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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高枝 雪山亭 18494 字 3个月前

淡月不明所以,“我看大人平日里不是埋头看卷宗便是习武强身,案卷堆得比后墙还高,怕也顾不上这些闲情吧?能得空谈几刻琴便不得了了。再说大人那模样气度,瞧着…也不似沉湎女色的人……”他顿住,又自以为周全地追加一句,“咳,当然喽,什么男宠断袖之事,更是决计没有的!”

“放——”轻舟一向八面玲珑,也气得险些破声,强压着将到口的粗话咽回肚子,脸都憋红了一层,手指虚点着淡月的额头,咬牙低声斥道:“你懂个屁!蠢材!赶紧备水去!”

热气氤氲的浴房里,弥漫着裴序惯用的皂角气味。水流裹挟着白日喧嚣与那点莫名的微热滑下身体。他闭着眼,整个人沉入宽大的樟木浴桶中,水流包裹,试图涤尽一切纷扰。

静默良久后,他自水中步出,仅着素绫中衣回到卧室。夜深人静,他的思绪却格外清醒。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眉梢,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手指上生了茧,粗粝坚硬,覆上眉毛时,全然不同于那猝不及防点上眉间的、温软绵滑的感触。那是几乎不带任何棱角的触碰,仿佛携着馥郁的暖香,在此刻幽暗寂静的枕上被无限放大、回味。

他猛地收回了手,将手指紧紧攥住。那点微澜般的回味骤然被掐断。黑暗中,他侧过身,脸向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该再想下去了。

尚且清醒时,他犹能控制住思绪。

可睡意昏沉时,他做了个梦。

第46章 -梦了无痕 裴序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入目是一只白瓷茶盏, 是那日在聚香楼的雅间,由她亲手奉上的那只。

奉茶的少女此刻却并未回到桌案另一侧,她整个人倚在他怀中, 手攀上他的肩膀, 仰着头, “大人……”

她声音黏软, 带着梦中特有的慵懒沙哑。指尖再度抚上他的眉峰, 热度更甚,灼人的气息顺着眉骨轮廓细细描摹。描至眉尾, 指腹并未离去,反而如羽毛般, 轻轻扫过他微阖的眼睑, 激得他睫毛一阵难以自抑的轻颤。

“您眉眼生得真好。”

裴序定了定神,“不及孟小姐。”

“那是自然。”在梦中,她不再故作谦虚, 圆润的眼眸含着水光, 盈盈笑道:“大人不是说,我比御赐的云锦还要好看吗?”

“说得极好, 我很喜欢。”

仿佛奖励似的, 指腹继续往下,沿着他挺直的鼻梁缓缓滑落,每一次轻触都激起一阵战栗。鼻尖被那温软轻轻一点, 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 直冲头顶。裴序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喉结剧烈滚动。

终于,那作乱的指尖落在他唇上。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压下来, 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她倾身向前,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混合着茶香的清甜,丝丝缕缕钻入心脾。

“您说,是您府上的碧螺春好喝……”她红唇微启,声音含混,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目光却紧紧锁住他的唇,“……还是我的茶更佳?”说话间,那按压着他唇瓣的指腹,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

唇上传来细微而清晰的摩擦感,如同火种落入干柴。裴序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骤然绷紧,又瞬间崩断。

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那只在他唇上作乱的手。入手肌肤滑腻温软,骨骼纤细,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折断。另一只手臂已不受控制地环上她的腰肢,掌心隔着薄薄的纱衣,清晰感受到那腰肢的柔韧与温热。

“你……”裴序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翻涌着暗流。孟令窈却没有挣扎,反而顺势依偎过来,抬手勾住他脖颈,“大人这般,倒是有趣。”

裴序记得,她说,她的口脂混了蜂蜜。

那应是甜的。

他俯身吻上去,果然如此,比他想象中更为甘甜。他宛如荒漠中忽遇甘霖的旅人,无师自通学会勾缠、吮吸,撬开唇齿,寻觅更深处的甘洌。

……

子夜时分,裴序猛然惊醒。

怀中空荡,唯有锦被凌乱堆在腰间。周身燥热未退,被汗意浸湿的寝衣紧贴皮肤,带来一阵黏腻的凉意。静观院中万籁俱寂,唯闻他胸膛间剧烈的心跳声,犹自擂鼓撞击。

他静默半晌,唤了淡月进来收拾。若论办事周到,自然是轻舟更合适,只是他才随同一道去了孟府。此刻,他不欲旁人有多余的揣测。

淡月自觉晚间得罪了大人,此刻格外殷勤,闻声立时应道:“大人有何吩咐?”

“收拾床铺。”裴序起身,语气淡漠,“备水”。

淡月见他神色不佳,不敢多问,只是利落地吩咐下去。

直至见到床铺一片狼藉,手上顿时一僵。

他并非不知事的小儿,瞬间便明白了什么,心下不由感叹,到底还是轻舟最明白大人。几个念头在脑中转瞬即逝,他动作不停,利落地整理好床铺,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晨光微熹时,裴序已换好衣衫。他站在铜镜前系玉带钩,镜中人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那不受控制的梦境扰得他心神不宁,连带着脸色愈发沉郁,下人们平日里就格外安静,今日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整座静观院安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响。

“雁行来了?”

裴序方踏入前厅,杨夫人尖细的嗓音就迎了上来。她放下茶盏,手里捏着绣帕作势要擦眼角,不轻不重地敲打,“如今想见你一面可实属不易。”

裴序没有多少耐心同她周旋,干脆道:“姨母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杨夫人神色微僵,继而叹息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久不见你,心中思念,想来看看。姐姐去得早,姐夫又常年不在京中,你同我的亲儿又有什么分别?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我为你……”

这话裴序幼时不知听了多少遍,他起初信以为真,直到发现姨母日日亲手奉上的牛乳里,每隔十天半个月便会掺进些别的东西。

自然,也并非什么致命之物,只是会令他发热、腹痛而已。若他不生病,又如何显出她这个姨母亲自照料的劳苦功高。至少杨夫人如此认为。

“姨母有话不妨直说。”裴序打断她的话。

杨夫人见他这幅模样,心中暗恼,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得支吾道:“其实…是想与你商量一桩好事。”

“何事?”

“是关于你的终身大事。”杨夫人终于图穷匕见,“崔家有位九小姐,一直养在清河故地,知书达理,性情端淑。我想着你们年纪相当,门第相配,不如……”

“不必了。”裴序再度打断她的话,“我的婚事自有祖父安排,不劳姨母费心。”

杨夫人脸色一变,“雁行,你怎能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亦是你的长辈,为你筹谋婚事有何不妥!”

“我还有公务在身,恕不能久陪。”裴序站起身来。

杨夫人的声音转向哽咽,“我命苦啊,嫁得崔三,去年为个歌姬与人大打出手,叫我至今都是京城的笑话。若是姐姐还在……”

“和离文书,我早已叫状师拟好。”

哭声戛然而止。

杨夫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母亲去得早,我视你如亲子,你却与我生分至此……可是长公主挑唆?她再是与你亲近,终是皇家人!”

“姨母慎言。”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锋,“若无旁的事,姨母还是早些归家。”

杨夫人被看得瑟缩了一下,手指攥着帕子,到底不敢再开口。

裴序离开前厅,穿过重重花木,踏入瑞鹤堂。裴老太爷正对着一盘棋局,独自落子。

“坐。”老头子头也没抬。

裴序落座,捏起一枚黑子,随手落下。棋风凌厉,毫不留情,不过片刻便清空了白子大半江山。

“啪!”白子被老人狠狠拍在棋盘上。“小王八蛋!对你亲祖父也这般凶狠?”

老爷子气得胡子直抖。

裴序没说话,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将被吃掉的白子一颗颗捡回棋篓。

裴老太爷怒气忽然泄了,叹了口气,缓缓道:“杨氏昨日找过我。”

“祖父有何指教?”

“她的用心且不论,那崔九小姐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许是他子女缘薄,大儿子英年早逝,小儿子也多年不归家。膝下只得裴序一个孙子。他于子孙之事并不强求。只是这几年小病不断,愈发觉得身子大不如前,不知何时就会撒手人寰。

“我已过耳顺之年,生死皆是寻常。只是雁行,若我也不在了,你孑然一身,教我如何放心?”

裴序捡棋子的手顿了顿,默然良久,道:“祖父言重了。”

“若是不愿崔小姐,孟小姐如何?”裴老太爷忽然话锋一转。

裴序倏地抬眼,“与她何干?”

“哼——”裴老太爷嗤笑一声,“我虽年老,可不聋不瞎。”

他把玩着手中的棋子,继续道:“孟小姐的确很好。孟家门第寻常,却也是朝中清流,在文人中颇有声望。孟小姐也有贤名在外。如今朝中形势不明,我裴家也不需太过惹眼的姻亲。最重要的是——雁行,你心悦于她。”

他目光如炬,“你既有意,祖父便为你走一遭。”

裴序喉头滚动,半晌,低声道:“不可。”

“为何?”裴老太爷挑眉,“难不成你想学那些纨绔,玩始乱终弃那一套?我裴家可容不下这样的浪荡子!”

“……”

裴序无言以对,冷冷瞥他一眼,“祖父一把年纪,莫要再去偷看小辈们的话本子了。”

裴老太爷咳嗽一声,面不改色,“胡说八道。”

裴序捡罢棋子,“我尚有公务在身,祖父若是无旁的吩咐,我便先告退了。”

裴老太爷欲言又止,终是收了声,“也罢,你自去忙吧,切勿操劳太过,留意身子。”

裴序微微颔首,起身离开。

步出书房,他在回廊中驻足良久。

春色已暮,院中桃李芳菲皆已落尽,几粒青杏在树梢若隐若现,只瞧一眼,便直酸到心尖。

她有那样剔透玲珑的心,京中年轻公子如过江之鲫,既有意寻觅如意郎君,定是早有成算。

裴序确定,至少此刻,他绝不是她的首选-

前日送走裴序,时辰已经不早,孟令窈差人与父母亲交待了一声,就径直回了房中休憩。

隔天方醒,钟夫人已传了话来叫她前去。

“窈窈。”钟夫人盯着她眼睛,“昨日裴少卿忽然登门,你有什么头绪吗?”

孟令窈懵然不知,“不是父亲邀请的吗?”

“你父亲有几分面子我还是知晓的。”

见她故作无辜,钟夫人笑了一声,“好,这便不提。怎的你大晚上还悉心装扮,我竟不知,你何时对裴少卿有如此敬爱之心了?”

“若来的是成玉我定然不会。”孟令窈理直气壮,“可来的是裴序,我在旁人面前再不修边幅都无关紧要,在他面前怎能落了下风?”

“是吗?”钟夫人拖长了声调,将信将疑。她是知道女儿要强的,同旁的姑娘小姐们比也就罢了,被男子抢了风头也要心下不愉。更别说是屡次三番抢了她风头的裴序,酸话说了足有一箩筐。

想到这里,她心里已经信了三分。

正要再询问几句,门外苍靛领着几个小厮,怀中抱着一堆锦盒进门,“夫人、小姐,方才裴大人差人送了东西上门。”

“说是昨日来得匆忙,两手空空,实在失礼,今日特地奉上。”——

作者有话说:做的是什么梦呢?啊难猜啊[害羞]

第47章 相看 你也值得我特意“打扮”一回?……

锦盒一一打开, 整盒的血燕、数支成色上好的山参、成匣的阿胶,还有几只仿佛是宫中规制的小玉瓶……

钟夫人从中抽出一张纸,上头详细记述了玉瓶中的伤药、祛疤膏应如何使用。

她沉默数息, “……窈窈, 我记得, 你是不慎被花刺扎破了手, 没有断手断脚吧?”

“……”

孟令窈摊开手掌, 她嫌麻烦,今日已经没有用纱布覆手了, 手掌上只余星星数点略深些的红色,连疼都不怎么疼了。

“都快好了。”

钟夫人目光扫过整株的野山参, 整齐排列的阿胶块, 最后停在女儿比芙蓉还娇艳的脸上,“裴大人这礼回得真是叫我胆战心惊。咱们家昨日不过是寻常菜色,也并非什么瑶台盛宴, 怎么当得起如此回礼?”

“有什么当不起的?”孟令窈研究起那瓶一看就不凡的药膏, 随意道:“裴大人出身大族,向来知礼守节。昨日匆忙来访, 两手空空, 今日回礼有何奇怪?”

“知礼?”钟夫人柳眉倒竖,“再是知礼,也断没有这样回礼的!”

“他家大业大, 这些东西在他眼中不过寻常。”孟令窈将盛着阿胶的木匣朝母亲方向推了推, “早上听母亲咳了几声,阿胶滋阴润燥最佳,叫厨房取些杏仁一道熬煮……”

钟夫人失笑戳她额头,“小滑头!拿裴大人的礼做你的人情?你同母亲说实话——”

“女儿说的句句是实。”孟令窈无辜眨眼, 俨然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瞧着还有几分唬人。

她同母亲一向亲近,可孩子大了,总有些事不足道也。

更兼,实则她也不清楚裴序这一遭所为何事。前些日子,她都以为他是对自己无意了,可偏偏近来又由着她胡闹了好几遭。可若说有意……他又从未言明。

不,莫说是言明了,连那些许不寻常的讯息,她都常常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既都是寻常,”钟夫人话锋一转,“那就择个合适的时间,与简公子相看一番吧。”

孟令窈正沉浸在思绪中,未曾听清母亲说了什么,下意识“嗯”了一声。

“好,那就这么定了。”钟夫人满意点头,“我已与时夫人约好,也叫你父亲算过了,后日就是良辰吉日,宜出行。”

孟令窈猛地回神,“什么?”

“事已至此,难不成你要反悔?”钟夫人眼神轻飘飘递过来。

孟令窈立时抿唇,微笑,“无事,但凭母亲做主。”

总归见了面,她与简肃两人中更难捱的那个,不会是她。

清早,孟令窈对镜抿上最后一点胭脂。钟夫人将一支点翠蝶簪插入她云鬓,振翅的蝶翼缀着米珠轻颤,她忽而轻叹,“也不知简公子是何模样,怎么配得上我女儿这般精心妆扮。”

菱花镜映出饱满的唇珠,孟令窈以尾指拂匀唇色,“简公子配不配得上另说,”她歪头,宝石耳坠擦着莹白脸颊轻晃,“女儿的美貌可是满京城都知道的。”

她才不会因对简肃无感就故意疏忽打扮。说到底,他配吗?

一句话逗得钟夫人心中那点怅然荡然无存,“你啊,当真是不知道‘谦逊’二字怎么写。”

一道坐上马车,孟令窈询问:“我们今日是去哪儿?”

钟夫人摇头,笑容神秘,“天机不可泄露。”

马车一路前行,孟令窈将轿帘掀开一条缝,沿途皆是熟悉的景色,这一带店铺星罗棋布,一时倒真辨不清目的地是何处了。直至马车停下,她见到“琳琅阁”那块墨底金字的牌匾,脚步微顿。

“端阳将至,我欲添置一套新的头面,你帮我掌掌眼。”钟夫人随意道。

若是平常,孟令窈怎么也要撒娇卖乖,让母亲帮她也添几样新首饰,可现下,一阵莫名的不自在缓缓爬上心头。

魏掌柜见孟令窈进门,那点惊讶藏得极好,几乎只是眼神顿了一刹那,随即迎上钟夫人,“夫人安好,今日想看看什么?鄙店新到了几样首饰。”

钟夫人一面交待掌柜,一面不动声色地用眼风留意着门口。不多时,门帘再次被掀起。

“钟妹妹,令窈,今儿真是巧了,竟在此相遇。”时夫人笑音似春风拂柳,浅杏色云锦褙子衬得人如暖玉。她一进门便亲昵地挽住孟令窈,又朝身后微侧首,“肃儿,还不见过钟夫人?”这轻柔尾音像把钩子,立刻从门外钓进个玄衣公子。

简肃跟在母亲身后跨进来,面如冠玉,身形挺拔,他规规矩矩地向钟夫人行过礼,眼皮一抬,扫过二楼楼梯口紧闭的木门,不着痕迹地抿了下唇。

“贤侄无需多礼。”钟夫人含笑点头,心中暗暗品评着这少年郎的样貌气质。

“窈窈,来见过时伯母和简公子。”

“时伯母安好。”孟令窈上前见礼,视线转向简肃,唇畔浅陷,“简公子。”

简肃板着脸,微微颔首。

魏掌柜将店中一切看在眼里,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二楼,伸手招来伙计,低声嘱咐了几句。

“今日遇见令窈,我的心算是放下了。”时夫人拉过孟令窈的手,“伯母正犯愁呢,想挑几样别致些的头面送与几位蜀中故旧家的夫人小姐,你眼光最好,帮伯母挑挑?”她目光温和,言辞恳切,叫人难以拒绝。

钟夫人笑应,“她小孩子家懂什么,别耽误了夫人的正事才好。”

“妹妹这话就是见外了。令窈这般伶俐,我啊,是求之不得。哪里像我家这小子,什么也不懂,也就待会能结个账了。”她半拉半引,将孟令窈引至长案前。店里的伙计忙捧出几只沉甸甸的乌木托盘,以供挑选。

几人围在案前,时夫人拿起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梅花簪,询问孟令窈意见。孟令窈指尖在几支簪钗间轻点,口中分析着样式、宝石搭配的巧思、工艺的繁复程度,条理分明又点到即止。时夫人连连点头。

简肃对珠宝首饰并无兴趣,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啜着茶水,偶尔听到那厢女眷的笑声,抬眼去瞧,视线不自觉就落在了中间少女绯红的唇瓣上。只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忽地,一阵暖风从半开的格窗吹入,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钟夫人放下首饰,轻轻吸了口气,以袖掩唇,笑着对时夫人低语,“是老顺记的枣泥酥……这会儿闻起来还真有些馋了。”

“窈窈,你去买些来吧,我们选累了正好用些茶。”

孟令窈刚要答应。时夫人开口阻拦,“怎能让令窈去?”

她话音未落,一旁的简肃已自觉站起身。时夫人面带笑意,对他的识趣很满意,“肃儿,你去吧。”

钟夫人推辞道:“这怎么成!外面日头大,不好劳烦简公子……”

“哪里的话,”时夫人眼中光芒极快地一闪,随即抚掌温言笑道:“不如两人一道去吧?出去透透气,省得都守在店里拘束。”

钟夫人佯做迟疑,道:“也好。”

两位长辈你一句我一句,将事情安排妥当。

孟令窈如何不明白这是有意安排,只是正觉方才话说得太多有些累,想出去缓一缓,于是随意道:“是。”

简肃嘴角几不可查地绷得更紧了些,终是木着脸开口,“孟小姐请。”

孟令窈转身朝门口走去。简肃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行至门槛前,他下意识加快半步,伸手上前打起珠帘。孟令窈矜持颔首,裙裾摆动,迈出门去。

简肃盯着自己那只多余的手,恨不得将之剁了了事。

门帘刚落,喧闹街市扑面而来。

简肃落后半步,目光钉在她满头珠翠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冷硬,“孟小姐今日这般盛装,” 他唇角扯出讥诮的弧度,“莫非赵诩和裴大人……尚不足称孟小姐之心,竟还需劳动尊驾来敷衍在下这一回?”

孟令窈脚步未停,只侧眸瞥他一眼,眼波清亮如寒潭映月,“左丞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连那刚开蒙的孩童都会背‘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怎么左丞竟不知么?”

“还是您觉得,您英武胜过赵将军,清贵胜过裴大人?”她短促地轻笑一声,尾音拖得又软又利,“也值得我特意‘打扮’一回?”

简肃呼吸陡然窒住,只觉胸口像被无数细小的针狠狠扎了一下,一瞬间,所有的鄙夷、不甘,甚至那心底一点无法控制、可耻又隐晦的……在意,都被剥开了摊在光天化日下。他脸上涌起热意,耳垂红得几欲滴血,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气势,被这连环诘问碾成了齑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孟令窈纤长的睫毛轻轻扇了扇,不再看他愣在原地的窘迫模样,盈盈转身,抬手指向前方,唇边重新缀上无可挑剔的浅笑,“瞧这热气,想是刚出炉。简公子,请吧。”

糕点铺里,赵如萱举着一块热气腾腾的枣花酥,往兄长嘴边送,“二哥尝尝嘛!就尝一口,看看是否太过甜腻?三殿下不喜太过甜腻的点心。”

赵诩皱眉后仰,躲避妹妹热情的投喂,“你自己尝……”

他抬手挡开妹妹的手,不经意间转过了头。略带嫌弃的表情尚未完全收回,视线就那样直勾勾撞上了铺子门口的光景。

青布门帘尚未完全落下,皆因他的好友抬手挡住了布帘。

刚要打趣,何曾见过他如此有风度。

下一瞬,他的心上人臻首微垂,自帘后从容步入。

第48章 是甜的 一滴茶水顺着下颌滑落,蜿蜒在……

几人目光相撞, 皆是怔愣。

“孟小姐?”赵如萱最先回过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眼神在孟令窈与她身侧一步之遥的简肃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今日这身打扮可真是光彩照人, ”她眼珠一转, 刻意拔高声音 , “还有简公子陪着逛铺子买点心, 难不成是好事将……”

“阿萱!”赵诩皱眉打断, 斥责道:“不得妄言。”

简肃神色肃然,“赵小姐未免想得过了。”他语调清晰冷冽, “家母与钟夫人巧遇叙话,打发我等小辈来跑个腿买些东西罢了。这等寻常事, 也值得赵小姐如此大惊小怪?”

赵如萱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撇撇嘴,鼻子里哼了一声,刚想再刺几句, 孟令窈声音响起。

“妹妹这话倒是有趣。”她眉眼微弯, 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若是男女并肩而立便算好事将近, 那这天下男女怕是都不敢出门了。莫不是妹妹婚期将近, 故而整日想的都是这些心思?”

她话锋一转,又恢复了温和,“不过是家母差遣, 恰好遇上, 妹妹实在不必多想。”

赵如萱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呼吸都急促起来,“你……你强词夺理!我只是……”

赵诩伸手拦住妹妹,沉声道:“孟小姐说得是, 莫要多事。”他迎向孟令窈的目光,坦荡清澈,“既是长辈差遣,自是正事。”

赵如萱跺脚,“哥哥!她说什么你都信?”

“自然。”赵诩答得毫不犹豫。

孟令窈唇角微扬,目光轻轻扫过赵如萱,朝赵诩弯起水波潋滟的笑眼。

简肃脸色微沉,似有些不耐,“糕点凉了有失本味,孟小姐,该回了。”他语气带刺,好似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两人身影消失在店门外。赵如萱恨恨道:“二哥,你看看她那样子!我早就与你说了她最是心机深沉!前头跟什么陆鹤鸣、周逸之不清不楚,如今又有裴少卿、简左丞,你还替她说话!她那模样,分明就是……就是朝秦暮楚,水性……”

“阿萱!”赵诩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妄议他人、口出恶言,是你该有的教养么?”

他眼神沉静地看着妹妹,那目光让赵如萱心头一凛,剩下难听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有下次,我定会禀明母亲。”

赵如萱瘪了瘪嘴,“知道了。”

赵诩沉默望着门外,糕点铺里甜香萦绕,他心头那点涩意却始终盘桓不去。

回到琳琅阁,两位夫人早已议定了首饰。孟令窈和简肃将尚还温热的点心奉上,钟夫人笑言这枣泥的甜香最是醇厚。又略坐了片刻,觉得今日差不多了,她便带着女儿告辞离去。

踏出琳琅阁门槛外,初夏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孟令窈正扶母亲上车,脚步莫名一顿,心头忽有所感。她下意识抬眸,望向二楼雅间。东厢那扇半阖的窗棂之后,似有一道颀长的身影立于幽暗处,隔着半卷的竹帘,目光如静水深流,

马车行至半路,孟令窈忽然开口,“母亲,我想去聚香楼那边看看。您先回府歇息吧,我去瞧瞧便回。”

钟夫人微皱眉头,“我同你一道去吧。”

孟令窈眨了眨眼,巧笑嫣然,“店里现下定然乱着,到处都是木屑灰尘,等收拾得有模样了再请您去看也不迟。”

钟夫人本不喜脏污,闻言道:“那你小心些,早些回来。”

孟令窈点头应下,扶母亲坐稳后,便带着菘蓝和苍靛下了车。

目送马车走远,她转身,步履从容,“去琳琅阁。”

菘蓝稍显惊讶,同苍靛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疑惑,什么也没多问。

琳琅阁中,魏掌柜见她去而复返,一愣,“孟小姐……”

“魏掌柜,”不待他问,孟令窈直接开口,“你家主人可在?”

她口中说的分明是问句,可语气笃定,仿佛是陈述事实。

魏掌柜神色几变,眼中瞬间闪过惊疑、挣扎,最后化作一丝决断,垂首道:“在。”

孟令窈不再看他,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木梯。尽头处,雕花木门紧闭。她抬手叩了两下,极轻,像敲在人心上。随即,不待里面有任何回应,她手腕微一用力,推门而入。

二楼雅室,光影偏暗,裴序端坐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册,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端着一盏青玉盖碗。袅袅茶烟中,他抬眸看来,清俊的面容上并无半分惊异,连眼波都沉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孟小姐,擅闯私室,非闺秀仪范。”

孟令窈反手关门,脚步未停,径直落座对面,姿态从容得仿佛这是她的书房,“大人隐于帘后窥探人行踪,似乎也称不上君子之道。”她眼眸清亮,直直刺向他,“你我今日皆有失礼之处,如此扯平,倒也不必相互追究了。”

裴序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无奈,又似包容般,将那册书轻轻置于案上,“牙尖嘴利。”

“大人过谦了。”

裴序面色无波,道:“孟小姐特意来此,应不是为了指责我有违君子之道。”

“我只是恰好见着了大人,想起有一桩事要询问。”孟令窈定定看着裴序,目光有如无形的丝线,牢牢缠住了他,“前些日子,大人送来好些补品伤药,连宫中御赐的雪莲愈伤膏都在其中。实在叫人惶恐,我家中应无断手断脚的重伤之人。不知…大人是何用意?”

裴序端起茶盏,淡声道:“回礼皆由家中管事所备,或有不当之处。还请见谅。”

“哦?”孟令窈挑眉,“大人一向最是守礼,怎的送出的礼物竟不审一审单子么?莫不是,瞧不上我孟家?”

裴序眉头微皱,“岂会如此。”

他拨了拨盏中浮沫,眼帘微垂,“我与令尊同朝为官,令尊乃朝廷柱石,只盼奉上些许补品医药能以备不时之需,免圣上忧心。”

“原是我沾了家父的光。”孟令窈若有所思,倾身向前,距离瞬间拉近,馥郁暖香骤然袭向案几对面的人,她唇边笑容带着逼人的锋锐,“可我听闻,那药膏乃宫中专供,连嫔妃求取也非易事。裴大人这回礼的分量,未免太重了些吧?”

她有意拖长声调,尾音打着卷,“不知大人此举,所求为何?抑或是……意欲何为?”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不留一丝喘息余地。

室内静默下来,唯余窗外隐约市声。

裴序眼睫微动,深沉的眸底情绪翻涌又被强压下去。他轻啜一口茶水,低声道:“并无所求。”

孟令窈最是不待见他这幅摸样。

所有的试探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副永远端方自持、不露声色的姿态,瞬间点燃了孟令窈积压已久的燥意,似引信燃起,瞬间燎原。

她豁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染着淡粉蔻丹的手指夺过他手中青玉茶盏。茶水在杯中猛烈晃动,泼溅出几点温热,落在两人衣袖上,洇开几点深色水痕。

裴序微愕抬头,正对上她因激动而染上薄怒的潋滟双眸。

孟令窈甚至未看那水渍一眼,更无暇顾及茶水的温凉、或是这茶盏他方才是否用过。一股不管不顾的任性支配了她,她手掌微倾,将盏中剩余的茶水尽数饮下。

茶是温的,带着微涩,亦沾染了他唇齿间一丝极淡的清冽气息,滑过她的咽喉,却如烙铁般灼烫。她饮得又快又急,一滴茶水顺着下颌滑落,蜿蜒在白皙的颈间。

“咚”的一声轻响,她将空杯重重按回案几,胸脯因喘息而微微起伏。脸颊泛着薄红,一直蔓延至眼尾。

“我入室已有些时候,大人却连茶也不曾上一盏。”她拭去唇畔水痕,抬眼望着裴序,一字一句道:“只好不问自取了。”

裴序的目光,从她紧握着茶盏、指节泛白的手,移到她沾了水渍、愈发显得饱满嫣红的唇,最终停在她脸上。他眼底似有暗流无声汹涌,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他收回手,拢入袖中,指节在袖中紧握了一瞬,面上依旧沉静,“孟小姐,这杯茶,是能解你的渴,还是……能平你心头的不甘?”

“裴大人以为呢?”她弯了弯唇,将数日前,裴序搪塞她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孟小姐,你想求一个答案。”他顿了顿,缓缓道:“可那答案,你真心想要吗?”

孟令窈怔住。

裴序并不意外她的反应。

她不喜欢他。应有一段时日了。

裴序很熟悉那些或爱慕或欣赏的视线,可他从未在孟令窈眼中捕捉到相似的痕迹。甚至起初,她眼中常有些来不及掩饰的厌恶。

及至如今,兴许是喜欢他的容色,又或许是对他提供的些许便利很满意,总算稍稍入了她的眼。

莽撞,好追根究底,所以屡次三番试探他的底线。

但她显然并未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孟小姐,我尚有要事,请回吧。”裴序垂眸,重新拾起书册,俨然一副送客的模样。

孟令窈抿了抿唇,觑了眼他的神色,意识到今日怕是撬不出更多的内容了,便果断站起身,离开了此处。

室内久久静默,良久,裴序移开书册,案几正中,薄得近乎透光的青玉茶盏边缘,印着一抹红。

清淡却惹眼。

是甜的。

第49章 云泥之别 她的兄长,从一开始,就毫无……

回程的马车轱辘声悠悠, 车厢内时夫人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连儿子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瞧着也顺眼了几分。她摩挲着新得的镶翠金钗,忍不住开口, “肃儿, 今日如何?孟小姐可如为娘所说, 秀外慧中, 当真是难得的佳配?”

简肃闭目养神,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置若罔闻。

时夫人也不恼, 自顾自絮叨:“也是难得你开了窍,竟还知道琳琅阁这等去处。为娘一时都未曾想到, 还是我儿心思周全。那孟小姐今日……”

她滔滔不绝, 从孟令窈的衣饰夸到气度,又从气度说到两家门第如何相配。车厢内只余她一人清亮的声音,宛如春日枝头的雀鸟。

许久, 时夫人终于察觉不对。她停下话头, 眉头微蹙,“肃儿?母亲问你话呢, 孟小姐到底如何?”

简肃这才缓缓睁眼, 眸色清冷如深潭寒水,“母亲,我与孟小姐并无可能, 您不必再费心了。”

“什么?”时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好端端的怎么就没可能了?今日你二人不是……” 她急切地想找出些蛛丝马迹。

“母亲,” 简肃打断她,“此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再配合这种安排。”

时夫人急了, 声音拔高,“肃儿!你这是何意?那孟小姐哪里不好了?人家姑娘……”

见儿子不语,时夫人又故技重施,掏出帕子轻拭眼角。“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声音哽咽,泪珠顺着面颊滑落,“别人家的儿子哪个不是早早成亲立业,就你这般拗性!为娘这把年纪了,还要为你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

往日这招百试百灵,今日简肃却格外坚决。他霍然起身,马车恰好行至一处街口,尚未停稳。他一把推开厢门,动作利落干脆,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儿子还有公务,母亲慢行!”

话音未落,人已跃下马车,玄色身影迅速消失在熙攘人流之中。

“肃儿!简肃!你给我站住!” 时夫人气急败坏的呼唤淹没在街市的喧嚣里。她扶着车壁,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脸色一阵青白,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和满腹无可奈何。

那厢,出了琳琅阁后,孟令窈立在街头略作思忖。虽说去聚香楼只是搪塞母亲的托词,可已经出来了,倒不如真去看看进展如何。

午后的阳光正好,她带着菘蓝和苍靛慢慢踱向聚香楼。远远便听见锤凿声此起彼伏,木料搬运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走近了看,整个铺面都被围了起来,里面尘土飞扬,忙碌异常。

钱掌柜正在院中指挥工匠,一眼瞧见孟令窈,忙不迭地小跑过来,“小姐怎么来了?快快,莫要靠得太近,这灰尘大得很,别脏了您的衣裳。”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示意身后的工匠们动作轻些。

孟令窈也不勉强,隔着一段距离打量。先前对母亲说“到处都是木屑灰尘”原是推脱之词,今日来看,倒真是这般模样。不由莞尔一笑,“钱掌柜,照这进度,全部完工还需多久?”

钱掌柜抹了把汗,语气却透着笃定,“小姐别看现在还乱糟糟的,其实大件都安置妥当了。再有个三五日打扫干净,便能焕然一新。”

孟令窈颔首,“甚好。端阳过后,京中怕是有不少人会打听聚香楼的消息,你需提前准备周全。”

钱掌柜一听就明白东家小姐心中已有计议,当即正色道:“小姐放心,老朽定会打点妥当。”

“嗯,收拾要快。”孟令窈补充道,“拖得久了,人心易散,再好的势头也难维持。”

“是是是,小姐思虑周全!”钱掌柜连连应诺,随即想起一事,“对了,您吩咐定制的那些器皿样品,已到了些,请您移步过目?”

孟令窈来了兴致,“在何处?”

钱掌柜引着她绕到侧院,长案上,数排各式各样的瓶盒罐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有圆润如珠的小瓷瓶、方正典雅的漆盒、透明如水晶的琉璃瓶、还有雕工精细的象牙盒……件件精巧,惹人喜爱。

孟令窈逐一端详,指尖轻点,迅速选出几样最合心意的,“这几种,你再去多订些来。这个琉璃瓶做得不错,可盛香露,这玉质的小盒正好装胭脂……”

钱掌柜一一记下,脸上却浮起一丝迟疑,“小姐,老朽在京中虽认得些人,但这等精细器皿能寻得如此齐全,实是仰赖周小姐相助。这些都是周家的产业……周小姐似知晓小姐要做些什么,特意开了方便之门。”

孟令窈指尖在选中的琉璃瓶上轻轻划过,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了。”

离开聚香楼,她吩咐菘蓝,“给周小姐递个帖子,就说我想请她品茶叙话。”

周希文那头很快回了话,只道她的别院有上好的茶,何须去外头。

孟令窈也不勉强,依约去了她的别院。

周希文仍在那处精巧的水榭中候着,一袭淡紫色长裙,气度沉静,眉宇间已不见月余前的疲惫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不迫的掌控感,仿佛风暴过后归于平静的水面。

不必多问,孟令窈便能判断出,在父兄皆入狱后,她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成功掌舵了周家这艘大船。

“本想躲个清静,不料住惯了,竟舍不得回那拘束的老宅了。”周希文笑着起身相迎。

孟令窈环顾四周,小院虽不大,但一草一木皆见匠心,亭台水榭错落有致,“此处闹中取静,确实难得。看姐姐气色,比前次好了许多。”

“是啊,”周希文轻啜一口茶,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竹影,“尘埃落定,心也定了。”

两人正闲话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捧着茶盘,步履沉稳。他身着素净的青色长衫,容貌秀雅,气质安静温顺。他走到亭边,飞快扫了一眼周希文对面坐着的人,随即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地将茶点奉上,动作流畅,并无半分忸怩造作。

周希文抬眼看他,语气平淡,“你来做什么?”

男子垂首,声音温和,“听闻有贵客至,特来奉些茶点。”

“既知是贵客,便该明白分寸。”

男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神伤,低低应了一声:“是。” 继而行礼告退,步履依旧沉稳。

孟令窈看着那安静离去的背影,挑眉笑道:“怪不得姐姐乐不思蜀。”

周希文神色坦然,轻抿了口茶,慵懒道:“前些日子心力交瘁,总要找些法子让自己舒心些。如今周家上下,再无人能掣肘于我。我想做什么,莫说一个,就是养上整个宅子的人,也无不可。"

孟令窈失笑,“确实,如今你可是当家的人了。”

“寻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太过麻烦,”周希文悠悠道:“还要提防着旁人算计我的东西。不若找个能由我掌控的,来得心安。”

孟令窈深以为然地点头,“姐姐说得是。”

周希文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那令窈呢?”

孟令窈故作不解,“什么?”

“到底是赵将军,还是裴大人?”周希文眨眨眼,“令窈可做好了抉择?”

孟令窈蹙眉,“非得是他们俩吗?京中俊彦无数……”

周希文闻言大笑,“好!听你这么说,我便安心了!”

孟令窈顺势玩笑,“我这生意还未起势便得周家鼎力相助,照此下去,怕是不出数年,真能应了姐姐上巳节那日的戏言,享享‘齐人之福’也未可知。”

“本是举手之劳,”周希文眼中笑意更浓,似真似假道:“你既这般说了,姐姐倒真要好好助你一臂之力才是。”

两人相视而笑。

又闲叙片刻,孟令窈起身告辞。周希文送至院门,脚步微顿,脸上的笑意淡去,染上了一层复杂难言的沉郁。

“令窈,”她声音低了些许,“前几日……我去狱中见了父兄。”

孟令窈脚步一顿,抬眸看她。

周希文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精致的庭院,看到了那阴暗潮湿的牢笼深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自我记事起,就从未见过他们如此狼狈的模样。”

父亲总是高大威严,运筹帷幄,仿佛世间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兄长虽玩世不恭,可总能在生意场上翻云覆雨……

眼前浮现的,却是地牢中那两张截然不同的脸,父亲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凌乱不堪,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只剩下浑浊的惊惧和颓唐。兄长那身惯常的华服早已污损破烂,往日意气风发的脸上尽是怨毒和疯狂。曾经支撑她世界的两座高山,在那狭小阴暗的空间里,轰然坍塌,露出了底下不堪一击的泥淖。

周希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眼底深处,却翻滚着巨浪过后残留的荒凉,“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他们并非坚不可摧,也不过是……会害怕、会倒下的凡人罢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带着彻骨的冷意,“上元节画舫之祸,我查清了。是我那好兄长的手笔。为了掩盖他们私运的盐船,他竟拿我的画舫引人耳目,故意制造混乱,好浑水摸鱼!若非收买的人尚念一丝旧恩……我今日,怕是不能在这里与你说话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而此事,定然经了父亲的首肯。他全然不顾船上还有我这个女儿。”

孟令窈心头一震,万没想到那日惊险背后竟藏着如此凉薄。

周希文收敛了情绪,看向孟令窈,眼神真挚,“令窈,我要多谢你。我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联系裴大人,若不是你,我也不会下定决心告发……”

想到那枚惹了事的令牌,孟令窈咬了下唇。事后裴序没有找她要,她一时忘记,竟一直没还给他。

她摇头,“姐姐言重了。你有隐忍蛰伏的智慧,更有壮士断腕的魄力。即便没有我,终也会找到破局之法。”

周希文笑了笑,不再多言,只目送她离开。

望着孟令窈的身影消失在别院门口,周希文眼前却闪过地牢中兄长那张狰狞扭曲的脸,以及……立在他身侧,那个始终沉静如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绯色身影。一个是陷入绝境的困兽,歇斯底里,另一个却是掌控棋局的弈者,从容不迫。

云泥之别。

她的兄长,从一开始,就毫无胜算-

傍晚时分,孟令窈甫一归家,外祖家的小厮便风风火火跑来传话,说是小表妹新得了一只巧嘴鹦鹉,会说好些俏皮话,特请表小姐去赏玩解闷。

菘蓝好奇地嘀咕,“奇怪,来传话的这小厮,瞧着像是表少爷身边得力的那个……”

孟令窈闻言,唇角微弯,并未言语——

作者有话说:主要是甜甜蜜蜜谈恋爱哦,阴谋诡计什么的都是点缀嘿嘿[害羞]

第50章 真心 “最后悔的便是年少无知,竟叫………

钟府后院的紫藤花架下, 孟令窈还未踏入就听见一阵清脆悦耳的鸟鸣声。

“表姐来了!”钟静姝欢快地迎上前,拉着她的手走向窗边的鸟笼,“快来看我新得的宝贝。”

笼中那只鹦鹉当真是极品, 羽毛翠绿如翡, 胸前一抹鲜红似火, 双眸灵动有神, 见了生人也不怯场, 反而昂首挺胸,颇有几分傲然之态。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鹦鹉一见孟令窈,忽而张口吟诵起来, 声音清亮, 字正腔圆。

孟令窈不由失笑,“这小东西倒是会拣好听的说。”

“还有呢!”钟静姝兴致勃勃地拍拍手,那鹦鹉立刻又来了一句, “芙蓉不及美人妆, 水殿风来珠翠香。”

接连几句,皆是赞美佳人的诗句, 说得孟令窈笑意不绝。这鹦鹉不仅会背诗, 还颇有眼色,见孟令窈笑了,便越发卖力表演。

“表姐, 不如我把这鹦鹉送给你吧。”钟静姝忽然开口, 煞有介事道:“正好与你院中那只画眉作伴。省得它在我这孤零零一只鸟儿。你瞧,它背的这些诗句,与你最是相配!”

孟令窈笑意渐敛,目光深深地看着小表妹。钟静姝被她看得心虚, 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帕子。

良久,孟令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静姝,你是受了谁的嘱托?”

钟静姝的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败下阵来,“是、是兄长让我这么做的。”

她泄了气,一口气尽数交待出来,“……我也不知他为何要我送鹦鹉给表姐,但我仔细瞧过了,只是只机灵些的鸟儿罢了。”

她拉着孟令窈的袖子,眼中带着恳求,“表姐别怪我,是两位兄长不让说的……”

孟令窈并未生气,轻抚了抚她的头,“傻丫头,我何时怪过你?你那两个兄长现在何处?”

“在枕流轩练武呢,”钟静姝松了口气,又补充道:“今日似是还有客人到访。”

孟令窈丝毫不觉意外,起身整理衣裙,“我去寻他们。”

“那这鹦鹉……”钟静姝指着笼子,期期艾艾问:“表姐还愿意要吗?”

“要,自然要。”孟令窈唇角微扬,示意菘蓝接下笼子,“既是好意,岂有不收之理?”

枕流轩内,刀光剑影。钟家两兄弟正在切磋武艺,招式凌厉,配合默契。演武场外的石凳上,一道颀长身影静坐观战,只是那人显然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院门方向。

就在此时,一袭茜色身影出现在门口。四目相对的瞬间,赵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险些忘了。

“表妹?”钟定曜停下动作,“你怎么来这了?”

自打他们兄弟开始练武,表妹就鲜少踏进枕流轩,总说有一股馊味……

孟令窈步履从容走进院中,笑意盈盈,“两位表兄送了我大礼,自然要当面道谢。”

院中三位男子神色瞬间都有些不自然。片刻后,钟定明磕磕巴巴开口,“只是只鸟儿,表妹不必客气。”

孟令窈走了几步,距离几人尚有一段距离便停下脚步,抬手掩住口鼻,毫不掩饰地皱眉,“两位表兄……”

钟定曜习以为常,拉住弟弟,道:“我们出了一身汗,先去清洗一番。表妹自便。”说罢两人匆匆离去。

孟令窈自小便常来外祖家,表兄妹们从不拿她当外人。

她施施然在赵诩对面坐下,率先开口,“赵将军今日怎么有闲暇来此?”

赵诩努力平复心情,嗓音仍有些发涩,像一把久未拨动的琴,“钟兄二人新学了一套剑法,邀我来观摩切磋。”

“原是如此。”孟令窈点头,“不知两位表兄身手如何?”

“武艺精湛,即便在镇北军中也能排得上号。”赵诩老实回答。

孟令窈顺着他熟悉的话题又聊了几句,见赵诩放松了些,话锋一转,冷不丁发问。

“那赵将军,为何要送我鹦鹉?”

赵诩瞬间愣住,随即脸颊一点点染上红色。

孟令窈手支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双颊逐渐红透了。

一别经年,赵小将军一如往昔。

许久,赵诩才开口,“前日偶经东市,无意间瞧见,觉得孟小姐兴许会喜欢……”

那日几个纨绔为争这鹦鹉竞价,他本已走开,偏听那鸟儿吟了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恍惚间脑海中浮现一抹倩影,于是鬼使神差花了数月月奉,得了这只鹦鹉。

孟令窈弯了弯眼睛,“确实有趣。”

“孟小姐怎知,鹦鹉是我送的。”赵诩按捺不住,问道。

孟令窈眨了眨眼睛,“猜的。”

“孟小姐当真聪慧过人。”赵诩的脸更红了,视线简直不知该往哪儿放的好,瞥见钟家兄弟俩留在武器架上的剑,悄悄松了口气,寻了话头,“孟小姐与两位钟兄关系极好。”

“有如亲兄妹一般。”孟令窈团扇轻摇,“不过,终究不如赵将军,有亲兄妹。”

她一提兄妹,赵诩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郑重道:“数日前,如萱曾出言不逊冒犯了小姐。我已叮嘱过她,她也允诺,往后绝不再犯。”

孟令窈随意点了下头,“你们兄妹关系亲厚,真叫人羡慕。不过——”

她双眸直视赵诩,“赵将军应听说了,你不在京中时,我与旁的男子走得近。”

赵诩略有迟疑,还是诚实回答,“有所耳闻。”

“那你可有什么要问的?”

他摇头,眼神清澈坦荡,“我相信孟小姐。”

“如若当真呢?”

满院风声骤寂,赵诩望着眼前人发间轻轻晃动的步摇,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略带一丝沙哑,“沙场刀剑无眼,我数次险些丧命,最后悔的便是年少无知,竟叫……小姐等我。世间诸多良缘,小姐若能平安喜乐,那么,是谁都好。”

孟令窈心念微动,抬眸,不轻不重地睨了他一眼,“你也见到了,你妹妹不喜欢我。若日后起了冲突,你待如何?”

赵诩毫不犹豫答道:“我自是护着孟小姐,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似是怕孟令窈不信,他又多解释了一句,“如萱在家中,有父母兄长爱护,可若是孟小姐……那便只得我一人,自当全力相护。”

孟令窈眼底泛起涟漪,她缓缓站起身,发间步摇曳碎一地金光,只轻飘飘留下一句,“赵将军的心意,我已知晓。”

落在赵诩耳中,却是重于千钧,他猛地站起,眼中光华璀璨,“孟小姐……”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孟令窈浅浅一笑,转身离去,留下赵诩一人在院中,脸上难掩喜悦。

钟定明扯着尚还湿润的衣襟踏入院门,左右张望,没见着表妹的身影,只见赵诩独自对着空石凳出神,眼角眉梢浸着化不开的笑意,琥珀色眼瞳映着日光,活像藏了两簇跳动的火苗。

“哎哟——”他故作夸张地捂着脸,“谁把太阳摘下来了?快要闪瞎了我的眼睛。”

“少说胡话。”落后一步出来的钟定曜推了他一把,扭头一本正经问赵诩,“鸣远,你今日是骑马来的,还是坐马车?”

赵诩不明所以,答道:“马车。”

“那就好。”钟定曜松了口气。

“可不是嘛。”钟定明挤眉弄眼,“不然你这样,我真怕你一出门就连人带马一头栽进永丰河里去。”

“钟兄取笑我了。”赵诩浑然不恼,仍是一副笑模样。

钟家兄弟对视一眼,虽说从小到大没少被表妹“欺负”,可如今眼看着她要被人拐走,心情仍是复杂得很。

“罢了罢了,你这样子看着就烦,快回家去吧!”钟定明挥手赶人。

赵诩也不介意,拱手作揖,离去的脚步比镇北军大捷归京时还要轻盈。

“啧。”

武兴侯府。

赵诩刚一进门,崔夫人身边的婢女便迎上前来,“少爷,夫人找您。”

“我知晓了。”他敛了笑意,眼底依旧悦动着细碎的光。

婢女眼眉低垂,上前引路。

崔夫人端坐在花厅主位,着一身湖蓝色衣袍,高挽发髻,冠上嵌着数颗东珠,粒粒圆润饱满。

一只手上不紧不慢地拈着一串紫檀佛珠。

听到动静,她抬眸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问道:“今日去了钟指挥使府?”

“是,儿子与钟家兄弟交好,他们新学了一套剑法,邀我去观摩。”赵诩恭敬回答。

崔夫人“嗯”了一声,随即漫不经心地问:“怎的你们男儿家练武,还要只鹦鹉在旁助兴?”她偏头问身边的嬷嬷,“这是京中近来时兴的玩法?”

嬷嬷笑着摇头,“老奴不知。”

赵诩脸一红,连忙解释,“并非如此,儿子只是见那鹦鹉好玩才买下。”

崔夫人眉头微蹙,“从前倒不曾见你对这些东西好奇。买也就罢了,还与那些纨绔竞价。莫不是回京不过数月,就学了京中那些乌糟习气?”

赵诩连连摇头,“往后不会了,请母亲莫要见怪。”

崔夫人淡淡一笑,“我怪什么?只是我年纪大了,哪里还能一直管着你。只盼能早日为你聘一位淑女,替我好生管束你。”

赵诩闻言,双眼灼灼看着母亲,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儿子已心有所属,还望母亲能替儿子求娶!”

崔夫人拨弄佛珠的手一滞,“哪家的小姐?”

“孟家小姐,孟令窈。”

崔夫人很快回想起孟令窈的模样,不动声色蹙了下眉,笑着问:“何时起的心思?我竟不知。”

赵诩红着脸,“上巳节时,一见倾心。”

脑中念头急转,他未曾说出多年来的心思,怕在母亲面前有损孟令窈名节。

“怪不得当时你同裴少卿一道争画,我当你跟随谢大将军久了,也学了些风雅之心。”崔夫人缓缓道:“既然你喜欢,母亲便寻个合适的机会,让媒人上门。”

赵诩欣喜万分,连连谢恩。

待他离去,崔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佛珠转动的声响在花厅响了许久,倏然停住。

“去查查那只鹦鹉现在何处。另外,让如萱来一趟,我有话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