耳珠,更添几分楚楚。

他喉结微动,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含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我是否有‘疾’。待你我缔结婚约之后,孟小姐自会知晓。”

孟令窈半信半疑,还欲再劝几句,不远处传来几声轻咳。

“咳咳——”

是菘蓝的声音。

孟令窈忙挣扎了一下,裴序识趣地松开手,起身整理衣襟。

菘蓝缓步走近,低眉敛目,姿态恭谨,“少卿,小姐,老爷夫人问两位可谈好了?”

“已谈好了。”孟令窈忙不迭接话,扶着秋千绳站起身,看也未看身侧的裴序,径直走向菘蓝。

裴序在她动作的同时侧过身,让开道路,依旧垂着眼,对着菘蓝的方向淡淡颔首。

朱漆门外,轻舟靠坐在车辕上,同车夫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眼角余光瞥见裴序出来了,忙站直了身子。

远远望见自家大人徐步而来,神色是一派惯常的平静,眉宇间如覆寒霜。

可他伺候裴序多年,最是见微知著,只看他眼角眉梢的舒缓之色,脚步落地时偏轻,心中便已明了。

成了!

他心中长舒一口气。待裴序走近,才发觉他手上拎着一样蒙着绒布的物件,瞧形状像是鸟笼,恍惚间还听得几声鸟叫。

大人今日不是来提亲的么?女方回赠一只鸟?

这是什么规矩?

裴序将鸟笼递给轻舟,叮嘱他看好。

轻舟接过,没忍住好奇道:“大人,这是?”

裴序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大理寺查收的赃物。”

“?”

轻舟面露错愕,待裴序进了马车,他悄悄掀开绒布一角,瞧见里头是只羽翼丰满艳丽的鹦鹉,一见人就要张嘴鸣叫。

轻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它的喙,而后松开手,牢牢罩住了绒布。

及至静观院,甫一入门,淡月便迎上来,“大人,都招了。”

裴序颔首,转向轻舟,“明日……”话语稍顿,“再过两日,给孟小姐送信。”

明日,似是太过急切了些。

“是。”轻舟应道。

裴序径直朝内院走去,忽驻足于白石板铺就的中庭。

环视着这方方正正、疏朗开阔的庭院,目光在几竿修竹和孤零零的石桌石凳上流连片刻,仿佛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他住了数年的地方。

他静立片刻,开口道:“此处太空了。”

轻舟怔愣了数息,才猛地反应过来,急趋两步,“是呢。大人看添些什么好?太湖石?或是移栽些花?”

裴序稍作回忆,嘱咐了几句。

轻舟俱都记下,很快吩咐下去。一应安排妥当,他抬手抹了把脸,露出个似哭似笑的神情。

淡月凑过来,一脸莫名地看着他,“轻舟哥,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病了?”

轻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懂什么!”

淡月暗暗撇嘴,心道他知道得可多了。大人红鸾星动,他知道的时候,轻舟还在梦里呢!

此刻孟府,终于送走贵客,迎来了清静。

“答应了?”钟夫人指尖轻轻扣着桌案,见女儿点头,她凝睇良久,忽然笑出声来。

“母亲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钟夫人慢悠悠道:“是谁从前说得那么笃定来着?”

孟令窈放下茶盏,强作镇定迎上母亲戏谑的目光。

钟夫人学着她平日的语气,惟妙惟肖,“整日板着脸,心里只有公务,蓝颜祸水,招蜂引蝶,最会惹是生非……嫁谁也不会嫁他!”

“男人长成这般模样确实不容易。”孟令窈表情沉痛,语气无比真诚,“母亲说得对。所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烫手的山芋,总得有人接不是?”

“呸呸呸!”钟夫人立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胡说什么?什么地狱不地狱的!我的窈窈是要顺顺当当地嫁进福窝里,享福去的!”

孟令窈从善如流地点头,脸上绽开笑容,“那是自然。女儿定会过得顺遂如意。”

钟夫人这才满意颔首,端起茶盏,似是随口问道:“对了,怎么把静姝送你的那只鹦鹉让裴大人带走了?那丫头知道了,怕是要闹腾。”

“哦,那鸟儿啊。”孟令窈指尖绕着茶盏边缘轻轻滑动,神色不变,“方才裴大人说,像是桩案子里的赃物。静姝年幼,许是受人蒙骗才买下。既是赃物,自然要物归原处,让官府处置才好。”

钟夫人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神色坦然,便也不再追问,轻轻揭过了此节。

“原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不管黑的白的,统统说成h的(bushi)

第59章 四场“噩梦” 夫人,今夜可否容我宿在……

夜色如墨, 屋里灯火通明,兰芷芳香浮动。

孟令窈刚刚梳洗完毕,一头乌发披散在肩上, 菘蓝去交待值夜小丫鬟的间隙, 她从梳妆台下层平日里极少开启的抽屉底部, 摸出一块木牌。

正是裴序先前随手给她的那一块。

借着明亮的烛火仔细端详, 许是知道了用处, 这次看来,觉得好似确实不凡。

木质细腻温润, 纹理宛如天然的云水纹。令牌的边缘打磨得浑圆流畅,触手生温。

怪不得那日在琳琅阁, 魏掌柜一见此牌, 顿时色变,毕恭毕敬,原来是能直接调遣他手下产业的信物。

可当初裴序递给她时那般随意淡然, 就像是递一块山间随手拾的木头, 害她还以为不过尔尔,用了一次就束之高阁。

“小姐, 您这是在看什么呢?”菘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执起象牙梳,轻柔地梳理孟令窈的长发,“看了半天了, 这般专注。”

“看金山银山。”

“嚯!”菘蓝探头瞧了一眼, 也看不出门道,“这不就是块木牌吗?”

最特别之处也不过就是刻了裴少卿的名字。

孟令窈指腹轻轻摩挲令牌上的刻痕,笑说:“它可比咱们家的聚香楼值钱多了。”

菘蓝肃然起敬,“那奴婢明日就专为它缝个小垫子, 好好供起来。”

孟令窈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来,“上回给我绣鞋面的那匹云锦,可还有剩余?”

“有的,小姐。还剩下不少。”

孟令窈眉梢一扬,“就用那个吧。”

菘蓝眨了下眼睛,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但小姐总有深意,且那布料质地上佳,色泽雅致,用来做垫子倒也不算埋没。

利落地应了声“是”,菘蓝继续梳理青丝,一边感叹,“小姐,这样宝贵的东西,裴少卿竟早早就给了您,想必是早就对您钟情有加。”

孟令窈把玩令牌的动作微微一顿,脑海中忽然浮现起那日在画舫上,她对周希文一通胡编乱造的话。

当时她随口说裴序对她倾慕不已,不过是为了搪塞,如今想来,倒是再真实不过了。

她抬眸看向铜镜,镜中人眉目如画,长发如云,即便是卸去了白日的精心妆容,依然美得不像话。

不得不承认,除开外表,裴序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优点——

他的眼光极好。

“梳够一百下了。”菘蓝轻声禀报,将梳子放回原处。

孟令窈收起令牌,神情转为认真,“菘蓝,那日我们分开后的事情,你再仔细与我说一遍。”

菘蓝拧眉,显然对那日的经历仍有余悸,“小姐,您是怀疑什么吗?”

“当初情况紧急,我下意识以为是林云舒所为。”孟令窈屈膝坐在软榻上,手轻轻搭在膝上,“如今想来,又觉得不对劲。”

林云舒与她确实有旧怨,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小心思,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即便她对赵诩有几分意思,最终能果断选择入宫,可见那点心思也淡薄得很。

要说她在酒中加些泻药,或是能让人起疹子的药物,倒还说得过去。即便查出来是她所为,也无伤大雅。但虎狼之药……

实在是有些过了。

她如今正得圣宠,犯不着为了一点小女儿间的矛盾沾上一身腥。更何况还是让自己的贴身宫女去吩咐,毫不遮掩,留下的把柄太多。

林云舒再如何,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菘蓝若有所思,“奴婢再好好想想。”

因着已经叙述过一遍,再度提及时,菘蓝果然想起了更多细节,“那日约好的时辰到了,大家都在回廊汇合,唯独不见小姐。我们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仍不见您回来,赶忙分头去找。”

她皱着眉头回忆,“奴婢不熟悉别苑,多走了好些冤枉路……倒是有一处颇为可疑!大约是在回廊后头那片假山拐角那儿,我曾碰见过一个仆役打扮的男子,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奴婢当时急得很,就没多想。现在说起来,那个时辰正是宴席最忙碌的时候,前头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仆役能得空在那种地方闲逛?”

孟令窈闻言,眼神一凛,“确实可疑,你可还记得那人的模样?”

“时间太急,奴婢也没细看。”菘蓝摇头,敲了敲脑袋,懊恼道:“只记得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

她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他衣着与寻常的仆役略有些不同,许是个管事!”

管事。

孟令窈暗暗记下,让菘蓝继续说。

“后来……就转到了更僻静一处假山后边,”菘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奴婢对小姐的声音很熟悉,隐约听到了一些动静,像是小姐的声音,当下又急又怕,就壮着胆子唤了几声……”

谁曾想,先出来的竟是裴少卿,着实吓了一大跳。后来又见他折返石洞,将自家小姐抱出来,更是惊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木了。

还好平日里跟小姐耳濡目染,再惊讶也不能挂在脸上,维持住了表情,才勉强没失了她们孟府的气度。

孟令窈赞道:“好菘蓝!”

菘蓝摸摸自己的脸,笑了笑,又道:“当时裴少卿当时说了,他会彻查此事,给小姐一个交代。”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此事或许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孟令窈微微颔首,“若真是林云舒所为,以他之能,定然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今日便会直接告诉我结果了。可他却说还在调查,让我稍候。可见其中另有蹊跷。”

她沉吟片刻,随即又舒展了眉头,“罢了,自有该查的人去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湿意。

菘蓝见状,立刻轻声道:“小姐累了一天,快歇息吧。”

孟令窈点点头。

菘蓝转身熄了几盏烛火,放下床榻边的帷幔。

孟令窈仰躺在床上,望着上方轻轻摇摆的香囊出神。

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了开来。

眼眸中残留着几丝困倦,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心底深处却有一丝细微的抗拒悄然苏醒。

她不想睡。

历经三次,她多少有了些经验。

每当她下定决心要与某个男子定亲之时,便是噩梦来袭之际。

前面三个,无一例外,皆是如此。

孟令窈翻了个身,侧卧着望向外间,烛火影影绰绰。如果她的推测没错,今晚恐怕又要被噩梦折磨了。

陆鹤鸣温润如玉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暴虐残忍的心。周逸之花心薄幸,从无真心。至于赵诩,他或许是有真心的,只是他的真心,在他母亲面前,是如此软弱,不堪一击。

那么裴序呢?

他沉静如水的面容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心肠?

孟令窈长长叹了口气,手不自觉攥紧了身下的丝质枕头。

“小姐。”外间值夜的小丫鬟听到动静,轻声询问,“可是睡不着?奴婢去小厨房给您端一碗安神汤来?”

自她屡次被噩梦惊醒,菘蓝便特意吩咐小厨房夜间常备安神汤,以防不时之需。

“不必了,你歇着吧。”

“嗳。”

孟令窈重新躺好,眨了几下酸涩的眼睛。罢了,她总归是要睡觉的,总不能为了一个男人连觉都不睡了。

只是……

其他倒也罢了,就是可惜了那张皮囊,还有那副更难得的体魄。

平日里衣着整齐时还看不出什么,与寻常文官也相差无几,谁知脱下衣衫后竟是那般……恰到好处。

上回还未得一窥全貌。

思绪渐渐沉沦于困倦的海洋,孟令窈意识滑入梦乡。

梦的碎片里,是一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她在梦中看得并不分明,但就是知道,这屋中一切,一花一器,一桌一椅,都极合她心意,好似全都出自她私密的喜好簿子。

连她此刻倚靠的罗汉床都是无比舒适。

她正要细细观赏这雅致的居所,却被身后传来的轻微响动吸引了注意。背后的手臂倏然收紧,将她牢牢裹进一个结实又温热的胸膛里。她这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一直靠在这人的怀抱中小憩。

那怀抱温暖如春,如同一张温度刚好的绒毯将她紧紧包裹,让人不由得想要更深地依偎进去。

“夫人……”耳垂被带着湿暖气息的齿尖轻轻衔住、研磨,酥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响起,携着某种恳求的意味。

“今夜可否容我宿在里间?”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啪”地一掌拍向那人的脸。

“休想!”

连她自己都在梦中惊诧于这动作的熟稔,仿佛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意料之外的低笑在耳蜗深处漾开,他丝毫不恼,又凑在她耳边细语许久。那声音温柔得宛如三月春风,说的却尽是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语。孟令窈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觉得那声音熨帖,怀抱也异常舒适温暖。

不知何时,她再也听不见那些低语,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那个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去,意识也随之沉入更深更暖的水底……

“小姐、小姐,时辰不早了。”

第60章 不合适 京城这几茬好儿郎的尖儿都被你……

菘蓝温柔的声音将孟令窈从那个奇异又慵懒的梦境中唤醒。

天色已大亮。

孟令窈睁开眼, 迎上菘蓝关切的目光。

“小姐,”菘蓝担忧道:“听碧漪说,您昨夜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想是没有休息好。可要同谢小姐说一声, 稍晚些去。”

孟令窈坐起身, 伸了个懒腰, 筋骨舒展, 只觉神清气爽,“不必了。”

她昨夜睡得不错。

不过……她恨恨咬了下唇, 还是得劝裴序,早日看大夫要紧。

菘蓝仔细瞧了瞧自家小姐的脸色, 明润生光, 叫她想起园子里吸饱了晨露的花苞,倒不像是勉强的样子。

“好,那奴婢伺候您梳妆。”

“啧啧。”

谢成玉上下端详了孟令窈片刻, 拖长了声调, “我们令窈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瞧瞧这小脸,白里透红, 这眼睛……”

孟令窈眼疾手快, 取了桌上的藕粉卷塞到谢成玉嘴里,“吃你的吧。一桌的点心还堵不住你的嘴?”

谢成玉唇角噙着笑意,吃完了点心, 仍是没放过她, “要堵上我的嘴,这一点可不够。京中都传遍了,说是两家青年才俊争相上门求娶,这回你可是风头无两。”

“还有那起子人说, 京城这几茬好儿郎的尖儿都被你掐完了。”她摇着扇子,学那些贵妇们的腔调学得是惟妙惟肖。

孟令窈放下茶盏,觑着他,“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浑话?”

还“掐尖儿”?裴序和赵诩也就罢了。

前头的陆鹤鸣、周逸之还在大牢里蹲着,算哪门子的尖?

谢成玉乐不可支,脸上笑意丝毫不加掩饰。直笑够了,才收敛神情,正色道:“我还一直未曾问你,端阳宫宴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给你送酒的宫女,我总觉得不对。”她放下团扇,神色凝重了几分,“后来托了静嫔娘娘,想找那个丫头好好问询一番,不成想竟寻不见了。”

孟令窈沉默数息,道:“确实是发生了些事,不过好在有惊无险。”

见她此刻安然无事,且不像想细谈的模样,谢成玉不再追问,只颔首道:“你无事就好。”

“说来也巧。那一处别苑终年空置,圣驾一年至多不过端阳临幸一次,内里管束难免松懈。那宫女不见了踪影,上至内侍总管,下至同住一屋的宫女,竟如睁眼瞎子般,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静嫔娘娘深觉不妥,便将其中管理松散之状,禀报给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向来不喜这些魑魅魍魉勾当。得此契机,雷厉风行一番整顿清洗,真揪出些来路不明、心思叵测之辈,狠狠发落了一通。经此一事,娘娘愈发觉得家姐心细如发又持重周全,还向圣上提议,让家姐帮着协理六宫。”

说到此处,谢成玉忽然展颜,眸中光彩熠熠,“令窈,你这一番‘有惊无险’,真像是冥冥之中引着,送了家姐一份不小的机遇。我要代她道声谢了。”

孟令窈失笑,举盏示意,“这可是言重了。要说谢,该是我谢静嫔娘娘与你,为我的铺子费心周全,端午那日若非娘娘开了口,我那小铺子哪能有今日的光景?”

“你我情分,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谢成玉摆手一笑,“更何况你的香露确实清雅不俗,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她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忽又想起什么,语气带了些许玩味,“对了,整治中还翻出个笑话来。别苑里管果园的一个小庄头,也不知是平日手脚不干净心虚,还是太过胆怯,一听闻宫里严查,竟慌得从树上跌下,生生摔折了腿!啧啧,这下躺也躺不住了,直接递了辞呈,卷包袱回家养老去了。你说这别苑……”

她随意望向窗外街景,“清水下头,藏了多少污浊泥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心虚”二字,似细针在心上轻轻一刺。孟令窈不动声色,将此事牢牢记下,盘算着寻个机会知会裴序一声。

谢成玉尝了口茶,嫌弃地撇撇嘴,“停云社的茶是愈发不像样了。用的香也俗气,透着股子闷锈气,真真糟蹋了我的好点心。”

孟令窈闻弦歌而知雅意,含笑道:“既如此,不如我请成玉到聚香楼走一趟,挑选几样你喜欢的香品?”

谢成玉眼睛一亮,“还是窈窈最得我心!”

两人当即起身,谢成玉吩咐备车。马车一路穿街过巷,不多时,驶达聚香楼所在的东街。

因着聚香楼的名字已经打出去名气,与现在做的生意也算契合,孟令窈就没有另外改名,保留了原样。

除开名字不变,旁的地方俱是焕然一新。门头崭新,古雅的黑漆牌匾下,垂着疏落有致的竹帘,门口两尊青釉莲纹熏炉袅袅生烟,既不喧嚣亦不寒酸,自有一番清贵的底气在里头。

孟令窈投入了十分心力,一应陈设布置皆是亲力亲为,大到雅间布局,小到案几上的一枝插花,都透着恰到好处的韵味。

此刻楼前车马不绝,宾客盈门。

孟令窈见状,让马车绕到侧面,免得要在前头人挤人。

车轮碌碌,在清静的后巷侧门处停稳。

她刚掀开车帘准备下车,耳畔一道熟悉的声音,干涩微哑、又夹杂着压抑惊喜。

“孟小姐……是你?”

孟令窈动作微顿。循声望去,只见几步外,赵诩的身影映入眼帘。

数日不见,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仿佛换了个人,俊朗的脸颊削瘦了不少,眼底泛着血丝,往日神采被一层浓重的灰败取代。唯独在看清是她时,那双黯淡的眸子才骤然迸出几星灼热的光亮,灼灼地投射过来。

谢成玉紧跟其后下车,一眼扫过这阵仗,立刻抿唇一笑,整了整鬓角碎发,脆生生道:“哎呀,我那几样急用的香料怕是要抢光了!令窈,我先进去了。”

孟令窈点点头,吩咐菘蓝,“带谢小姐去二楼雅间,好生招待。”

菘蓝会意,“是。”

一时间,这偏仄的小巷入口,便只剩下孟令窈与赵诩二人相对。

赵诩的目光胶着在眼前人平静无波的脸上,喉结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低沉的,“孟小姐,许久不见…我……”

见孟令窈态度冷淡,他急急解释,“我并非刻意在此蹲守。实是陪了舍妹来买些胭脂香粉,前头女眷太多,我一个男子不便进去,便在铺子周围等候。”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绝无打扰姑娘的意思。”

孟令窈眼波不兴,随意“嗯”了一声,客套道:“赵小姐既然来了,怎的也不差人知会一声?我好叮嘱掌柜给些便宜,免得她久候。”

如此淡漠,如刀子般剜着赵诩的心。他凝视着她姣好的容颜,心痛难当。

他撒了谎。

他是刻意在此等候。

连日来,他像个无主的游魂,不知该往何处寻她。

先是在聚香楼周围徘徊,又跑到孟府附近的茶楼酒肆里坐着,眼巴巴地望着那高门深院,希冀能瞧见她的身影。

甚至,他还厚着脸皮去寻了钟定明和钟定曜,想请他们代为传话,却被婉言谢绝。

他不敢深想其中缘由,更不敢问是否出于她的授意。

巨大的失落和茫然攫住了他。

前一刻,他还沉浸在最旖旎的幻梦里,他确信无疑,她明白了他的心意,也愿意接受他的情深。

母亲也欣然应允为他上门提亲,一切都朝着他最期盼的方向发展。可一眨眼的功夫,一切都变了模样。

仿佛是从一场绚烂的美梦中猛然惊醒,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妄泡影。她的笑容不再为他而绽放,她的眼神不再为他而柔和,她甚至连正眼看他都变得吝啬。

赵诩舔了舔发干的唇,声线带着几分颤抖,“孟小姐,我…我实在不明白,为何会变成如此?”

他眼中盈满了困惑与不解,“是不是那日我姑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姑母她性情如此,并无恶意。”

赵小将军生了一双眼尾天然下垂的眼,失落时,眼神湿润,像极了被主人抛弃的幼犬。是十足能打动人的。

然而,这眼神在孟令窈心中,激不起半分涟漪。

在那场漫长到窒息的前尘梦境里,这双浸满无辜哀切的眼睛,曾是她一次次飞蛾扑火的理由,她曾无数次被这样的眼神打动,心软妥协,又继续在痛苦的泥淖中沉沦。

如今再见,只觉得厌倦透顶。

轻叹一声,她道,“赵将军,我们不合适。”

赵诩眼中的不解更甚,还带着几分无辜的茫然,“为何……为何不合适?”

这无辜,恰恰勾起了孟令窈心中潜藏已久的怒火。她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赵将军,你也看到了,聚香楼是我的心血,轻易不能割舍。若我真的入了武兴侯府,侯府可能容得下一个抛头露面、经商牟利的儿媳?”

赵诩闻言,神色微变,连忙道:“我知晓你喜欢做这些事,婚后自然也可以继续。我绝不会阻拦……”

“崔夫人也是这般认为的吗?”孟令窈打断了他的话。

赵诩迟疑了片刻,“我会尽力说服母亲。”

孟令窈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显得格外疏冷。

她忽然转了话题,问道:“赵将军此番回京,可会再去北疆?”

赵诩不明所以,仍是回答,“北疆军务为重,我听凭谢大将军安排。时机成熟,定当尽快返回戍边。”

“是吗?我看未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