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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高枝 雪山亭 19323 字 3个月前

沈小山眼神示意了一下那扇紧闭的官廨门扉,又指了指自己唇角相同的部位,低声道:“大人。”

岳蒙脸上先是惊愕,继而嘴角猛地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抑制不住的低笑声瞬间爆发出来。

“你啊你……”他拍了拍沈小山肩膀,“我看你啊,还是快些成个亲吧。”

沈小山不明所以,“岳蒙哥,我还小呢……”

岳蒙摇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怜悯,“乖,玩去吧。”

金创药到底未送进官廨,倒是送来的茶水比平时凉了许多。

裴序从卷宗中抬首,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下。

夜色如浓墨泼洒,静观院各处精巧的灯台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芒。

依着女主人绘制的图纸和要求改建后,这处裴序独居数年的院落已焕然一新。再不复从前深山道观般的冷寂。

错落分布的石子小径旁,或依着玉兰树,或掩于青竹丛,或缀在太湖石边的各式灯盏精巧地融入景中。

灯罩上绘制着山水花鸟,柔和的烛光在花木枝叶间晕染开层层叠叠的光影。

梨树下,秋千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吱呀声,石径也铺设完毕。

昔日空阔至寂寥的庭院,此刻浸润在精心设计的光晕里,是一张冷硬的画卷点染上温柔的色彩。

裴序步入院中,静静伫立片刻。灯火通明,花香暗浮,他甚至能想象到她坐在秋千上笑闹的样子……

然而此刻,天地之间一片静默。

灯火的温暖,反而更清晰地映衬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空旷与寂寥,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种从未如此鲜明地、名为“思念”的蔓草,悄然爬上心口,收紧,缠绕……

他倏然开口,“轻舟,明日备车,回老宅。”

轻舟垂首应“是”。

心中波澜微生。大人行事向来有章法,若无要事,归府探望老太爷的日子固定在一旬之末。

今日才刚过五日……这行程莫名提前,莫非有什么要事?

翌日,裴府。

裴序未作停留,径直穿过几重幽深的回廊,走向裴老太爷日常起坐的西跨院。

院中,花木葱茏。

一方小几摆在石榴树下,裴老太爷盘腿坐在蒲团上,一手执着小巧的银酒壶,一手持着笔,对着摊开的诗笺凝眉苦思,口中似在推敲字句。

裴序走近。

伺候在侧的老仆见是少主子,忙低声在老太爷耳边提醒了一句。

裴老太爷从诗境中抬首,见是裴序,下意识背过手,欲藏起酒壶。

裴序目光略过祖父手中的银酒壶,看向一旁的老仆,“祖父饮了多少?”

老仆不敢隐瞒,如实报了约数。

“太多了。”

裴老太爷眼一瞪,手护着酒壶,“多乎哉?不多也!”

裴序伸出手,静静看着他。

“……”

裴老太爷沉痛闭眼,权衡再三,“给——”

他心里算盘打得门清,这次要是不给,下次可就别想喝到孙儿从各地带回来的美酒了。

酒也失了,他便不再惦记,笔尖在砚台里轻轻转着,重新将思绪拉回诗中,随口问道:“今日怎么有闲回府?莫非衙门无事?”

裴序淡淡道:“孙儿前来,是意欲提前婚期。”

笔下动作骤然僵住!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迹不堪重负,无声砸落在雪白的诗笺上,晕开一团墨迹。

裴老太爷抬头,惊愕道:“提前?为何?”

他脑中空空,下一句要写的诗都忘到九霄云外,“不是说等殿下回京后再行大礼吗?由她主婚最是体面……”

他眼珠飞快转动,近日虽少出门,但京城的风吹草动哪能瞒过裴家的耳目?

是因崔家的幺蛾子?还是这小子……迫不及待想将名分定了?

一时间,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他脑中冲撞。

裴序神色未变,只道:“几日前收到殿下来信,西南战事胶着,年内恐难返京。”

“……年内?!”

裴老太爷的声音陡然拔高,脸皱巴得像个挂在廊下风干多日的橘子。

他手指哆哆嗦嗦指向孙子,“如今到年底还不到六个月!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礼记》中载明的人伦六礼,哪一项不是耗时耗力?”

他急得几乎要跺脚,雪白的胡子抖得厉害,“行事如此匆忙,旁人如何看你?他们会说,你裴雁行,对未来的当家主母,根本不够珍而重之!这等慢待,岂是我裴氏门风?!” 他越想越是忧急,声音都带了颤意。

裴序沉默了。

他挺拔颀长的身影立在石榴树下,垂着眼帘,看着祖父案头那团污了的墨迹。

脸上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罕见地浮现出一层近乎空白的、茫然无措。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要静坐许久?好难猜啊[闭嘴]

第76章 分寸 “万不可在花轿抬进门之前,肚子……

从小到大, 他便是众人眼中最省心、最妥帖的孩子。

幼时读书习武、通人情世故,稍长辅佐朝政、执掌大理寺,桩桩件件, 无不思虑周全、滴水不漏。

裴老太爷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见过裴序露出这般……好像站在巨大迷宫入口, 手握地图却不知该向何处落足的茫然之态了。

胸中那股急火倏地就泄了大半, 眉间的褶皱缓缓松开, 神色不知不觉柔和了几分。

他放下笔, 轻轻拍了拍裴序的手臂,那里, 隔着层层衣料,是他早已不复稚嫩, 坚实的骨肉。

“雁行, ” 他叹道:“这婚姻大事,如同烹煮五味,讲究的是个火候功夫。心急了不成, 寡淡无味。火候慢了, 滋味也老了。要一步步来,要……徐徐图之。”

他眼睛明亮, “你这些年, 旁的事都做得天衣无缝,唯这男婚女嫁、成家立室之道……却是从头开始学起!”

“不过——”他看着孙子那副少见茫然的样子,心中又好笑又心疼, 更涌上一股老怀大慰的责任感, “莫急莫怕。你啊,还有得学呢!爷爷我……”

裴老太爷精神头陡然一振,挺直了腰背,脸上泛起光彩, “当年我迎娶你祖母的排场,那是满城空巷、贵胄云集,龙凤花烛点了三天三夜!街头的流水席摆了整整两条长街!那盛况啊……”

他眉飞色舞,话语滔滔不绝,沉浸在久远的辉煌中,“便是过了几十年,京中老人们提起,还说是无人能及的!如何?让爷爷好好教教你,保管体体面面,风风光光!不叫你夫人……也不叫天下人,小觑了我裴门的气度!”

裴序听着祖父慷慨激昂地追忆往事,眼神逐渐恢复了沉静。

他抬起眼眸,对上祖父的眼睛,神色郑重,“是。孙儿……谢祖父教诲。”

从清晨说到太阳升到正当空,裴老太爷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声,也算是久违地体验了一番多年前给孙儿开蒙的乐趣。

“好了。今日就说到这里。”他捋着花白的胡须,道:“去给你母亲上柱香吧,这样的好事,也该告诉她,叫她也欢喜欢喜。”

裴序动作一滞,数息后,他微微颔首,“是。”

目送孙儿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老太爷脸上的笑纹渐渐淡去,似有千钧重担无形压下。他重新提起笔,却没有继续方才未竟的诗作,展开了一张新的信笺,提笔书写起来。

“……雁行已至适婚之年,现与太常寺少卿孟砚之女孟令窈订亲,不日将完婚。你身为人父,此等大事岂能不归?”

写到此处,老太爷停下笔来,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说,那混账现在何处?”

老仆恭敬答道:“回老爷,上月曾有人在雍州一带见过二爷。”

老太爷笔尖未停,只低低“唔”了一声。待到墨迹稍干,他将信折好递出,“着一队可靠的人马去寻他,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信送到他手中。儿子成婚,他这做父亲的,纵使跑断了腿,爬也要爬回来露个面!”-

孟府的马车刚在角门停稳,孟令窈眼疾手快捞起暗格里的小镜,对着日光仔细端详自己的容颜。

片刻后,她反扣下镜子,对菘蓝道:“待会你自去跟母亲禀报,就说…就说我今日乏了,直接回房歇息了,就不过去问安了。”

菘蓝心领神会,目光在小姐唇上飞快地一溜,忍着笑脆生生应了,“是,小姐好生歇息。”

谁知她才在妆台前坐下,连口茶都未及喝,母亲房里的嬷嬷已笑眯眯地立在门口,“小姐,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孟令窈对着镜中人影无奈地皱了皱鼻子,飞快抓起香粉盒扑了扑脸上可疑的红晕,又火速将身上那件被揉搓出皱褶的衣衫换下,套了件素雅的襦裙,这才跟着嬷嬷去了正院。

钟夫人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见女儿进来,眉尖微动,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今日在崔家,可还顺心?我隐约听着闹得可不小。”

孟令窈在母亲身侧坐下,顺势捞过矮几上的葡萄,摘了几颗慢悠悠剥着皮,将今日崔家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说到为崔五夫人仗义执言那段,钟夫人一拍桌案,“说得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若是遇到这般情形,怕是当场就要拿马鞭抽那个崔五郎了,堂堂七尺男儿,是非不辨,没有半点担当,真是窝囊!”

正巧孟砚端着一碟新剥好的莲子走了进来,闻言委婉地表示了不赞同,“夫人,我们家窈窈可没你那手家传的好鞭法。”

钟夫人立时眼波斜飞,剜了他一眼,“还不是你不让学!”

孟砚满面冤枉,“哪里是我不让?分明是女儿自己不愿意学……”

孟令窈摊开自己柔软白皙的一双手,理直气壮,那马鞭又粗又糙,握在手里硌得生疼,她才不要学。

见夫人还要争辩,孟砚连忙换了口风,“当今圣上贤明,最重律法。窈窈既然用律法证明了崔五夫人求和离合情合理,自然不好再动手伤人,触犯律法。”

他捻起粒莲子,叹了口气,“想当年,崔家也是治家严明的典范,不想如今竟沦落至此。还好夫人有先见之明,当初没有应允武兴侯府的提亲。”

钟夫人深以为然地点头,“崔氏在娘家尚且如此专横跋扈,若是嫁到武兴侯府,有了侯夫人的身份,怕是更要一手遮天。有这样的主母,窈窈往后的日子哪里能好过?”

孟令窈立刻黏糊糊地抱住母亲的手臂,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还是母亲最疼我,处处为我着想。”

至于裴序替她圆场撑腰的事,她含糊着一笔带过。

可不能让他在父母亲面前太得意。

然而即便如此轻描淡写,两人的脸色还是肉眼可见地好看了几分。毕竟未来女婿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维护女儿,作为父母,心中自然欣慰。

孟令窈小声嘟囔,“也就是我没仔细研读律法,否则哪里轮得到他出这个风头。”

当初她为了把商铺经营好,也是下了功夫钻研律法的,可惜只专注看了《杂律》,仔细研究了其中一条条事关商业经营的律令。要把生意做大,不了解朝廷政策怎么行?至于其他法令,多是粗略翻阅,只留下些模糊印象。

钟夫人闻言,对孟砚扬声道:“听见没有?咱们窈窈要下苦功读律法了,还不快把你书房里那套收着的《律例注疏》翻出来给她瞧瞧。”

孟砚忙不迭应着出去了。

等脚步声远去,钟夫人挥退了房内侍立的丫鬟嬷嬷,只余下母女二人。她挪到孟令窈身边坐下,将一粒晶莹的莲子塞进女儿手心,低声道:“娘知道,你如今与那裴家小子正是浓情蜜意之时。热恋中人,火气旺,心也热,难免情动,这没什么可羞愧的。”

孟令窈正咀嚼着莲子,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闻言动作微顿。

钟夫人握了握她的手,直视她的眼睛,声音更压低了些,“只是,窈窈,这世道规矩终究是苛待女子更多些。你二人尚未拜堂成亲,礼数二字,该守的分寸,心里务必有根弦绷着。尤其是……”

她顿了顿,说得更直白,“万不可在花轿抬进门之前,肚子里先揣了个孩子。”

孟令窈险些被莲子噎住,呛得她面红耳赤,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母亲!您…您实在多虑了!”她羞窘得恨不能钻到毯子底下去。

钟夫人看她反应,倒笑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顺气,“行了行了,瞧你这点儿出息!娘只是提点你一句。你心思活络得很,兴头上来便不管不顾,毫无分寸。”

她语气缓了缓,带了点认同,“不过那裴家小子还算是有些分寸的。”

孟令窈已经听不得“分寸”二字了,真想一字一句跟母亲掰扯清楚,花样百出,不知分寸的才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

好歹还是羞意占了上风,她捂着耳朵快步逃走了。

身后只留下钟夫人忍俊不禁的低笑-

黄昏时分,崔氏宅邸笼罩在一片昏黄中。

青衣小厮脚步匆匆穿过回廊,走到崔廷房门前时,特意放慢了步伐,仔细掸去衣衫上的灰尘,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房间里光线昏暗,厚重的帷幔将光线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苦涩味道。

病榻上,崔廷面色苍白如纸,瘦弱的身躯在宽大的被褥中显得更加单薄。

“主子,五少爷已经将和离书送到卓家了。”小厮轻声禀报。

崔廷缓缓睁开眼睛,点了点头。他张口想说什么,刚吐出“五郎”两个字,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忙掩住口鼻,等咳嗽平息后,帕子上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小厮瞳孔猛缩,强压下心头酸楚,上前小心扶住他颤抖的身躯,眼眶泛红,“主子……儿孙自有儿孙的路要走。您…您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啊!”

崔廷任他扶着,扯了扯嘴角,“罢了,我这副身子,还能管得了谁?”

小厮不再言语,默默服侍他喝下温在炉上的汤药。苦涩的药汁缓缓入口,崔廷的眼皮越来越沉,不多时便又睡去。

见他呼吸平稳,小厮才敢抬手,用袖子抹去额角密布的汗珠。盛夏炎炎,这房间里别说冰块,连一丝风都不敢让进来。只因为房间的主人,已是连一阵微风都能轻易吹散的人。

刚出房门,另一个小厮快步走来。青衣小厮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出声。

“如何?”他声音极低。

来人立刻俯首贴耳,语速飞快地低声回禀,“查实了,孙姨娘那身衣裳,被人暗中做过手脚,才会一扯就破。至于那股异味……应不在衣裳上,衣裳本身只熏了寻常安息香,味道干净。古怪在佛堂里她用过的那个蒲团。我去寻时,佛堂的婆子已经手快把蒲团丢了,说是发现里头不知怎的塞了燃透的香灰,差点燎着垫芯儿,怕不吉利才赶紧处置的。我疑心是那香灰里,掺了别的东西。”

青衣小厮沉思片刻,轻声道:“主子已经应了五少爷和离,又何必再说这些让他烦忧的事?主子不问,我们便当不知。”

来人脸上掠过一丝挣扎,最终缓缓点头:“那…今日大夫来瞧过,如何说?”

青衣小厮这次沉默了更久,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摇了摇头。

廊下骤然一片死寂。夕阳余晖穿过浓云,吝啬地漏下几缕残光,将伫立在门前的青色身影拉成两道凝固的影子。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出这大宅院的寂静与萧瑟。

第77章 圆滑 这样的人,他日若崔氏倒台,他又……

聚香楼二楼雅间, 袅袅茶烟盘旋而上。孟令窈端坐在案前,素手轻捧着一盏碧螺春,静静听钱掌柜禀报近日店中事宜。

桌案上摊着几张图纸, 上面标注着金陵城内几处商铺位置, 图画清晰, 字迹明了。

“小姐, 金陵分号的铺面, 我大致选定了三处,都在繁华地段。”钱掌柜指着图纸, “这一处临着秦淮河,客流不少, 只是租金略高些。这处在夫子庙附近, 文人雅士聚集,倒也合适。还有这处……”

孟令窈微微点头,目光在图纸上游移, “都是好地方, 选址是大事,务必仔细。人手方面如何?”

“回小姐, 我已敲定了几个人选。”钱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 逐一说明,“李兴贵,干事勤快, 做的账目也清楚。吕良, 嘴皮子利索,最会讨客人欢心。还有乔向松…”

“等等,”孟令窈忽然抬手打断,眉头轻蹙, “我记得这人祖辈都住京城,如今家中只有一位母亲,身子似乎还不大好。让他远赴金陵,岂不是要撇下老人家?”

钱掌柜连忙解释,“小姐记性真好。我也找他问过了,他母亲这些年咳疾越发严重,京城气候干燥,大夫说若能去江南一带,那湿润的水土兴许对病情更有益处。他这回正打算带着母亲一同南下,在金陵安家。”

他顿了顿,接着道:“乔向松办事认真仔细,我打算让他在金陵做个小管事,月银也能高些,他母亲在那边寻个轻省的活计,母子二人也好相互照应。”

孟令窈闻言点头,心中暗赞钱掌柜考虑周全,“如此最好。你多看顾他们母子一二,凡是去金陵的伙计,食宿都由店里妥善安排,莫让人在异乡受了委屈。”

“小姐心善仁厚,小的记下了。”钱掌柜躬身应下,心头微暖。东家年纪虽轻,对底下人的体恤细致却是少有的。

“金陵分号是聚香楼的第一家分号,不容有失。”孟令窈沉吟道:“我有意亲自走一趟。你不是说店址尚未最终敲定吗?我也去瞧瞧,心里好有个数。”

钱掌柜闻言,心下大石落地,脸上立刻堆满笑褶,“哎哟!小姐肯亲自掌眼,那是再好不过了。老朽这几日真是为这事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直想请小姐去一趟,只是不敢冒昧开口……”

这铺子对小姐而言,或许只是名下产业之一,可于他这把老骨头来说,却是后半辈子安身立命的依靠,如何能不上心?

孟令窈见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由失笑,“钱掌柜,聚香楼亦是我的心血,我的关心不会比你少半分。”

她顺风顺水地长到这么大,也是头一回对一桩事如此费心费力。便是从前物色夫婿时,也没这般尽心。

不过么,铺子可比男人靠谱多了,挣一文钱便有一文,可不会看着是一把银子,抓到手才发现是一堆烂叶子。

钱掌柜不知小姐心中所想,但听到她也如此上心,已是喜出望外,摸着后脑勺笑得合不拢嘴。

笑过之后,他忽然正色道:“对了小姐,还有一桩要事。昨日有人上门,一口气订了数百瓶瑶台沁,这可是笔大买卖。”

“数百瓶?”孟令窈眉尖轻挑。

“正是。只是夏日里蚊虫多,这瑶台沁近来卖得最是紧俏,现下铺中存货不足,我便问客人府邸在何处,道备齐货后可送上门去。他却推说是外地来的,暂居云来客栈,待货物备齐,让我们派人去说一声,他自会带人来取。”

钱掌柜原以为是外地来的二道贩子,近来这样的不少。可那人谈吐气度都不像寻常商贾,便多了个心眼,叫店里一个平常不在外间露面的小伙计远远跟了一段。

“然后呢?”孟令窈直觉事有蹊跷。

“那商人确实是进了云来客栈,可没多久便出来了,随后转道去了城东长公主府!”钱掌柜神色凝重,“小姐,这事儿有些古怪啊。”

长公主府?

孟令窈怔了怔,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陷入沉思。

长公主要照顾她生意?

可若是如此,何必如此隐秘周折?何况店中珍贵货品不少,为何单单采买这有驱蚊之效的瑶台沁?

她沉思良久,终于开口,“这批货物你务必仔细检查,效用要过关,包装也要格外慎重,要能经得起长途颠簸。”

说着,她拿过纸笔,在案上奋笔疾书起来。钱掌柜好奇地瞄了一眼,登时大惊失色,“小姐,这这是瑶台沁的配方?”

“不错。”孟令窈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我先前曾给长公主殿下送过一瓶,西南蚊虫肆虐,瑶台沁许是能派上用场。”

数百瓶……这分量绝非个人所用。

她将纸张小心折好,“听闻西南气候湿热,极适宜草木生长,配方中用的都不是什么难寻之物,在当地应也能配制。届时,你把这方子一并放到货物里。”

钱掌柜面露难色,“小姐,瑶台沁可是咱们的招牌……”

“只是一张方子罢了。”孟令窈摆摆手,神色淡然,“此物于京中,不过是夏日添些方便雅趣。而倘若在西南能派上用场,倾尽所有也是值当的。”

钱掌柜默默点头,他并非不识大体之人,问道:“那这笔货款是否干脆不收了?”

孟令窈摇头,“殿下既然不想让人知道是她采买,便先作不知吧。”

两人正交谈着,忽听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伙计匆忙上楼,在门外轻叩,“小姐、钱掌柜,赵小姐与…与三皇子殿下临门,小的们怕招待不周,还请小姐示下。”

孟令窈眉心微动,“知道了。”她起身,理了理裙角,步履从容下了楼。

甫一下楼,便见当门而立的那抹鹅黄亮色,赵如萱正摆弄博古架上一只梅瓶,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语带倨傲,“呦,孟大小姐总算肯移尊降贵了?你铺子的门槛,我看比宫门还要难进些。”

孟令窈不惊不怒,礼数周全地福身,“赵小姐言重了,贵客登门,未曾远迎,是我失礼。三殿下金安。”

“孟小姐免礼。”三皇子含笑颔首,端的是一派温和如玉,“是我与如萱心血来潮,未及告知便来叨扰,勿怪才是。”

赵如萱冷哼一声,目光如带着小钩子在铺内一扫,“你开门做生意,也该拿出些像样的东西才是。这一匣一匣,外头看着还算齐整,里子不过尔尔。都说你心思玲珑巧物多,可瞧瞧这些香脂香膏,成色、香气都平庸得很嘛。”

“还有这水粉,”她拿起一盒珍珠粉,打开拈起少许搓了搓,举到三皇子眼前,“殿下您瞧,还不及您先前送我的半分细腻通透。”

孟令窈笑容不改,温声道:“赵小姐慧眼识珠,自然品味非凡,寻常之物入不得眼也在情理之中。殿下更是见惯奇珍异宝,我这小店里的玩意儿,不过是些新奇巧思,讨个新鲜趣味罢了,岂敢同宫中贡品相提并论?”

“巧言令色!”赵如萱最厌她这副不惊不怒的姿态,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徒惹心闷。她脸一沉,直接道:“少来这些虚言。听闻你家那瑶台沁倒还勉强凑合,近日蚊虫烦人,给本小姐来……就五十瓶吧,送到我府上去。”

侍立一旁的小伙计连忙上前,深深躬下身,“小姐恕罪,小的方才已与您言明,店中所有瑶台沁,昨日皆被一位外地来的客人定下了。眼下存货已罄,待新货制好,小的们一定第一时间专程送到府上!”

“都定走了?” 赵如萱本就是故意找麻烦,闻言质问声顿时又拔高几分,“这么巧?怎么偏偏本小姐要,它就没了?”

她胸脯起伏了一下,转向孟令窈,眸子里燃着小火苗,“孟令窈,你该不是存心给我难堪吧?我武兴侯府在你眼中,还比不上一个不知根底的外地客商?”

钱掌柜脸色发红,嘴唇微动,被孟令窈一个眼神无声按住。

她从容道:“赵小姐言重了。开门经商,最重的便是一个信诺。无论客人身份如何,凡下定成交在先,便是契约。店中行事,不看人脸面高低,只讲规矩先后。绝非对赵小姐与武兴侯府有丝毫轻慢。”

赵如萱扬声道:“你话说的倒是好听,谁知道心中如何想?本小姐不看人怎么说,只看人怎么做。今日这香露,你有是没有?”

三皇子在一旁适时开口,“孟小姐,话虽如此,规矩有时也要视情形而动,如萱是真心想要,也关乎侯府及……本王体面。不知能否想想办法通融一二?”

他口中为未婚妻说话,看向孟令窈的眼神,却依旧含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歉意,仿佛一切只是被强拉来的不得已。

孟令窈心中冷笑一声,面上愈发和颜悦色,“正是顾及殿下及侯府颜面,还有赵小姐金玉之体,才更要秉持商道,恪守规矩。否则日后贵人们光顾,小店又有何诚信可言?况且——”

她话锋微转,带上一丝清浅的笑意,“赵小姐是何等贵重人物,又岂会真正为了几瓶香露,与一个寻常客商争这闲气?倒显得跌了身份。”

赵如萱被她一口一个“体面”“贵重”“身份”地捧着,那股子压抑数日的怒火,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再加上孟令窈眼神清澈坦然,是她极少从她身上见到的和缓,她那点强撑起来的刁难姿态霎时间便难以为继了。

她抿了抿唇,堵在心口的郁结一点一点消散,泄了气般哼了一声,“罢了!确实无甚好计较的。”

孟令窈顺势引开,“赵小姐既然来了,不如看看这些新制的脂粉?您这身……应是烟霞阁新到的贡缎?不妨也瞧瞧能与之相得益彰的唇颊之色?”

她信手拈起一盒胭脂,色调清冷而温润,“此色清雅,正衬赵小姐雪肌丽质,又恰好压一压贡缎的明艳,平添一份贵气端庄。赵小姐试试?”

赵如萱目光落在胭脂盒上,确实被那色彩吸引,加之刚被孟令窈不动声色地捧了一番,此刻对方又如此主动引导,她绷着的脸松弛些许,伸出手,任由孟令窈轻蘸一点涂在她手腕内侧。

胭脂晕开后,与她的肤色竟异常契合。

她对着光照细看,心内着实惊艳,这色调正是她寻觅已久而未得的!

口中又是另一番话,“……也就…凑合能看吧。哪有你说的那般好。” 目光却忍不住在手腕内侧多溜了几圈。不等孟令窈再说什么,便自顾自又点了另外几样胭脂,并几盒包装精美的香膏,语气随意:“这些,都包起来。”

直到伙计们开始打包,她才像是施恩一般,眼神扫过那盒试过的胭脂,状似随意地对身边丫鬟道:“方才试的那盒……唉,算了,一并拿了罢,省得旁人说我眼皮子浅,连盒胭脂都挑挑拣拣。”

三皇子在一旁含笑看着,适时地轻抚她的手臂,语气温柔,“你喜欢就好。”

待那道鹅黄身影终于被一群仆从簇拥着消失在大门外,大堂里紧绷的气息才渐渐散去。

钱掌柜看看柜台上那叠远远超出货值的银票,再看看门口扬长而去的身影,一时不知该气该笑,“这赵小姐……实在是……”

“就是说话也太不中听了!”小伙计犹自忿忿不平。

“有何不好?”孟令窈淡淡道:“既全了她的面子,解了她的郁气,又真金白银地做成一笔不错的买卖。我们没什么损失,何必计较言语上的些许高低?”

倒是三皇子,她原先觉得还算是个讲道理的,如今看来,怕是圆滑太过就成了虚伪。

这样的人,他日若崔氏倒台,他又待如何?

第78章 起风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满意得不得了……

“小姐, 天色不早了,府里已催了几回,说夫人等您用晚膳呢。”菘蓝在门外轻声提醒。

孟令窈抬头看了看窗外, 果然已是华灯初上。她合上账册, 对钱掌柜道:“今日就到这里, 稍候我会与父母亲言明去金陵一事, 待定下了就遣人来知会你一声。”

“是!”钱掌柜忙高声应下。

待她终于踏出聚香楼, 夜色已如浓墨晕染开来。脚踏上自家马车的木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骤雨击石般由远及近,又瞬息远去, 唯余夜风中飘散开来的尘土气。

“怎么回事?”孟令窈衣袖掩面, 蹙了蹙眉,并未回头。

车旁的苍靛朝那马蹄消失的暗处张望,“回小姐, 是个戴斗笠的, 看不清脸面,直奔着官署方向去了, 兴许是给哪个衙门递信的吧。”

孟令窈漫应一声, 没有多在意,“要变天了,咱们快些回府吧。”随即提裙上了马车。

那匹骏马一路风驰电掣, 直至大理寺门前才勒马而停。守门的差役见状, 熟稔地拱手道:“简左丞回来了!大人等您多时了。”

简肃翻身下马,摘下斗笠,浑身风尘仆仆,面容却依旧在黯淡灯光下显出几分冷白颜色, 他点头致意,径直穿堂入内。

大理寺后堂内,烛火摇曳,裴序正俯身审视一份卷宗,清冷侧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听得步履声近门,方抬起头。

“如何?”

简肃深深作揖,神色凝重,“回大人,此行收获颇多。”

“庆王世子之死,确有蹊跷。属下暗访当地,发现邸报所言‘为救百姓壮烈牺牲’实属子虚乌有。那夜山洪爆发时,世子尚在知县府中醉生梦死,翌日凌晨便传出他救人身亡的消息。”

裴序手指轻叩桌案,示意他继续。

“属下寻访良久,找到一个当夜侥幸逃脱的歌妓,她因起夜躲过一劫,亲眼瞧见几个黑衣人从世子房中拖出一具尸体,吓得魂飞魄散,连夜逃走,一直藏身在乡野破庙。”

“至于上报此事的知县,”简肃略一停顿,道:“乃是经由武兴侯府世子、现任吏部员外郎的赵渊之手赴任。武兴侯府如今与三皇子勾结在一处。此举,与他脱不了干系。”

裴序淡声道:“权势动人心,三皇子韬光养晦数年,自然有所图谋。”

三皇子母家势单力薄,想要更进一步,需得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力量。庆王唯一的儿子死于非命,焉能不恨?他不能怪已过世的儿子,只能将怨恨转向将儿子贬斥边地的圣上。

于三皇子,这便是一股可以借的力。

简肃点头,又道:“大人,属下回程时行经清河,恰好闻得一桩趣事。”

他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口中称“趣”,裴序没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简肃依旧是一板一眼,“崔氏那位在清河养老的老太爷,为一晋地富商新辟的园子题了块匾额。‘清源堂’三个字,润笔费足足千两赤金。一字千金,这买卖,比抢钱庄来得还快。”

他冷嗤一声,目光锐利,“属下粗略察访,崔氏在当地占田荫客,比起陆氏有过之而无不及。清河一带上至知府县令,下至里正乡绅,无不是崔氏门生故吏。崔翁在当地的威望——”

抬手指了指天,“与之无异。如今又与三皇子联合,更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

裴序缓缓起身,踱至窗边。窗外是墨汁般浓重的夜色,远处宫阙方向灯火零星,如巨兽蛰伏的眼。

“盛极必衰。”

崔家、武兴侯府与三皇子的联盟,本在皇帝意料之中,也是他一力促成。但若是过于紧密,威胁到了皇权,于日渐苍老的皇帝而言,又成了无法容忍之事。

良久,他抬手,半阖上窗扉,平静道:“起风了。”

一场骤雨涤荡京城,不过三五日光景,朝会之上风向忽动。

圣上当众褒奖了二皇子。历数二皇子在刑部历练时的政绩,查办贪官污吏数十人,清理积案百余桩,整顿狱政,深得民心。连他只是挂名协理的几桩案子,都提了一提。

二皇子欣喜过望的同时,后脊又不免窜起一阵凉意,不曾想父皇对他在朝中之事了解如此之深,堪称事无巨细,那他寻常偷懒耍滑,岂非也尽在父皇掌握之中?

未及群臣细品,圣上又紧跟着将几项涉及钱粮命脉的要务交办给二皇子的岳父、户部尚书郑怀远。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郑怀远平日里再如何板着脸孔,声称自己只效忠天子,可这门亲事结下,他户部尚书的名头便再难与“二皇子党”分割。

圣上重用他,便是看中了二皇子。

风很快吹入深宫。

德妃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盛不住,一连数日满面春风,对着前来请安的儿媳都和颜悦色了许多,破天荒赏赐了不少珍宝。

而在璇玑堂中,文贵人今日亦是兴致颇佳,临窗挥毫了小半日,宣纸上逐渐浮现一池秾艳花影。

伺候一旁的宫女连声赞叹,文贵人朱唇微扬,“不过是些闲笔,消磨辰光罢了。”

宫女凑近些,压低了嗓子,话里带着一丝隐秘的快意,“贵人有所不知,德妃这几日心情大好,阖宫都赏了钱。也不知她要是知晓,这都是您的功劳,还笑不笑得出来?”

“我能有什么功劳,”文贵人接过她递上的湿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墨痕,“不过是与圣上闲话几句罢了,是崔家做事张狂,连后宅都管不严。想来是勾起圣心,觉得三殿下近来亲近武兴侯府、崔氏两家,也过于扎眼了些。终归是皇子尊贵,沾染这些门阀过深,难免失了体统。”

她望着纸上那栩栩如生的莲花,神思悠悠飘远,“我尚无所出,眼下朝中两位皇子,谁一枝独秀都不是好事。只有这水塘里的莲叶你高些,我便低些,你舒展些,我便卷曲些,彼此攀着,撑起一片天地,谁也不把谁彻底压到池底烂泥里去……这局面,才让人有几分腾挪喘息之地啊。”

她语声柔婉,眼底的得意却像画中隐在浓墨枝叶下的花苞,悄悄探出了头,自以为是她精妙的言语推动了帝王心思,搅动了这一池深水。

六月底,钟夫人已应允了孟令窈的金陵之行,只叮嘱她要多带些侍卫。

是日,她正捧着一卷金陵风物志阅读,旁边的箱笼半开,菘蓝进进出出指挥小丫鬟们收拾行装。

正忙着,外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贝紫捧着一张精致的拜帖走了进来,“小姐,裴府送了帖子来。”

孟令窈接过一看,帖面上是工整的小楷,落款却不是裴序,而是裴府那位老太爷。

她眉头微挑,有些好奇。先前听裴序只言片语提过他祖父,知道是个做出了好诗,生了病也不忘交代孙儿当众朗诵、力求人尽皆知的老人家。

虽不曾谋面,只听事迹便知,这般性情,定与她投缘!

“备礼,去裴府。”她合上风物志,眼中带了期待。

裴府幽深的后园,水榭风凉。一位年约七十、精神矍铄的老者,正临湖凭栏,手中持管湖笔,目光深远地望着池中亭亭荷叶,笔锋悬而未落,意态已先入境,颇有大家风范。

听得环佩轻响,裴老太爷转过身来,面上端着一副长者的矜持与审视,他抚须颔首,“这位定是孟家千金了?老夫久闻敏慧之名,今日得见,风姿果然清嘉不俗。”

孟令窈规规矩矩行了礼,“晚辈孟令窈,拜见裴老太爷。承蒙老太爷相召,不胜荣幸。”

“不必拘礼。”裴老太爷示意一旁石桌上的茶盏,“来,坐下说话。”

他目光状似随意地落在石桌另一端的纸上,“前日偶得一题,尚未斟酌妥当,倒是让孟小姐见笑了。”

孟令窈依言落座,目光恭谨地投向那铺开的宣纸,纸上墨迹淋漓,分明是一首刚刚挥就的即兴咏夏之作,笔锋遒劲,意境开阔。

不由赞道:“老太爷大才,此诗虽未竟全功,可晚辈仅仅观其意象铺陈,便已觉夏日熏风扑面而来。”

她略一思索,叹道:“更有一份胸襟旷达之意蕴在其中。晚辈拜服。”

裴老太爷听她评点切中其实,而非泛泛客套奉承,顿时眉开眼笑,“孟小姐慧眼如炬,正是此意!”

他兴致陡然高涨,直接指向诗尾大片留白,“此诗正宜铺展于尺幅之上。不知孟小姐可有兴致,以丹青续此诗意?诗画交映,想来必定绝佳。”

孟令窈也不拘束,欣然一笑,“老太爷有命,晚辈岂敢不从?献丑了。”

她上前提笔蘸墨,稍加凝神,目光扫过窗外摇曳的荷盖,便对着纸上那开阔的诗意空间,勾皴点染起来。寥寥数笔,在纸上勾勒出半幅水岸风荷之象,特意在画卷右上角留下大片虚空,正合诗题留白之意。

裴老太爷屏息旁观,越看眼越亮,待孟令窈搁笔,已是忍不住喝出声来,“妙!妙极!孟小姐这画真是神来之笔,将老朽诗中的意境完全表现出来了!”

他笑得合不拢嘴,再无长辈威严,迫不及待拿起自己的笔,在画上笔走龙蛇,题上了诗题与落款,又从老仆捧来的紫檀盒中取出一方私印,郑重其事地盖上。

孟令窈也在一角盖了自己的小印。两人对视一眼,都满意得不得了。

“哎呀,相见恨晚,真是相见恨晚!”裴老太爷捧着那卷新成的珍宝,爱不释手,摇头晃脑地感慨,“老朽一个人在这偌大的院子里,平日里也就是写写诗、练练字,难得有小友如此投缘,能够真正理解老朽的诗意。”

孟令窈笑问:“老太爷说笑了,裴大人在京中,不常归府奉养么?”

裴老太爷一听这话,立刻撇了撇嘴,“那个锯嘴葫芦?从小就无趣得很,一天说的话两只手就能数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修什么闭口禅。”

他指了指新得的书画,“就这样的好东西,他瞧见了,也就干巴巴挤一句‘甚好’,顶多加上一句‘祖父高才’。你问他‘何处甚好?’,他只会绷着脸说什么‘意境深远’‘笔法精妙’的套话,听着就牙疼!哪有小友你这般句句落到实处,夸到点子上的真情流露,老朽一听就知道是真的懂!”

正说得起劲,水榭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裴序踏着水榭木阶无声而入,将一番诋毁之语听了个十足十。

老仆张口欲言,被他一个眼神止住,只得垂首屏息,默默为老太爷这个月的酒祈福。

第79章 揭短 “为、了、您。”

“……老朽平日里想找个人品诗论画都难, 那小子就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眼中毫无诗情画意!”裴老太爷还在滔滔不绝。

裴序直觉再放任祖父揭短下去,往后受窈窈数落的话又要多出一箩筐, 遂清了清嗓子, “咳咳。”

裴老太爷闻声回头, 见了正主站在身后, 脸上半点背后说人是非的心虚也无, 反倒理直气壮:“哦,回来了?快来看看, 孟小友这画配上老朽的诗,何等贴切!”忙不迭将那画卷举到裴序眼前。

孟令窈视线轻飘飘掠过裴序, 眼中含着莫名笑意, 显然老太爷的一袭话,她一字不差都听入耳了。

裴序仔细端详纸面,赞道:“祖父诗心旷达, 孟小姐笔意灵动, 二者交融,诗画相得益彰, 确实是难得的佳作。”

“你也说好, ”裴老太爷心一提,立刻警惕,“那便……”

“那便由孙儿保管为好。”裴序不动声色地接话, “孙儿性情沉闷, 正需此等诗情画意时时浸染,或可开悟几分。”

“不成不成!”裴老太爷一听就急了,一把将画卷搂在怀里,“这诗画一体, 是老朽与孟小友今日论交的见证!老夫要珍藏在醉墨斋的……”他急急看向孟令窈,期望援手。

孟令窈看戏看得有趣,笑意盈盈,“老太爷方才也说了,画虽由令窈起笔,终究是应了您老的诗境而生,归属自然随您。”

见老爷子面露失落,她话锋轻转,“不过老太爷放心,令窈往后有机会,定会常来拜访,与老太爷一道品诗论画。说不定还能等来老太爷又得佳句、令窈再献丑作呢?”

裴老太爷眼睛立刻又亮了,“当真?一言为定!老朽求之不得。” 他抱着画卷,喜滋滋地,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长的持重。

老仆觑准时机,上前一步,“老太爷,到了该服药的时辰了。”

“哦?哦!”裴老太爷这才恍然,宝贝似的揣着画卷起身,“我这就去,孟小友自便。”

他斜了孙子一眼,“好生招待。”方才欢欢喜喜离去。

待老太爷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孟令窈脸上笑容微敛,看向裴序,“老太爷是哪里不适么?”

“无妨。”裴序示意她安心落座,“祖父近年体健,只是医官嘱咐年岁大了,调补气血的汤药需得按时服用。”

孟令窈这才放下心来,重新落座,目光忍不住在裴序那张疏淡的脸上打了个转,又掠过廊外老太爷消失的方向,实在想象不出来,那样一位恣意畅快的老人家,到底是如何养出一位精通“闭口禅”的孙子的?

她正思量,话头尚未挑明,水榭另一头忽有仆役步履匆匆前来回禀,“公子,杨夫人过府来了。”

“杨夫人”三字入耳,孟令窈脑中立刻翻检起京中盘根错节的姻亲谱系。

裴序的母亲出身弘农杨氏,有一亲妹……后嫁予的,是崔氏嫡系行三的一位公子。思及那位崔三爷在京城勋贵圈子里鼎鼎大名的“风流才名”,她心中已然明了杨夫人的处境。

所托非人四字,浮上心头。

裴序神色未动,唯肩背有一刹那的绷紧,一息便恢复如常。

孟令窈读懂了其中含义,这位姨母的造访于他而言,并非愉事。

他看向孟令窈,“裴府的园子远不及孟府意趣盎然,不过,新辟的药圃有几味江南移来的珍草,窈窈不若先去看看,稍待……”

“少卿可是嫌弃我了?”孟令窈截住他的话头,莞尔一笑,“长辈登门,小辈避而不见,怕是不合规矩。”

她眼波流转,直直望进他眼底,“还是……少卿觉得我身份浅薄,不够资格拜见你的姨母大人?”

裴序眼底深处无奈一闪而逝,更多是不愿辩驳的纵容,“……既如此,便一道去见吧。”他知道她是故意,却也只能顺着她的步调而行。

穿过花木扶疏的幽径,步入敞厅。一位身着黛蓝衣裙的妇人已端坐其中,手中捧着一盏茶。她容貌生得颇好,眉眼间隐隐绰绰有着与裴序相似的秀丽骨架。可见他清俊的容止,更多来自母亲一脉。

只是眼前的杨夫人,眉间几道深刻的川字纹路如同刀刻斧凿,破坏了原本应存的风韵,是常年不舒心、愁绪凝结的印记。纵使锦衣华服,也难掩郁色。

崔家三房夫人的日子,可见一斑。

杨夫人见裴序进来,刚欲起身挤出个笑脸打招呼,视线便死死钉在了他身后娉婷的身影上。

一股无名火“腾”地直窜脑门!

赏荷宴那日,她并不在京城,乃是探听到崔三爷在通州养了个外室,肚子都快足月了,连忙赶去捉奸,昨日才回京城,在崔家受了好一通冷嘲热讽。

他们指桑骂槐,嘲笑她不止管不住夫婿,连外甥也管不住,她的好外甥偏帮外人,把家中搅得一团糟,可见眼中丝毫没有她这个姨母!

“这就是孟家的小姐吧?”杨夫人“啪”一声放下茶盏,上下打量孟令窈,眼中鄙夷和轻慢几乎要凝成实质,“一个未嫁的女儿家,不在闺阁安分守己,倒孤身跑到郎君府邸厮混……呵,就是这般的急不可耐吗?”

裴序眸色一沉,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将孟令窈挡在身后,迎上她的目光,“姨母慎言。孟小姐是祖父今日特意下帖,盛情相邀至府中谈诗论画的贵客。姨母若有见教,少顷祖父出来,姨母当面向他老人家质询便是。”

杨夫人如被扼住咽喉,脸色猛地涨红又转白。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去质问裴老太爷。胸中那股郁气无处发泄,憋得眼圈一红,拿出惯用的招数:“你……你就为了这个外人顶撞我?雁行,你忘了幼时是谁在你病榻前熬红了眼?是谁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照看大的?不是姨母又是谁?”

她捶着胸口,痛心疾首,“如今你为了这么个东西……你的良心呢?你对得起我的苦心吗?”

“姨母待我之好,不敢或忘。”裴序声音平静无波,“您今日来,究竟为了何事?”

“何事?”杨夫人见他护住孟令窈,心中积压的火气更甚,“还不是她不知廉耻,在赏荷宴上兴风作浪,挑唆得五郎媳妇要死要活闹和离,搅得府中乌烟瘴气,我的脸面都丢尽了。人人都指着我鼻子笑,笑我有眼无珠,养了个白眼狼外甥!为了个不相干的外人,生生坏了亲戚情分。”

她只顾着自己的脸面和委屈,绝口不提崔家的薄待和卓灵的血泪。

一直静立一旁的孟令窈,直到此刻,才向前迈了一小步,越过裴序保护的界限。她神色端静,目光清澄如洗,直直看向杨夫人被怨怼糊满的眼睛。

“杨夫人,”孟令窈开口了,“您方才责晚辈不知廉耻,毁了旁人姻缘。晚辈年幼,却也常听长辈训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敢问夫人,那日情形您可知晓?崔五郎宠妾灭妻,任由姨娘当众掌掴妻子,卓夫人诉说多年苦楚,字字泣血。”

杨夫人眼神躲闪,强词夺理,“正经夫妻哪有舌头不碰牙的?谁家夫人不是熬过来的?嫁娶大事本就……”

“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该受着,无论前头是火坑还是油锅,对不对?”孟令窈打断她的话,看向她的眼神略带一丝怜悯,“就如同夫人您一样?”

她脸上的怜悯深深刺痛了杨夫人的眼睛,“你……你什么意思?”

杨夫人脸上血色尽褪,下意识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像被戳中了最深的隐痛。

“我是什么意思,夫人自己难道不清楚吗?”孟令窈缓缓道来,却字字如针,直刺杨夫人的心防,“夫人在崔家,当真是因裴大人才失了颜面?还是……因为那位崔三爷的所作所为,早已让夫人您,在崔府内外,本就颜面无光?夫人在旁人面前强撑笑颜时,那心里的苦楚,旁人的指指点点,想必早已习惯入髓。”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杨夫人眉间那道愁苦的深壑上,“恕晚辈僭越,敢问夫人一句,这般滋味,您比那日佛堂中的崔五夫人,难道不是尝得更深、更久?”

话音落地,宛如一道惊雷。

杨夫人所有的激愤瞬间凝固,她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开,像有无形的巨石堵住喉咙,半个反驳的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粗重的喘息。

孟令窈没有停,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那层华丽的衣饰,看到内里的千疮百孔,“夫人,您眉间这缕愁苦,已刻得太深。这又是何苦?瓜强扭则不甜,镜有尘则照不明。所谓名分,何尝不是一根沉重的锁链?捆住的,是您日后几十年的光阴。”

“卓夫人挣脱桎梏,前路纵有艰难,天高地广已然是透亮。而您,还要在苦海里沉沦多久?”

不待杨夫人应答,她话锋一转,“夫人方才口口声声说于裴大人有养育之恩,大人那日在崔府所为,乃是主持公道。他挺身而出,正是秉持律法公义,不负天地良心的刚正之举。此等光明磊落,难道不是夫人当年‘苦心养育’的期盼吗?”

“若只因血亲之故,便要逼迫裴大人屈从私心,枉顾法理,那所谓的‘报恩’,岂不是变成了推他入火坑?这般‘恩义’,岂非如同手持利刃,伤人肺腑?夫人今日为崔五郎不平而来,究竟是以‘姨母’之心疼惜裴大人的前途清誉,还是……只为了保住您那点微薄的颜面?”

杨夫人脸色一片惨白,孟令窈的话语,分明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刃,将她内心深处那些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一层层毫不留情地割开。

“不…不是……”她踉跄着后退,若不是身后有椅子,怕是要直接摔在了地上。

孟令窈轻叹一声,看着她此刻的模样,眯了眯眼,不轻不重地落下了最后一击,“杨夫人,裴大人那日仗义执言,不止是为了卓夫人,更是——”

“为、了、您。”——

作者有话说:们窈窈嘴炮这一块./[好的]

第80章 万事当心 只是遇见她,死水才泛起波澜……

“…为了……我?”

她近乎祈求地望向裴序。一时间,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希望他承认,还是一口否决。

裴序看着她, 没有动作。

孟令窈不动声色扯了扯他衣袖。

他眼睫微动, 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杨夫人跌坐在椅子上, 失神地喃喃自语, 喉咙里不断滚出破碎的呜咽, 眼中翻涌着滔天的困惑与自我怀疑。

那模样比方才的歇斯底里更让人心惊。

和离……

纵然夫君花心滥情,让她丢尽了脸面, 这两个字也从未在她脑海里出现过,如同一道无法严明的禁令, 死死封印住她困顿的一生。

而此刻, 那封印露出了一条裂隙。

霎时间,无数野草在她枯竭的心田里疯狂滋长。

一旁侍立的心腹老嬷嬷吓得魂飞魄散!

再让这位孟小姐多说一句,自家夫人怕是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了。届时她这把老骨头还能有什么安生日子过?

她冲上来一把搀住摇摇欲坠的杨夫人, 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往外走, 强作镇定,“夫人!夫人您怎么了?想来定是心疼少卿大人受了委屈, 这是急怒攻心!备车!快、快回府!”

她不敢多看一眼厅内那两道身影, 逃也似地将失魂落魄的主子拉出了裴府大门。

花厅骤然安静下来,孟令窈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才抬眼望向身侧的裴序。

他正垂眸凝视着她, 方才那番刀刀见血、简直毫不留情面的剖析犹在耳边, 他唇畔竟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说来可笑,”裴序缓缓道:“自我入仕,劝姨母和离的话,早已说过数次, 无一奏效。”

他视线转向桌案那盏未喝完的茶,似在回忆过往徒劳的唇舌,“今日你来,不过只言片语,她便……” 心神震荡,几乎当场就要扯下身上那层“崔三夫人”的烂皮。

孟令窈闻言,眉眼舒展,笑容清浅又带着点狡黠的得意,像只刚叼着鱼的猫儿,“我早就说过——”

“女眷的事,还需女眷理。少卿便是把律法经义讲个通透,于杨夫人而言,不若当头一棒敲在实处。”

笑意随即沉淀下去,她抬眸,直视裴序的眼睛,“少卿不必介怀。我能言重,只因我是外人。可少卿不同,有对她自幼的情分,有拉扯的恩义,说话行事自是百般顾及,怕伤了她,怕负了心。诸多掣肘在,‘和离’二字,出口便先软了三分。而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于我,她只是杨夫人,偶尔听闻过的世家夫人。至多……算是未来的姨母,仅此而已。无需念着儿时病榻前的照拂,亦无需顾忌她在崔府那点摇摇欲坠的脸面。该说的话,自然毫无顾忌,直剜其症结所在。‘情谊’是链接人心的纽带,亦是缚人手脚的枷锁。”

她言重见效,非是口舌更利,恰是无那沉重情分的负累,才能字字见血,句句剜心。

裴序静静望着她,并未言明他与杨夫人实则没有多么深厚的养育之情,愿意照拂,只是身为裴氏掌事人应尽的职责。世人重孝道,他便不能在这一项上有所缺处。

诚如祖父所言,他确实是个无趣的人,一板一眼,无不是按着最标准的尺度去丈量己身。

只是遇见她,死水才泛起波澜。

半晌,他微微躬身,抬手执了个无可挑剔的师礼,“多谢窈窈赐教,雁行受益匪浅。”

孟令窈唇角翘得压不下来,她轻咳一声,坦然受之,指尖点了点裴序肩头,刻意压低嗓子,拖长了音调,“孺子可教也——”

窗外的光影悄然拉得更斜,昭示着时间流逝。

孟令窈正欲开口告辞,眼睛瞥向窗外天色,却猛然顿住!

坏了!

她今日来裴府,本有一事……

先前被老太爷的热忱邀画和杨夫人的猝然搅局占据了心神,竟将这件大事抛到了脑后!

孟令窈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懊恼,甚至轻轻“啊”了一声,引得裴序目光立刻关切地投来。

“我……”她张了张口,素来的从容添了一丝心虚,声音也略低下去,“今日叨扰已久,是该告辞了。只是,还有一事未及告知。”

她垂眼,避开他视线,语速飞快,“聚香楼分号开设事宜在即,我需得去一趟金陵。家父家母已经应允,我将于下月初动身,前去料理些琐事。”

金陵?

裴序眼中荡起了明显的涟漪。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孟令窈,“要去多久?”

“总得要将事情理顺才能归来。”孟令窈一一盘算道:“我们一行人走水路,如今是夏季,南风盛行,是逆风,船速快不起来,大抵要月余,抵达金陵后应要盘桓一两月光景。待归来之际,北风呼啸,亦是不顺,也要一月……”

一月又一月,她这一走,便是至少一季了。

只听她算得分明,裴序便已心知肚明,她做足了准备,今日来并非是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告知。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个极聪慧的女子,情爱之于她,绝不会是心中第一。

裴序从未觉得这样不好,世情如此,对女子总是更苛刻些,她不囿于情爱,日子会好过许多。

“金陵……此去山遥水远。”静默良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聚香楼新分号诸事繁杂,若有需……”

“少卿宽心,”孟令窈迎着他的注视,眸光清亮,“选址、陈设、用料,我心中已有一二章程。只是要亲自去看过才放心。”

裴序深深看她一眼。他太清楚她的性子了,锐意进取,又胆大如风。金陵世家盘桓、鱼龙混杂,她这样的行事,若无周全照拂……袖中指尖微微蜷起,然他公务在身,分身乏术。

万般担忧与不舍,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沉入眼底那片深潭。

“我知晓了。”他颔首,语速快了一线,“金陵水陆交汇,势力盘根错节。我府中有一门客姓张,世代金陵籍贯,三教九流皆有通路,街巷关节了若指掌。他可……”

孟令窈没等他说完便笑着摇头,“少卿费心。我已与谢小姐约好同行。她幼承庭训,便是在金陵谢家老宅长大,门径路数皆是熟悉,是再好不过的向导。”

谢家小姐谢成玉,孟令窈的闺中密友,裴序自然是知道的。不若说,与谢小姐同行,反倒更叫他心生某种隐秘的忧虑。

谢小姐性情疏阔旷达,不拘小节,知己遍布京中。江南一带,又自古便是风流才子汇集之地……

裴序的唇线稍稍绷紧。

那瞬间的沉默仿佛有了重量。孟令窈看着他越发深邃不见底的眸子,心头忽然跳出一个念头。

她眉梢微挑,凑近一步低声问道:“裴序,我若推拒了你的好意……你该不会——”她故意停了停,嗓音放得更轻,似羽毛搔过心尖,“回头就暗地里遣了人悄悄跟在我后头‘照应’吧?”

裴序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片刻,他哑声应道:“嗯。”

只一个字。

清晰明了。

孟令窈愕然瞪大了眼,是真没想到他竟就这样坦然承认了!眼中狡黠还来不及褪去,就化作了真实的惊讶。

她看着他坦然得不带一丝愧色的眼睛,仿佛在说“是,我就是要派人看着你”,又好气又好笑。

好哇,还未成亲,就连装都不装了!

没来得及发火,裴序上前半步,站在了几乎与她脚尖平齐的位置,两人衣袂相缠,他微微俯身,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周身清冽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其中,空气骤然变得凝稠而暖昧。

“窈窈,”他缓声道:“我并非疑你,只是两地相隔太远,若骤生变故……我在京中,着实鞭长莫及,叫我如何放心的下?”

裴序眼帘低垂,“我生来情淡缘薄,世间在意之人,寥寥无几。”

“……”

他实在生了双形态美好的眼睛,这样情深几许地看着人,谁又能忍心回绝?

“……罢了,”她态度软化下来,被那沉重的目光看得有些微赧,眼睫轻眨了一下,别过脸,“少卿一片心意,我若是再推拒,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那位张先生,就有劳少卿请他同行,权当替我……添一道护身符吧。”

话音落定,裴序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动了些,他不再多言,只轻轻点了下头,“好。”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府邸。”

裴序颔首,“我送你。”

两人踏着暮色穿过庭院。

府门大开,市声混杂着晚风涌入。青帷小车停在阶下。

裴序停在最后一级石阶边缘。暮光在他挺拔的身姿上流淌,勾勒出清冷又沉默的轮廓。

孟令窈步至车前,欲回身道别。冷不丁腕上一热。

是裴序的手。

他指节修长,覆着一层薄茧,极快极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旋即如蝶栖般收回,动作之迅疾,恍如错觉。

“此去金陵,万事当心。”——

作者有话说:换个地图,拉一下进度,迫不及待想写小情侣成亲了[加油]