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索·贿 唇瓣轻轻擦过她指尖,温热的鼻……
“孟小姐。”裴序终是开了口, “久等了。”
不知是否是错觉,孟令窈总觉得这声音比那日在栖云山上的还冷,是春风也化不开的冰雪。
孟令窈笑容微僵, 颔首招呼, “裴大人来得正好。”
眼角余光瞥见桌案上的水痕, 心下一横, 道:“是我疏忽了, 方才……”
裴序抬眸。她今日眼尾不知为何泛着一层薄红,衬得那双眸子愈发黑白分明, 此刻却含着几分慌乱。
“有只野猫误闯进来,打翻了茶盏, 实在失礼。”孟令窈强自镇定, 说完了后半句。
“什么颜色的猫?”裴序问得漫不经心。
“玄猫。”孟令窈咬牙道:“毛色极黑的。”
“嗯。”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在对面落座。
“我这就叫人来收拾……”孟令窈伸手移开茶盏。
“不必了。”裴序淡淡道:“孟小姐今日请我来此,所为何事?”
孟令窈重新提起茶壶, 水线在空中划出优美弧度, “是有一桩买卖,想请大人帮忙。”她将新茶推到他面前, “聚香楼隔壁的米铺, 我欲买下来。”
裴序看也没看那茶一眼,只道:“铺子现由大理寺查封,按律当待结案后统一发卖。孟小姐如有需要, 稍待些时日即可。”
“我知晓。”孟令窈眉宇间闪过一丝急色, “只是时间紧迫,想早些买下。”
盐铁是大案,待到结案还不知要多久。可眼下已然万事俱备,只待拿下铺子便可开始动工了。
她抿唇, 心下不愉。又不是要白得铺子,她是要花真金白银买下的,不过是想早些买下罢了。他倒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起来。
这些日子,她也翻阅了一些律令,还询问了父亲,得知大理寺查封的财物,事后大多是要贩卖出去的。
“既然总归要卖出去,大人可否通融,允我提前买下?一应皆按市价,绝不少分毫。”孟令窈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裴序,“对大人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是。”裴序定定回望她,“但我为何要如此做?”
他从来不是圣人。
大伯英年早逝,父亲离家远游,祖父又年事已高。他若真是毫无锋芒,早被世家大族内里的倾轧碾碎了,更兀论掌管一族之事。
能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再是看起来克己守礼,谦谦君子,从来也不会少了权衡利弊。自与孟令窈相识以来,他已是再三破例,一再退让。
如今,总该收回些什么才是。
话音落下,雅间忽然静得只闻窗外鸟啭。孟令窈一时被问住,脑海中转过许多念头——要他念及一同破案的旧情?还是说她有多么急需?
这些理由一一在心中生出,又一一被她否决。
“自然是该礼尚往来。”她试探着开口,“大人若肯帮忙,我也不能失了礼数。不知……大人想要什么?”
裴序神色极淡,“若我想要,孟小姐就能给吗?”
孟令窈极少见他这般模样,云淡风轻,却字字带刺。即便曾经听到无数关于他如何严厉审讯、如何手刃罪犯的传闻,不久前她甚至还暗自记恨于他,可相处这些时日,他总是无奈、包容、退让。
恍惚间,好像方才屋里发生的事情再度重演,只是这一回,她成了简肃。
孟令窈不喜欢这样被动的感觉,瞬间心头火起,那点怅然皆化作怒火,“堂堂大理寺少卿,竟公然索贿吗?”
“我以为,”裴序忽然弯了下唇,笑意却不及眼底,“孟小姐今日设宴,便是要贿赂我。”
话音刚落,孟令窈眉心一跳,好似神明垂怜,信手一点,眼前的迷雾俱都散开,她蓦地明白了什么,继而整个人放松下来。
有所图便好,有所图便有弱点。
她再度执起茶壶,皓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泓碧水荡漾。她绕到裴序身侧,双手捧起新斟的茶盏。
“大人请用茶。”
裴序端坐如松,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茶烟在他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清隽的轮廓。
孟令窈将茶盏举得更高,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白瓷茶盏在她指尖微微发颤,茶汤泛起细小的涟漪。一滴茶水顺着盏壁滑落,悬在她指尖将落未落。
裴序忽然动了。他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低头饮茶。唇瓣轻轻擦过她指尖,温热的鼻息拂过手腕。
孟令窈霎时间呼吸一滞,手仍旧纹丝不动。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合着茶香萦绕在鼻尖。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
须臾,他退开,两瓣唇沾染着水光。
裴氏大公子,确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
“茶水如何?”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裴序抬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伸手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甚好。”他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将茶盏放回案上。
孟令窈转回座位,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酥麻的手,“请问裴大人,隔壁铺子,价钱几何?”
裴序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如夜,“明日巳时,会有人来与孟小姐相商。”
“多谢大人相助。”孟令窈举起身前茶盏,一口饮尽-
“今日虽不当值,可你们一个二个都到官署了,还饮什么酒?”岳蒙摸着后脑不解道:“要是饮酒就别来了呗,叫御史台的瞧见了,又要参几本了。”
简肃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他,“你又在胡说什么?”
“说的就是你小子!”岳蒙理直气壮,遥遥点了点他的脸颊,又点了点他的耳朵,“都红成这样了,我说你们这些稍饮些酒就上脸的人,就是平日里饮得少了!”
“你们?”简肃反问。
“是啊。”岳蒙轻飘飘回答,“还有大人,我刚刚去正堂寻他说事。也不知是怎的,他一向是不爱这些的,许是近日太累了,饮酒松身吧?”
简肃蓦地陷入沉默,片刻后,一字一句道:“我不曾饮酒。”
“哈?”岳蒙嗤笑,“是,你没喝,你是被小娘子轻薄了是吧?”
简肃用力闭了闭眼,大步朝正堂走,经过岳蒙时,抬起手肘,狠狠一击。
“嗷——”
岳蒙在原地疼得跳脚,他已快步进了正堂。
裴序正在案前整理卷宗,听到脚步声抬头,目光在简肃一身玄色衣衫上顿了顿。
“大人。”简肃行礼,头埋得比平时更低。
“坐。”裴序放下笔,声音不疾不徐,“何事?”
简肃在椅上坐定,不由自主绷紧了脊背,目光只落在案上的朱笔上,“盐铁案有了进展。从周家几个护卫口中审出,他们确有人接应。”
“嗯”。裴序指节轻轻敲击案几,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简肃心上。
简肃喉结微动,继续道:“属下带人往那个方向搜查,只见到些马匹留下的痕迹。倒是莫虎发现了一片挂在树枝上的碎布,产自何方还在排查。”
“周家父子如何?”
“嘴极严,什么也不肯说。”简肃答道,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不过既然有了线索,假以时日总能查出端倪。”
裴序颔首,“你继续盯着此案。”
简肃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他盯着裴序的衣襟,硬是不敢再往上一点,犹豫半晌,道:“方才见车夫在喂马,大人今日出去了?”
裴序抬眸,“你不知道吗?”
简肃僵在原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大人,我……”
“下不为例。”裴序打断他,重新拿起笔,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去忙吧。”
孟府。
这几日忙着铺子事宜,孟令窈日日早出晚归,连用膳都是匆匆了事。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她正写倚在罗汉床上小憩,钟夫人房里的丫鬟便过来传话。
“小姐,夫人说今日有客来访,请小姐作陪。”
孟令窈稍显疑惑,仍换了身月白色襦裙,前往花厅。
来客是位与钟夫人年岁相仿的夫人,肤白胜雪,眉眼温婉,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窈窈来了。”钟夫人介绍道:“这位是时夫人,你应是没见过,去岁才搬来京城。”
孟令窈认真道:“确实不曾见过。若是见过,这般气度绝佳的夫人,我定是不会忘记的。”
“就属你油嘴滑舌。”钟夫人点了下她额头,转向时夫人道:“这丫头被我惯坏了,姐姐莫要见怪。”
时夫人眼睛微弯,“哪里。我倒真是羡慕妹妹有这般贴心的女儿,哪像我家那个,成天板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银子似的。”
“男儿家,沉稳些好。”
屋内几人相谈甚欢,时夫人直到用罢午膳才告辞。
送走客人,钟夫人问道:“窈窈,你近日在忙什么?”
“想盘活聚香楼,如今都忙得差不多了。”
钟夫人点点头,“若有难处要告诉母亲。”便也不再多问,换了话题,“这位时夫人如何?”
“性子随和。”孟令窈如实答道,“温柔贤淑,又见多识广。”
“是啊,我们也难得投缘。”钟夫人笑道:“时夫人的夫君官任益州知府,她先前一直随夫君在任上。独子在京中任职,如今也到了适婚年纪,时夫人想为儿子张罗婚事,特地来了京城。”
孟令窈已听出了母亲的弦外之音,蹙了蹙眉。
钟夫人继续道:“时夫人儿子年纪轻轻就官至大理寺左丞,前途甚佳。样貌么,据时夫人所说,是随了她的。”
孟令窈默了默,问:“她儿子叫什么?”
“简肃。”——
作者有话说:窈窈:超绝伪素颜妆
大雁:她眼尾为什么红红的?
第42章 花神 你的心上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简肃。”
钟夫人话音刚落, 孟令窈正咽下茶水。
“咳咳——”她剧烈咳嗽起来,面色涨红,眼角都渗出了泪珠。
钟夫人忙起身抚着她的后背, 嗔怪道:“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怎么咳成这样?”见女儿咳得厉害, 不由疑惑, “你认识这位简公子?”
“不熟。”孟令窈总算缓过气来, 拭去唇边水渍, 斩钉截铁道。
钟夫人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复又坐下, “观时夫人言行便知,简公子应是不错的。若你有意, 我可安排着寻个机会, 让你相看相看。”
一想起那日简肃匆忙自窗中翻出去的狼狈样,孟令窈就忍不住唇边笑意。若是真相看了,不知这回他可是要打个地洞钻出去?
努力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 她摆了摆手, “母亲,不必了, 女儿自有打算。”
“打算?”钟夫人睨了她一眼, “先前就是太由着你的性子来了,那陆鹤鸣、周逸之都不是良配。你还是年岁太轻,难免识人不明, 总要听听长辈的话……”
“母亲的教诲, 女儿谨记。”孟令窈起身挽住母亲手臂,轻轻晃动,“只是近来生意正在紧要关头,哪里有心思放在儿女私情上。”
不待钟夫人说话, 又道:“前几日女儿制出了一种新的胭脂,待会便送来给母亲试试。”
一双眼睛水光粼粼,软得似三月春水,“若无母亲的意见,定是不能尽善尽美的。”
钟夫人并不上当,“胭脂拿来,旁的再议。”
孟令窈又缠着母亲撒了好一会儿娇,见她态度坚决,只好借口有事先溜为敬。
钟夫人望着女儿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儿女都是债。”
彼时简肃刚踏进府门,便听到母亲房里丫鬟的声音,“公子回来了,夫人正找您。”
他径直走向母亲的院子,推门而入,见时夫人端坐在软榻上,面带笑意,眼中盈盈有光。
“肃儿回来了。”时夫人招手,“快过来。”
简肃走到近前,见母亲兴致颇高,不由问道:“母亲今日做什么了?”
母亲自从益州搬来,与京中诸多地方皆不熟悉,一向深居简出,少见如此欢喜的时候。
“今日去了友人家拜访。”时夫人兴致勃勃道:“钟夫人爽朗大方,待人和善,我们相谈甚欢。”
简肃在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安静听着。
“更有个乖巧可爱、蕙质兰心的女儿。”时夫人继续道,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欢,“生得也是十分可人,我见犹怜。”
简肃慢慢放下茶杯,看向母亲,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时夫人下一句话便是:“肃儿可要见一见,你见了定然欢喜。”
“母亲,”简肃揉了揉眉心,“大理寺近日公务繁忙……”
时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默不作声低下头,慢慢抹起眼泪来。
简肃最见不得她这般情状,终是叹息,“母亲安排便是。”
时夫人顿时破涕为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才乖。”
简肃端起茶盏,随口问道:“是哪家小姐?”
“孟家小姐,孟令窈。”时夫人答道。
“噗——”简肃一口茶汤喷在衣袖上,连连咳嗽。
“这是怎么了?”时夫人忙递上帕子。
简肃以袖掩面,“茶…太烫。”
接到赵诩递来邀他一道出游的帖子,简肃像得到救赎一般,立刻应下。
休沐日,两人在城外跑了一通马,归城时天色才蒙蒙亮,朝霞满天,天际笼在一层薄纱似的粉中。
“今日你倒是积极。”赵诩策马与他并行,“平日里邀你出来可不容易。”
简肃没有回话,只是催马疾行。
“对了,”赵诩忽然想起什么,打趣道:“听我母亲说,令堂有意为你聘下一位淑女?”
简肃神色微妙地斜了他一眼。若是知道那位淑女是谁,看他还能笑得出来么?
“没有的事。”他敷衍道。
“你年岁也不小了,不怪令堂着急。”赵诩继续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若我没记错,我们是同年生辰。”简肃回道。
赵诩倏然神色黯淡,“我倒是心有淑女,可她……”
他低头捻着骏马鬃毛,“我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身边的简肃一直没有回应。
赵诩疑惑抬头,却见简肃神色复杂,望着前方不远处进城的马车。
“你的心上人,”简肃缓缓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赵诩顺着他目光看去,远远地便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马车。他眼睛一亮,立时拍马靠近。
“小姐,是赵将军。”车厢外,苍靛朝内传话。
轿帘闻声掀开,霎时满车芳菲映入眼帘,清晨露水未晞的茉莉堆雪,含苞待放的蔷薇凝霞,还有那沾着晨露的素馨、芍药,层层叠叠,将车厢装点成移动的花房。
他心心念念的孟小姐就端坐在花丛中,着一袭淡青色襦裙,乌发如云,面若桃花。她正轻捻一朵茉莉置于鼻尖轻嗅。晨光透过纱帘,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朦胧光晕,恍若司掌天下花木的神女,美得不似人间。
花气氤氲间,她抬眸浅笑,“赵将军。”目光掠过紧随而来的简肃时,顿了顿,唇边的笑意微敛,“简大人。”
赵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望着她,仿佛生怕一个不慎,这美好的画面就会消失。
简肃定定看了一眼,旋即移开视线,“孟小姐。”
“孟、孟小姐。”赵诩总算找回了声音,却结结巴巴的,“你这是……”
“采买花材。”孟令窈浅笑,“近日闲来无事,循着古方研制香粉花露,城外花市的花最为新鲜。”
她恍然间想起什么,取出一只珐琅小盒,“这是前日试制的玉簪粉,赵将军若是不弃……”
赵诩如获至宝,正要接过,简肃忽而策马上前半步,“没想到孟小姐对此也钻研颇深。”
“略通皮毛。”孟令窈合上盒盖,眸光流转,“简大人若有雅兴,改日可来聚香楼品鉴。”
简肃霎时间语塞,那日雅间里恼人的幽香仿佛又盈满了他的鼻息。他飞快偏过头去。
孟令窈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
远处钟声悠扬,她微微颔首,“时辰不早,我再不回去,花该不新鲜了,两位告辞。”
车帘垂下,满车芳菲渐行渐远,唯余一缕暗香浮动在晨光里。
赵诩握着香粉盒子,怅然若失,恍惚间想起了什么,他扭头问简肃,“方才孟小姐同你说什么聚香楼?那是什么?”
简肃冷着脸,“一家破落酒楼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一放下帘幕,孟令窈立刻像抽走了骨头一般,整个人靠在软垫上,早起的不愉心情因着简肃后来那张臭脸好了不少。
也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屡次三番犯到她眼前。
“小姐,奴婢方才瞧着,那赵将军……”菘蓝捂着嘴笑,“看您看得眼睛都快看直了。”
孟令窈伸手,接住一粒自花瓣上滚落的露珠,扬了扬唇。
这倒是意外之喜,没想到竟在这时间会遇上赵诩。她随手抽出一支盛放的芍药把玩,又举起,问菘蓝。
“我与芍药孰美?”
菘蓝想也不想,斩钉截铁道:“自然是小姐美。”
孟令窈缓缓摇头,笑眯眯道:“菘蓝之美我者,私我也。”
菘蓝听得不大明白,道:“小姐若是问赵将军,定也是一样的回答。”
孟令窈轻叹了口气,“此刻问,他定然是这般回答,可谁又能知道,他未来还会一直如此回答。”
菘蓝张了张嘴,思及先前的陆鹤鸣、周逸之,终是没有出声。
行至金乌长街,一路平稳的马车忽然急停。孟令窈正欣赏新摘的蔷薇,猝不及防大半手掌按在花刺上,顿时沁出数粒血珠。
“嘶。”
“小姐!”菘蓝慌忙捧起她的手,“这花刺扎得深,奴婢得给您上药才行。”
从车厢暗格里取出药箱,她边小心处理伤口边责问苍靛,“怎么回事?”
苍靛在帘外迟疑片刻,低声道:“好像是宫里的人。”
孟令窈蹙了蹙眉,拨开绣帘,只见数骑绛衣宫人策马而过,为首者怀中隐约露出一角明黄,转眼消失在长街尽头。
“这个时辰传旨……”孟令窈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那个方向,所居皆是权贵。指尖传来丝丝凉意,菘蓝正小心地为她涂抹药膏。
“小姐别动,这药要按一会儿才见效。”菘蓝心疼地吹着伤口,“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孟令窈并未疑惑多久,下午,苍靛便带来了消息。
“小姐,外头都传遍了。”苍靛匆匆进门,“今晨,太后娘娘下懿旨,点名征召吏部尚书家的林小姐入宫为女官。”
“林云舒?”她翻阅香谱的手一顿,“可知为何?”
“说是眼下内廷女官空缺,尤少识文断字者。林小姐才学渊博,温良恭俭,恰可为太后整理抄录佛经。”
“不过,”苍靛压低声音,“外头都传……”
孟令窈抬眼看他,苍靛立刻噤声。
第43章 少卜了一卦 哪里来的火药味?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 在茶楼雅间的桌案上投下斑驳光影。谢成玉眉头紧锁,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孟令窈手上缠着的纱布。
孟令窈无奈, “哪就那么小心了?”
谢成玉不赞成地看了她一眼, “这可是你的手!”
孟令窈动动手指, “只是一点小伤, 怕沾染了别的脏污, 暂且裹起来罢了,早就无事了。”
她收回手, 询问,“今日唤我出来, 应不只是喝茶吧?”
谢成玉轻摇团扇, 眉眼间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
“你可知林云舒入宫的真正缘由?”她以团扇掩唇,压低声音道。
“不是说替太后娘娘抄录佛经么?”
“抄录佛经?”谢成玉轻笑一声,“我族姐递出来消息, 其中言明是上巳节那日, 圣上在栖云山上偶遇了林云舒。”
孟令窈将茶盏轻放在桌上,细细听着。谢成玉素来消息灵通, 族姐在宫中又颇有恩宠, 得封静嫔,对于其中内情,要比常人清楚得多。
谢成玉凑近些, 声音更低, “圣上身边的小太监私下里说,当时圣上观之形容灵秀,又通晓诗文,竟是一见倾心。不顾皇后阻拦, 非要纳入宫中。”
孟令窈皱了皱眉,指尖在桌案上轻点了几下。林云舒若是个寻常民间女子还好,可偏是朝廷大员家的女儿,牵涉太多。眼下非选秀时期,平白入宫,难免引得朝野非议。
“这个月还是林女官,下个月宫中端阳宴上再见,兴许就是林贵人了。”谢成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以前倒是不知道,她还有如此远大的志向。”
孟令窈抬眸看她,眼中有几分探究。
谢成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日圣上离开漱石居后就一直待在崇文书院后园,那处寻常人去不得,即便去了,见到周围情势也应知晓是谁在此地。”
“可她不仅进去了,还遇见了圣上,还叫圣上知道她精通诗书、颇具文采……”谢成玉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孟令窈默然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虽说是先以女官名义召进宫中,打的还是伺候太后的名头,算是合情合理,给足了体面。可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究竟。
更兼,静嫔竟对内情知晓得如此清楚……皇帝身边的人岂会有口风不紧的?能这样轻易打探到,只能说明,皇帝并无意隐瞒。
可见,他并未多看中林云舒。
上巳节那日,孟令窈是见到了林云舒的,无它,是要防备着她,以往似这般场合,林小姐没少带着她的好姐妹明里暗里使绊子。
那天却是独自一人坐在席间,破天荒的安生。
孟令窈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你说过,林云舒一直倾心赵将军。”
“上个月,我还倾慕胡公子呢。”谢成玉耸了耸肩,神情很是无所谓。
孟令窈一愣,“不是曲公子吗?”
谢成玉眨眨眼,“是吗?可能是我记错了。”她轻拂袖子,“总归不是什么要紧事。”
“要紧的是——”她摊开手掌,“近来可新制了些好用的香粉香露?统统交出来,尤其是那些气味清新些的,我预备着端阳宴会上用。”
“……”
须臾,孟令窈取出一只精巧的锦囊,“倒是新调了几样,你且试试。”
谢成玉眼睛一亮,“这是什么香味?”
“你闻着应是茉莉为主,另取了薄荷的清凉,末尾带了点檀香,以免味道太过轻浮。”孟令窈打开锦囊,里面是几只小巧的白瓷瓶,“这几样你挨个试用,有什么意见回头告诉我。”
“好好好。”谢成玉满口答应,将锦囊小心收好。
告别友人归家时,日头正盛,长街上人影稀疏。马车轻摇,孟令窈微眯双眼,任由菘蓝摇扇吹来的风铺在她脸上。
“小姐像是兴致不高。”菘蓝观察着她神色。
孟令窈轻叹一声,“菘蓝,你可知当今圣上年岁几何?”
菘蓝想了想,“奴婢记得圣上前年刚过了四十大寿,如今应是四十有二。”
因皇帝四十大寿那年,京中欢庆鼓舞,放了一夜的焰火,她记忆犹新。
“是啊,他跟父亲差不多岁数。”孟令窈望着窗外,“可林小姐才不过十八岁……”
虽说圣上保养得宜,得益于皇家代代选美人入宫,也有一副不错的皮相。但终究……
菘蓝见她出神,轻唤了几声:“小姐?”
孟令窈回过神来,摇摇头,“罢了,人各有志。”
路过五味斋时,正赶上栗粉糕新鲜出炉,她顺手买了些,差苍靛给父亲送去。
就当褒奖他这些年来安分守己了。
苍靛捧着还有余温的点心送至太常寺,不出意外,又收获了孟少卿的热烈欢迎,还生生从箱笼最底下翻出一角银子,说给他买果子吃。苍靛连连摆手拒绝,府里谁不知道,老爷的私房钱攒得可不容易。
“这时候,正适合来几块点心压压腹中饥饿。”孟砚慢慢品尝完一块糕点,自言自语道:“不如去看看太常寺卿大人?还是周乐官?”
他得当着他们的面吃点心,就着这些人嫉妒的嘴脸,更是香上加香。
孟砚抱着点心盒子出了官廨,不料两人竟都不在,干脆往外多走了几步。
“孟少卿。”
这嗓音如檐角悬铃,清泠泠地荡过来。
孟砚回头,见裴序立在阶下,连忙拱手,“裴少卿安好。”
裴序目光掠过食盒边角的烫金印记,“是五味斋的点心。”他略一停顿,“我曾偶然间听孟小姐提起,孟大人最喜五味斋的栗粉糕。”
“小女口无遮拦,让少卿见笑了。”孟砚口中谦虚,眼角的笑纹早就堆起来了。他似是不经意地斜了斜食盒,“小女方才特地遣人送来的点心,说是怕我饿着伤了脾胃。惭愧惭愧,老夫一把年纪,还要女儿惦记身体。”
“这正是孟小姐一片孺慕之情。”
孟砚闻言更是欢喜,又想起他先前协助太常寺复原古曲的情分,越看这年轻人越顺眼,不由脱口而出,“裴少卿若不嫌弃……”
话音未落便暗自懊恼。这位素来最守规矩,去年圣上赐宴连御厨做的点心都未曾动筷,怎会吃他的糕点?
谁知裴序竟微微颔首,“多谢孟少卿好意,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孟砚一愣,连忙打开食盒递过去,眼睁睁看着这位贵公子姿态堪称优雅,速度却是不慢地吃完一块点心。又客气了一番,随即点心数目再度减一。
眉头没忍住抽了抽,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这可是女儿特意送来的点心,他自己也才吃了一块!
正欲再开口,多赚几句好听的,也不算白费了这两块点心,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诩快步走来,一身石青色武将官服,仔细束了冠。他回京有些日子,麦色的肌肤养白了些许,一眼看去,便是十足十的俊俏少年郎。
“巧遇两位大人。”他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孟砚回礼,“赵将军怎在此处?”
“方才面完圣,想起谢大将军交待过,有一桩事情命我向大理寺卿大人讨教。”赵诩站定,乖巧作答。
“原是如此。”孟砚客气寒暄了两句,意图自然结束对话,却发现这位赵将军脚像生了根似的动也不动,一双眼睛更是就差长在他的点心盒子上了。
今日出门前该卜上一卦的!
孟砚心中扼腕,脸上扯出笑意,“这是小女方才特地差人送来的点心,将军可要尝尝?”
“那便叨扰孟大人了!”
“……”
孟砚唇角抽了抽,递过去点心盒子。
“孟小姐一片孝心,叫我好生惭愧。”赵诩咽下点心,双眸晶亮,“所谓心灵亦有手巧,我前几日与友人出城跑马,回城时恰好偶遇孟小姐。”
他从怀中取出精致的香粉盒,“有幸得孟小姐相赠这盒茉莉香粉,家中女眷闻了都说香味清雅,堪比宫中御赐之物。”
盒盖打开,淡淡的茉莉香味飘散开来。裴序手指微微收紧,糕点在指间留下细微的痕迹。
孟砚对女儿的事情向来仔细,并未夸口应下说什么“既然侯府女眷喜欢,便叫小女多送几盒”的浑话,只谨慎道:“不过是些闺中消遣,将军言重了。”
赵诩正要再夸几句,裴序忽然开口,“孟小姐确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上巳节时,我偶然得了孟小姐一幅画赠与长公主,笔法精妙,意境悠远,殿下大为赞赏,特地写了信,并亲自选了一方砚台遣人送回,欲回赠给孟小姐。如今信笺和砚台都在我府中,明日当送来,请孟大人转交令爱。”
“多谢长公主厚爱。”孟砚欢喜不已,女儿若是得知此事,定然高兴。
他略一思忖,道:“哪里好还麻烦少卿亲自送,待会儿下职,不若我同少卿一道去取如何?”早些带给女儿,也好让女儿早些高兴。
“孟大人客气。”裴序微微颔首,“如此亦可。”随即他偏头看向赵诩,“赵将军,方才我见寺卿大人似有要事外出,若要寻他,兴许快些为好。”
赵诩定定看着他,数息后才道:“多谢裴大人告知。”
“不必客气。”
二人说得皆是云淡风轻,只是,孟砚嗅了嗅空气。
哪里来的火药味?
第44章 郎心似铁 “务必把先前所见,忘得一干……
夕阳已尽, 伴着声声暮鼓,孟砚随裴序往他府邸行去。原以为会到那座传承百年的裴氏老宅,谁知裴序却引着他拐进了距大理寺不远的一条巷子。
青石板路尽头, 一座二进小院静静伫立。孟砚望着门楣上“静观”二字, 不由诧异, “少卿不住裴府?”
“为便当值, 暂居此处。”裴序推开朱漆院门, “孟大人请。”
跟在身后的轻舟暗自腹诽,大人分明是嫌裴府太远特意置的宅子, 偏生又总忙得顾不上回,这置与不置, 又有何分别?
孟砚跨过门槛, 暗自打量这处居所。京城大居不易,说是“小院”,实则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 这样的二进院落对初入京当值的官员而言, 已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豪宅了。
只是于他裴氏继承人的身份而言,确实显得过于朴素。
院中布置得极为简洁, 但见青石铺径, 几竿修竹倚墙。这般景象本该雅致,可没有一丝多余的摆设,连花草都修剪得规规整整, 反倒显出几分寂寥。
孟砚环视一圈, 莫名觉得看着就冷飕飕的,配上门口的“静观”,真真像是个隐修的道观。
“孟大人稍候,我已命人去取信笺, ”裴序引客入厅,亲自斟了盏碧螺春,“有失怠慢。”茶汤澄碧,映着他修长指节。
不多时,小厮端上一盘点心。孟砚瞥了一眼,是酥云记的杏仁酥。若他没记错,酥云记是这一带最近的点心铺,平日里普通官员当值匆忙,有赶时间的会顺路买些饱腹。
味道嘛只能说足以饱腹。
一看就知道,定是这里的厨子平日里并无多少做点心的时候,眼下来不及准备,只好匆匆去外头买了些用以待客。
孟砚想起昨日晚膳时分女儿说特意交代了厨房,今日要做黄鳝丝绕嫩芦笋,直道端午要食鳝,还取了个雅名叫“灵蛇护新篁”。再看这干巴巴的点心,哪里有什么胃口,只埋头一味地饮茶。
毕竟这茶还是不错的——想必是裴府的好茶。
“这碧螺春观之芽叶舒展似云絮铺叠,品之唇齿留香,当真是极品。”孟砚赞道。
“大人喜欢便好。”裴序淡声道:“请慢用。”
饮了不过半盏的功夫,小厮取来了信笺和一方砚台。裴序将信笺递给孟砚,“长公主亲笔,请孟大人转交令爱。”
孟砚接过信笺,上印长公主府的印信,而那砚台仔细看去,竟是一方端溪紫石砚,他连忙推辞,“多谢少卿费心。可这砚台名贵,实在是愧不敢当。”
“长公主说,好画需配好砚。孟大人切勿推辞。”裴序轻叹,仿佛含着些许无奈,“否则,在下实在难向长公主交待。”
两人又是一番你推我让,孟砚推辞不过,还是收下了砚台。
饮罢茶水,扫了眼天色,裴序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想来孟大人家中久侯,我也不便久留。”
孟砚早就归心似箭,闻言立刻顺势告辞。裴序相送至院门,他归府后换下绯色官袍,只着了一身素色衣衫,整个人瞧着越发清瘦。孟砚瞥见他空荡荡的庭院,又想起方才那干巴巴的点心,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裴少卿……”孟砚踌躇片刻,“若不嫌弃,不如到寒舍一同用膳?长公主的喜爱,由少卿亲自转达,想来会比我转述更为精确些。”
裴序眸光微动,推辞道:“如此是否太过叨扰?”
“哪里的话!”孟砚忙道:“裴少卿肯赏光,寒舍蓬荜生辉。”
裴序颔首,“那便叨扰大人了。”-
孟府处处可见精致细腻的布置,甫一穿过垂花门,裴序就听到了许多不同的声响。廊下悬着鸟笼,里头的画眉正啁啾鸣叫。溪水淙淙,岸边栽种一片萱草花,粉黄橙红正是热烈。几声“吱呀”轻响,原是一架木秋千微微晃动。
最安静的当属往来下人,步伐稳健轻盈,走路都轻手轻脚,极有规矩。
“父亲再不回家,菜都要凉透了!”
清脆的女声从内院传来,人未至声先到。裴序脚步微顿。
孟砚忙解释,“小女不知有客,多有失礼。”
话音刚落,孟令窈的身影自月洞门后出现。她未施粉黛,素着一张脸,裹了身料子柔软的藕色衣裙,一头乌发只用支玉簪松松挽着,便径直走出来了。
迎面裴序,她明显一愣,“你怎么在这?”竟是连称呼都忘了。
裴序怔了怔,旋即垂眸。只是他曾着力训练过记人的功夫。一眼就获取了足够的信息。除了唇色略淡了些,她似乎与平日并无二致。
不,还有一处——他才意识到,她的眼睛是偏圆的,而不是他记忆中的眼尾上挑。莫名显出几分稚拙可爱。
“是为父请裴大人来转交长公主的信笺。”孟砚解释。
孟令窈瞪了父亲一眼,也顾不得规矩,转身就走,“既如此,父亲自己好生招待。”
“这……”孟砚向裴序连连告罪,“小女平日被宠坏了,裴大人见谅。”
裴序眼睫低垂,“无妨。”
晚膳时分,孟令窈再次出现,已换了身月白织金边的襦裙,重新描了妆,眉眼间的灵动被勾勒得更加精致。裴序视线飞快掠过她的眼睛,稍有些遗憾——果然,她的眼尾又变成了微微上挑的模样。
蓦地,他目光凝固在孟令窈的左手掌上。那里不知为何,缠着一圈纱布。稍不注意便与她洁白的衣袖融为一体,可一旦注意到了,就显得格外扎眼。
直到见她随意用左手端了茶盏,裴序才终于移开视线。
八仙桌上,仆役将膳食一一布好。孟令窈心念一动,招了小丫头过来,叫她把裴序引到了不大亮堂的背光处落座。
裴序没什么反应,安然随着指引坐下。
谁知灯火一照,反将他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灯下看美人。古人诚不欺我!
单从钟夫人愈发温柔的声线便知,效果显著。
“听闻少卿平日里公务繁忙,连裴府都不常归,不知平日起居如何打理?”钟夫人关切道。
“一应皆由府中仆役照料。”裴序回答得谦逊,“粗茶淡饭,足以果腹即可。”
钟夫人听罢,笑容愈发和善,连连点头。
难得难得,出身名门,还没那些骄奢淫逸的毛病。
孟令窈忽而抬眸,“既是粗茶淡饭,怎的我听父亲说,今日可是在裴大人处尝到了极好的碧螺春?”
话音一出,席间微静。孟砚有些尴尬,刚要开口,裴序不疾不徐,“今日有贵客临门,自是要用心些。”
“那少卿平日的‘常茶’是什么?”孟令窈不依不饶,“想来也绝非凡物吧?”
裴序放下茶盏,缓缓道:“孟小姐若是喜欢,我明日差人……”
“我不过随口一问。”孟令窈急急打断他的话。
怎么说得像她特意找他讨要茶似的!
钟夫人飞快抬手点了下她额头,“无礼!”
“窈窈被她爹宠坏了,裴大人勿怪。”
孟砚:“……”
孟令窈:“……”
裴序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无妨。”
“孟小姐知书达理,圣上与长公主皆屡次夸赞,可见孟大人同夫人教养得极好。”
孟令窈瞥了他几眼,又低下头去寻他脚下可有影子。
应是不会出问题的。她父亲专门布置过风水,说是驱邪避害最有效,总不至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到裴序身上。
又听他继续道:“……性情率真。亦是难得。”
孟令窈记忆里,上回被说率真的,还是赵如萱。
还会夹带私货,是裴序无疑了。她暗自磨牙。
孟府的晚膳并无什么龙肝凤髓之类的名贵食材,却是样样精心制作。连汤都各有区分。孟砚和裴序面前摆着两只白瓷盅,钟夫人和孟令窈面前则是两只青花小盅。
“不知裴大人素日喜好,姑且让下人送上了与我同样的汤。”孟砚解释,“与她们女人家喝的不一样。”
话音刚落,桌上两位女子同时觑了他一眼。孟砚立刻噤声,家庭地位一览无余。
片刻后,他低咳一声,热情招呼裴序,“裴大人别拘束,喝、喝……用的是庄子里养大的老鸭,年岁足,炖汤滋味甚好,清热祛湿、健脾开胃。”
裴序顺从地与孟家人一道饮汤,因着炖足了时辰,汤羹滋味鲜美,仿佛有一道暖流冲刷遍他的五脏六腑。
那是他在裴家鲜少尝到的好滋味。
膳后,裴序起身告辞。孟令窈忽然道,“母亲,女儿去送送裴大人,还有几句话想托他转达长公主。”
钟夫人点头应允。
月华满径,两人并肩而行。灯笼将影子投在粉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孟小姐有什么话需我转达给殿下?”裴序驻足问道。
孟令窈测过身,月光映着她新描的眼妆,“裴大人今日好生奇怪,怎的突然来我家用膳?”
“令尊盛情难却。”
“是吗?”孟令窈歪了歪头,“我以为似裴大人这般心硬如铁的人,不会轻易动摇。”
她口中说着“心硬如铁”,语调却是婉转柔缓,缠绵胜过月色。
裴序望着她被灯火映亮的眸子,缓缓道:“的确如此。”
他倒是没有丝毫要粉饰的意思。
“那大人为何还是来了?”孟令窈不依不饶地追问。
裴序看了她一眼,“孟小姐以为呢?”
孟令窈笑容微滞,轻哼一声,数息后才不轻不重地抛回问题,“大人深谋远虑,我小小女子怎会知晓。”
想从大理寺少卿口中套话着实不是件易事,她很快选择了放弃,提起另一桩要紧事,“我曾听人提起,裴大人有过目不忘之能?”
裴序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孟令窈轻轻吸了口气,忽然逼近一步,仰头紧紧盯着裴序,“那便请大人仔细看看,记住我现下的模样,务必把先前所见,忘得一干二净!”
第45章 锦上添花 “大人画的是什么眉?……
所谓君子慎独, 孟令窈从不为难自己硬要去比照君子,可她诚然是个在家也会仔细打扮妥当的人,连寝衣都要兼具舒适与好看。
可偏偏, 今日午后试的妆不大满意, 一应洗干净了, 见日头不早, 一时懒怠, 也没有再重新妆扮。
于是素面朝天,衣着随意, 被裴序看了个一清二楚。虽说在自家院中本也寻常,可偏偏让这个人撞见了, 实在有失体面。她素来在外极重形象, 尤其在裴序面前,更不愿落入下风。
她再次嘱托,“大人可要记住我现在的模样。”
裴序眉梢微动, “何意?”
孟令窈抬起下颌, 月光洒在她精心装饰过的面容上,“方才在家中, 我未曾梳洗, 有失体统。现下重新妆扮过了,裴大人要记住。”
“手上也是京中时兴的装饰吗?”裴序忽然发问。
孟令窈怔了怔,才想起裹了纱布的手。她抬手, 不甚在意地扯去白纱。
动作粗暴, 令裴序皱起了眉。
“那是先前不慎被花刺刺伤了一点。”她展开手掌,星星点点的伤口散在掌心,浅些的已结了褐色的痂,更深些的仍泛着红。
她显然并不在意, 放下了手,仰头望着裴序,重重咬字,“记住了,这才是我平日的模样。”
裴序仔细端详她的容颜,视线从眉眼滑到双颊,一一看过,半晌才缓缓道:“我并未觉察有何不同。”
“怎会没有不同?”孟令窈急急开口,“你定是没有仔细看!”
裴序默然。
她又靠近半步,非要说个分明。抬起手指,语气不容置喙,精准点向自己的眉梢,“我这眉毛画的是远山黛,”指尖顺着流畅的线条滑至眉心,“起如远峰,落似云雾,是用了上好的石青,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
裴序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月光下那双弯眉如远山含黛,确实精致。
“还有这脸上的妆,”孟令窈又指了指脸颊,左右侧过,以展示得更加全面,“名唤飞霞妆,依着唐代宇文士及《妆台记》中的古法,胭脂只薄薄晕开,要从太阳穴向面中晕染,如此才能红晕自然,似霞光渐染”
“至于口脂,今日涂的是玫瑰色,”她指尖复又轻点唇瓣,“用品质最好的胭脂虫,调和了蜂蜜和珍珠粉”
裴序视线异常专注,循着她跳跃的指尖,缓慢且安静地掠过她精心描摹的眉眼、晕了胭脂的双颊……还有,绯红丰润的唇。灯影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如同投入古井的微火。
被那双眼睛注视得太久,孟令窈声音渐低,后半句还悬在舌尖时,她蓦地对上裴序的视线。
他眉骨英挺,两道长眉宛若蘸了浓墨般飞入鬓角深处,眉峰如剑,凛冽而不可攀折,眼尾天然上挑,抬眼看人时便显得很有压迫感。
“大人画的是什么眉?”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全然忘了眼前是谁。
裴序怔了怔,大约也未料此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然,随即恢复沉静,“不曾画眉。”
不画?
那如此挺峻的弧度……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孟令窈鬼使神差抬起手臂。指尖越过两人中间余下那点距离,轻轻触碰到他眉峰边缘,“当真?”
指尖落下的刹那,裴序身躯骤然绷紧。他多年习武,本可以在瞬间退开数尺,然此刻,他脚下犹如生了根,那拂过的触感似乎冻结了所有动作。指尖贴在眉骨上,柔软、温热,让他整个人都陷入停滞。
孟令窈不止碰了碰,还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缓慢地来回摩挲了几下。男子的眉毛手感稍有些粗糙,并不如女子的柔软,却有着另一种独特的质感,如同她常用的生宣纹理。
摩挲完,她低头看了看指腹,甚是遗憾,确实没有什么铜黛或青黛的迹象。
“孟小姐可验明真假了?”裴序声音微哑,喉结不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孟令窈飞快放下手,背到身后,微垂了眼帘,轻咳一声,“大人天生丽质,是我狭隘了。”
裴序目光深晦,落在她发心,浓睫在眼下投落两弯阴影,神情辨不出端倪。片刻静默之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我曾于长公主府邸,见识过一匹御赐云锦。以‘通经断纬,逐花异色’为法,纵是金陵最精熟的绣娘,也要十余人合力,经半月光景方能得一匹。再由宫中巧匠施以百千针脚,绣出万般花鸟纹样……”
他眸光扫过眼前人脸上精心勾勒的色彩,继续道:“那些锦绣纹样,点缀其上自是华美,但于那通身流光溢彩、浑然天成的云锦本身,终究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孟令窈眨了眨眼,心头那点懊恼异样,皆似春风拂过的薄冰,悉数化开了。她唇角不受控制地悄然扬起,眸光清亮,抿着唇低声道:“大人博闻强识,连对衣料也有诸多研究。”
这人定是在大理寺当差久了,连夸赞都如此一本正经,严谨得像是在公堂上引证法典,偏偏又字字句句点在最受用之处。
“孟小姐过誉了。”
裴序深谙适可而止之理,不再多言语,只道:“夜色已深,孟小姐不必送了,早些回去吧。”
孟令窈恰好也不是真要送他尽地主之谊,闻言立时从善如流,盈盈一福身,转身便走。步态轻盈,裙裾在渐浓的夜色里旋出小小的弧度,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活泼。
待那抹窈窕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裴序才无声转回身,门外停着的马车已等候多时。马车在石板路上辚辚前行,车厢内光线昏暗。轻舟侧身坐在车辕旁,借着路边人家透出的零星灯火,偶尔偷觑一眼车厢深处的裴序。
光线明明灭灭,他竟在大人惯常冷凝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仿佛放松的柔和?这念头实在太过惊悚,他按捺半晌,终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试探道:“大人今日……好似难得开怀?”
裴序眸光微转,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并未刻意施威,也足以让轻舟背脊一紧,后面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讪讪地低了头,脸上倒是没多少惊惧。
马车抵达静观院,这一带靠近各个官署,白日里还算喧闹,一入夜便格外清寂,朱漆门扉吱呀一声合上的动静都显得突兀。
留守在此的淡月闻声匆匆迎上来,“大人,老宅那头传了话过来。”
裴序脚步未停,脱下随手解开的披风递给轻舟,“何事?”
淡月跟在他侧后半步,亦步亦趋,“是……杨夫人来了,现下正在府里,老太爷请您得空尽快归家一趟。”
“杨夫人”三字落在空气里,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份量,一路归来的轻松适意霎时间荡然无存。
弘农杨氏,曾煊赫一时的“四世三公”门楣,如今虽不复当年气象,却依旧是足以令京城侧目的庞然世族。淡月口中的杨夫人正是裴序母亲的亲妹,他的姨母。
这位杨夫人多年前嫁与崔氏嫡系的一位公子,起初也算琴瑟和鸣,婚后,崔家子便日益暴露本性,游手好闲也就罢了,还眠花宿柳,终日流连烟花之地。杨夫人不知上门找裴序哭诉过多少回,可一旦提及助她和离,她又不说话了。
裴序脚步没有丝毫迟滞,喉间淡淡滚出一个“嗯”字,语调平平,听不出波澜。他径直迈入内室,留下淡月微低着头立在门槛之外。
内室门合拢的瞬间,侍立一旁的轻舟猛地抬手拉了淡月袖子一把,将他拽到廊柱暗影里,低声斥责,“没眼色的东西!大人难得松快一日,你非得挑这会儿把杨夫人搬出来?扰了大人兴致!”
淡月缩了缩脖子,瞄了紧闭的房门一眼,小声告罪,“老宅那边催得急,火苗子都燎到眉毛了!我…我这不是也怕这回万一真有急事,耽搁了……”
他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意,凑近些,“好哥哥,大人今日到底因何事开怀?您好歹透露一二,兄弟我笨嘴拙舌,总怕伺候不到点上……”
轻舟朝他脑门上虚虚拍了一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大人的心思,你个榆木疙瘩琢磨一百年也是白瞎!”他环顾着青砖铺地的阔朗庭院。几盏石灯笼散着幽微的光,墙根暗影里的花木在微风中伶仃晃着。
“咱们这儿还是太静了些,”他轻声喟叹,“静得瘆人。若有个人常在跟前,一同说说话,解解闷…哪怕只是添些烟火气息也好,也省得大人他……终日冷冷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